雞肋編/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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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雞肋編
卷上
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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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曹孟德既平漢中,欲因討蜀而不得進,守之又難為功,操出教唯曰「雞肋」而已,外莫能曉。楊修獨曰:「夫雞肋食之則無所得,棄之則如可惜。公歸計決矣。」阿瞞之績無見於策,而其空言竟著於後,是豈非雞肋之臘邪?然方其撅蘆菔、鳧茈而餓於墻壁之間,幸而得之,雖不及於兔肩,視牛骨為愈矣。予之此書殆類於是,故以「雞肋」名之。

紹興三年二月九日,清源莊季裕書。

卷上[编辑]

歐陽文忠有《贈介甫》詩云:「翰林風月三千首,吏部文章二百年。老去自憐心尚在,後來誰與子爭先?」王答云:「它日若能窺孟子,終身何敢望韓公。」余少時聞人謂吏部乃隱侯,非文公也;翰林詩無三千,亦非太白。後見《沈約傳》,雖嘗為吏部郎,及稱謝朓云:「二百年來無此詩。」謂由建安至宋元嘉二百三十餘年,舉其全數耳。自嘉祐上至唐元和,餘二百五十年,去元嘉則遠矣,則吏部蓋指韓也。鄭谷有《題太白集》詩云:「何事文星與酒星,一時分付李先生。高吟大醉三千首,留著人間伴月明。」永叔所引,但用沈二百年之語,加於退之,以對翰林三千首耳。詩年之數,安在如書馬數馬乎?

箸屐之謎載於前史,《鮑昭集》中亦有之。如一土、弓長、白水、非衣、卯金刀、千里草之類,其原出於反正止戈,而後人因作字謎。王介甫作字謎云:「兄弟四人兩人大,一人立地三人坐。家中更有一兩口,任是兇年也得過。」又作謎云:「常隨措大官人,滿腹文章儒雅。有時一面紅妝,愛向風前月下。」至於酒席之間,亦專以文字為戲。常為令云:有商人姓任名飪,販金與錦。至關,關吏吿之曰:「任飪任人,金錦禁急。」又云:「親兄弟日日昌,堂兄弟目木相,親兄弟火火炎,堂兄弟金今鈐。」又云:「撅地去土,添水成池。」皆無有能酬者。又為字中一點謎云:「寒則重重疊疊,熱則四散分流。兄弟四人下縣,三人入州。在村裏只在村裏,在市頭只在市頭。」又為疊字下兩點謎云:「兄弟二人,同姓同名。若要識我,先識家兄。不識家兄,知我為誰?」又婦字謎云:「左七右七,橫山倒出。」甑字謎云:「將軍身是五行精,日日燕山望石城。待得功成身又退,空將心腹為蒼生。」

京師賣生果,凡李子必摘其蒂,不敢觸其實,必留上衣令勃勃然,人方以新而為好,至食者須雪去之。元祐中,有李閌待制,字子光,朝中戲以為謎云:「賣者不識買者識。」蓋以「識」為「拭」也。

元豐中,有以當時士人姓名為對者,如「崔度崔公度,王韶王子韶」。又有江鬲,人亦戲云:「江鬲隔江,問巫馬期騎馬無?」未有對者。元祐中,有「石萬石授石州離石縣令」,人訝其遠宦,云「要令後世無對」。元豐中,又有「馬子山騎山子馬」之句,偶有姓錢人任衡水知縣,人遂對以「錢衡水盜水衡錢」。其人聞之大怒,欲辯其事,對者謝曰:「君雖實無,且欲與山子馬為偶耳。」

大觀中,有曹孝忠本醫工也,得幸於時,遂任子為文資,擢置館閣。其子因與父相詬,既至館中,氣尚未平,獨坐屏處。時秋陽方烈,為日所射,久不遷坐。有同僚怪之,問何故負暄,乃大怒云:「家私間事,關公甚底?」問者初尚未悟,久乃知之,莫不傳笑。既而易為它官。又宗室仲輗,知太宗正司,以待漏院為大小字,如此者甚眾。其長仲忽以聞,亦罷。此與前世澆手、弄麞、聚憂、伏獵,無以異矣。又有楊通者,任提舉學事官,上殿劄子云:「人臣而持主斧,僣紊名器。」遂行禁止,刊於續降敕中,亦可笑者。

杜子美《石犀行》云:「自免洪濤恣雕瘵。」與濟逝為韻。《種萵苣》云:「信宿罷瀟灑。」與耳始同押。《後出塞》云:「恐是霍嫖姚。」作平聲。《八仙歌》押兩船字,《狄明府》兩濟字。灑字有三音,而瘵但切側界。去病為票姚校尉,服虔註《漢書》:「音飄搖。」顏師古云:「票音平妙反,姚音羊召反。票姚,勁疾之貌也。」荀悅《漢紀》作票鷂字。去病後為票騎將軍,尚取票姚之字耳。今讀者音飄搖,則不當其義也。詩人拘於聲律,取其意而略其義也,如濟濟清濟,音雖同而義異。故兩船字或者遂謂不上船為蜀人以衣襟為船。余嘗至舟中問土人,則不然。後見範傳正《太白新墓志》云:玄宗泛白蓮池,召公作序,時公已被酒於翰苑中,命高力士扶以登舟。杜之所歌,蓋此事爾。

黃魯直《送張謨河東漕使》詩云:「紫參可撅宜包貢,青鐵無多莫鑄錢。」時範忠宣帥太原,方論冶多鑄廣,故物重為弊。其子子夷亦能詩,嘗云:「當易『無』字為『雖』乃可。」又一篇云:「虎頭墨妙能頻寄,馬乳蒲萄不待求。」議者又謂:「維摩畫像一本足矣,何用多為?」蓋貶駁他人易於為工也。孟子斥高子云固而不取武城之策,況餘者乎?

退之《昭王廟》詩,今集中皆作「丘原滿目」,余親到宜城祠,見刻為「丘墳」。韓公井在焉,今之道稍遠,人無汲者。小城鄄氏之居,猶想見也。又《題西林寺故蕭二郎中舊堂》云:「中郎有女能傳業,伯道無兒可保家。偶到匡山曾住處,幾行衰淚落煙霞。」唐趙璘《因話錄》載此詩以「保」為「主」。下二句云:「今日匡山過舊隱,空將衰淚對煙霞。」

「健兒」之語,見於《晉史》段灼、《梁史》陳伯之傳,至唐尤多。余少時過荊南白碑驛,見豐碑刻唐官銜,有「招募健兒使」。其碑石瑩白,驛因得名。或云後制大晟樂,取石為磬,未知信否。

李杜、蘇李之名尤著於世者,以歷代所稱,兼於文行故也。余嘗以一絕紀其聞者:「大義終全顯漢廷,李固、杜喬。名標八俊接英聲。李膺、杜密。文章萬古猶光焰,李白、杜甫。疑是天私李杜名。」「居前曾是少陵師,蘇武、李陵。資歷文章亦等夷。蘇味道、李嶠。思若湧泉名海內,蘇颋、李乂。從來蘇李擅當時。」

處州龍泉縣多佳樹,地名豫章,以木而著也。山中尤多古楓樹,其根破之,文若花錦。人多取為幾案盤器。又雜以它木,陷為禽鳥花草,色像如畫,它處所未見。又出青瓷器,謂之「秘色」,錢氏所貢蓋取於此。宣和中,禁庭制樣須索,益加工巧。

元祐中,予始見士大夫間有用蠟裹咫尺之木,以書傳言,謂之「柬板」,既便報答,又免謬誤。其後事欲無跡者,廢紙而用板,浸為金漆之類,其制甚眾。加以緘繩,有盛以囊者,至崇寧時家有數枚。自非遠書公禮,幾無用箋楮。然利害所系,有濡紙而摹印字畫以為左驗者。俗之薄惡,亦可見矣。

鳳翔府園有枯木,下有石刻云「昭宗手拓槐」,蓋為中尉韓全誨等劫幸李茂貞軍,朱全忠以兵圍城,嘗徘徊其下也。華州子城西北有齊云樓基,昭宗駐驛韓建軍,嘗登其上,賦《菩薩蠻》詞,云「安得有英雄,迎歸大內中」者是也。其石堤谷在城西南十餘里,殺十一王處。今有堂作釋氏十王像焉。

