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生膚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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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生膚語
作者:陳繼儒 明

天地以氣生人,故人一日一時未嘗能離乎氣。魚之在水,兩腮翕動,無有停時。人在宇宙間,兩鼻翕張,亦無有停時。所以統轄造化之氣,人賴之以生也。故曰:食其時,百骸理。動其機,萬化安。

為此也。人生奔馳勞頓,氣因之驟矣。驟則出多入少,外者不入,內者愈虛。所以死期將至。惟至人觀天道,執天行,抱神以靜,氣氣歸臍。壽天地矣。故知人生天地間,雖可見者,形;所以能長久者,氣。

郭康伯遇神人授一保身衛生之術,云:但有四句偈,須是在處受持。偈云:自身有病自心知,身病還將心自醫。心境靜時身亦靜,心生還是病生時。郭信用其言,知自護愛,康健倍常,年幾百歲。

皆由善攝元氣所致。天氣常清,天色常明。更無一物撓亂,所以長久。今人所見雲氣倏忽變現起滅者,皆近地之界。百里而上,無有也。譬如人身有七情六慾之乾,有三毒六害之擾,豈能長久?誠能至清至明如天地,豈得不如天地之不毀乎?青天歌云:青天忽起浮雲障,雲起縱橫遮萬象。養生者辨之。

觸事而感生,善應而勞生,此皆致老之理也。莊子稱:魯有單豹者,巖居而水飲,不與民同利,行年七十而猶有嬰兒之色。餘以為此即養生之理也。人之生也,以有上棟下宇之求,飢食渴飲之資,故不得不與民角利。日夜憂勞其心,無有頃暇,故老及之也。今岩居水飲,則於世無求;不與民同利,則於物無競。無求無競,雖欲不壽,得乎?古人謂之卻老。卻之者去其可老之道也。

人有喜談道者,餘止之曰:道不易談也。不能絕色,不必談道。不能絕世,不必談道。何也?道所以全吾真也,而不絕色,則為滲漏之軀,真何能全?道所以完吾性也,而不絕世,則為合塵之徒,性何能全?或者引休妻不是道及引大隱在市廛為證,此則禪家最上一乘之妙。若以此為解,徒使退墮耳。

衛生歌云:木還去火不成灰,人能去火方延命。諒哉斯言。夫人之忿怒,羨艷悲壯、激切、鼓動、奔馳、跳躍、翔舞、謳歌、叫嘯之類,凡激於人我而發者,夫熟非火之所以為哉?木與木相鑽而火生,人與人相形而慾生。其理一也。人能勘破此理,每事抑損,懲其忿而窒其慾,則五氣自平,六脈自和,延生必矣。

魂魄合而成形。賢愚在德,肥瘦在母,壽夭在父。血盛則肌肥,精足則神壯,神和則德全。此聞之汪弄丸,云以此見天之賦命,生由父之精而死亦由父之精也。但養和全德,此則由乎己者,不可不知所事。

權德輿文云:舟有溺,騎有墜,寢有魘,飲有醉,食有 ,行有饜。其甚則皆可以致斃,無非危機。嗚呼,豈獨在於高官尊爵已哉?正在飲食、衽席、輿馬、燕寢之間。人之所易而弗之防,故自阽於危耳。

學道之士,須識吾之一身從太虛中而來。既從太虛中而來,則此身初亦無有,豈應執著之以為己物?故此身之靈明,主人必使不著於有,不著於無,一如太虛之無物以擾之。然後本體之心方得清靜合虛,靈覺常圓。而一切繁華,一切係累不能奪矣。繁華、係累不能奪,則俗心日退,真心日進。退得一分俗心,自能進得一分真心,孟子所謂養心莫善於寡慾者是也。心自太虛,則身還太虛。所謂仙,所謂佛,何俟多談。

周萊峰以養生術請錢午江,曰:不過履和適順而已。履和,則不傷和;適順,則不違順。夫天地之氣,至和大順。盡之人身,小天地也,豈不可仿天地之長年乎?萊峰刻石臨清公署製小牙牌,勒四字置衿袖,終其身。先輩之重箴言如此!

