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艷叢書/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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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嬌傳 清 佚名[编辑]

 申純字厚卿,祖汴人也,隨父寓成都。天姿卓越,傑出世表。宣和間,薦而不第,歸鬱鬱不自勝。家居月餘,因適鄰郡,謁母舅王通判。舅引生至中堂拜妗,因呼其子善父出拜,年七歲矣。再命侍女飛紅呼嬌娘來。良久,飛紅附耳語妗,以嬌未經妝為言。妗怒曰:“三哥,家人也,(生第三)出見何害?”生聞之因曰:“百一姐(嬌第百一)無他故,姑俟何如?”妗因笑曰:“適方出浴來理妝耳。”又令他侍女促之。頃刻,嬌自左掖出拜。雙鬟綰綠,色奪圖畫中人,朱粉未施,而天然殊瑩。生見之,不覺自失。敘禮竟,嬌因立妗右。生熟視,目搖心蕩,不自禁制。妗笑曰:“三哥遠來勞苦,宜就舍少息。”因室之於堂之東,去堂二十余步。生歸館後,功名之心頓釋,日夕惟慕嬌娘而已。舅妗皆以生久不相見,款留備至,生亦幸其相留,冀得乘間致款曲於嬌也。平常出入舅家,周旋堂廡,雖時與嬌晤,未敢妄語相及。久之,察其動靜,言笑舉止,如有猜疑不足之狀。知其賦性然也,求所以導情,而未能得便。

 一夕,嬌晚繡紅窗下,倚床視荼蘼花,久不移目。生輕步踵其後,嬌不知也,因浩然長歎。生低聲問曰:“妹何歎也?將有思乎?”嬌不答,良久乃曰:“兄何自來此?日晚矣,春寒逼人,兄覺之乎?”生知嬌以他辭相拒,因應曰:“春寒固也。”嬌即逡巡引去,生亦歸舍。自後時同歡笑,生言稍涉邪,嬌則嚴容正色,若不可犯。生以為嬌年幼,不諳情事,因不介意。

 一日舅有他甥至,開宴,申生預坐。酒半,妗起酌酒勸他甥,因及生。生辭,妗曰:“子量素洪,獨不能一開懷乎?”生言矢志功名,且病久不復能飲。妗未答,嬌參語曰:“三兄似不任酒力矣,姑止此。”妗乃輟觴退步,酌酒勸舅。申生之前,燭燼長而暗。嬌促步至燭前,以手彈燭,因流視語生曰:“非妾則君醉甚矣。”生謝曰:“此恩當銘肺腑。”嬌微笑曰:“此乃恩乎?”語未畢,妗因索水滌觴,嬌乃引去。自此生複留意。

 一夕嬌獨坐於堂側惜花軒內,生偶至,見嬌憑闌無語。時花檻中有牡丹數本,欲開未開。生還取筆揮二絕以戲之曰:

  亂惹祥煙倚粉牆,絳羅輕卷映朝陽。

  芳心一點千重束,肯念憑欄人斷腸。

  嬌姿艷質不勝春,何意無言恨轉深?

  惆悵東君不相顧,空留一片惜花心。

  嬌得詩,巡簷展誦,未畢,忽聞妗語,嬌乃藏之袖中,趨歸堂中。生悵恨殆無以為懷,因作一絕,題於堂西之綠窗上。詩曰:

  舊影縈階睡正醒,篆煙如縷半風平。

  玉簫吹盡霓裳調,唯識鶯聲與鳳聲。

  後二日舅他出,嬌窺生不在,直入臥室。見西窗題句,躊躇玩味。知生之屬意有在,乃濡筆和韻以寄意焉。詩曰:

  春愁壓夢苦難醒,日回風流漏正平。

  魂斷不堪初起處,落花枝上曉鶯聲。

  生歸,見嬌所和詩,願得之心,逾於平常。然言語相挑,或對或否,乍昵乍違,莫測其意。

 一日,舅妗開宴,自午至暮酒散。舅妗起歸舍,生獨危坐堂中,欲即外舍。俄而嬌至筵所,抽左髻鈿釵,勻博山理餘香。生因曰:“夜分人寢矣,安用此?”嬌曰:“香貴長存,安可以夜深棄之?”生曰:“篆灰有心足矣。”嬌不答,乃行近堂階,開簾仰視,月色如晝,因呼侍女小慧,畫月以記。乃顧生曰:“月至此,夜幾許?”生亦起下階簷,望星歎曰:“織女將斜,夜深矣。”因曰:“月白風清,如此良夜何!”嬌曰:“東坡錘情何厚也!”生曰:“情有甚於此,焉可以此誚東坡也?”嬌曰:“于我何獨無之?”生曰:“誠然,則佳句所謂‘壓夢’者,果何物而苦難醒乎?”言情頗狎。嬌因促步下階逼生曰:“兄謂織女銀河何在也?”生見嬌之驟近,恍然自失,未及即對。俄聞戶內妗問嬌寢未,嬌乃遁去。次日,生追憶昨夕之事,自疑有獲,然每思遇事多參商,愈不自足,乃作《減字木蘭花》詞以記之,曰:

  春宵陪宴,歌罷酒闌人正倦。危坐中堂,倏見仙娥出洞房。  博山香燼,素手重添銀漏永。織女斜河,月白風清良夜何。

 次日晨起,生人揖妗,既出,遇嬌於堂西小閣中。嬌時對鏡畫眉未終。生近前謂之曰:“蘭煤燈燼邪,燭花也。”嬌曰:“燈花耳,妾用意積久。”生曰:“願以一半丐我書家信。”嬌令生分半。生舉手,油污其指,因請嬌曰:“子宜分贈,何重勞客耶?”嬌曰:“既許君矣,豈惜此?”遂以指決煤之半以贈生,因牽生衣,拭指汙處,曰?“緣兄得此,兄其惜此衣邪?”生笑曰?“敢不留以為質?”嬌因易色曰:“妾無他意,君何戲我?”生見嬌色變,恐妗知之,因趨出,珍藏所分之煤於枕中。因作《西江月》詞以記之,曰:

  試問蘭煤燈燼,佳人積久方成。殷勤一半付多情,油污不堪自整。  妾手分來的的,郎衣拭處輕輕。為言留取表深誠,此約又還未定。

 自後生心搖盪特甚,不能頃刻少置,伏枕對燭,夜腸九回。思欲履微道以實嬌心而未得。一日暮春小寒,嬌方擁爐獨坐,生自外折梨花一枝入來。嬌不起,顧生。生乃擲花於地。嬌驚視,徐起,以手拾花,詢生曰:“兄何棄擲此花也?”生曰:“花淚盈暈,知其意何在?故棄之。”嬌曰:“東皇故自有主,夜屏一枝,以供玩好足矣,兄何索之深也?”生曰:“已荷重諾,無悔!”嬌笑曰:“將何諾?”生曰:“試思之。”嬌不答,因謂生曰:“風差勁,可坐此共火。”生欣然即席,與嬌偶坐,相去僅尺餘。嬌因撫生背曰:“兄衣厚否?恐寒威相逼也。”生恍然曰:“能念我寒,不念我斷腸耶?”嬌笑曰:“何事斷腸?妾當為兄謀之。”生曰:“無戲言,我自遇子之後,魂飛魄揚,竟夕不寐,汝方以為戲,足見子之心也。予每見子言語態度,非無情者,及予言深情味,則子變色以拒我。諒孱繆之跡,不足以當雅意。一言之後,餘將西騎矣。子無苦戲我!”嬌因慨然良久曰:“君疑妾矣,妾敢無言?妾知兄心舊矣,豈敢固自鄭重以要君也?但恐不能終始,其如後患何?妾亦數月來,諸事不復措意。寢夢不安,飲食俱廢,君所不得知也。”因長籲曰:“君疑甚矣!異日之事,君任之,果不濟,當以死謝君!”生曰:“子果有志,則以策我。”嬌未及答,俄然舅自外至,生因起出迎舅,嬌乃反室,不可再語。

 又越兩日,生淩晨起攬衣,向堂西綠窗內而立,背面視屋簷。不知此時嬌亦起,在隔窗內理妝矣。生誦東坡詩曰:“為報鳴雞莫知覺,更容殘夢到江南。”嬌聞之,自窗內呼生曰:“君有鄉閭之念乎?”生因窺窗語嬌曰:“衷腸斷盡,惟有歸耳。”嬌曰:“君果誕妾耶?既無意于妾,何前委罪之深也?”生因笑曰:“予豈無意,第被子苦久矣。然則若何謀之?”嬌曰:“此間人眾,無可容計。東軒抵妾寢室,軒西便門達熙春堂,堂遍荼糜架。君寢室外有小窗,今日若晴霽,君自寢所逾外窗,度荼糜架,至熙春堂下。此地人罕花密,當與君會也。”生聞之,欣然自得,惟侯日暮,得諧所願。至晚不覺暴雨大作,花陰浸潤,不復可期。生惆悵不已,因作《玉樓春》詞,以寫怏怏之懷。詞曰

  曉窗寂寂驚相遇,欲把芳心深意訴。低眉斂翠不勝春,嬌轉櫻唇紅半吐。  匆匆巳約歡娛處,可恨無情連夜雨。枕孤衾冷不成眠,挑盡殘燈天未曙。

 生晨起,會嬌於妗所,因共至中堂,以夜所綴詞示之。嬌低聲笑曰:“好事多磨,理固然也。然妾既許君矣,當別圖之。”是日,生侍舅從鄰家飲,至暮醉歸。且思嬌早間別圖之言,疑嬌之不復至也,又沉醉睡熟。嬌潛步至窗外,低聲呼生者數次,生不之覺。嬌悵恨而回。又疑生之誕己也,直欲要以盟誓。生剪縷發,書盟言于片紙付嬌。嬌亦剪髮,設盟以複於生。雖極意慕戀,然終無便可乘。一日生收家書,以從父晉納粟補閬州武職,以生便弓馬,取生歸侍行。嬌顧戀之極,作詩送行,詩曰:

  綠葉陰濃花正稀,聲聲杜宇勸春歸。

  相如千里悠悠去,不道文君淚濕衣。

生得詩,和韻以複,詩曰:

  密幄重帷舞蝶稀,相如只恐燕先歸。

  文君為我堅心守,且莫輕拋金縷衣。

生終以嬌“綠葉陰濃”之語為疑,又成一詞,寓《小梁州》以示嬌,詞雲:

  惜花長是替花愁,每日到西樓。如今何況拋離去也,關山千里,目斷三秋,謾回頭。  殷勤分付東園柳,好為管枝柔。又恐重來綠成陰也,青梅如豆,辜負梁州恨悠悠。

嬌知生之疑己,亦以《蔔運算元》詞複之,詞雲

  君去有歸期,千里須回首。休道三年綠葉陰,五載花依舊。  莫怨好音遲,兩下堅心守。三隻骰兒十九窩,沒個須教有。

 自後生從父以他故不果行。生居家,行住坐臥,飲食起居,無非為嬌興念,以致沉思成病。因以就醫至舅家。數日無便可乘,與嬌一語,至於飲食俱廢。舅妗為之皇皇,醫蔔踵至,但雲生功名失意,勞思所致,終不能知生之心。數日病小愈。一日舅出報謁,生因強步至外廡。方佇立,俄而嬌至生後。生駭然。嬌曰:“偶左右皆他往,妾得便,故來問兄之病。”生回顧無人,因前牽嬌衣,欲與嬌語。嬌曰:“此廣庭也,十目所視,宜即兄室。”生與之俱,及門,忽雙燕爭泥墜前,嬌因舍生趨視。俄欲返,侍女湘娥突至嬌前,嬌大駭,生乃引去。至暮,復會中堂。嬌謂生曰:“非燕墜,則湘娥見妾在君室矣,豈非天乎!”