陳州城外有瓦臺寺,乃夫子絕糧之地。今其中有一字王佛,云是孔子像。舊榜文宣王,因風雨洗剝,但存「一宣王」,而釋子附會為「一字王」也。其侍者冠服,猶是顏淵之狀。如杜甫之作十姨,天下如是者,蓋不可勝數。

灃州有卒李文和者,本僧徒,犯罪坐黥,能診太素脈,知人吉兇,雖心性隱微,皆可推測。嘗診司法孫評云:「據脈當作僧道,然隱見不一,有名無實。幼時須曾出家,不爾亦見於小字也。」問之果爾,以多病嘗舍於釋氏,小名行者。余頗訝其別有它術,云法中脈出寸口者當為僧道。今所出不多,又或見或隱,故以有名無實斷之。後得其書,以十二經配十二辰,如五行家分宮之法,身命運限,亦各有術。逐日隨支,輪脈直事,故目下災福,纖毫皆可見。其書序云:「本唐隱者董威輩以授張太素,太素始行其術,故以為名。」後於京師四方多見診太素脈得名,而未有如李文和者。

杜子美詩云:「飯抄雲子白,瓜嚼水精寒。」李義山《和陽》詩亦云:「梓澤東來七十里,長溝復塹埋雲子。」世莫識「雲子」為何物。白彥惇云:其姑婿高士新為吉州兵官,任滿還都,暑月見其榻上數囊,更為枕抱。視之皆碎石,勻大如烏頭,潔白若玉。云出吉州,土人呼「雲子石」。而周燾子演云:「雲子,雹也。」見唐小說,而不記其書名。義山謂埋於溝塹,則非雹明矣。疑少陵比飯者,是此石也。

楊何,字漢臣,莆田人也。登進士第,為南陽士掾,狂率喜功。劉汲作帥,就辟幕府。金人破鄧,全家皆死於兵。始在鄉校以薄德取怨於眾,人嘲之曰:「牝驢牡馬生騾子,道士師姑養秀才。」蓋謂其父本黃冠,母嘗為尼也。

襄陽尹氏,在唐世以孝弟四經旌表,今其門伐猶存。介甫詩云:「四葉表閭唐尹氏,一門逃世漢龐公。」而史不書。余攝尉襄陽,嘗得尹孝子母之墓誌於臥佛僧舍,以為柱礎,未暇取而罷。然史之去取,幸不幸者多矣。

食物中有饊子,又名環餅,或曰即古之寒具也。京師凡賣熟食者,必為詭異標表語言,然後所售益廣。嘗有貨環餅者,不言何物,但長嘆曰:「虧便虧我也!」謂價廉不稱耳。紹聖中,昭慈被廢居瑤華宮,而其人每至宮前,必置擔太息大言,遂為開封府捕而究之。無它,猶斷杖一百罪。自是改曰:「待我放下歇則個。」人莫不笑之,而買者增多。東坡在儋耳,鄰居有老嫗業此,請詩於公甚勤。戲云:「纖手搓來玉色勻,碧油煎出嫩黃深。夜來春睡知輕重,壓匾佳人纏臂金。」

米芾元章,或云其母本產媼,出入禁中,以勞補其子為殿侍,後登進士第。善書,尤工臨摹。人有古帖,假去率多為其摹易真本。至於紙素破汙,皆能為之,卒莫辯也。有好潔之癖,任太常博士,奉祠太廟,乃洗去祭服藻火,坐是被黜,然亦半出不情。其知漣水軍日,先公為漕使,每傳觀公牘未嘗滌手。余昆弟訪之,方投刺,則已須盥矣,以是知其為偽也。宗室華源郡王仲禦家多聲伎,嘗欲驗之。大會賓客,獨設一榻待之。使數卒解衣袒臂,奉其酒饌,姬侍環於它客,盤杯狼籍,久之亦自遷坐於眾賓之間。乃知潔疾非天性也。然人物標致可愛,故一時名士俱與之遊。其作文亦狂怪,嘗作詩云:「飯白云留子,茶甘露有兄。」人不省露兄故實,扣之,乃曰:「只是甘露哥哥耳。」大觀中,至禮部員外郎知淮陽軍卒。

禮文云缺無若近時,而婚喪尤為乖喪。如親王納夫人,亦用拜先靈、合髻等俗禮。李廣結髮與匈奴戰,謂始勝冠年少時也。故杜甫《新婚別》云:「結髮為君婦。」而後世初婚嫁者,以男婦之髮合梳為髻,謂之結髮,甚可笑也。其不經不可以概舉。南方之俗,尤異於中原。車駕在越,嘗有一執政家娶婦,本吳人也,用其鄉法,以灰和蛤粉,用紅紙作數百包,令婦自登輿,手不輟擲於道中,名曰「護姑粉婦」。既至門,以酒饌迎祭,使巫祝焚楮錢禳祝,以驅逐女氏家親。婦下輿,使女之親男女抱以登床。尊章會客,三爵之後,其子出拜,坐人設席子父傍,飲三杯乃行合髻等諸禮,頗多異事。如民家女子不用大蓋,放人縱觀。處子則坐於榻上,再適者坐於榻前。其觀者若稱嘆美好,雖男子憐撫之,亦喜之而不以為非也。喪家率用樂,衢州開化縣為昭慈太后舉哀亦然。今適鄰郡,人皆以為當然,不復禁之。如士族力稍厚者,棺率朱漆。又信時日,卜葬常遠,且惜殯攢之費,多停柩其家,亦不設塗甓,至頓置百物於棺上,如几案焉。過卒哭則不祭,唯旦望節序,薄具酒荈祭之,亦不哭,是可怪也。

河朔、山東養蠶之利,逾於稼穡,而村人寒月盜伐桑枝以為柴薪,為害甚大。每有敗獲,估贓不多,薄刑不足以戒,欲禁系以苦之,則憚於囚眾。單州城武令聶忞,兗州人,起於白屋,知民間利病,有獲此偷,即依法決遣。而據所征贓錢,隨多寡,必分十限付於其家。遠都保伍,畏於逃逸,系累之急,甚於官司。如限三日,即已拘縻一月矣。又量其情之重輕,每限出頭,加以棰楚。雖欲一日並納贓罰,裏正諭意,亦不聽輸。於是一邑桑柘,春陰蔽野,人大受賜。人有相仇害者,於樹幹中去其皮尺許,令周匝,謂之「系裹肚」,雖大木亦枯死。有一夕傷數百株者,此多大姓侵刻細民,故以此報之也。

蘭、蕙葉皆如菖蒲而稍長大,經冬不雕,生山間林篁中。花再重皆三葉,外大內小,色微青,有紫文。其內重一葉,色白無文,覆卷向下,通若飛蟬之狀。以春秋二時開,莖短,每枝一花者為蘭;莖長,一枝數花者為蕙。《本草》載蘭草、馬蘭、澤蘭、山蘭四種。蘭草葉似澤蘭,尖長有枝,花紅白色而香,生下濕地;澤蘭生下地水傍,葉似蘭草,赤節,四葉相值岐節間;馬蘭生澤傍,氣臭,花似菊而色紫;山蘭生山側,似劉寄奴,葉無椏,不對生,花心微黃赤。又有木蘭,乃大樹。皆非騷人所歌詠者。又云零陵香,一名蕙草。既唯生零陵山谷,而莖葉都不與蕙相類。豈二物不入藥用而遺之乎?後至衢州開化縣,山間多春蘭,而醫僧允濟謂蘭根即白薇也。按白薇一名白幕,又名薇草。《本草》乃云生平原川谷,陶隱居謂近道處處有之。又與蘭小異,然藥肆皆收貨為白薇,未知是否?夷齊采食,豈謂是邪?味雖苦鹹大寒而無毒也。

蕨有青、紫二種,生山間,以紫者為勝。春時嫩芽如小兒拳,人以為蔬,味小苦性寒。生山陰者可煆金石,葉大則與貫眾、狗脊相類。取置田中,或燒灰用之,皆能肥田。又有狼衣草,小者亦相似,但枝葉瘦硬,人取以覆墻,又雜於泥中,以砌階甓,澀而難壞。蕨根如枸杞,皮下亦有白粉。暴幹搗碎,以水淘澄,取粉蒸食如糍,俗名烏糯,亦名蕨衣。每二十斤可代米六升。紹興二年,浙東艱食,取蕨根為糧者幾遍山谷。而《本草》亦不載也。