陰陽本不相對,待造化之生物也。陽入於陰,陰留陽而不得飛,則生;陽出於陰,陽罔顧陰而不能留,則死。是死生俱係於陽,固與陰不相關也。仙家謂:一分陽氣,不盡不死;一分陰氣,不盡不仙。

然則陰陽豈可對待言哉?雖然,陽之所在,不獨生死係之,即諸物之靈蠢亦係之。人,陽氣在上,故耳目聰明,於物最靈。鳥獸,陽氣與陰氣混淆,故蠢。草木,陽氣在根,故尤蠢。以此為言,則人之陽氣安可不寶?耳聾目 ,陽將散矣。是以君子先時竟竟,惟陽是守。有以也夫。

人生食用,最宜加謹,以吾身中之氣由之而升降聚散耳。何者?多飲酒則氣升,多飲茶則氣降,多肉食、穀食則氣滯,多辛食則氣散,多鹹食則氣墜,多甘食則氣積,多酸食則氣結,多苦食則氣抑。修真之士,所以調燮五髒,流通精神,全賴酌量五味,約省酒食,使不過則可也。

人始死,耳目口鼻手足形體具足而父母兄弟妻子莫之愛者,謂其神之去也。然則人之所愛,在神不在形矣。而今人所養,顧在形不在神。何耶?今人作文神去,作事神去,好聲神去,好色神去。

凡動靜運用紛紜,神無不去,人莫之惜顧,神絕乃獨悲之深焉,是何見之晚也。人之致思發慮,致一思,出一神,注一念,出一神。如分火焉,火愈分,油愈干,火愈小,神愈分,精愈竭,神愈少。及其絕而悲之深焉。是何見之晚也。古仙云:元神一出便收來,神返身中氣自回。如此朝朝並暮暮,自然翁嫗返童孩。噫,其誠通天地之生機也夫。

高南州云:陰陽交合,造化之妙,無可倫比。因述一術士言,八月十五日夜半子時,俟月色正中,以方諸取月華水盈缸。俟來年五月五日午時,以陽燧置缸上。須臾,日照水中,缸中水奔騰翻湧而起。

頃之,水盡涸矣。觀其藥候,以為服食。此丹家煉神水法也。服食雖未易卒得,然因此可以窺造化交合之妙。

卻病之術,有行功一法。虛病宜存想收斂,固秘心志,內守之工夫以補之。實病宜按摩導引,吸努掐攝,外發之工夫以散之。凡熱病宜吐故納新,口出鼻入以涼之;冷病宜存氣閉息、用意生火以溫之。

此四法可為治病快捷方式,勝服草木金石之藥遠矣。此得之老方士言。

道書云:有妻子者,則為妻子所累;有富貴者,則為富貴所累。道不可行也。審如是,必棄妻孥、捐富貴而後可乎?夫妻孥不病道,病在於累妻孥;富貴不絕道,絕在於累富貴。

蓋妻孥、富貴,在境而累,不累在心。舜嘗二女裸矣,亦嘗受堯禪矣。不為許由之逃務光之辭,而竟無傷於道。此其道之微旨可想已。

王宏宇論修真有難易曰:吾輩破漏之軀,與童真修煉自別緣。童貞原是乾體,不破不漏,非破幹而成離者。比欲修純乾,止用得一段純陽工夫耳。若吾輩,必補離成乾,然後更著工夫,所以難也。此論甚合元理。

《續仙傳》有賣藥翁嘗呼曰:有錢不買藥吃,盡作土饅頭去。此言最警悟,人之不為土饅頭寡矣。

人日非而己不悟,何與?但藥有數種,苦不能辨。有靈藥可以益壽延年,有至藥可以起死回生,有神藥可以回陽換骨。若夫金石草木,但可以治病,雖然遲速,末後一著土饅頭如故。

許道人云:人心貴澄靜。若能半夜打坐不倒身,端坐凝寂,則性命入吾囊橐;若夜夜不倒身,則性命在我掌握,長生可冀矣。何者?魂強魄弱故也。又問:何如用工。曰:真人潛深淵,浮游守規中。