 一日晚,嬌尋便至生室,謂生曰:“向日熙春堂之約,妾嘗思之,夜深院靜,非安寢之地。自前日之路觀之,足以達妾寢所。每夕侍妾寢者二人,今夕當以計遣去,小慧不足畏也。君至夜分時來,妾開窗以待。”生曰:“固善也,不亦危乎!”嬌變色曰:“事至若此,君何畏?人生如白駒過隙,複有鍾情如吾二人者乎?事敗當以死繼之。”生曰:“若然,予何恨乎!”是夜將半,生乃逾外窗,繞堂後數百步,至荼糜架側。乃求門不得,生頗恐。久之,得路至熙春堂。堂廣夜深,寂無人聲。生大恐,因疾趨入。見嬌方開窗憑幾而坐,衣紅綃衣,下白絲裳,仰首向月,若重有思者,不知生之已至也。生因推窗而入。嬌忽見生,且驚且喜曰:“君何不告?駭我甚矣!”乃與嬌並坐,須臾即攜手入帷,解衣並枕。兩情既合,嬌啼百態,不覺血漬生衣袖。嬌剪其袖而收之曰:“留此為他日驗。”有頃,雞聲催曉,虯漏將闌,嬌令生歸室。因囑曰:“此後日間相遇,幸無以前言為戲。”因口占《菩薩蠻》詞以贈生

  夜深偷展窗紗綠,小桃枝上留鶯宿。花嫩不禁抽,春風卒未休。  千金身已破,脈脈愁無那。特地囑檀郎,人前口謹防。

生亦口占答之

  綠窗深竚傾城色,燈花送喜秋波溢。一笑入羅幃,春心不自持。  雨雲情散亂,弱體羞還顫。從此問雲英,何須上玉京!

 自後生夜必潛至嬌室,凡月餘,無有知者。豈期欲火所迷,俱無避忌,舅之侍女曰飛紅,曰湘娥,皆有所覺,所不知者嬌之父母而已。嬌亦厚禮紅等,欲使緘口,紅輩亦未之敢發。俄而生以父書促歸,既歸則寢食俱廢。乃托人微言于父母,遣女媒求娶嬌為婦,而私囑媒致書於嬌,略雲:“前日佳偶,倏爾旬餘。松竹深盟,常存記憶。自抵侍下,無一息不夢想洛浦之風煙也。家事經史,非惟不復措意,縱一勉強,不知所以為懷。天啟其衷,冰人遄往,未審舅妗雅意若何?倘不棄庸陋,則張生之於鶯鶯,烏足道哉!好事在茲,喜不自製,幸相與謀之。新霜在候,善加保衛。”

 媒得書即往,殷勤致命。舅曰:“三哥俊才灑落,加以歷練老成,老夫得此佳婿,深所願也。但朝廷立法,內兄弟不許成婚,似不可違。前辱三哥惠訪,留住數月,甚能為老夫分憂,老夫亦有願婚之意,而於條有礙,以此不敢成言。”媒氏再三宛轉,終不能得。次日妗再置酒款待媒灼,嬌侍立於側,知親議之不諧也,心懷悒怏,但不敢形之言語耳。酒散,適嬌至媒前剔燈,媒因私語嬌曰:“子非厚卿之私人乎?厚卿有手書,令我致子。”嬌竦然微言應曰:“然。”淚墜言下。媒為之改顏,遂探書授嬌。嬌收置袖中,未敢展視。妗起,嬌亦隨妗入室。次早媒再請于舅,且以言迫之。舅怒曰:“此無不可,第以法禁甚嚴,欲置老夫罪戾也。”媒知其不就,因告歸。舅又命妗酌酒與媒為別,嬌因侍立,私語媒曰:“離合緣契,乃天為之也。三兄無事宜來。妾年且長,歲月有限,無以姻事不諧為念。”因出手書,令媒持歸,以複於生。

 媒既歸,道舅不允之由,遂以嬌書與生。生展視,乃新詞《滿庭芳》一闋也:

  簾影篩金,簟紋織水,綠陰庭院清幽。夜長人靜,消得許多愁。記得當年月色,小窗外、情話綢繆。因緣淺,行雲去後,杳不見蹤由。  殷勤紅一葉,傳來密意,佳好新求。百端間阻,恩愛成休。應是朱顏薄命,難陪伴、俊雅風流。須相念,重尋舊約,休忘杜家秋。

  生覽誦數遍,殊不勝情,每對花玩月,不覺淚下。

 初,生與成都府角妓丁憐憐最善,憐敏惠殊俊,常得帥府顧盼。生方妙年秀麗,憐憐尤見傾慕。生自秋回裡,憐憐屢遣人招生,生托故不往。至是生之友人陳仲游,亦豪家子也,見生每置恨於臨風對月之間,因拉生往成都,遂同至憐憐家。憐喜甚,杯酒話款曲,生但面壁,略不致意。憐怪之,委曲詢生,終不言。憐意其礙于仲遊也,乃留之竟夕,令其女弟侍仲游寢,而自薦於生。枕邊切切潔生所以不見答之故,生乃具道與嬌相遇之情。憐問曰:“嬌娘誰家女也?”生曰:“新任眉州王通判之女也。”憐又問:“其質若何?”生曰:“美麗清絕,西施妃子,殆相千百,而風韻過之。”憐因沉思良久曰:“既名嬌娘,又且美麗若此,豈非小字瑩卿者乎?”生愕然曰:“爾何由知之?”憐曰:“向者帥府幼子,將求婚配,好美麗,不以門第高下為念,但欲殊色。常捐數千緡,命畫工于近地十郡求問,伺隙繪人家美女以獻。凡得九人,此其一也。色瑩肌白,眼長而媚,愛作合蟬髻,時有憂怨不足之狀。常至帥府內室見之,因記其姓字,果是否?”生曰:“子所言,如親見其人矣。”憐曰:“宜子之視我若土壤,子之所遇,真天上人也。妾每見其圖,佇目不能去,但恨不見其人。今後至彼,願以舊鞋丐我。”生諾之。

 次日抵家,因追念憐憐天上人之語,再期杳杳,傷感成疾,困臥累日,父母驚異,詢生得病之由。生乃托以夢寐絕怪,將不能免,必須求善能驅役鬼神者,作法禳之。父乃命良巫訴祝。生密使人厚賂巫者,令向父母言:“此為鬼神所憑,必當遠避,方可向安。如其不然,生死未判。”父母聞巫言,大驚懼,以為誠然,於是議令生往舅家避厄,擇日起行。先期之二日,令人取覆舅家,舅妗許之。嬌時在父母旁,聞生有來期,喜慰特甚。生亦隨覺病差。父母以為得計。生至舅居,遇嬌於秀溪亭,兩情四目,不能自止,暫叩寒喧。乃生欲人謁舅,嬌止之曰:“今日鄰家王寺丞宅邀往天寧玩賞牡丹,至晚方歸,姑止此少息,徐徐而入可也。”乃與嬌並坐亭上。嬌因謂生曰:“君清臒不如平時,何故?今複來此何干也?”生疑其言,乃曰:“舊月未久,何故忘乎?自相離之後,坐不安席,寢不著枕。中間請命嚴君,冀諧媒灼,而天不從人,竟辜宿望。春花秋月,風台雪榭,無一而非牽情惹恨之處。百計重來,以踐舊約,今子乃有‘複來何干’之辭,予失計甚矣!”嬌愧謝曰:“君心果金石不逾,妾何以謝君!”因相與歡,移時同步入室。生至其舊館,向時所書詩詞,濡染如新。悵然自失,複作《鷓鴣天》詞以記之雲:

  甥館睽違巳來年,重來窗幾尚依然。仙房長擁雲煙瑞,浮世空驚日月遷。  濃淡筆,長短編,舊吟新誦萬愁牽。春風與我渾相識,時遣流鶯奏管弦。

 至晚,舅妗歸,生拜謁甚恭。舅問生曰:“聞三哥微恙,想二豎子今遁矣!”生謝曰:“惟舅舅憐其微恙,庶得逃免。再造之賜,沒齒不忘!”舅妗勞勉之。生就室,自後與嬌情意周洽,逾于平昔。

 住數月,情意益厚。生因憶丁憐憐之言,求舊履於嬌。嬌乃詢生曰:“安用敝履為哉?”生不以實告,嬌不許。舅之侍女飛紅者,顏色雖美,而遠出嬌下。惟雙彎與嬌無大小之別,常互鞋而行。其寫染詩詞,與嬌相埒。嬌不在側,亦佳麗也。以妗性妒,未常得寵于舅。常時出入左右,生間與之語。嬌則清麗瘦怯,持重少言,佇視動輒移目。每相遇,生不問,嬌則不答。戲狎一笑,則使人魂魄俱飛揚。紅尤喜謔浪,善應對,快談論。生雖不與語,亦必求事以與生言。嬌每見之,則有不足之意。及生再至,紅亦與之親狎,嬌疑焉。生久求嬌鞋不獲。一日,嬌晝寢,生偶至其側,因竊鞋趨出。方及寓室,以他事去,未曾收拾。飛紅適尾生後,見生遺鞋,紅乃疑嬌所與者,因收之。生罔知所以。及歸室索鞋,無有也,因怏怏於內,遂作詞以自記,詞雲

  尖尖曲曲,緊把紅綃蹙。朵朵金蓮奪目,襯出雙鉤紅玉。  華堂春睡深沉,拈來綰動春心。早被六丁收拾,蘆花明月難尋。

  及暮,嬌問生索鞋。生曰:“此誠我盜去,然隨已失之,諒子得之矣,何苦索我耶?”嬌乃止。蓋飛紅拾歸,以付嬌也。然嬌以此更疑生私通於紅矣。一日,見紅與生戲於窗外捉蝴蝶,因大怨垢紅,紅頗憾之,欲以拾鞋事告妗,未有間也。後遇望日,眾出賀舅妗,嬌在焉。飛紅因謂嬌所履之鞋,揚言謂生曰:“此即子前日所遺之鞋也。”嬌易色,亟以他事語舅妗。會舅妗應接他語,不聞。嬌因大疑生使紅發其私,乃大怨望。自後非中堂相遇,不復求便以見生。女工諸事,略不措意,怨惜之心,行住坐臥皆是也。生亦無以自明。

 一日生不意中,謾於後園縱步,適於花下見鶯箋一幅。生取而視之,乃以詞也:

  花低鶯捎紅英亂,春心重頓成愁懶。

  楊花夢斷楚雲□,平空惹起情無限。

  傷心漸覺成縈絆,奈愁緒寸心難管。

  深誠無計寄天涯,幾回欲問梁間燕。

  生披味良久,意謂嬌詞,而疑其字畫,頗不類嬌所畫。因攜回,置於室中書案之上,欲詢嬌而未果。抵暮,西窗前有金籠,養能言鸚鵡一隻,甚馴。嬌過其側,戲以紅豆擲之,鸚鵡忽言曰:“嬌嬌,子何打我也?”生聞之,亟出室招嬌。嬌不至,生懇之方來。嬌入生室,正疑思不言,忽見案上花箋,因取視之,良久不語。移時,生乃曰:“子何時所作也?”嬌不答,生又曰:“何故不言?”嬌亦不應。生力究之,嬌曰:“此飛紅作也,君自彼得之,何必詐妾?”生力辨,嬌並無一言,徘徊良久,竟拂衣起去。生留之不可。自爾相會益疏。嬌終日熟寢,間一二日,偶與生一見,見亦不交一言。凡月餘,生不能直其事。生一夕逕造嬌室,左右寂然,惟見窗上有絕句一章雲