世謂西北水善而風毒,故人多傷於賊風,水雖冷飲無患。東南則反是,縱細民在道路,亦必飲煎水,臥則以首外向。檐下籬壁皆不泥隙,四時未嘗有烈風。又春多暴雨淋淫,秋則常苦旱暵,如東坡詩云:「春雨如暗塵,春風吹倒人。」皆不施於浙江也。

越州在鑒湖之中,繞以秦望等山,而魚薪艱得。故諺云:「有山無薪,有水無魚,有人無義。」裏俗頗以為諱。言及無魚,則怒而欲爭矣。又井深者不過丈尺,淺者可以手汲。霖雨時平地發之則泉出,然旱不旬日,則井已涸矣。皆謂泉乃橫流故爾。蓋滅裂不肯深浚,致源不廣也。諺又云:「地無三尺土,人無十日恩。」此語通二浙皆云。

浙西諺曰:「蘇杭兩浙,春寒秋熱。對面廝啜,背地廝說。」言其反覆如此。又云:「雨下便寒晴便熱,不論春夏與秋冬。」言其無常也。此言亦通東西為然。九州以揚名地,本其水波輕揚為目。漢三王策亦有五湖輕心之戒。大抵人性類其土風,西北多山,故其人重厚樸魯;荊揚多水,其人亦明慧文巧,而患在輕淺,肝鬲可見於眉睫間。不為風俗所移者,唯賢哲為能耳。

孫真人有《千金方》,有治虱癥方,以故梳箆二物燒灰服,云南人及山野人多有此,猶未以為信。嘗泊舟嚴州城下,茶肆婦人少艾,鮮衣靚妝,銀釵簮花。其門戶金漆雅潔,乃取寢衣鋪几上,捕虱投口中,幾不輟手。旁與人笑語不為羞,而視者亦不怪之。乃知方之所云為不妄也。又在劍川,見僧舍凡故衣皆煮於釜中,雖禈褲亦然,虱皆浮於水上。此與生食者少間矣。其治蚤則置衣茶藥焙中,火煏令出,則以熨鬥烙殺之。

事魔食菜,法禁甚嚴,有犯者家人雖不知情,亦流於遠方,以財產半給吿人,餘皆沒官。而近時事者益眾,云自福建流至溫州,遂及二浙。睦州方臘之亂,其徒處處相煽而起。聞其法:斷葷酒,不事神佛祖先,不會賓客。死則裸葬,方殮,盡飾衣冠。其徒使二人坐於屍傍,其一問曰:「來時有冠否?」則答曰:「無。」遂去其冠,逐一去之,以至於盡。乃曰:「來時何有?」曰:「有胞衣。」則以布囊盛屍焉。云事之後致富。小人無識,不知絕酒肉燕祭厚葬,自能積財也。又始投其黨,有甚貧者,眾率財以助,積微以至於小康矣。凡出入經過,雖不識黨人皆館谷焉。人物用之無間,謂為一家,故有無礙被之說,以是誘惑其眾。其魁謂之魔王,為之佐者,謂之魔翁、魔母,各誘化人。旦望人出四十九錢於魔翁處燒香,翁母則聚所得緡錢,以時納於魔王,歲獲不貲云。亦誦《金剛經》,取「以色見我為邪道」,故不事神佛,但拜日月,以為真佛。其說經如「是法平等無有高下」,則以「無」字連上句,大抵多如此解釋。俗訛以魔為麻,謂其魁為麻黃,或云易魔王之稱也。其初授法,設誓甚重,然以張角為祖,雖死於湯鑊,終不敢言角字。傳云何執中守官臺州,州獲事魔之人,勘鞫久不能得。或云何處州龍泉人,其鄉邑多有事者,必能察其虛實,乃委之窮究。何以雜物數種問,能識其名則非是,而置一羊角其中,他皆名之,至角則不言,遂決其獄。如不祀祖先裸葬之類,固已害風俗;而又謂人生為苦,若殺之是救其苦也,謂之度人。度多者則可以成佛。故結集既眾,乘亂而起,甘嗜殺人,最為大患。尤憎惡釋氏,蓋以戒殺與之為戾耳。但禁令大嚴,每有吿者,株連既廣,又當籍沒,全家流放,與死為等。必協心同力,以拒官吏。州縣憚之,率不敢按,反致增多。余謂薄其刑典,除去籍財之令,但治其魁首,則可以弭也。

余既書此未一歲,而衢州開化縣余五婆者,為人所吿,逃於嚴州遂安縣之白馬洞繆羅家。捕之則阻險為拒,殺害官吏。至遣官軍平蕩,兩州被害,延及平民甚眾。殊可傷憫。

南方多梟而比西北絕少,龍泉人亦捕食,云可以治勞疾。漢重五日,以梟羹賜群臣,可驗其無毒,然醫方不云有治病之功也。

天下方俗各有所諱,亦有謂而然。渭州潘原諱「賴」。云始太祖微時,往鳳翔謁節度使王彥才,得錢數千,遂過原州,臥於田間,而樹陰覆之不移,至今猶存,謂之「龍潛木」。至潘原與市人博,大勝,邑人欺其客也,毆而奪之。及即位亡,幾欲遷廢此縣,故以賴為恥,然未知以欺為賴,其義何見。常州諱「打爺賊」。云有子為伍伯而父犯刑,恐它人撻之楚而自施杖焉。雖有愛心,於禮教則疏矣。楚州諱「烏龜頭」。云郡城像龜形,嘗被攻,而術者教以擊其首而破也。泗州多水患,故諱「靠山子」。真州多回祿,故諱「火柴頭」。漣水地褊多荒,人以食蘆根為諱。蘇州人喜盜,諱言「賊」。世云範文正乃平江人,警夜者避不敢言賊,乃曰「看參政鄉人」,是可笑也。而京師僧諱和尚,稱曰「大師」。尼諱「師姑」,呼為「女和尚」。南方舉子至都諱「蹄子」,謂其為爪,與獠同音也。而秀州又諱「佛種」,以昔有回頭和尚以奸敗,良家女多為所染故爾。衛卒諱「乾」,醫家諱「顛狂」,皆陽盛而然。疑乾者謂健也。俗謂神氣不足為九百,或以乾為九數,又以成呼之,亦重陽之義耳。蜀人諱「云」,以其近風也。劉寬以客罵奴為畜產,恐其被辱而自殺。浙人雖父子朋友,以畜生為戲語,而對子孫呼父祖名,為傷毀之極。在龍泉,見村人有刻石而名蠻名嬌之類,可恥賤者,問之,云欲人難犯,又可怪也。

天長縣炒米為粉,和以為團,有大數升者,以胭脂染成花草之狀,謂之「炒團」。而反以「炒團」為諱,想必有說,特未知耳。

唐《方伎傳》云,長社人張憬藏技與袁天綱埒,載其相蔣儼等八九事甚異。而《劉義節傳》云,其從子思禮,少學相人於張憬藏,憬藏謂思禮位至太師。後授箕州刺史,益喜,以太師位尊,若非佐命,必不可得。乃結綦連耀謀反,斬於市。然則其術不無中否,但采其中者稱之耳。

世之以五行星歷論命者多矣。今錄貴而兇終者數人,其盛時未有能言其未至之災也。以此知陰陽家不足深泥,唯正已守道為可恃耳。張邦昌,元豐四年辛酉七月十六日亥時;王黼,元豐二年己未十一月初二日卯時;燕瑛,熙寧十年丁巳五月二十六日寅時;聶山,元豐元年戊午八月初十日卯時;趙野,元豐七年甲子正月十九日丑時;朱勔,熙寧八年乙卯十月二十六日申時;王寀,元豐元年戊午正月初六日子時;蔡攸,熙寧十年丁巳某月某日某時;鄧紹密,熙寧六年癸丑九月二十三日戍時。又有同年十一月而日時如歲者。童貫,皇祐六年三月初五日卯時。