二語盡矣。

陸元鶴談養生之旨曰:不過藏神於淵,令不外游。久之,自然神化。毋多談,予唯其語。夫神之為物,不可以知知,不可以識識。恆留於身,其中炯然。則精氣歸真,神化自現。古仙云:氣是添年藥,心為使氣神。若能神氣住,便是得仙人。所謂神氣住者,非神也耶?世率稱仙真為神仙,以其所煉在神也。

鄭龍門見召,指座右二沃丹花曰:此四本同發,惜止移其二入堂中,今十餘日矣。其二則未暇為日色所曝,遂萎謝。且曰:此可以悟養生若如此花,天豈有所限量邪?余因惕然有警。誠悟此理,則自不置其身於傷生之境。嵇中散一溉後枯之說可信。

壯年嗜慾,一時不見,久之漸至怯薄;譬如富家妄費,一時不見,久之漸至貧窮。自然之理。人聽見在旦暮,故不悟耳。推此以觀,凡讀書史、作文本養生作家,取效亦復如是。弗謂無功,久之自然見效。

偶遇方僧,談終南山苦行道流,多有至二三百歲者。日常掘食黃精、蒼白術諸藥草以充食,又有服餌茯苓者。其法:山中大松樹多合抱者,搜其根土深數尺,斷樹命根,以大甕盛蜜與新茯苓放樹根下。春則蜜氣升於樹顛,冬則蜜復降入甕。如此三年,方取出地。每日啖如拳大一塊,飲水一甌,不復火食。茯苓既是長年之植,又不火食,其享有異壽,固宜也。若今世人,志行如常而欲企異常之壽,不亦難乎哉?

俗謂人之雄健者,曰有氣力。以見力與氣元自相通,力從氣而出也。凡叫喊、跳躍、歌嘯、狂舞、奔逸、趨走之類,凡以力從事者,皆能損氣。古之善養生者,呼不出聲,行不揚塵。不恆舞而熊經鳥伸,不長嘯而呼吸元神。殆皆息力以生氣乎。

凡風寒暑溼,在外則為氣,中於人身則為毒,或有發為癰疽、發為瘧痢者,中伏傷生之道,不可不謹。故人之起居室之棲止,須祕密堅固,高朗乾燥。斯無患矣。

井不汲不溢,精不用不盈。何以?以水由地中,汲則益之;精充身中,損則充之。本非有溢而盈也。世人不解斯理,謂汲井不見其損,不知汲頻則地元竭;用精不見其耗,不知用頻則真元疲。是以明於汲井之理者,井養而不窮;明於用精之道者,神用而不竭。

有人好養真而未嘗輕事遠遊,曰:昔也,某曾泛舟遊於江,遇風幾覆沒,以是不數游也。余笑曰:閉爾戶,坐爾室,寧獨無江乎哉。夫江之險猶憑舟也,若戶與室之險,在衽與席,在飲與食,寧復有舟可憑哉,奚獨江也?焦若火,凝若冰,利若戈矛,何時而不有,奚獨江也與哉?客曰:吾聞命矣,吾將事遠游。

髮本緇也,而何為素?齒本縝也,而何為疏?眸本 也,而何為 ?耳本聰也,而何為 ?手本攫也,而何為疲?足本趨也,而何為痿?肩能負,何為老而痺?身能任,何為病而弱?顏能丹,何為衰而枯?此意可省其殆生之所以死者耶?殆死之所以形見其徵者耶?知生之所以死者,則知死之所以生矣。

夫人之形,日日有生,生而不知所以寶其生;時時有死,死而弗知所以救其死。及其偃然臥、溘然冥,然後隨而哀之。噫,亦晚矣!夫早服重積者,非至人,烏足語此。

上品上藥,神與氣、精。精能生氣,氣能生神,則精氣又生,神之本也。保精以裕氣,裕氣以養神,此長生之要方。但心為精主,意為氣馬。心馳意動,則精氣隨之行。故正心誠意為中心柱子,為此。

雖然,猶是初功,須到得心慮俱泯、神識兩忘,方是真人境界。心慮俱泯、神識兩忘為何?泯其心所以存其心,忘其神所以養其神。氣盛神全,自然底於神化。

顧色泉生平好奉道旨。偶夜夢之海上,有二人從逐而行,相謂曰:此君姓顧,篤好學仙。色泉顧而問之,一人高聲曰:仙沒有,無欲即仙。因與同東行,指海中而去。醒而自思疇昔所夢,非仙也邪?余因無欲即仙一語甚近道,誌之。