  灰篆香難燼,鳳花影易移。

  徘徊無限意,空作斷腸詩。

  生察詩,知嬌之為己也,乘間語嬌曰:“再會以來,荷子厚愛,視前時有加焉。邇日形似之間,不能不為子所棄,何今昔異志乎?”嬌初不言,生再詰之,嬌潸然涕曰:“妾自遇君之後,常恐力日不足。今者君棄妾耳,妾何敢棄君?君今既自有主,何必妾望矣!”生曰:“苟有二心,有如此日!”因指上天自誓,以明無他事,且曰:“子何疑之甚也?”嬌曰:“君偶遺鞋,飛紅得之,飛紅偶遺詞,君且得之。天下偶然之事何多耶?妾不敢怨君,幸愛新人,無以妾為念。”生仰天太息曰:“有是哉?吾怪邇日見子若有憂者,人之情態,豈難識哉?子若不信前誓,當剪髮大誓於神明之前。”嬌乃回笑曰:“君果然否?”生曰:“何害!”嬌曰:“若然,後園中池旁乃明靈大王之祠,此神聰明正直,叩之無不回應。君能同妾對祠大誓,則甚幸也。”生曰:“如命。想明靈大王,亦知予心之無他也。”嬌乃約以次早,與生俱遊後園,臨東池畔,遙望大王之祠,兩人異口同聲,拜祈設誓。其詞累千百,不能備載。誓畢,攜手而歸,恩情有加焉。

 生自此亦不復與飛紅一語,紅察之,因大憾。一日,生因縱步至後園牡丹叢畔,忽遇嬌先已在彼,遽擁抱求歡。嬌正言卻之,乃解。遂相與攜手而過別圃,不覺飛紅亦自後潛至。見生嬌並行,因促步返舍語妗曰:“天氣晴暄,可入後園,牡丹盛開,能一觀否?”曰:可其請,速命紅侍行。至園中,瞥見生與嬌並行亭畔,左右俱無人。妗因大疑,因呵嬌。生乃狼狽反室,惆悵不已,知為飛紅所賣,無以自釋。強作一詞《漁家傲》,寫其悒怏雲:

  情若連環終不解,無端招引旁人怪。好事多磨成又敗,應難挨,相看冷眼誰瞅睬。  鎮日愁眉如徽黛,闌幹倚遍無聊賴。但願五湖明月在,權寧耐,終須還了鴛鴦債。

 越二日,生自覺無顏,乃告歸,舅妗亦不留之。嬌夜出,潛與生別曰:“天乎!得非命與!相會未幾,而有是事,妾獨奈何哉!兄歸善自消遣,求便再來,無以疑間,遂成永棄,使他人得計也。”因泣下沾襟,生亦掩泣而別。父母以生久在外,妨廢書史,間歲功名之會,又複在眼,遂令生於書齋溫習舊業。生與其兄綸雖朝夕共學,而思嬌之念,無時不然。夜則與兄異榻而寢,悵恨之言,或形於夢寐,恨不能禦風縮地,一與嬌會。至七月中旬,舅以眉州任滿,道經申生之門,因留宿於生家者累日。此時舅挈家以行,妗嬌寓生家,相隨不離跬步,兼飛紅、湘娥諸侍女雜然左右,生與嬌欲一言不可得。居三日,舅命戒行,車馬喧闐,送者絡繹於道。妗與嬌各登車,諸侍女相隨先後,申生亦乘馬相送。闖其便,曳簾挽車,與嬌語舊。嬌淚下如雨,不能答,徐曰:“遇君之後,一日為別,不能堪處,況今動是三年,遠及千里,一旦思君之切,安保其再能見君乎?但恐妾垂首螟目,骨化形銷,君將眠花臥柳,棄舊憐新。妾枕邊恩愛,他人有之矣。”生曰:“明靈大王在彼,吾誓不為也。”嬌曰:“若然,妾荷君之恩,死且不朽。”乃於袖中出香佩一枚,上有金鎖團鳳,以真珠百粒,約為同心結,贈生曰:“睹物思人可也,得暇可求便一來,毋以地遠為辭。”言未畢,軒車催動,霧隱前山,曉月半沉,目送不及。生別舅妗辭回,淒然歸於書室。晨窗夕燈,學業幾廢。間為詞章,無非寄恨。一日賦一曲示兄綸雲:

  春風性情,奈少年,辜負竊香名譽。記得當初,繡窗私語。便傾心,素雨濕花陰,月篩簾影,幾許良宵遇。亂紅飛盡,桃源從此迷路。只因念,好景難留,光陰易失,算行雲何處?三峽詞源,誰為我寫出,斷腸詩句。目極歸鴻,秋娘聲價,因念司空否?甚時覓個彩鶯,同跨歸去!

  兄見之,撫生背曰:“厚卿,以弟之才,當取青紫,以顯二親。此詞固佳,察弟之心,必有所主。秋期在近,且移此筆鏖戰文場可也。”生但無言。蓋生詞微寓嬌相會之始末,至亂紅飛盡之句,則直指飛紅媒孽之事,其兄不知也。

 及八月,與兄俱就秋試畢,即欲言歸。兄再四挽留,生不得已從之。逾數日,生與綸俱在高選,捧捷而歸。次年,又與兄綸同及第,兄綸授綿州綿山縣主簿,生以弓箭授洋州司戶。兄弟歸家侍次。時有買登科錄於眉州者,舅因閱之,見生兄弟皆及第,因大喜,歸謂妗曰:“二哥、三哥兄弟皆及第,我家宅相得人矣。但恨相去千里,不能親賀。”遂遣人致書,且詢問:“二甥榮授何官?如瓜期未及,能來款我,以慰老夫忻喜之心否?”生得書,與兄謀曰:“舅有命召,弟宜一行。”綸曰:“父母在,焉可遠遊?然舅命難違,弟固當往。”於是生欣然治行,詣舅任所。既至,舅見之,且賀且謝。須臾妗嬌畢見,妙問:“二哥何以不來?”生答兄弟不可俱出之意,舅妗問勞盡禮。妗終以生前疑似之故,館生於廳事之東邊,去堂甚遠。生亦遠嫌,尋常非呼召不入,即或一至堂廡,未嘗與嬌款狎。或與嬌偶然相遇,左右森立,但彼此佇視,不能出一言。生殊無聊,住十餘日,欲告歸。然終念遠來,未曾與嬌一語,悶悶不適,徘徊久之。

 一日晨起謁妗,妗未起,忽遇嬌於堂側。時且早,左右俱未起,嬌亟出步前,語生曰:“別兄久矣,思念未曾少息。喜君近取高第,但薄命之人,不能執箕帚,以觀富貴,為大恨耳。兄不棄遠來,何以得此!妾與飛紅有隙,君所知也。今妗以年尊多病,不暇他顧,而飛紅方用事,跬步動容,無所求便。兄至此已十日矣,妾不能與兄一敘疇昔者,坐此故也。妾每見兄,必晨昏入謁,凡七日晨起以俟兄至,而兄每入必晚。今非兄早至,妾安能與兄一語也?”生曰:“我見事已如此,終日兀坐,孤苦之態,不能備言。方欲於一二日間圖為歸計,緣未及與子一語,故未忍去。今既若此,我雖在此何益?”嬌曰:“妾以子故,屈事飛紅,尚未得其歡心。自今以來,當益屈意事之。萬一得其回意,則可與兄複如前日。兄果能少留月餘否?”因出袖中黃金二十兩與生曰:“恐兄到此或有用度,衣服有不堪者,宜令左右持來,當與兄修治也。”生乃曰:“若果有可謀,雖僻處鬼室千日,亦何害?”頃之,人漸眾,生遂出。益無聊賴,時繞戶吟詠,以寫懷抱。有二詩雲:

  庭院深深寂不嘩,午風吹夢到天涯。

  出牆新竹呈霜節,匝地垂楊滾雪花。

  覓句閑來消永日,遣愁聊複酌流霞。

  狂風全不知人意,早向窗前報晚衙。


  簟展湘紋浪欲生,幽人多感夢難成。

  倚床自覺無風味,開戶何妨待月明。

  擬倩蛙聲傳密意,難將螢火照離情。

  遙憐織女佳期近,時看銀河幾曲橫!

 生在舅家,自秋至冬,歲將暮矣,慕戀之心,終無以自遣。每夜明燭獨坐,夜半方就枕。所居室東邊有修竹數竿,竹外有亭。前任州官有子婦美而少,因得暴疾,遂至不起,殯於亭中,經歲後移歸鄉里,然精誠常在亭中,每為妖祟以迷少年。生不知其詳,一夕,方掩關而坐,將及二更許,忽聞窗外步履聲,生意其兵吏夜起,不以為怪。頃之,叩窗甚急,生出視,則見嬌娘獨立窗下曰:“君何不啟,候君久矣。”生不知妖,欣然與之入室,曰:“子何以得來此?”答曰:“舅妗熟寢,無有知者,故來相就。”將旦告去,囑生曰:“此後妾必夜至,兄無事不必至中堂,或入偶相遇,不必以言相問,恐人有所覺也。妾或與君語,君宜引去不語,則人將謂君無心於妾,庶可釋疑也。”生曰:“子必夜至,吾入何為?”言訖遂去。自後妖夜必至,凡月余,人莫知之。

 嬌自生再至,益屈己以事飛紅,平日玩好珍奇之物,紅一開口,即舉贈之。錦繡珠玉,惟紅所欲,呼之為“紅娘子”。紅見嬌之待己厚也,漸釋憤怒,與嬌穩密,嬌事之益至。時小慧年已長,見嬌屈意事紅,語嬌曰:“娘子貴人,飛紅賤者,奈何以貴事賤?”嬌因歎曰:“我之遇申生,爾所知也。紅與我有隙,屢窘撓我,所以不自愛而屈事之者,為生故也。”因吟詩一絕雲

  雨勒春寒花信遲,癡雲阻月夜光微。

  披雲閣雨憑誰力?花月開圓且待時。

  吟畢,因泣下。慧曰:“娘子芳年秀麗,稟性聰明,立身鄭重。向時遊玩花園,與湘娥並行,娥不相讓,先登樓梯,娘子怒以告夫人,夫人不治,凡不食者兩日。其負氣有如此者。前年罷官西歸,驛舍床帳不備,重以繡茵,周以羅幃,猶慮其不潔,焚沉爇麝,夜半方寢,其愛身有如此者。娘子善歌,眾所共知,親族聚會,申請再四,終不肯出一聲,其重言又有如此者。今既委千金之身于申生,若棄敝屣,而又下事飛紅,喪盡名節,此妾所大不曉者!況娘子才色,名聞于時久矣。苟求婚姻,豈不能得一申生乎?又兼申生一第之後,視娘子頗似無情,今雖在此,呼之不來,問之不對,諒必有他意。娘子何自苦如此?”嬌曰:“爾勿言,天下豈複有鍾情如申生者乎?必不負我。”慧知嬌心如鐵石,乃亦諂事飛紅。紅感嬌之情,盡釋前怨,喟然向嬌曰:“娘子近日以來,憔悴特甚,若重有所思者,何不與紅一言?紅受娘子之恩厚矣,苟有效力,當以死報。”嬌但流涕不言。紅固叩之,乃曰:“我之遇申生,爾所知也,他何言?”紅曰:“此易事。妗年尊,終日于小樓看經。堂室之事,娘子主之。果有所圖,敢不唯命?”嬌鄭重謝之。

 自此紅常與嬌為地,求以相見。然生自夜遇妖之後,以為真嬌之來,累十餘日,不入中堂。間或遇嬌,則遠自引避。且精神昏倦,終日思睡。嬌亦疑之。至晚,遂令小慧及紅房下小侍女蘭蘭,夜出伺生起處。慧與蘭蘭同至生室,慧因窗內燈明,穴而窺之,見生與一女子對坐,顏色態度,與嬌無異。因私相歎駭,歸室則見嬌與紅並坐於室。慧曰:“娘子方至生室乎?”嬌曰:“我自遣爾去,我二人坐此,未嘗動,爾安得妄言?”慧、蘭同聲曰:“適來申生與女子對坐,絕似娘子,若此則彼為何人也?”嬌、紅大駭良久,紅曰:“向聞此地多鬼魅,得無是乎?宜其待娘子恝然也。”因欲與慧蘭等再出窮之,以夜深而止。