《漢史》云,燕地,初太子丹賓養勇士、不愛後宮美女,民化以為俗,至今猶然。賓客相過以婦侍宿,嫁娶之夕男女無別,反以為榮。後頗稍止,然終未改。方南北通好,每燕夕亦用倡伎,聞半皆良家,以色選差,如中國之庸役更代,不以為恥也。後復燕山,諸將嘗大會,各指名以召諸娼,莫有至者,怪而問之,云待之輕薄,故不來。蓋以眾客共要一妓,始為厚也。凡倡皆用子為名,若香子、花子之類。無寒暑,必系綿裙。其良家士族女子皆髠首,許嫁方留髮。冬月以括蔞塗面,謂之佛粉。但加傅而不洗,至春暖方滌去,久不為風日所侵,故潔白如玉也。今使中原婦女,盡汙於殊俗。漢唐和親之計,蓋不為屈也。

唐李道廣,字太丘,相武后。元纮,字天綱,相玄宗。皆陵之後。韓愈亦頹當之裔也。見《宰相世系表》。

《春秋》:「鄭伯突入於櫟。」註云:「鄭別都,今河南陽翟縣。」陸德明音翟,徒歷反。《廣韻》乃音宅,魏翟璜、漢翟公,皆同音。至方進則又音狄,未知各何所據也。

扁鵲姓,《漢高祖傳》顏師古:「音步典反。」《千姓編》乃音辮,云《莊子》有扁慶子。陸德明音篇,又符殄切。

長孫順德喪息女,感疾甚,唐太宗薄之,謂房玄齡曰:「順德無剛氣,以兒女牽愛至大病,何足恤!」太宗兒女三十五人,晉陽公主薨,年十二,帝閱三旬不常膳,日數十哀,因以臒羸。太子承乾廢,欲立晉王,又謂長孫無忌曰:「公勸我立雉奴,雉奴仁懦,得無為宗社憂,奈何?」豈不以兒女牽愛乎?若引佩刀欲堅群臣之心,謂之權術可也,而日數十哀,當忘「無剛氣」之語矣。

太宗嘗玩禁中樹曰:「此佳木也。」宇文士及從旁美嘆,帝正色曰:「魏征常勸我遠佞人,不識佞人為誰,今乃信然。」玄宗在殿庭玩一嘉樹,姜皎盛贊之,帝遽令徙植其家。二主之相去,以是可知矣。王義方買第後數日,愛庭中樹,復召主人曰:「此嘉樹得無欠償乎?」又予之錢。此又足見廉士之心也。

李琮,言者謂其「湛棋廢事」,罷發運使,笑曰:「遂與『多酒慢公』為對矣。」蓋諺語之著者。而「多酒」之言,亦見於《北史》矣。

宣和壬寅歲,自京師至關西,槐樹皆無花。老農云:「當應來年之旱與二麥不登矣。」已而信然。諺云:「槐宜來歲麥,棗熟當年禾。」

彭城學中有古碑,夜輒有聲如擊磬。劉願恭叔,秦州人,行為徐州教官,云嘗聞之。原州真寧縣要冊湫廟中,崇寧間眾碑津潤如流,獨一碑否,是歲多疫。宣和中復如是。

陜西沿邊地苦寒,種麥周歲始熟,以故粘齒不可食。如熙州斤面,則以掬灰和之,方能捍切。羊肉亦羶臊。惟原州二物皆美,面以紙囊送四方為佳遺。

二浙造酒,皆用石灰,云無之則不清。嘗在平江常熟縣,見官務有燒灰柴,歷漕司破錢收買,每醅一石,用石灰九兩。以樸木先燒石灰令赤,並木灰皆冷投醅中。私務用尤多,或用桑柴云。樸木,葉類青楊也。李百藥為杜伏威欲殺,飲以石灰酒,因大利瀕死,既而宿病皆愈。今南人飲之無恙,豈服久反得愈病之功乎?

鄭州去京師兩程,當川陜驛路,有紀事詩十餘韻。其切當者:「南北更無三坐寺,東西只有一條街。四時八節無筵席,半夜三更有界牌。」延州亦有詩云:「沙堆套裏三條路,石炭煙中兩座城。」又云:「土洞裏頭行十日,山棚上面住三年。」謂中倚高山,自過蒲中,行土谷中十程始到也。寧州亦云:「雞足斜分三道水,蛇腰慢轉一條街。」蓋州倚山而立,通衢宛轉其上也。三水會於城下,故驛名三河。謂九陵、三橋、馬嶺,皆合流於涇。九陵河在東南,出慶州華池縣千子山,川中九堆如陵,故名;三橋河在城西北,自襄樂界來,不知其源;馬嶺河在城西,自慶州樂蟠縣界天固府下流至縣。《水經註》云:洛水,一名馬嶺川。俗謂寧州有三不可:斬闕、蹴踘、曬豆。言地峻不可住也。河南亦有詩云:「憲州渾如枉死市,岢嵐仿佛似楊間。」邠州有十拗,謂雪下炭賤,雨下水貴,出北門遊西湖等。

建炎三年七月,余寓平江府長洲縣彭華鄉高景山北白馬澗張氏舍。時山上設烽火,夕舉以報平安。留月餘,即過浙東,臨行書一絕於壁間云:「昔年隨牒佐邊侯,愁望長安向戍樓。今日衰頹來澤國,又看烽火照長洲。」是年冬金人犯杭、越。明年春,由平江以歸。白馬澗去城十八里,張氏數宅百餘區,盡被焚毀,獨留余所居。於壁邊題「耿先生到此不燒」七字。

諺云:「麥過口,不入口。」靖康元年,麥多高於人者,既熟,大雨,所損十八。

順昌種谷道人云:「大風先倒無根樹,傷寒偏死下虛人。」王恬智叟云:「犯色傷寒猶易活,傷寒犯色最難醫。」王丹元素云:「治風先治脾,治痰先治氣。」皆衛生之要也。

人家養雞雖百數,獨一擅場者乃鳴,餘莫敢應。故諺謂「一雞死後一雞鳴」。嘗在處州斂川,見佑聖僧舍養二雄雞,每啼則更互競發,飲啄棲遊,亦不相鬥。古云「兩雄不並棲」,此豈無所競而然耶?廣南則群雄競鳴,又不可解也。

小人之相亦多,其易驗者,有一絕載云:「欲識為人賤,先須看四般。飯遲屙屎疾,睡易{{*|一作「重」。}著衣難。」蓋無不應者也。

寧州要冊湫廟殿壁山水,皆範寬所畫。土地堂壁有包氏畫虎,趙評事馬,皆奇筆。廟東興教院人物亦寬畫,張蕓叟謂:「面目大小銳,失王者之相。」蓋人物非所工者。後殿有甘草一枝,長二丈餘,其大如臂,亦異物也。

寧州龍興寺有開元二十二年所寫《華嚴經》,記唐忌辰。文德皇后六月二十一日,大聖天后十一月二十六日,高宗天皇大帝十二月初四日,而史有遺其崩日者。

河間老卒云:「蠶子最耐寒熱,臘月八日或二十三日以新水浴過,至三月間,雖熱而桑未可采,則以綿絮裹置深密處,則不生。欲令生,則出置風日中。每捶間用生地黃四兩研汁灑桑葉飼之,則取絲多於其它。」

白樂天《地黃詩》云:「與君啖老馬,可使照地光。」二者當俱可信也。漢水魚者取蠶腸以作釣絲,云雖掛千斤亦不斷。長只數寸,蓋皆未吐之絲耳。南人養蠶室中,以熾火逼之,欲其早老而省食,此其絲細弱,不逮於北方也。《本草》謂蠶婦不可食苦蕒,令蠶爛壞。處州人言,此菜家家養蠶,不聞有損。方書有治蠶嚙藥,亦未嘗聞見被傷者。

汝陰尉李仲舒漢臣,山陽人,生平戒殺。云釋教令置虱於綿絮筒中,久亦饑死。有人教使置青草葉上,經宿沾露,則化為青蟲飛去。嘗試之信然,皆背拆而化去。

生姜苗鋪薦席下去壁虱,椒葉能辟蚤,狗舌草花亦然。此草葉如狗舌,夏秋生細花,始白漸黃,無甚香臭。花莖長出葉上,根已枯而葉不枯,俗又名狗蚤花。剉細,以幹姜滋味和之,作餛飩餅夾食之,已泄利。葉搗如泥,可煆硫黃。原人裴棐和之云,嘗用之也。

本朝借緋紫服者,皆不佩魚。紹聖中,有引白樂天《罷忠州刺史還朝》詩云:「無奈嬌癡三歲女,繞腰啼哭覓銀魚。」自是始並魚皆借。然未赴、已替、在朝皆不服,出國門乃衣。而唐牛叢以司勛員外郎為睦州刺史,帝面賜金紫。謝曰:「臣今衣刺史所假緋,即賜紫為越等。」乃賜銀緋。豈唐制赴日許服於朝,罷日則否,與今為異乎?