黃可齋言:嘉靖年間至京,遇內膳來自吏部李古沖所,得嘗一臠,味極鹹,不可入口。蓋諸物俱用秋石煮製故耳。大抵內膳烹調,五味過濃,食之至有不知其何物者。因言:食淡極有益,五味盛多能傷生。彼曾至東光縣村落中,三老人昆弟俱年八十餘,極強健。問之,云:此地難得鹽,吾輩盡淡食,且務農無外事。此不可解養生哉?可齋亦食淡已十年。丹書云:食淡精神爽。老子云:五味令人口爽。以此觀之,五味之用,可無慎哉?

天食人以五氣,地食人以五味。今人口鼻中氣喘急,氣出反為天地所盜,得天氣之養者寡。

日常所養,惟賴五味。若過多偏勝,則五髒偏重。不惟不得養,且以戕生矣。試以真味嘗之,如五穀、如菽麥、如瓜果,味皆淡,此可見天地養人之本意。至味皆在淡中,今人務為濃濃者,殆失其味之正邪。古人稱鮮能知味,不知其味之淡耳。

胡浦南巡撫西江,以勞 致衰疾。聞方士言,迺多索民間乳飲。每晨進甌許,無驗。又多索松子取實,日進數盂,代餐飯。半月餘,更覺虛疲不可支。得告歸,竟不起。此胡沙岡言。因思物有形質,豈能復化為精氣?況諸香走竄腠理,耗散元精。其不驗,宜矣。夫善養生者,豈徒特藥物已哉?

王陽明詩曰:飢來吃飯倦來眠,只此修元元更元。說與世人渾不解,卻於身外覓神仙。昔慧海師,或問修道如何用功,師曰:飢來吃飯,困時即眠。一切人,吃飯時不肯吃百種,需索睡時不肯睡千般。計較眠食,不得自如。豈得長生邪?嘗舉示二則公案於道友,且問百尺竿頭更進步,如何?道曰:飢食困眠,猶是欲界;須陽長陰消,至氣滿不思食,神滿不思睡,方是究竟。

慾最難制,惟斷乃成。姻家董三岡,性剛果,年六旬,始舉子。既育之日,曰:吾將絕慾延壽,觀此子之成立也。諸姬別館,自此俱異處。壽七十八而終。余聞嚴介溪,因閫中不和,年方四旬餘,即絕慾。至後貴極人臣,果八十五終。寶精之驗如此。

崑山周六觀,蓋 然一儒也。余曾識荊,能詩善畫,作趙體書亦逼真。又好客、好古玩、好聲伎、好鼓琴。余私念,此君精神如此,諸好畢集,何以支久?逾年,周果不祿。以此見人生所好,自當專一。若多好、多能,反能耗神損精。其殆與食少事煩者,同一機邪。

張全山官學職,年八十有六,有少容。陳泰嚴談其為人甚可法。官雖小,若以為貴;家雖貧,若以為富。年老生一子且幼,若以為眾且壯也,欣然無憂戚之色。且不形之論議,真實作自家事。宜其壽也。因憶全山對徐存齋云:彼蒼報施,決不差爽。然則全山之得壽,其亦有由致與?

馬見田善談元理,年六十有五而鬚髮盡黑。李少白不善談元理,行年七十而鬚髮亦黑,有少容。

予嘗以養生術叩見田,曰:不食鹹,不飲茶,寶養精、氣、神為主。日坐一室,無所事事。及叩少白,少白無言,但日嬉嬉然,不關心世務,雖患難,無憂戚之色而已,然未常絕足城市。然則二君致壽,果相符邪?抑外不相符而中實無異邪?