 明早,嬌詐以妗命召生入室,再四方來。小慧前導,至後室,見嬌獨坐,生旁皇欲去。嬌即前挽生袖曰:“君且勿去,將有一事語君。”生不得已乃坐。嬌曰:“君近日何相棄?妾之待兄亦至矣,一旦若是,豈平昔所望于兄者?”生不答。嬌又曰:“兄每夕所遇者何人?”生曰:“無之。”嬌曰:“不必隱諱。”生謂詐己,乃左右顧盼,切切曰:“子令我勿言,何窘我也?”嬌曰:“ 妾有何事,令君勿言?”生大駭,因曰:“左右有人乎?”嬌曰:“無之。”嬌又曰:“妾自別君之後,迄今將兩歲矣。兄此來,妾亦何便得與君款密?何曾囑君勿言?”生曰:“子何反復也?子自前月以來,每夜必至我室,囑我勿言,恐飛紅之輩生釁也。子今乃有是說,何故?”嬌曰:“妾室未嘗一出,君之室所居窮僻,久聞其中多怪,諒必鬼物化妾之形以惑君。妾自屈事飛紅之後,已得其歡心,日夕使人招兄。兄不至,縱一來,與兄談話,兄又不答。日夕不知所謂,將謂兄有異心。夜來使小慧、蘭蘭伺兄起處,乃見一女子,形狀如妾,與兄對坐,此非鬼祟而何?故今日召兄實之耳。君不信,則召紅證之。”乃潛使人呼紅,紅至,謂生曰:“郎君何棄娘子也?”因具道昨夕之事。生駭然,汗下俠背,周知所出,乃謝曰:“非子眷眷不忘,則我將死於鬼祟手乎?但恨兩月以來,負子恩愛之情,其何以為報!”因大恐,不敢出息其室,至暮猶在中堂。紅乃與嬌謀,以生為鬼所惑告妗。妗疑之曰:“安有此理?”紅欲實其言,至一更許,令生且出室,生懼不敢往,紅曰:“第往彼,妾將有為也。”因戒生曰:“今夜二鼓,妾與妗來觀。如彼來,妾與遠望,恐見其類嬌則生疑矣。如問君,君亦勿言似娘子也。”生勉強許之。至二更初,鬼果來,生仍與對坐。正在股栗未定間,紅、妗已至窗前,果見一婦人。妗欲細視,紅懼其事髮露,因大撫窗趨人,鬼果不見。生初聞嬌之言,且信且疑,及是生方大悟。妗因詢生曰:“適為何人?”生愧謝曰:“不知其鬼也,願妗救我!”於是妗與紅謀,移生入中堂。舅知之,廣求明師符水,以與生飲。生後臥病累日,亦尋平安。自爾生起居皆在宅內,嬌亦不以向日相棄,合意歡戀如平日,或至生室連夕,妗亦不知也。生追思鬼惑之事,深得嬌紅之救己,乃作《望江南》詞以謝之,詞曰:

  從前事,今日始知空。冷落巫山十二峰,朝雲暮雨竟無蹤。一覺大槐宮。  花天月地巧為容,不比尋常三五夜,清輝香影隔簾攏。春在畫堂中。

 又兩月餘,妗以病死,嬌哀毀殊甚,幾不堪處。生見舅家事紛紜,乘間告歸。嬌因謂生曰:“昔日之別,不謂複有今日,欣幸再會。奈何櫻此禍變,哀毀之中,不暇與兄款曲。暫歸宜再來也。”因長籲曰:“數年之間,送兄者屢矣。知此別後,當複如何?”生無言,但掩淚為別。明日,辭舅歸至家中。父母聞妗之亡,皆驚慟嗟泣。明年六月,舅滿任回,再過生門,留宿數日。自妗之死,飛紅專寵于舅,因婉轉為嬌謀。因與舅曰:“夫人不幸先逝,善父年少,家事無人主持,何不拉三哥同歸經理,且其瓜期未近也。”舅頗然之,欲拉生去。生父不欲,生聞之私心竊喜,因乘間囑紅,俾舅再三言之。舅如言,力與生父言之。父不得已,乃令生行。遂同到舅家。住兩月,舅即為再調任計,謂生曰:“家中事緒繁多,小兒幼失所恃,三哥不妨在此,相與維持。侯有榮赴之期,當竭力助行。”生諾之,舅遂行。生厚賂舅之左右,莫不歡悅。生因與嬌絕無間隔。院宇深沉,簾幕掩映,玉枕相挨,朱闌共倚。舉盞飛觴,嬉笑謳吟,曲盡人間之樂。

 逾半載,舅以舉員未足,再調利州倅以歸。左右得生之賂,加以事大體重,無敢言及之者,唯于舅前為生延譽。舅歸之後,見生經理其家,事事有倫,知生才幹有餘,又少年高第,前程未可量,切悔向日背親之謀。間使紅委曲問生。一夕,生方與嬌閑坐,紅趨至曰:“郎君、娘子,平昔之願諧矣,敢不拜賀!”嬌詢之,紅曰:“舅又有結好之意,使妾審訂郎君,懼郎君之不從也。”嬌曰:“天果不違人耶!”因大喜忘寐。是夕,紅反命于舅,遂使謀之生家,生父母亦允,行聘有日矣。

 丁憐憐者,自生別後,久之,偶入帥府。至西書院,所畫美人,猶在壁上。帥子坐其旁,憐憐仰視久之。帥子問曰:“天下果有如此婦人乎?”憐曰:“有之。”因指嬌像曰:“此畫尚未盡其一二。足極小,眉極修,詞章翰墨,無出其右。以此像度之,想其它皆然。”帥子喜曰:“我將求婚此女。”憐曰:“無用也。聞此人久有外遇,恐非全身。”帥子曰:“得婦如此,幸已甚矣,此不足問。”憐悔失言,力解不獲。帥子遂令親信懇告其父,求婚于王。王時倅眉州未回,故無言及此者。及王再調歸家,待次之日,帥遂遣使求婚。王初拒之再四,帥逼以威勢,賂以貨財,不得已即許之。嬌夜持帥書至生室告曰:“前日姻約覆敗矣!帥子求婚,家君迫于權要許之矣,兄何以為計?”生曰:“事在他日,當徐圖之。”嬌自是見生愈密,然一相遇,則慘慘不樂。平生善歌,每作哀怨之音,則聞者動容,或至流涕。雖與生至相得,未嘗對生一歌。生或潛聽,嬌覺之,則又中輟,生每以為嫌。至是,因生請,乃歌一詞雲

  世間萬事轉頭空,何物似情濃?新歡共把愁眉展,怎知道新恨重逢!媒灼無憑,佳期又誤,何處問流紅?欲歌先咽意衝衝,從此各西東。愁怕到黃昏,窗兒外,疏雨泣梧桐。仔細思量,不如桃李,猶解嫁東風。

  歌未終,黯黯然淚下如雨。生平生嗜好,有不能致者,嬌廣用金玉,售以遺生。

  一夕,家宴罷,至就寢,生被酒未能臥,嬌秉燭侍側。生從容問曰:“邇來待我,何益厚也?”嬌曰:“始者妾謂可托終身於君,今既不如所願,事兄蓋有日矣。雖盡此身,何足以謝!”生大感動。居數日,嬌忽臥病,不得與生會者二月。一日,舅出謁,生厚賂左右,欲一見嬌。左右扶嬌至生室之側,生迎與相見,嗚咽不已。良久,嬌乃曰:“樂極生悲,俗語不誣。妾病不能扶持,生願不諧,死亦從兄,在所不恤也。”語竟,倚生之懷,似無所主。左右驚扶而入,久之方醒。生亦自此悶悶,作事顛倒,言語無實,目前所為,旋踵而忘。舅甚怪之。秋八月,帥子納幣促親期,舅許之。嬌病少廖,因他事怒小鬟綠英。綠英懷恨,乘間以嬌平日所為之事,從實告舅。舅怒,審實於紅,將治之。紅紿曰:“小娘子讀書知禮,豈不知失身之大辱?且重厚少言,愛身若珠玉,擇地而行,相公所知也。況申生功名到手,舉動不妄,堂廡之間,不命之入不敢入,未嘗與嬌一語戲狎。倘有是事,妾豈不知?細人之言,未宜深信。且親期在近,不宜自為此不美也。”舅乃寵任飛紅,信其言,不復再問,止加防閑。申生度勢不可留,乃告嬌曰:“今日之事,舅知之矣。行計不可緩也。子親期去此止兩月,勉事新君,吾與子從此決矣。”嬌怒曰:“兄丈夫也,堂堂六尺之軀,乃不能謀一婦人!事已至此,更委之他人,君其有心乎?妾身不可辱,既以與君,則君之身也。”因掩面大慟。生方悟,去留未決。

 俄得家書,報父有疾,遣僕馬促回。生不得已,入謁舅告別。舅時坐中堂,嬌聞之,出立舅後,回目佇視,不能出半語。舅曰:“子歸後,府君無恙,宜再來。嬌娘親禮在即,家事紛紜,無執幹者。”生辭曰:“令愛親期已近,純歸侍亦須累月。又瓜期將及,動經數年,重會未可知也。舅宜善自愛。”生因再拜。舅曰:“嬌娘出室在近,子來期未定,未必相會。”因呼出別生。嬌聞語,灑淚不能止,懼舅見之,不敢前,背面遁去,再四呼之不至。生遂別舅而回。

 嬌自生去,日夜悲泣,未嘗覽鏡,芳容頓改。近半月,病益甚,將不能起。紅乃潛書促生來,使與為決。生得書,以無故不敢告父母,乃夜遁,潛至嬌之門。住兩日,舅亦不知也。生時艤舟岸下,期一見嬌後即歸,蓋慮父母之知,必獲重責。明日,舅以送舊守出郊外,時紅乃與嬌私出,即上生舟。嬌執生手,大慟曰:“郎不來矣,不幸迫于父母之命,不能相從。兄今青雲萬里,慎擇佳配,共用榮貴,妾不敢望也。向時與兄擁爐,謂事不濟,當以死謝。妾敢背此言耶?兄氣質孱薄,常多病,善攝養,毋以妾為念。”因出斷袖還生曰:“謝兄厚恩,複思此景,其可再得乎?”哭益慟,紅亦淚下,久之,紅懼有他變,詐語嬌曰:“舅將至矣,宜速登岸!”嬌含淚口占一絕為別雲:

  合歡帶上真珠結,個個團圓又無缺。

  當時把向掌中看,豈意今朝千古別。

生悲不能和,一揖而別。

  嬌佳期已逼,乃托感疾,佯狂,蓬頭垢面,以求退親。父迫之,嬌引刀自截,左右救之,得不殞。因絕食數日,不能起。紅委曲開諭之,曰:“娘子平生俊決,豈不諳曉世事?帥家富貴極矣,子弟端方俊拔,殆過申生。娘子何苦如是耶?且聞媒者之言,彼之欲得娘子,甚如饑渴,其它皆所不問,娘子何自棄也?況申生歸後,亦巳議親貴族,彼蓋亦絕念於此矣。”因圖帥子之貌以獻嬌:“得婿如是,亦無負矣。”嬌曰:“美則美矣,非我所及。事止此矣,吾志不易也!”紅又詐為嬌舊遺生香佩,下結以雙環只釵,謂生遺嬌,因言已結他姻之意以相絕。嬌見之,泣下曰:“相從數年,申生之心事,我豈不知者?彼聞我有他故,特為此以開釋我耳。”因取香佩細認,覺其虛,因曰:“我固知申生不如是也。我始以不正遇申生,終又背而之他,則我之淫蕩甚矣。既不克其始,又不有其終,人謂我何?紅娘子愛我厚矣,幸勿多言。我固不愛一身以生也。”遂不復言。舅聞而亦憐之,業已成就,無可奈何,遣紅輩百端為開釋,終莫能悟。嬌即吟詩二首,寄與申生別雲