余嘗行役,元日至鄧州順陽縣,家家閉戶,無所得食。令仆叩門糴米,其家輒叫怒,謂驚其家親,卒不得。賴蔓菁根有大數斤者,烹之甘軟,遂以充腸。寧州臘月八日,人家競作白粥,於上以柿栗之類,染以眾色為花鳥象,更相送遺。浙人七夕,雖小家亦市鵝鴨食物,聚飲門首,謂之「吃巧」。不慶冬至,惟重歲節。澧州除夜,家家爆竹,每發聲,即市人群兒環呼曰:「大熟。」如是達旦。其送節物,必以大竹兩竿隨之。廣南則呼「萬歲」,尤可駭者。寧州城倚北山,遇上元節,於南山巔維一繩下達其麓,以瓦缶盛薪火,貫以環索,自上墜下,遙望如大奔星,土人呼為「彗星燈」。襄陽正月二十一日,謂之「穿天節」,云交甫解佩之日,郡中移會漢水之濱,傾城自萬山泛彩舟而下,婦女於灘中求小白石有孔可穿者,以色絲貫懸插於首,以為得子之祥。湖北以五月望日謂之「大端午」,泛舟競渡。逐村之人,各為一舟,各雇一人兇悍者,於船首執旗,身掛楮錢,或爭駛毆擊,有致死者,則此人甘鬥殺之刑。故官司特加禁焉。成都自上元至四月十八日,遊賞幾無虛辰。使宅後圃名西園,春時縱人行樂。初開園日,酒坊兩戶各求優人之善者,較藝於府會。以骰子置於合子中撼之,視數多者得先,謂之「撼雷」。自旦至暮,唯雜戲一色,坐於演武場,環庭皆府宅看棚。棚外始作高凳,庶民男左女右,立於其上如山。每渾一笑,須筵中哄堂眾庶皆噱者,始以青紅小旗各插於塾上為記。至晚,較旗多者為勝。若上下不同笑者,不以為數也。浣花自城去僧寺忘其名,凡十八里,太守乘彩舟泛江而下,兩岸民家絞絡水閣,飾以錦繡,每彩舟到有歌舞者,則鉤簾以觀,賞以金帛。以大艦載公庫酒,應遊人之家,計口給酒,人支一升,至暮遵陸而歸。有騎兵善於馳射,每守出城,以奔驟於前。夾道作棚為五七層,人立其上以觀,但見其首,謂之「人頭山」,亦分男左女右。至重九藥市,於譙門外至玉局化五門,設肆以貨百藥,犀麝之類皆堆積,府尹、監司皆步行以閱。又於五門之下設大尊,容數十斛,置杯杓,凡名道人者皆恣飲,如是者五日云。亦間有異人奇詭之事。方太平盛時,公私富實,上下佚樂,不可一一載也。如澧州作五瘟社,旌旗儀物皆王者所用,惟赭傘不敢施,而以油冒焉。以輕木制大舟,長數十丈,舳艫檣柁,無一不備,飾以五采。郡人皆書其姓名年甲及所為佛事之類為狀,以載於舟中,浮之江中,謂之「送瘟」。成都元夕,每夜用油五千斤,它可知其費矣。

建炎元年秋,余自穰下由許昌以趨宋城,幾千里無復雞犬,井皆積屍莫可飲。佛寺俱空,塑像盡破胸背以取心腹中物,殯無完柩,大逵已蔽於蓬蒿,菽粟梨棗,亦無人采刈。至咸平僧舍,有《金剛經》一藏,帶帙皆為人取去,散棄墻壁間。乃大平興國中所賜,字畫紙飾,頗極精好。後見家人輩私攜其三卷以來,常念欲轉以授人。值歐陽延世慶長與二弟自海陵過常熟,相遇偶話:泰州近有一士子少年,因遊城隍廟,見塑婦人而關三木,旁有獄吏展案牘者,乃戲解其縲,於牘上書一「放」字。是夕,夢至廟中,獄吏詰以「婦人對詞未竟,君輒縱去,當復為我攝之」。士子讕不敢行。吏前捉其臂,已覺酸楚,久之,又擊其背,痛苦弗堪。乃吿之曰:「吾能誦《金剛經》,幸見恕。」吏即引之見王,召令升殿誦之,但至第四分,曰:「不能嘿誦,但常讀耳。」王命吏取經,頃刻已至,視之乃其家本也。讀至第六,王乃起立,廷下之人無數,皆合掌嘿聽。至卷終,王語吏云:「可放其去,失囚當自求之。」吏乃送士子出門,以衣袖拂其背,痛即頓除,而喜於得脫,忘使治捉臂之處。即覺,明日命僧諷誦經廟中,以為陰報,而臂上遂發大疽,破潰月餘方愈。慶長兄弟親所聞見,亦欲持誦此經,恨無善本,遂以與之。信幽冥之中不可以欺,真實之語,其利為博也。

《靈棋》卦三上、二中、一下,名曰「送貨」,亦曰「初吉」。繇文云:「客從南來,遺我良財,寶貨珍玩,金碗玉杯。」晉顏幼明解曰:「以陰處中,應乎外陽。有朋遠來,不亦宜乎?南者陽位,故曰南來。寶貨珍玩,貴人之資也。金碗玉杯,良宴之具也。」宋何承天亦以為大吉之卦。楊文公在翰院卜得之,忽有金帛之賜。吳幵任宗正少卿,亦得此卦,遂遷給事中,賜對衣金帶鞍馬。而《南史》載齊江謐,武帝出為東海太守,未發憂甚,以奕棋占卦,云「有客南來,金碗玉杯」。及詔賜死,果以金罌盛藥鴆之。然則繇文如卦影之象,雖人各有其應,而吉兇特未定也。豈禍福天之所秘,終不容人推測乎?

寒食火禁,盛於河東,而陜右亦不舉爨者三日。以冬至後一百四日,謂之「炊熟日」,面飯餅餌之類,皆為信宿之具。又以糜粉蒸為甜團,切破暴幹,尤可以留久。以柳枝插棗糕置門楣,呼為「子推」,留之經歲,云可以治口瘡。寒食日上冢亦不設香火,紙錢掛於塋樹。其去鄉里者,皆登山望祭,制冥帛於空中,謂之「擘錢」。而京師四方因緣拜掃,遂設酒饌,攜家眷遊。或寒食日陰雨,及有墳墓異地者,必擇良辰相繼而出。以太原本寒食一月,遂為寒食為「一月節」。浙西人家就墳多作庵舍,種種備具,至有簫鼓樂器,亦儲以待用者。

《後漢·禮儀志》:「立春之日,夜漏未盡五刻,京師百官皆衣青衣。郡國縣道下至計食令史,皆服青幘青旛,施土牛耕人於門外,以示兆民。」而今世遂有造春牛毛色之法,以歲幹色為頭,支色為身,納音色為腹。立春日幹色為角耳尾,支色為脰,納音色為蹄。至於籠頭韁索與策人衣服之類,亦皆以歲日為別。州縣官吏擊之,以示勸農之意。而庶民遂碎其牛,又不知何理所在。小人莫不爭奪,而河東之人乃謂土牛之肉宜蠶,兼辟瘟疫,得少許則懸於帳上,調水以飲小兒,故相競有致損傷者。處處皆用平旦,而衢州開化縣須俟交氣時刻,有至立春日之夜。而土牛麽麽,僅若狗犬,其陋尤可笑也。漢制又載:季冬之月,立土牛六頭於國都郡城縣外丑地,以送大寒。今時無有行者。

《漢文帝贊》云:「治霸陵,皆瓦器,不得以金銀銅錫為飾,因其山,不起墳。」劉向以成帝營昌陵不成,復歸延陵,制度泰奢,上疏諫曰:「孝文皇帝去墳薄葬,以儉安神,可以為則。」而《晉史》湣帝建興三年六月,盜發漢霸、杜二陵及薄太后陵,太后面如生,得金玉彩幣不可勝紀。時以朝廷草創,服章多闕,敕收其餘以實內府。而史不言何陵之物,遂使後世疑瓦器為不然。按,赤眉在長安發掘諸陵,取其寶貨,遂汙辱呂后屍。凡有玉匣殮者,率皆如生。宋太祖皇帝即位,自周文武而下,凡掩三十六陵,而漢文亦在其間,皆唐末五代之所發者。蓋摸金之人,但見巍然大塳,安知其中為無有?自非不封不樹,則未有不發之墓也。世云張耆侍中、晏殊丞相墓皆被盜,張以所得甚厚,故不傷其屍,而晏以徒勞,遂破其頭顱而去。此乃儉葬之害,是亦不幸,非常理可論也。今葬者必瘞誌文,蓋備其必發。不然,何用置於壙中乎?