心動則神疲。凡諸技倆營營與人角勝負者,未有不減年 者也。技倆之中,作詩弈棋,勞神獨甚。周萊峰云:某之所見,以弈傷生者四人矣。宋豫齋、王連川、王汾源、郭南洲是已。又云:孫李泉五更作詩,以勞成疾而卒。陳雨泉云:王同墟與客弈,忽瞑目,呼之不應則死矣。弈之勞神如此!噫,傷生之事,豈獨在酒色之間已哉。

嘉定陸筠臺少病寒證,瘥而不慎,遂病亡陽。稍聞人聲,輒悸欲死。服藥累年無效,陸乃盡除藥餌。日事睡臥,待斃而已。如是者五年,病似少瘥,性頗通靈。

門有隸人至,呼曰:隸人至矣。有友人至,呼曰:有友人某至已。而數里外之事,率能前知。更年餘,迺起,如少壯時,能挽他有力人不能挽之弓。既病起累月,少 人事,靈知遂昧,不復如其病臥時矣。

與余友善,後得子,號蘭室。

過佘山,遇顧豫齋,與語。豫齋好靜,修築館佘山,彌歲不歸。談內養一訣,止是專氣致柔,如嬰兒作不生計,則長生可冀。若分別爾汝、高下,有敬慢、有愛憎,皆是有生後事,非未生前工夫也。

此言真得修養之奧。

內養祕訣,得之未真切,未可輕試,屢有因之而召禍者。曾見謝賓山之徒試內視之訣,行火太急,未期痢下五色,死。有一蘇友,從方外學閉氣訣於某塔寺,僅半歲,亦病痢下而亡。某士夫,聞一同年病疽發而殞,云:此必曾學坐功也。詢之果然。以是知遇訣未真,欲益反損。試觀人間煉黃白術,火候少差,鼎爐隨失。況於人身,又非鼎爐可見者比。下工試手者其慎無倚,信哉。

色易溺人,聖人亦不能卒制,止是遠之而已。故曰去讒遠色。遠之自可馴致於絕也。飲食亦易動饕貪,故曰君子遠庖廚也。旨酒則疏,儀狄而絕之。疏之云者,殆亦遠之義與?因談食色性也之義而漫論及此,不知可測聖賢制欲之真方否。

道者謝賓山,別去數年,復來謁。云:別後過建業,浮彭蠡,之袁南饒廠之間,訪龍虎山遺跡。

年餘,逾匡廬,走荊、襄、鄭、衛諸境。已而過河間,徒步真、保,長途以及北都。居三年,復還。寓金焦歲餘。訪賢日久,曾無一遇。但只勘得世情熟破。問世情若何?曰:只是要占便宜,損人利己而已。遇富人則敬,遇貧人則賤。在在皆然。語音不同,其情一如。既而曰:只討一人我平等人,亦不易得。況肯損己利人,何以學道?余聞之悚然。果能人我一如,是謂無我,是謂克己。巍巍聖境,緲不可即。

吾鄉佘山廟塑像甚工。聞寺僧云:舊有一塑工某姓,來自江西。經歲餘,塑諸像。金澤寺像亦其人所塑。成而病,諸侶欲為延醫。工卻之曰:無以為也。吾想像臆度,盡吾神矣,此所以病也。世豈有藥物能復吾神哉?竟死。仙廟諸像今具在,諸剎罕見其比。

龍生九子不成龍,各有所好。囚牛,平生好音樂,今胡琴頭上刻獸頭是。睚 ,平生好殺,今刀柄上龍吞頭是。嘲風,平生好險,今殿角走獸是。蒲牢,平生好鳴,今鐘上獸紐是。狻猊,平生好坐,今佛座獅子是。霸下,平生好重,碑坐獸是。狴犴,平生好訟,今獄門獅子頭是。 ,平生好文,今碑兩旁龍是。蚩吻,平生好吞,今殿脊獸頭是。惟龍無好,所以成龍。此可以證無欲即仙之旨。

《龍川紀事》載仙都山道士論養生有內外。精氣,內也,非金石所能堅凝。四肢百骸,外也,非精氣所能變化。欲事內,必調養精氣,極而後內丹成,內丹成則不能死矣。然隱居人間,久之或托尸解而未能變化輕舉,蓋四大本外物和合而成。惟外丹然後可以點瓦礫、化皮骨,飛行無礙矣。然內丹未成,內無交之,則服外丹者多死。餘謂此論固為唐皇服丹燥渴而發,然以內丹為精氣,則膠於凡軀不知藥自外來之旨;以外丹為金石,則滯於形質而不知從有入無之妙。豈足通元家之奧義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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