  如此鍾情古所稀,籲嗟好事到頭非。

  汪汪兩眼西風淚,猶向陽臺作雨飛。


  月有陰晴與圓缺,人有悲歡與會別。

  擁爐細說鬼神知,拚把紅顏為君絕。

  間隔數日,嬌竟以憂卒。生方接來詩,而訃音隨至,茫然自失,對景傷懷,獨坐則以手書空咄咄,若與人語。因賦《憶瑤姬》詞以吊嬌娘,詞曰:

  蜀下相逢,千金麗質,冷才便肯分付。自念潘安容貌,無此奇遇。梨花擲處還驚起,因共我擁爐低語。今生拚兩兩同心,不怕旁人間阻。  此事憑誰處?對神明為誓,死也相許。徒思行雲信斷,聽簫歸去,月明誰伴孤鸞舞?細思之淚流如雨。便因喪命,甘從地下,和伊一畢。

  生兄綸見此詞尾句,知其語不祥,因再三慰解,終不能堪。又於壁上題詩一絕,以別父母,詩曰:

  竇翁德邵如椿古,蔡母年高與鶴齊。

  生育恩深俱未報,此生先死奈虞兮。

題完,簡嬌所贈香羅帕以自縊,為家人所知,救免。兄綸與生之素識,皆來勸解之,且曰:“大丈夫志在四方,弟少年高科,青雲足下,而甘死兒女子手中耶?況天下多美婦人,何必如是?”生色易氣逆,不能即對,徐曰:“佳人難再得。”因回顧二親叮嚀曰:“二哥才學俱優,少年取功名,且及瓜期,前程萬里。顯親揚名,光大門戶,承繼宗桃,一夔足矣。惟大人割不忍之恩!”又顧兄綸曰:“雙親年高,惟兄念之!”自是神思昏迷,不思飲食,日漸尪羸,竟奄奄不起。

父大慟,即日馳書告舅。

舅得書,飛紅輩知之,舉家號泣,舅因呼紅痛責之日:“往時何不實告我,致成事變,以至於此,皆汝之咎!”紅因伏地請罪。久之意稍解,乃曰:“事已如此,不可及矣。兩違親議,亦老夫之罪也。”因又謂紅曰:“生前之願,既已違之矣,與死後之因緣可也。我今複書,與嬌柩以歸於申家,得合葬矣。沒而有知,其不怏怏於泉下也必矣。”於是複書,以此言告于生之父母,許焉。越月得吉日,戒嚴,遂舁嬌柩以歸生家。舅書自悔責,且謝兩背姻盟之非,仍遣紅來吊慰,謀辦喪事。又月餘,詢謀僉同,乃合葬于灈錦江邊。

 葬畢,紅告歸。抵舍之明日,因與小慧過嬌寢所,恍惚見嬌與生在室,相對笑語。紅倉皇告舅,及舅往寢所物色之,則無有矣。惟見壁間有詞一闋雲:

  蓮閨愛絕,長向碧瑤深處歇。華表來歸,風物依然人事非。  月光如水,偏照鴛鴦新塚裡。黃鶴催班,此去何時得再還!

  舅見此詞,不禁哀悼。所留字跡,半濃半淡,尋亦滅去。舅與紅輩,皆驚異,嗟歎而已也。


記某生為人雪冤事 清 失名[编辑]

  李某席先人餘蔭,擁有鉅資。少孤,無兄弟姊妹。年近弱冠,尚未受室。孑然一身,淡如也。族中貧而黠者,皆涎其資,顧計無所出。中有某甲,素無行,人多以洞蜴名之,年老矣,掀髯謂諸族人曰:“餘有一策,行之無不驗者,諸人試猜之”於是或謂鴆殺之者,或謂夜半使人撲殺之者,甲笑曰:“此皆下策也。某之為人,無嗜好,而多疑,萬一計不行,我輩反遭其毒手矣。餘之計畫,行之必效。所難者惟一事耳。”言時,目視某氏而曬。某氏者,李某之叔母也,寡居已久,日甚貧窘,聞甲言,謂:“妾一身之外,祗餘床頭敗絮耳。苟能效力,未有不願馳驅諸父老之後者。但不知所需于妾者何事?”甲曰:“所需于嫂者,不過犧牲一身之名譽而已。”因潛告以故。氏初難之,甲又曰:“嫂氏一貧如洗,而所天又失。所依靠者,惟我伯叔諸父耳。倘堅執不行,亦惟命。惟以後之事,我輩亦不敢過問。”嫂不得已,從之。

 一日清晨,嫂氏至某臥室,諸族人踵其後。俄聞氏大呼救命,諸族人一擁而入,拘某,鳴諸官,控以強姦嬸母之罪。某氏為原告,諸族人為證人,證據鑿鑿,某即喙長三尺亦無從致辯。既承招矣,縣令頗疑之,以某為人誠樸,不類強暴,且諸族人皆貧困無狀,非善類。使某果好淫,則家勢甚豪,何求不得,何必為此干犯名義之事?但此系理想之論,終無以確鑿之證據,足以平反其罪案。例強烝者,罪至死。令哀憐之,乃為之末減,將擬以永遠監禁之罪。時人莫不冤之。

 時有某生者,為人機警而多謀。道經該縣,於茶肆中微聞其事,詢諸茶客,曰:“縣令清明乎?”客皆曰:“某縣令清廉素著,良吏也。”某生竊喜,乃謁李某於獄中,問曰:“君欲出獄乎?”李聞言,愕然莫知所對,良久乃曰:“君何人,而能出僕於獄?”某生曰:“僕羈旅人也,道經此,聞君受冤於獄,僕欲為君一雪此冤,可乎?”李曰:“僕以非罪,羈於縲絏。牢獄之苦,備嘗之矣。君能脫僕於獄,是肉骨也。當以家資半相贈,誓不食言。”某生笑曰:“餘數十金足矣。”乃謂李曰:“僕無他術出君,惟有一言相贈。若他日縣令重訊時,君謂汝嬸母曰:‘嬸母,余不過強姦一次耳,何故下此毒手?’”李聞言,詫曰:“君何出此言?僕堅不認,尚系縲絏,況承認乎?”某生曰:“君不承認,已出獄乎?”李未對,某生又曰?“君即不承認,亦不能出獄固矣。君姑認之,如不能出獄,亦不過永遠監禁而已。君姑言之,一驗我說之不謬也。”李心疑之,然亦無奈。某生將行,又曰:“君記取僕言,不累汝也。”

 越日,縣令複傳集人證訊究,刑杖森列,觀者如堵,無不為之感泣。李至,竟如某生言,語其叔母。叔母即曰:“何止一次,何止一次!”縣令聞言大怒,即拍案叱曰:“胡說!奸有幾次可強?爾輩利其家產,誣控強姦,情節顯著。爾侄既屢次強姦,而爾尚至其室,是爾使其強姦也。如不實供,將用大刑!”某氏懼,盡吐其實,李冤遂得雪。

 李歸,始厚謝某生,某生曰:“此實由於令之清明,非僕之功也。婦人女子,本無深識,言語倉猝,不及致思。每致欲加人以罪,而反暴之。此亦必然之理也,僕何功之有!”



菽園贅談(節錄) 清 海澄邱煒萲蔽園 著[编辑]

  纏足考

 康熙元年,有詔禁婦女纏足,違者罪其父母家長。是時某大員上疏,有奏“為臣妻先放大腳事,”一時聞者,傳為笑柄。後以訐告架誣,紛紛而起。七年,副憲王熙奏免其禁,從之。嗣後關內旗人,亦有尤而效者。純皇帝惡其變亂舊制,乾隆間屢降旨嚴責,不許旗人女子裹足,而漢人自若也。考纏足之始,前史不知起於何時,而世率多引用金蓮新月故事,則以齊東昏侯嘗鑿金為蓮華,令潘妃行其上,謂之步步生蓮花。南唐李後主嘗令宮殯窅娘以帛繞腳,纖小屈上,作新月形也。然前此亦有述者。《史記》臨淄女子彈弦纏屣。又雲:“揄修袖,躡利屐,纏也,利也。”皆非天足可知。要之,此風自寡而眾,自長而短,自庸而奇,亦事有必至,理有固然者乎?《襄陽耆舊傳》:“盜發楚王塚,得宮人玉屐。”將毋纏足之起,與細腰互寵,其濫觴于列國之時乎?《琅環記》:“馬嵬老嶇拾得楊妃襪一隻,長僅三寸。”據此以較今制,差為近之。其盛行于唐人之俗乎?至若“纖纖作細步,精妙世無雙。”焦仲卿詩也;“新羅繡行纏,足趺如春妍。”晉清商曲也。此則步列國之後塵,而導唐人之先路也。特去古未遠,雖屬纏足,猶存椎魯之風,當與唐人有異。顧或謂唐人並不纏足,援李白“可憐誰家女,臨流洗素足,”韓握“六寸膚圓光致致”之句為證。意者二公亦偶就所值而言,非唐人並不纏足。如唐人並不纏足,吳均詩“羅窄裹春雲”,杜牧詩“鈿尺裁量減四分,碧琉璃滑裹春雲”之謂何矣?


  僧道與娟妓等

 甯都魏季子曰:“娟妓以色技媚人,僧道以禍福惑人,其非先王之法一也。歐公本論,既不能行,則僧道不必除,娟優不必禁。”此言殊中肯綮。餘謂娟妓僧道,雖斯民之蟊賊,亦天下之蒼生。吾儒立身植品,求不為陷溺焉斯可矣。倘必屏而去之,與豺狼虎豹而一視,惟娟優僧道之是除,轉非胞與同春之義,而所以矜惻斯民之意亦微。胡忠簡公于黎倩,韓文公於大顛,皆往事之可信者。蓋為有矜惻之真情,然後免陷溺之滋懼也。


  梳頭篇

 《厚甫詩話》有《梳頭篇》一首,文甚細膩風光,餘酷愛誦之,今錄於此:

  綠雲蓬鬆羅幃開,呵欠不勝春夢回。

  丫鬟十二捧盤立,洗妝拭面遲未畢。

  薄敷宮粉輕點脂,巧持玉蓖梳雲絲。

  回環臨鏡秋波轉,寶釵試上盤龍軟。

  重提側照雙引光,斜窺不覺眉頻展。

  銅盤易水盥纖手,纏臂硜聲止猶有。

  銀泥著體試弓鞋,半日無言自憐久。

  卻臨書案重添香,小步仍歸坐象床。

  芙蓉褥上一塵絕,眼看繡枕橫鴛鴦。

或謂是書出廣東一方姓孝廉手筆,其稱厚甫陳氏者訛也。然《香奩集》嫁名韓冬郎,從古已有其例矣。


  小青

 小青,虎林馮氏姬也。本姓馮,因歸馮,故諱之,但稱曰小青。以不容於大婦,輾轉而卒,亦可悲已。或曰:“小青者,情之拆字也。本無其人,特文人寓言八九”雲。然吾謂古之傷心人,挑燈閑看《牡丹亭》,一若癡魂在望,呼之欲出者,其始亦不過“光照臨川之筆”耳。此外訪麗娘墓有詩矣,夢麗娘魂有記矣,妙緒瀾翻,層出不竭,又何疑乎小青?錢塘陳雲伯大令(文述)曾為小青營墓於孤山之麓,以菊香雲友附焉,且建蘭因館以實之。添湖山之掌故,增詞苑之清談,誠解人哉!(當日方稚韋孝廉詠句有雲:“樂府好歌三婦艷,鄉親況有六朝人”以西泠有蘇小墳也。)


  東門女士

 昔東坡先生聞其婦“春月秋月”之論,亟許為能詩,實其婦不知詩也。餘則謂紅裙不必通文,但能識趣,已是詩人。東坡婦語,所謂詩趣也。沒字碑固可作無弦琴撫耳。亡室王氏,名阿玖,小字玫官,字璋舍,居近郡之東門,又自號東門女士。龍溪人王玉墀游戎長女。幼入蒙塾,粗解文義。歸余後,授以唐宋詩詞,漸獲妙悟。燈下觀余作韻語,輒戲為之。平仄雖調,押韻時複出入。淌假以年,必斐然者。何期結縭二載,遽隕曇花。(以光緒辛卯十一月來歸,壬辰九月卒於鼓浪嶼舟次,存秋一十有九)歿後思之不置,瞑想姿儀,屬畫師圖之。稿數易而未就,始歎生時不為留真之疏,然悔已無及矣!