江浙無兔,系筆多用羊毛,惟明、信州為佳,毛柔和而不攣曲。亦用鹿毛,但脆易禿。湖南二廣又用雞毛,尤為軟弱。高麗用猩猩毛,反太堅勁也。其用鼠須,只一兩莖置筆心中。如貍毛則見於《唐史》,疑亦太弱。南方春夏梅雨蒸濕,墨皆膠敗滯筆而無光。徽州世出墨工,多佳墨,云以置灰中,則陰潤不能壞也。

建中靖國初,韓忠彥、曾布同為宰相,曾短瘦而韓偉岸,每並立廷下,時謂「龜鶴宰相」。滕甫亦魁梧,而滕待之厚,遊處未嘗不與之俱,人呼為「內翰夾袋子」。秦觀之子湛大鼻類波斯,而柔媚舌短,世目之為「嬌波斯」。有揚州人黎珣,字東美,崇寧中作郎官監司,又有京師開書鋪人陳詢,字嘉言,皆以貌像呼為「蝦蟆」。而瓊林苑西南一亭,地界近水,俗號「蝦蟆亭」。天清寺前多積潦,亦名「蝦蟆窩」。都中近薄子戲詠蝦蟆詩云:「佳名標上苑,窩窟近天清。道士行為氣,梢工打作更。嘉言呼舍弟,東美是家兄。莫向南方去,將君煮作羹。」

初虞世《必用方》載官片大臘茶與白礬二物,解百毒,以為奇。考之《本草》:茶茗荈皆一種,俱無治毒之功。後見劍川僧誌堅云:「向遊閩中,至建州坤口,見土人競采鹽麩木葉,蒸搗置模中,為大方片。問之,云作郊祀官中支賜茶也。更無茶與他木。」然後知此茶乃五倍子葉耳,以之治毒,固宜有效。五倍子生鹽麩木下葉,故一名鹽麩桃。衢州開化又名仙人膽。陳藏器云:「蜀人謂之酸,又名醋。吳人呼烏鹽。」按《玉篇》:字皮秘切。云木名,出蜀中,八月中吐穗如鹽,可食,味酸美。《本草》云出吳蜀山谷。余疑五倍子乃吳子聲訛而然耳。

瘡發於足脛骨旁,肉冷難合,色紫而癢者,北人呼為「臁瘡」,南人謂之「骭瘡」,其實一也。然西北之人,千萬之中患者乃無一二,婦人下實血盛,尤罕斯疾。南方婦女,亦多苦之,蓋俗喜飲白酒,食魚鯗,嗜鹽味。而鹽則散血走下,魚乃發熱作瘡,酒則行藥有毒。三物氣味皆入於脾腎,而足骭之間二脈皆由之,故瘡之發,必在其所。《素問》云:「魚鹽之地,海濱傍水,民食魚而嗜鹽魚者,使人熱中,鹽者勝血,魚發瘡則熱中之性,鹽發熱則勝血之征。其民皆黑色疏理,其病皆為癰瘍。」血熱而弱故喜為。又《本草》:酒大熱有毒,能行百藥。服石人不可長以酒下,遂引藥氣入於四肢,滯血化為癰疽。是白酒曲中多用草烏頭之藥,皆有大毒,甚於諸石。釋經謂甘刀刃之蜜,忘截舌之患。況又害不在於目前者乎?諺謂「病從口入,禍從口出」,信矣!

杜子美有贈憶李白及寄姓名於他詩者,凡十有三篇。《昔遊詩》云:「昔者與高李,晚登單父臺。」又有《登兗州城樓》詩,蓋魯、碭相鄰。而太白亦有《魯郡堯祠送別》長句,雖不著為誰而作,然二公皆嘗至彼矣。世謂太白惟「飯顆山」一絕外,無與少陵之詩。史稱《蜀道難》為杜而發。二公以文章齊名,相從之款,不應無酬唱贈送,恐或遺落耳。按工部第二,高適、嚴武諸公皆呼杜二。今白集中有《魯郡東石門送杜二子》詩一篇,余謂題下特脫一「美」字耳。杜贈白詩云「秋來相顧尚飄蓬」,而李有「秋波落泗水」,「飛蓬各自遠」云。以此考之,各無疑者。俗子遂謂翰林爭名自絕,因辯是詩以釋爭名之謗。「醉別復幾日,登臨遍池臺。」後言「何時石門路,重有金樽開。秋波落泗水,海色明徂萊。飛蓬各自遠,且盡林中杯。」又有《送友人尋越中山水詩》云:「聞道稽山去,偏宜謝客才。此中多逸興,早晚向天臺。」少陵《北遊》詩云:「東下姑蘇臺,已具浮海航。剡溪蘊秀異,欲罷不能忘。歸帆拂天姥,中歲貢舊鄉。」李所謂友人者,疑亦杜子美也。

「大人」以大對小而言耳,而世惟子稱父為然,若施之於它,則眾駭笑之矣。今略舉經史子傳之所云,以證其失焉。《易·乾卦》:「九五,飛龍在天,大人造也。」註:大人,謂賢人君子。《論語》:「畏大人。」註:大人,即聖人。《孟子》:「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註:大人,謂國君。「惟大人為能格君心之非。」謂輔臣。「大人正已而物正。」謂大丈夫不為利害動者。「養其小者為小人,養其大者為大人。」註:務口腹者為小人,治心誌者為大人。如「大人弗為」,「大人者言不必信」,義亦類此。惟漢高祖云:「始大人以臣為亡賴。」霍去病云:「不早知自為大人遺體。」崔鈞云:「大人少有英稱。」晉陳騫云:「大人大臣。」唐裴敬彜云:「大人病痛無徹然。」皆呼其父。而疏受叩頭曰:「從大人議。」則又名其叔。張博云:「王遇大人益解。」范滂「惟大人割不忍之恩」,蓋謂其母。唐柳宗元謂劉禹錫之母,亦曰:「無辭以白其大人。」《蘇章傳》:「蘇純云輔,號為大人。」註:大人,長者稱,尊事之也。《岑彭傳》:「韓歆,南陽大人。」註:謂大家豪右。《高駢傳》:女巫王奉先謂畢師鐸曰:「揚州災,有大人死。」秦彥曰:「非高公耶?」《呼韓邪單于傳》:「大人相難久之。」後漢北匈奴大人車利涿,唐蓋蘇文父為東部大人,則匈奴亦指尊長為大人也。梁元帝《金樓子》云:「荊間有人名我,此人向父稱我,向子恒稱名,此其異也。」又有名子為大人者,此人恒呼子為「大人」,此尤異也。又且鞮侯單于謂:「漢天子,我丈人行。」註:丈人,尊老之稱也。故《荊軻傳》:高漸離「家丈人召使前擊築」。杜甫《贈韋濟》詩云:「丈人試靜聽。」而柳宗元呼妻父楊詹事丈人,母獨孤氏為丈母。故今時惟婿呼婦翁為然,亦不敢名尊老,以畏譏笑。至呼父為爹,謂母為媽,以兄為哥,舉世皆然。問其義,則無說,而莫知以為愧。風俗移人,咻於眾楚,豈特是而已哉!爹字雖見於《南史》梁始興王憺云:「始興王,人之爹,救人急,如水火,何時復來乳哺我。」荊土方言謂父為爹,乃音徒我切,又與世人所呼之音異也。