  偶閱紅樓夢有詠

  斑斑哀怨至今存,日夕瀟湘見淚痕。

  莫訝芳名僭妃子,湘君何必定王孫。(林黛玉)


  繡到鴛鴦種夙因,撲來峽蝶見精神。

  此中倘有傳神手,千古肥環是替人。(晴雯)


  一刹人間事渺茫,前生幻境認仙鄉。

  如何盡領芙蓉號,不斷情緣反斷腸。(鶯兒)


  柳條穿織囀黃鶯,結絡餘閒說小名。

  偏是飛瓊人未識,翻從夢裡喚分明。(薛寶釵)


  夢神女非襄王事

 詞賦家多以巫山神女之夢屬之楚襄王,其實非也。按宋玉《高唐賦》雲:“昔者先王嘗游高唐,怠而晝寢,夢見一婦人曰:‘妾巫山之女,願薦枕席。’”所謂先王者,懷王也。《神女賦》雲:“楚襄王與宋玉遊雲夢,使玉賦高唐之事。其夜王寢,夢與神女遇。”所謂王寢者,玉寢也。《文選》刻本於“玉寢”二字,既訛為“王寢”,以下“玉異之”,“玉對曰”,“哺夕之後,玉曰茂矣美矣,”諸“玉”字,則不得不承訛作“王”字。“明日以白王,王曰:其夢若何,”“王曰,狀如何也,”諸王字,又不得不率易作“玉”字,以順其勢。此襄王夢遇神女之讕言所由本歟?宋?洪邁著《容齋隨筆》,譏襄王既使宋玉賦高唐之事,其夜王寢,夢與神女遇,父子皆與此女結識,近于聚鹿之醜,則未嘗深考之過也。蓋“明日以白玉”,既無以君白臣之理,且于下文“王曰:若此盛矣,試為寡人賦之”之句難通。唐人沈佺期雲:“為問陽臺客,應知入夢人。”王無競雲:“徘徊作行雨,婉孌逐荊王。”皇甫冉雲:“雲藏神女館,雨到楚王宮。”李端雲:“悲向高唐去,千秋見楚宮。”四詩皆不指襄王言,誠為有見。宜白傅過巫山神女祠,讀之且為擱筆也。(前半本青浦胡鳴玉說)


  龔芝麓娶顧橫波

  顧橫波詞史,自接黃石齋先生後,有感於中,志決從良。後為明故尚書龔芝麓所得。甲申流寇李自成陷燕京,事急時,顧謂龔若能死,己請就縊,龔不能用,有愧此女矣。後人議龔失臣節,自是正論,至並其納顧氏而亦譏之,則未免過刻。有以詩為之昭雪者雲:

  憐才到紅粉,此意不難知。

  禮法憎多口,君恩許畫眉。

  王戎終死孝,江令苦先衰。

  名教原瀟灑,遷儒莫浪訾。


  林蕉棣眉史

  張亨甫(際亮),吾閩才士也。嘗仿《板橋雜記》例,著《南浦秋波錄》一書,專言榕垣南台妓院之勝。余未之見,聞其書殊過艷冶。大吏某,有愛女見而溺之,竟致瘵卒。搜篋得書,因毀其板,並禁翻者。外間傳本絕少。

  餘以癸已試省闈,後友人拉往南台選勝。至則歌院比鄰,層台傍水,香巢小結,深巷垂楊。見夫陳設之華麗,梳掠之入時,舉止之大方,應酬之溫雅,未曾真個,已覺魂銷。老於是鄉者,每謂南台樂戶,排場略遜于申江,若言情意之纏綿,周旋之俠洽,舉各郡之繁麗情場,亦無以加之。想必有見而雲然矣。餘愈以未見亨甫所著為恨,蓋博訪于見聞難周,意流覽于紀載畢貫也。回念時距亨甫,已越四十餘年。昔之艷幟高張,今皆西陵松柏,即垂髫小女,諒亦夢醒春婆,竟無踵亨甫後成南部之新書,續板橋之雜記者,又何也?豈承平點綴,抒寫從容,當夫時事孔艱,士亦有所不急者耶?獨是世孰無情,人孰無遇?雪泥鴻爪,各證因緣;鳳泊鸞飄,同深淪落。借彼艷跡,寫我閒情,當必有之,特未之見耳。故餘目遇,不乏娟娟,茲乃無所撰述者,雖曰看花霧裡,末由端詳,何敢附會?亦意以此邦之人,必有亨甫其人者,而為風流月日也。彼盛名鼎鼎者可無慮矣。予所必千回百轉而為是煩言者,蓋意中有極不能忘情之一人在焉,請追錄之,以告後之修花史者。


  蕉棣自言氏林,本良家子,幼為人誘賣。既長,身材燕瘦,喉嗝鶯清,桃靨迎春,柳眉入畫,姊妹行多哀憐之。余初識之德裕胡同,芳名猶未著也。盈盈十五,已解愁思,宛轉隨人,可掌上舞,恒終日依依肘下不忍去。曾昵余兄妹相呼,故餘每至其家,婢媼輩必疾呼曰:“阿姑,哥哥來者。”一日,餘宴客集,指謂座上:“此雖樗桂不如耳。”命之歌,當筵發聲盡一折,忽而兒女,忽而英雄,悲壯淋漓,敲戛金玉。客大驚,為之引滿。繼以曼聲誦餘《問桃詩》十首,則複抑揚抗墜,簫振微風,回視四座,玉山頹矣。

  詰旦其事遍傳,鹹欲一識面為快。枇杷巷底,車馬盈門,而眉史自若也。悄語餘曰:“果愛妹乎?得為婢役,固所願也。”餘諉以榜後再決,遂寡應觥糾之召,有杜門意,惟日以金錢投蔔榜花之至。

  適餘獲家報,先期歸澄。揭曉寂然,眉史懊惱萬狀,逢人必寄聲起居,詢後約。甲午再至,則遷新居,芳譽藉甚,定花榜者至以第三人位置之,儕于三妹紅梅之列矣。(二人皆彼時翹楚,三妹尤珠圓玉潤,明艷絕倫)數請往過,余恐見時,反牽綺障,終不肯往。歸途聞捷,柬之以詩,有“題箋急欲謝雲英,誇婿由來口可憑。”又“一事獨憐人索解,君猶未嫁我成名”之句。自此經年不相聞問。或告余有為眉史梳攏者,擬營金屋,聘以明珠。想一朵秋蓮,必不致久行墜落耳。


  漳州閨秀紀略

  世言女子無才便是德,非也。禮稱女人四德,原不廢言。聖人贊易離為中女,系之以文明;兌為少女,系之以朋友講習。若言女子有才,其所好者多風雲月露之辭,其所感者,必耳目心思之欲,則尤不通之論。詩三百篇,半出閨中之手,貞者自貞,淫者自淫,於才不才乎何與?古今來蕩檢踰閑,敗名失節之婦,何可數計!其不盡出於有才者可知。然吾不敢知有才者之盡屬昭質無虧也。其有抱蘭蕙之質,具柳絮之才,而又克兼松柏之操者,尚已。即不幸隳行於冥冥,隨風而飄蕩,猶得以才華所蘊,補救於末路者有之,相莊于白首者有之,識士於未遇者有之,勖子以克家者有之。此其志趣,則亦有超乎流輩之外矣。況乎彤管有煒,韻我湖山;國風不淫,同其好惡。凡茲所錄,閨秀之克擅才德者,搜而存之,當為大雅所樂聞也。

 吾漳女子以節烈著最多,閨秀反寥寥罕睹,明舊志書惟載李氏一人而巳。嗣後逐有增修,亦不過數人,豈當時之有遺漏耶?抑才難之果信耶?則甚矣傳文之匪易也。寶之寶之,誰曰不宜。李氏,名久佚,漳浦雲霄人。雅善風韻,有《汲水詩》雲:

  汲水佳人立曉風,青絲輾盡轆護空。

  銀瓶觸破殘妝影,零亂桃花一井紅。

又《書懷》雲:

  門對雲霄碧玉流,數聲漁笛一江秋。

  衡陽雁斷楚天闊,幾度潮來問故舟。

(姊大李亦能詩,獨不傳。)

 大妹張氏,平和人,張一棟進士孫女。全集三百餘首,皆不傳,僅傳其《書感》詩雲:

  寒月穿林薄,寒泉出澗悲。

  寒花無意緒,還逐寒風吹。

  寒風動秋草,愁人向誰道?

  重憶少年時,所悲人易老。

頗清脆可誦。

 楊氏,失其名,適漳浦蔡而烷進士。幼聰慧,通音律,嘗撫琴動操,聽者為之志和,固不歉君家中郎女也。尤工於詩,稿多散佚,餘欲誦其全首而不可得。可得而誦者,惟《曉起》詩:“徑留殘夜月,簾卷落花風。”一聯而已。然見鳳一毛,謂之見鳳不可得也,謂之未見鳳毛不得也。

  明龍溪陳太常慧山先生族女,有號貞淑者,歸蓮池林氏。林氏子早卒,女不二,有《孀居吟》一作,幾百餘言,其略雲:“嗟此奄奄待逝人,為君朝暮為君辛。只將白骨淋霜雪,休把紅顏泣鬼神。”聞者哀之。今志書載其事。

 耀霜,諸氏,適長泰戴鉀。著《冰心集》六卷,今皆佚,傳者惟五言《寄弟》雲:“書回燕市月,人醉酒家樓。”《別妹》雲:“相逢無一語,別後有千思。”《發湖口》雲:“雲連江上樹,露暗水邊扉。”七言《金陵道中》雲:“對酒客談桃葉渡,題詩人羨鳳凰台。”《春日遣懷》雲:“穿林明月花三徑,隔岸青山水一灣。”《早春即事》雲:“侵簷夜月依霜白,隔水寒梅點雪紅。”俱楚楚有致。

 《希行劉氏稿》為長泰戴達室作。稿今佚,世傳其佳句,如《詠花影》:“非描非繡非人寫,朵朵輕盈月送來。”如《詠臘梅》:“壽陽近日嫌脂粉,洗盡宮妝學道妝。”如《詠虞美人》:“血濺烏江原上草,花開猶帶淚痕重。”皆極力追摹,不肯放鬆之作。余尤愛其詠花影后七字,頗極含蓄之致。

 夢玉周氏,平和人,適海澄鄭白麓名進士之孫廷璋,著有《清寧裡集》。乾隆甲戌死于水,集亦不傳。文人多窮,波及紅粉,殊可悲也。其子升如每向人誦其遺句,五言有“風高盤馬地,雪霽射雕天。”七言有“草短花殘蛩近榻,風清露冷鵲窺樓”之句。當時得不與全集俱湮者,亦不幸中之幸矣。

 又珪蘇氏,郡中黃上公配。詩喜用事,如《詠蓮》雲:“清芳君子品,超逸謫仙才。”《來雁》雲:“歸時人每後,落處曲難終。”《眉柳》雲:“難工京兆筆,欲掃漢宮春。”皆佳。舊刻《瑞圃詩鈔》不著。(《瑞圃詩鈔》多試帖,是其一病。)

 仲姬,周氏,適龍溪李薊門。舊刻有《二如居集》,不著,惟《讀周忠湣傳》雲:“後死七人無複恨,先生千載有餘悲。”《雙節廟》雲:“為厲欲殲生吊眼,捐軀才信死齊眉。”為跌宕可喜。

 近世閨秀以詩聞者,必推謝氏浣湘。謝字芸史,詔安人,謝聲鶴明經女。適邑沈氏,好以詩自娛。著《詠雪齋稿》。歿將十年,始獲林太史二有為之鋟板,友人曾以一卷遺餘。中多七律,然非其所長。七絕詠梅諸作,頗膾炙人口,亦非其至。惟五律二首,空諸依傍,當為平生得意書。詩雲:

  竹外雪消時,孤高見一枝。

  仙姿真絕俗,我相可如伊。

  流水逢今日,空山訂後期。

  寒中多少韻,難遣世人知。


  隱約來姑射,冰容淺淡妝。

  自然超眾卉,不是藉春光。

  冷伴邀明月,幽鄰結翠篁。

  欲持尊酒訪,到處只聞香。

恨不起芸史而問之。

 之十人者,皆有文可征,其不隨煙雲俱滅者幸也。外此若蔡氏(黃石齋先生繼室)、林氏(林次崖先生女,適龍溪楊氏)。皆博覽知書,節行蓋一時。迄今求其稿,乃不復隻字之存,而要之蓋棺論定,無間人言一也。並附於此,使鄉人有所觀感焉(聞鄉人傳說,漳郡吳君廷傑有女工詩,余尚未見)。


  繡鞋詩

 唐以後詠繡鞋者多矣,能工切,未必能入情。明人徐秉衡平有是題雲:

  幾日深閨繡得成,著來便覺可人情。

  一彎暖玉淩波小,兩瓣秋蓮落地輕。

  南陌踏青春有跡,西廂立月夜無聲。

  看花又濕蒼苔露,曬向窗前趁晚晴。

能得情中三昧。若近人沈小山(濟清)句:“昨夜肩頭今夜酒,不曾孤負可憐宵。”黃笛樓(鶴秋)句:“濕到鳳頭非是酒,剛才風露立中宵。”則又兼繡鞋杯,而非專詠繡鞋矣。


  再嫁

 宋世士大夫,最講禮法,獨於此一事,不甚講究。如范文正公,幼隨其母吳國夫人改適朱氏,遂居長山,名朱說。既貴,乃複範姓。凡遇推恩,多與朱姓子弟。前事曾不以為嫌。又公長子純佑,與公門生王陶為僚婿。純佑早卒,陶亦喪偶,寡婦鰥夫,遂相配合,實為陶之長姨也。文正亦不之禁。更有事之可怪者,如王介甫憐媳未寡嫁人是也。夫再醮之事,律無明條,先王不禁。豈不以男女之別,雖不可不嚴為之防,至於情欲所關,則亦難以抑勒者乎?宋人知之,亦曰:“與其墜行於冥冥,毋寧小過之不拘也。”至若有夫之婦,而再嫁人,苟非七出之宜,便幹三尺之禁。媳而曰憐,其非犯七出可知。不謂文章經術如王介甫,而竟毅然為之,且不於其子而於其躬也。兩引之,以見彼則有非有是,此則終非無是,固不可同年而語雲。

 戚裡早寡者,或不安於室,始焉求牡,終且居鳩,率以招夫養子讏言為口實。此等惡俗,不知起於何時。甲午歲,家君仿范文正公義莊之例,集貲钜萬,以贍族之窮民。倘仍不安於室者,聽其改嫁,毋濁我徑。村鄰則之,遂將千餘裡百年來之陋習,一旦革除,誠快事也。而所以相與有成者,實賴錄章、振祥二老輩之力。


  破瓜解

 或解樂府“碧玉破瓜時,”為“月事初來,如瓜破則紅見”者,非也。蓋破瓜字為二八,指十六歲解耳。觀李群玉詩:“碧玉初分瓜字年,”可證。又《談苑》載呂嵒贈張泊詩雲:“功成當在破瓜年。”後泊以六十四歲卒,亦作二八解。此二字男女可用,其不作月事解可知。或又以破瓜為女子破身者,乃市井之談,更不待辨。


  吊馬湘蘭

  葛箔亭吊馬湘蘭句雲:“天教薄命為官妓,人實誰堪作丈夫。”佳則佳矣,移置薛校書,亦何不可?詩所以貴切題也。


  滬遊舊詩

 煒萲乙未春仲偕計北上,道出滬江,小住俠旬,感成四律雲:

  昔年蠻激剩詩囊,(餘少侍家君客新嘉坡者八年)今日征帆望帝鄉。

  海上有山疑縹緲,巫峰成夢本荒唐。

  沈郎十載從教瘦,杜牧三生未敢狂。

  正是春申春色好,朅來此地問蒼茫。


  盈盈一水占風流,花月春江據上游。

  西國輸琛來食貨,南方作鎮此襟喉。

  出城芳草連天碧,拔地層台得氣秋。

  欲問卅年前往事,不堪榛莽說從頭。


  子野聞歌喚奈何,繁華無著歎狂波。

  果然知己天涯少,未覺苦人世上多。

  流水似車龍是馬,散花有女夢稱婆。

  劇憐走遍章台容,知否春光日易過。


  載酒尋花事事非,誰家雙影下重幃。

  橫塘夢入文鴛穩,明月魂驚杜宇歸。

  乍別鄉園愁自易,試談身世事偏違。

  放懷且作逢場戲,珍重吳娘金縷衣。

  齲蹈無鑄,自鳴寡和,亦複置之。意有未盡者,續得四絕,托之罕譬。《海市》雲:

  地通南北往來安,天使東西戶牖寬。

  舟揖樓臺成海市,祗愁海市遜奇觀。

《屋樓》雲:

  城闕芙蓉幻紫霞,氤氳偏抱遠風嗟。

  珠簾十裡分明見,錯被人疑氣是花。

《花天》雲:

  翻憐織女阻銀河,長笑瓊樓住素娥。

  數到西方稱極樂,西來翻覺美人多。

《酒地》雲:

  休將醒眼看人忙,人世偏宜鮑老場。

  我自欲眠卿且去,醉鄉爭似黑甜鄉!

附錄於此,以志舊因。


  花間冠首楹對

 古人楹聯,通無冠首,試翻擷《楹聯叢話》,及國朝人諸雜著可見。俗雖重之,亦惟百工之肆,鄉僻之塾為然,大雅不尚也。若施諸妓室,則用合其宜。以妓女之名,率纖桃小巧,取而聯之,不見其拙,祗見其趣。錢塘袁翔甫大令,好為此體,今據《滬遊雜記》摘入。五言如雪蘭雲:“雪是天公戲,蘭為王者香。”七言如鳳云云:“鳳簫式按求凰曲,雲錦新裁疊雪衣。”二寶雲:“二月鶯花三月燕,寶兒風貌雪兒歌。”素卿雲:“素面真堪朝玉闕,卿心難得鄙金夫。”十全雲:“十分春色有如此,全部煙花合讓卿。”阿三雲:“阿子歌宜纖口唱,三辰酒待小鬟催。”五寶雲:“五銖衣稱輕盈體,寶相花宜綽約姿。”醉香雲:“醉我不關數行酒,香君自有千載名。”少卿雲:“少年幾輩趨香國,卿相何人抵艷名。”等聯,並皆佳妙。

 花間楹對,不必拘拘冠首也,即僅嵌芳名於句中亦佳。蓋此等聯式,並無定體,只取纖巧而已。憶昔壬辰夏秋間,偕亡室東門女士避暑鷺門,地多流鶯,即俗所謂檔子班也。有吳冬蓮者,工大小曲,頗饒聲譽。友人嬲余訪之。貌可中人,而酬應殊雅。陳設亦複爽潔,壁上楹聯甚多。初有擬長句雲:“是人物祗管風流,切莫唱大江東去;任菩薩能空色相,也有時並蒂蓮開。”冬蓮請于餘曰:“儂名冬字,非東字也。有以聯贈儂者,率嫌誤書。先生肯補一聯,以正相沿之誤,斯免墨池久浸耳。”餘額之,忽忽未就。他日返我鄉居,輒書二語以寄。句曰:“冬山如睡春山笑,蓮子為心鳳子腰。”人還,訪悉香巢已徙,燕去梁空矣。餘其負此一諾哉!


  子同生解

 《兩般秋雨庵隨筆》謂見作燈謎者,“公與文姜如齊,齊侯通焉。”射四書一句:“然則有同與。”因案《春秋經》於十一公之生皆不特記,而獨於桓公六年九月丁卯莊公之生記之,其中豈無深意?文姜淫亂,越境成奸。恐後之讀史,或有贏呂之嫌,故特于夫人姜氏如齊之前,大書特書“子同生”,明其的系吾君之子也。《谷梁傳》曰:“志疑”者,蓋非傳疑,乃以釋疑云云。似此讀書有識,可與論古。(朱竹吒先生舊說與秋雨庵同,可知善讀書者,無不別具隻眼也。)


  天然足

 余於第一卷作纏足考,第二卷錄弓鞋詩,亦雲世人不言好,獨我知可憐矣。而六寸膚圓,則鮮然無述。得無笑我拙者之將議其後乎?請補述之,以資談助。蜀江古號佳麗地,文君、薛濤,實產是邦。故多瑰姿殊色,獨至裙下雙鉤,恒不措意。居恒輒跣其足,無膝衣,無行纏,行廣市中。聞之,初頗尚弓彎,自流賊之亂,慘遭茶毒,(張獻忠屠四川,刖婦人纖足,聚成山尖,以為笑樂)故至今群以為戒。以餘所見,粵俗亦然。除廣州三數大縣,纏足不纏足叅半外,餘縣鹹不貴纏足。閑則曳屐,兩足白如霜,不著鴉頭襪也。潘蘭史曾有詩雲:

  姍姍響屧出回廊,底用金蓮貼地香?

  解識膚圓光致致,憐香吾獨愛冬郎。

  比玉能紅比雪香,不籠藕覆昵檀郎。

  一番合德溫黁過,敢信昭陽有異香。

  細膩熨貼,情景俱到,固知非過來人,不能作此雋語。他若津門雛鶯有訛為旗妝者,滬上傭婦,有來自蘇州者。榕垣歌妓,其籍隸漁戶者,同一白足,各具豐神,較諸行纏矯揉,索索然一無生氣者,不更征天然之足貴乎?至若鬥帳微酣,溫生素玉,正自可令人銷魂也。外此與國,均不纏足。光致圓潤,自以東洋女子為第一。秀削輕健,莫如歐洲諸國。降及南洋群島,環如列星。其俗土人,雖皆白足,姿首黎黑,無足可觀,姑置勿論。惟外國嘗以中國纏足為非,思有以易之。集同志婦女百數十人於滬上,博論此事,美其名曰“天然足會”。此去歲乙未間事。其意藉以易俗行仁,有足稱者,尤吾國士大夫所當自為提倡者也。


  袁薌亭香奩詩十三首

  錢塘袁薌亭太守(樹)《紅豆村人詩稿》,效《疑雨集體》十三首,嘗見采其兄簡齋先生《隨園詩話》。濃情綺思,絡繹行間,筆筆如畫。或譏其過於麗淫,殊失齊梁艷體正軌。余謂古有無題詩,有香奩詩。無題須風格性情並茂,乃不卑靡。若一味緣情而作,風流靡曼,取悅聽者,是香奩也。薌亭太守明言效《疑雨集體》,其詞或過綺靡,自所弗檢。然至第十三首忽以莊論結之,尚知曲終奏雅之意。想其當日編集,亦經幾許參詳,而未肯割愛者乎?隨園雲:“愚兄閱歷柔鄉一世,能體貼到此,亦未能傳神到此。”傾倒至矣。宜其膾炙人口,傳誦至今也。謹翻原稿,為之備載左方。