王逸少愛鵝,曹孟德有梅林救渴之事,而俗子乃呼鵝為「右軍」,梅為「曹公」。前人已載尺牘有「湯燖右軍一只,密浸曹公兩瓶」,以為笑矣。有張元裕云:鄧雍嘗有柬招渠曰:「今日偶有惠左軍者,已令具面,幸過此同享。」初不識左軍為何物,既食乃鴨也。問其所名之出,在鵝之下,且淮右皆有此語。鄧官至待制典荊州,洵武樞密之子。俗人以太山有丈人觀,遂謂妻母為「泰水」,正可與「左軍」為對也。

「北敵焉知鼎重輕,指蹤原是漢公卿。襄陽只有龐居士,受禪碑中無姓名。」人云呂本中居仁詩也。而其父好問在圍城中,豫請立張邦昌之人,遂為偽楚門下侍郎。有無名子大書此絕於常山縣驛,云呂本中罵厥頑之作云。

衢州府江山縣,每春時昏翳如霧,土人謂之「黃沙落」。云有沙落於田苗果菜之中,皆能傷敗,若沾桑葉,尤損蠶,中人亦能生疾。是亦嵐瘴之類也,惟雨乃能解之。

明州大梅山長老法英,少有道譽,兼通外學,後退居在東都凈因院。嘗有堂僧以十二時歌贄之。既去,即擲之於地曰:「是何亂道!」不謂其僧佇立戶內,皆聞見之。已而僧自他適,久之,忽大理寺捕法英者付獄,而京師勘鞫初到,皆未示問目,但責其以何事到官,致有非所治而自狀其過者,英對以不知所犯。於是押足縛之,仰臥牢上,以書卷令讀,盡僧之法名,凡數千名,問令供孰與相識。閱之累日,乃記贄歌之人,遂以吿獄吏。吏詢遊從因由,即具道素不交關,但嘗一見而有輕笑其文之憾,恐挾此誣詆。其僧乃張懷素之黨,云與英詰謀入蜀為亂。究之既無實跡,詢其妄引之由,果見薄之恨也。其僧坐死,英得釋放。傷人之言,深於矛戟,信可為戒。一毀其文而遽以死逮之,為報之酷,亦太甚矣。

浙中少皂莢,澡面涴衣皆用肥珠子。木亦高大,葉如槐而細,生角,長者不過三數寸。子圓黑,肥大,肉亦厚,膏潤於皂莢,故一名肥皂,人皆蒸熟暴幹,乃收。京師取皂莢子仁煮過,以糖水浸食,謂之「水晶皂兒」。車駕在越,北人亦取肥珠子為之。食者多苦腰痛,當是其性寒故也。《本草》不載,竟不知其為何物哉。或云用以沐頭則退髮,而南方婦人竟歲才一沐,止用灰汁而已。

天自東而西為左轉,一晝夜一周;日月自西而東為右行,月一月、日一歲乃周。天行遠,故日月附天,東出而西沒。古人譬之如蟻行磨上,磨左旋而蟻右動,磨急而蟻緩,故但見蟻隨磨轉也。釋氏每言偏袒右肩、右跪、右繞。《華嚴經·凈行品》云:「右繞於塔,當願眾生所行無逆,成一切智。」所謂順者,如右臂之內向,日月之東行是也。而今僧徒行道與轉輪經藏,皆自東南以至西北,乃左繞而逆行。李長者於《合論》中亦辯此失。但眾習已久,莫能正之耳。

寅、午、戌月,世人多齋素,謂之「三長善月」。其事蓋出於佛書,云大海之內凡有四洲,中國與四夷特南贍部一洲耳。天帝之宮有一鏡,能盡見世間人之所作,隨其善惡而禍福之。輪照四洲,每歲正、五、九月,正在南洲,故競作善以要福。至唐高祖武德二年,遂詔天下,自今正月、五月、九月不行死刑,禁屠殺。而今世仕宦之人,以此三月為惡月,不肯交印視事。或謂唐之節度使與刺史,凡有兵者,初至當犒設,而此三月禁屠故遷避,而它官亦循仿為之也。今又有「二瓦」之法,凡數家具六位者,以正月、九月為上瓦,五月為下瓦,瓦或云兀。瓦言其破,兀言其危,忌於臨官。其八卦者,以巽為上瓦,坤為下瓦,皆以年起月,以月起日,又不知其術自何而有也。

高宗南幸,舟方在海中,每泊近岸,執政必登舟朝謁。行於沮洳,則躡芒鞋。呂元植時為宰相,顧同列戲曰:「草屨便將為赤舄既。」而傍舟水深,乃積稻桿以進,參政範覺民曰:「稻稭聊以當沙堤。」

高衛、黎確為吏部侍郎,孟庾為戶部侍郎,髭髮皆白,而趨朝立班常相隨,時呼為「三清」。孟年未老而早白,給事中洪擬戲之曰:「公乃借補老君也。」蓋是時文武官多借補者。高大忠在待漏舍,忽語黎、孟曰:「吾三人趨朝,當獨早於它官。」二公問其故,曰:「三老五更,自有故事,尚何疑乎?」

趙普以佐命功封韓王,車駕在臨安,趙子畫、韓肖胄、王衣同為貳卿,時人目之為「趙韓王」。

周蔓,衢州開化縣孔家步人,紹興二年,以特奏名補右迪功郎,授潭州善化縣尉,待闕。有人以柬與之,往尋周官人家。曼怒曰:「我是宣教,甚喚作官人?看汝主人面,不欲送汝縣中吃棒。」又嘗夜至邑中靈山寺,以知事不出參,呼而捶之曰:「我是國家命官,怎敢恁地無去就?」欲作狀解官,群僧禱之,且令其仆取賂而已。曾乾曜有《醜收兒》詞十三首,皆詠外州風物。其一云:「驀地廝看時。赤帕那,迪功郎兒。氣岸昂昂因權縣,廳子叫道,宣教清後,有無限威儀。先自不相知。取奉著,刬地胡揮。甚時得歸京裏去?兩省八座,橫行正任,卻會嫌卑。」令觀周所為,則曾詞模寫,已大奈富貴矣。

油通四方,可食與然者,惟胡麻為上,俗呼芝麻。言其性有八拗,謂雨旸時則薄收,大旱方大熟,開花向下,結子向上,炒焦壓榨,才得生油,膏車則滑,鉆針乃澀也。而河東食大麻油,氣臭,與荏子皆堪作雨衣。陜西又食杏仁、紅藍花子、蔓菁子油,亦以作燈。祖珽以蔓菁子薰目,致失明,今不聞為患。山東亦以蒼耳子作油,此當治風有益。江湖少胡麻,多以桐油為燈,但煙濃汙物,畫像之類尤畏之。沾衣不可洗,以冬瓜滌之乃可去。色清而味甘,誤食之,令人吐利。飲酒或茶,皆能蕩滌,蓋南方酒中多灰爾。嘗有婦人誤以膏髮,粘結如椎,百治不能解,竟髠去之。又有旁毗子油,其根即烏藥,村落人家以作膏火,其煙尤臭,故城市罕用。烏桕子油如脂,可灌燭,廣南皆用,處、婺州亦有。穎州亦食魚油,頗腥氣。宣和中,京西大歉,人相食,煉腦為油以食,販於四方,莫能辯也。

《本草》:麻蕡,一名麻勃,云此麻花上勃勃者。故世人謂塵為勃土。果木諸物,上浮生者皆曰衣勃。和面而以幹者傳之,亦曰面勃。浙人以米粉和羹,乃謂之米,音佩,而從力者韻無兩音。《大業雜記》載尚食直長謝諷造《淮南王食經》,有《四時飲》,凡三十七種,並加米。乃知此書如茶飲、茗飲、桂飲、酩音皆然,未知今日同否也?

定州織刻絲,不用大機,以熟色絲經於木棦上,隨所欲作花草禽獸狀,以小梭織緯時,先留其處,方以雜色線綴於經緯之上,合以成文,若不相連。承空視之,如雕鏤之象,故名「刻絲」。如婦人一衣,終歲可就。雖作百花,使不相類亦可,蓋緯線非通梭所織也。單州城武縣織薄縑,修廣合於官度,而重才百銖,望之如霧著,故涴之亦不紕疏。鄢陵有一種絹,幅甚狹而光密,蠶出獨早,舊嘗端午充貢。涇州雖小兒皆能撚茸毛為線,織方勝花,一匹重只十四兩者,宣和間,一匹鐵錢至四百千。又出嵌鍮石、鐵石之類,甚工巧,尺一對至五六千,番鑷子每枚兩貫。邠、寧州出綿綢。鳳翔出鞍瓦,其天生曲材者,亦直數十緡。原州善造鐵銜鐙、水繩、隱花皮,作鞍之華好者,用七寶鏌廁,飾以馬,價殊多者,費直千緡。西夏興州出良弓,中國購得,云每張數百千。時邊將有以十數獻童貫者。河間善造箆刀子,以水精美玉為靶,钑鏤如絲髮。陳起宗為詹度機宜,罷官至有數百副。衢州開化山僻,人極粗魯,而制茶籠、鐵鎖亦佳。蘇州以黃草心織布,色白而細,幾若羅縠。越州尼皆善織,謂之「寺綾」者,乃北方「隔織」耳,名著天下。婺州紅邊貢羅,東陽花羅,皆不減東北,但絲縷中細,不可與無極、臨棣等比也。

玄宗初立,姚崇為宰相,張說以素憾懼,潛詣岐王申款。崇他日朝,眾趨出,崇曳踵為疾狀,帝召問之。對曰:「臣損足。」曰:「無甚痛乎?」曰:「臣心有憂,痛不在足。」問以故,曰:「岐王陛下愛弟,張說輔臣,而密乘車出入王家,恐為所誤,故憂之。」於是出說相州。開元二十四年,帝在東都欲還長安,宰相裴耀卿等建言:農人場圃未畢,須冬可還。李林甫陽蹇獨在後,帝問故,對曰:「臣非疾也,願奏事。二都本帝王東西宮,往來何所待時?假令妨農,赦所過租賦可也。」帝大悅,即駕而西。後竟罷耀卿。李林甫居位十九年,卒蕩覆天下。林甫之術,蓋祖於崇也。以唐、虞、伊、周之美,而賊亂之人猶假以為惡,況資權譎者乎!

穎昌府城東北門內多蔬圃,俗呼「香菜門」。因更修,見其鐵樞鑄字,云「風和二年六月造」。紀元之名,不見載籍。門西道北有晁錯廟,範忠宣再典許州,有惠政,邦人為營房祠廟傍,撅地得古井,不以甓甃,而陶瓦作圈,如蒸炊籠床之狀,高尺許,皆以子口相承而上。世罕此制,亦莫知為何時所創也。余後官五原,鄰郡如鎮戎、懷德,邊寨皆流沙,不可鑿井,教以此制,遂獲其利。

陜西地既高寒,又土紋皆豎,官倉積谷,皆不以物藉,雖小麥最為難久,至二十年無一粒蛀者。民家則就田中作窖,開地如井口,深三四尺,下量蓄谷多寡,四圍展之。土若金色,更無砂石,以火燒過,絞草絙釘於四壁,盛谷多至數千石,愈久亦佳。以土實其口,上仍種植,禾黍滋茂於舊,唯叩地有聲,雪易消釋,此乃可知。敵人犯邊,多為所發,而官兵至彼寨,亦用是求之也。江浙倉庾去地數尺,以板為底,稻連稈作地收,雖富家亦日治米為食,積久者不過兩歲而轉。地早濕而梅雨郁蒸,雖穹梁屋間,猶若露珠點綴也。

杜預好後世名,刻石為二碑,紀其勛績。一沈萬山之下,一立峴山之上,曰:「安知此後不為陵谷乎?」余嘗守官襄陽,求峴山之碑,久已無見,而萬山之下,漢水故道去鄧城數十里,屢已遷徙,石沉土下,那有出期?二碑之設,亦徒勞耳!今州城在峴、萬兩山之間,劉景升墓在城中,蓋非古所治也。峴山在東,上有羊叔子廟;萬山在西,元凱祠在焉。去三顧門四里,山下乃王粲井。石欄有古篆刻,今移在州宅後圃。過山十餘里即隆中,孔明故居之地,亦有祠。其前小山名作樂,相傳躬耕歌《梁甫吟》於此。萬山又名小峴,或曰西峴,故子美詩云:「應同王粲宅,留井峴山前。」孟浩然葬鳳林關外,後人遷其墓碑於谷隱寺中,遂失冢所在。習池在鳳林山,北岸為漢江所嚙,甚邇,數十年之後,當不復見矣。

衛瓘家人炊飯墮地,盡化為螺,歲餘及禍。石崇家稻米飯在地,經宿皆化為螺,人以為滅族之應。鄭註未敗前,楮中藥化為蠅數萬飛去。裴楷家炊黍在甑,或變如拳,或作血,或作蔓菁子,期年而卒。

《筆談》載陜右以蟹辟瘧鬼。余在安定,嘗會客曹黃中庸,食蝦駒不去殼,齒根皆傷,遂擲去之。都監楊璋見瓊枝皆撥去,曰:「不喜食此脆骨。」遊師雄景叔,長安人,範丞相得新沙魚皮,煮熟翦以為羹,一縷可作一甌。食既,範問遊:「味新覺勝平常否?」答云:「將謂是馎饦,已哈了。」蓋西人食面,幾不嚼也,南人罕作面餌。有戲語云:「孩兒先自睡不穩,更將桿面杖拄門。何如買個胡餅藥殺著!」蓋譏不北食也。建炎之後,江、浙、湖、湘、閩、廣,西北流寓之人遍滿。紹興初,麥一斛至萬二千錢,農獲其利,倍於種稻,而佃戶輸租,只有秋課,而種麥之利,獨歸客戶。於是競種春稼,極目不減淮北。

晉何曾日食萬錢,猶云無下箸處。其子劭亦有父風,一日之供,以錢二萬為限。至王愷,乃逾於劭,一食十萬錢,猶曰無可下箸處。而唯曾著於世者,以李翰《蒙求》有「何曾食萬」之語也。

先公元祐中為尚書郎,時黃魯直在館中,每月常以史院所得筆墨來易米。報謝積久,尺牘盈軸,目之為「乞米帖」。後領曹淮南,諸公皆南遷,率假舟兵以送其行。故東坡到惠州,有書來謝云:「蒙假二卒,大濟旅途風水之虞,感戴高誼,無以云喻。方走海上益遠,言之悵焉永慨!」余池飭寶之。崇寧初,晁無咎嘗跋其後曰:「明月之珠,夜光之璧,以暗投人,則莫不按劍而相盼,況嗜好吳越哉?季裕加於人數等矣!」又有昭陵於金花盤龍箋上飛白「清凈」二字,其六點作魚龍鳥獸之象,乃王著所獻三百點中所無者。又十幅紅羅上飛白二十字,本牛行王旦相家物,東坡書《白纻詞》,與四學士各寫其詩詞,凡二十軸,懸之照耀堂宇。為利誘勢脅,於大觀之後,幸能保守。靖康中,穎川遭金國之禍,化為煙塵。往來於心,迨今不能已已。珠玉可得,而此不可再得,是可恨也!

汝陰穎上縣,與壽春六安為鄰,夾淮為二鎮,號東西正陽。其西屬穎,鎮城之中,有磚浮屠,下葬西域僧佛陀波利。其石刻載其與僧伽俱來,終於正陽。云後若千年,僧伽緣盡,彼當代其揚化。今亦下臨淮流,雖大漲不過塔基之陛。東坡守穎,有文祭之。禱雪即應,一方事之甚嚴。建炎元年,泗州浮門內火發,未及普照寺,而塔中已焰出,一爇皆盡。僧伽真像,僧徒僅能營救,別建殿已庇。方就,而敵寇已來,又皆燒毀,城中遂成丘墟。或云真像敵人負之北去,疑釋子諱為灰煙也。然劫燒之來,麗於形質,孰不歸空?數緣既盡,雖云堅固,亦自當滅。豈佛陀之讖,將在是乎?

管中窺豹,世人唯知為王獻之事,而其原在魏武令中語也。《魏志》註:建安八年庚申,令曰:「議者或以軍吏雖有功能,德行不足堪任郡國之選,故明君不官無功之臣,不賞不戰之士。治平賞德行,有事賞功能。論者之言,一似管窺虎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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