其一

  碧城錦瑟恨偏長,詠到無題事渺茫。

  明月未妨呼作姊,青山原可喚為郎。

  詩箋罪孽留遺稿,襟袖嫌疑惹暗香。

  朝暮陽臺神女夢,古人詞賦已荒唐。

其二

  回廊百折轉堂坳,阿閣三層鎖鳳巢。

  金扇暗遮人影至,玉扉輕借指聲敲。

  脂含垂熟櫻桃顆,香解重襟豆蔻梢。

  倚燭笑看屏背上,角巾釵索影先交。

其三

  窗下停針竹下吟,暫時小別亦追尋。

  羞聞軟語情猶淺,許看香肌愛始深。

  他日悲歡憑妾命,此身輕重恃郎心。

  須知千古文君意,不遇相如不聽琴。

其四

  一簾花影拂輕塵,路認仙源未隔津。

  密約夜深能待我,吃虛心細善防人。

  喜無鸚鵡偷傳語,惟有流鶯解惜春。

  形跡怕教同伴妒,囑郎見面莫相親。

其五

  窗外聞聲暗裡迎,膽娘有膽亦心驚。

  常防過處留燈影,偏易行來觸瑟聲。

  條脫光寒連臂顫,流蘇春暖放鉤輕。

  枕邊夢醒低聲喚,消受香郎兩字名。

其六

  聞說將離意便愁,駐郎無計淚交流。

  身非精衛難填海,心似齊紈怕及秋。

  散影落花隨馬勒,系情香餌在蟾鉤。

  錦衾角枕淒涼味,從此相思又起頭。

其七

  同心巧疊寄書函,字字簪花細細緘。

  紫鳳已飛空記曲,青蠅雖小易生讒。

  一襟秋水懷新月,遍體餘香惜故衫。

  安得射來雙孔雀,教他帶綬一齊銜。

其八

  為戀恩深取次過,佳期屢蔔總蹉跎。

  不如意事機偏巧,但有心人恨便多。

  強別難拋初熱酒,含愁怯渡未填河。

  清溪桃葉迎雙槳,一寸相思百尺波。

其九

  碧桃花下訪臨邛,流水溪邊夜色溶。

  帶一分愁情更好,不多時別興尤濃。

  枕衾先自留虛席,衣扣遲郎解內重。

  親舉纖纖偎頰看,分明不是夢中逢。

其十

  知郎無賴喜詼諧,刻意承歡事事偕。

  學畫鴛鴦調翠黛,戲簽蝴蝶當荊釵。

  減他繡事來磨墨,助我詩情坐向懷。

  百種溫柔千婉轉,不留蹤跡與同儕。

其十一

  惺惺最是惜惺惺,擁翠偎紅雨乍停。

  念我驚魂防姊覺,教郎安睡待奴醒。

  香寒被角傾身讓,風過窗櫺側耳聽。

  天曉餘溫留不得,隔宵密約重叮嚀。

其十二

  見面歡娛背面思,百年能得幾多時。

  盟心好訂他生約,齧臂難生薄命詞。

  未必傾城皆國色,大都失足為情癡。

  生知不免風流罪,甘墮泥犁不負伊。

其十三

  慚愧題橋乏壯才,枉將心事訴妝台。

  津非少婦偏能妒,山嫁彭郎易起猜。

  底事妄傳仙子降,何曾親見洛神來。

  勸君莫結同心結,一結同心解不開。


  結髮二字男女常時可用

  俗以結髮稱正室,實本蘇武五言“結髮為夫婦”之句。然此二字男女尋常,皆可通用,不必定於一稱也。如《史記?李廣傳》雲:“廣自結髮與匈奴戰”可證。


  嫁歸寧男子亦可稱

  婦人往夫家曰嫁,不知男子亦可稱之。《列子》雲:“國不足,將嫁于衛”。注:“嫁,往也。”婦人返父家曰歸甯,錢起詩雲:“才子欲歸甯,棠花已含笑。”則歸寧二字,亦可以稱男子。


  上頭二字男女通用

  古者男子冠而字,女子笄而字。朱子嘗對或問雲:“閉了門,將冠與自家子弟戴,有何費事?”疑當時必有以古禮難複為言,朱子因設為或問以曉後人。今漳州俗,但於婚前一日舉行是禮,謂之上頭,男女通稱。按《南史?孝義傳》:華寶八歲,父成往長安,臨別謂之曰:“須我還為汝上頭”。長安陷,父不歸,年七十猶不冠。是男子可稱上頭之證。若晉樂府:“窈窕上頭歡,那得及破瓜。”此則主女說。總之,加冠加笄,其義一也。


  彭雪琴多情(彭名玉麟,官尚書,宮保銜,賜證剛直)

  中興名將,而又有名士襟格者,必推彭公。鴻雪所留,如退省庵海南防次,豪情逸致,文采風流,均足照耀一世。或有談公軼事者。公少即岐嶷,能見頭角。寡母弱弟,伶仃相依,每為族人所窘苦。由是發憤積學。武林高廬洲翰林守衡陽,試日得公卷,歎為清才。拔冠童軍,以案首送縣。揭曉來謁,見其溫瑩露爽,亟以遠到許之。公感知己恩,終身執弟子禮。赭寇亂浙,高已前卒。家道淩替,僅存孀媳孤孫,煢煢無告。公賙恤而教養之,俾至成立。每來武林,必寓高家。布衣草笠,閑行市中。或獨游蘭若,自稱洞庭七十二峰樵子,人不知其為欽使宮保也。素性儉約,無絲竹狗馬文繡肥甘之奉。寓高家,食越中乳而甘。高於其行,饋六小瓶將意,乃受其三而返其三焉。杭之人至今類能道之。

  當其微時,有鄰女梅仙者,雅慕其才學,知公賢,願委身事。裡嫗達其意,將有成議,忽為勢阻,女怏怏而卒。女故具殊色,公聞之慟,誓願寫梅花十萬幅以報。故其題採石太白樓詩,有雲:

  詩境重新太白樓,青山明月正當頭。

  三生石上因緣在,結得梅花當蹇修。


  到此何嘗敢作詩,翠螺山擁謫仙祠。

  頹然一醉狂無賴,亂寫梅花十萬枝。


  姑熟溪邊憶故人,玉台冰澈絕纖塵。

  一枝留得江南信,頻寄相思秋複春。


  太平鼓角靜無嘩,直北旌旗望眼賒。

  無補時艱深愧我,一腔心事托梅花。

意蓋指此。嗚呼!古今大君子,皆古今有情人為之也!公之多情,即公之所以為君子。


  陳季常有妾

  陳季常素懼內,東坡嘲之雲:“忽聞河東獅子吼,拄杖落地心茫然。”後人遂引為懼內典實,疑妒莫妒于季常妻矣。乃東坡又有別季常詩雲:“家有紅頰兒,能唱綠頭鴨。”是季常固嘗置傍妻者。


  桑中詩別解

  仁和李海匏學博(光彝)解此與《小序》《朱傳》異。舊皆以為刺淫而作,學博則以為戴媯答莊薑而作,所以報《燕燕》之詩。其曰:“桑中、上宮、淇上,乃當日話別送行之地也。孟姜即言莊薑,下言庸弋,皆姜氏同姓國。因懷莊薑而兼及當時之媵妾也。”右說載梁孝廉《秋雨庵隨筆》。


  婦人吸煙嘲

  宋孤山處士嘗曰:“某件件使得,惟奕棋與挑糞使不得”。餘亦曰:“婦女件件可耐,惟吸煙不可耐”。《三借廬筆記》曾有詩雲:

  寶奩分得買花錢,象管雕鎪估十千。

  近日高唐增妾夢,為雲為雨複為煙。

婉而多風,謔而不虐。寄語紅樓,請細心咀嚼些。


  寡字男女通

  《孟子》:“老而無夫曰寡。”為後世婦人稱寡字所自始。然《左傳?襄公廿七年》:“崔杼生成及強而寡。”《易林》曰:“久鰥無偶,思配淑女。求其非望,自今寡處。”是男子又未嘗不可稱寡也。


  傍妻

  傍妻二字,見《隨書?王后傳》注:“妾也”。同安陳劍門孝廉鴻文,出視詩稿,有《上元日取傍妻》詩,今錄一首:

  上元佳節彩雲飄,不看花燈看鵲橋。

  偏是小星明最甚,照人不寐更通宵。

又《柬王二桂庭》:

  聞道君家小畹蘭,甘心風雨受摧殘。

  美人知己真難得,休作尋常遇合看。

王名步蟾,一字金波,與陳同邑孝廉。少日極有文名,試輒甲其曹,人或以狀元目之。廈門小家女慕王才譽,願為夫子妾,雖厄於大婦,而無怨言。陳有妾,境遇略同。故不覺為之情深一往也。


  閨怨

  自李義山“楚雨含情皆有托”一言發其端,後之作艷體詩者,無不托於義山。究之托其所托,去義山之旨也遠,所謂托之不善者也。托之善者,不著一字,盡得風流,細玩義山“含情”二字可見。


  素心閣清課

  鄭雪蘭女史,為殷司馬側室。體贏弱,善病。殷居閩,再納妾許氏,名瓊,字榴仙。鄭聞之不怒,且加愛憐,如姊妹焉。暇輒誘課筆硯。久之,亦能成詠。閨中清課,有《落花》一首:

  枝上啼鵑為底忙,西園何處更尋芳?

  繁華易去隨流水,煙景無多負艷陽。

  紅燭夜深空對酒,玉階春靜尚留香。

  闌幹寂寞休重倚,回盡詩人九曲腸。

此詩附刻在鄭遺詩中,其筆致亦正似鄭也。


  雪蘭女史挽詩

  殷司馬有悼亡詩八首,附刻《素心閣詩草》之後。今錄四首:

  不愛濃妝愛淡妝,生年十五嫁王昌。

  學書慣寫簪花格,扶病遠搜服玉方。

  化蝶羅裙悲貯篋,乘鸞畫扇記熏香。

  尋思響屧經行地,何處回廊不斷腸。


  忍將庸福靳嬋娟,造物由來賦命偏。

  枉有聰明無壽骨,奈多煩惱少歡緣。

  銀箋怨曲留殘稿,瑤瑟淒音迸斷弦。

  寶鼎蕙帷香易盡,芳魂不返奈何天。


  中饋曾勞汝共治,翻教大婦惜嬌癡。

  每憐絡秀來還屈,更奈朝雲病不支。

  官閣吟梅縈別夢,寒天倚竹動幽思。

  深宵兀坐還孤憶,無複燈前聽說詩。


  優曇一見只空花,銀燭秋光別恨賒。

  遺像怕看新粉本,吟窗忍展舊文紗。

  劇憐妖夢無端踐,不分罡風此劫加。

  每憶平生最惆悵,孤燈寒雨自煎茶。

每首必關合小妻身分,足令讀者愈增惋悼。


  蝶山小才女墓

  出郡城西,有培縷肖蝴蝶形,明洪武間漳守錢古訓未婚媳梁氏埋香處也。梁,杭產,秀慧有才思。守逆至漳,而子已卒,梁亦繼亡。初無知者。明末士人訪古剔碑,始得之叢莽中,一時歌詠其事者甚眾。佳話流傳,遂成艷跡。前輩風雅好事,可見一斑。國朝嚴梅石有詩雲:

  自古紅顏傷薄命,於今黃壤已千秋。

  可憐寂寞明終始,不及斜陽斷碣留。


  淒迷鬼哭夜黃昏,明月依依照墓門。

  此是錢塘小才女,花開長與拜芳魂。


  釧

  《正字通》言古者男女同用釧l,《古文苑》亦言何偃與謝尚書珍玉名釧,因物寄情。今閩粵二省,男子皆喜帶釧,抑猶古人之遺乎?


  鄭聲淫不是淫媟

  李巨來先生解鄭聲淫作“惉懘”解,曆引經集,如《詩》之“淫威”,《左氏》之“淫於元枵”,《禮記》之“毋淫視,聲淫及商”,《孟子》之“淫辭知陷”,《晉語》之“底著淫淫”,《列子》之“朕之過淫矣”,皆不作男女褻媟解。況齊襄、衛宣、陳孔寧、儀行父之事,惟鄭鮮有聞焉,安得以聲淫為冶淫之淫乎?愚按此說通達。況孔子口中,明言鄭之聲淫,不言鄭之詩淫。聲淫雲者,使歌“蹇裳”“同車”固淫,即歌“關唯”“卷耳”,其聲之宣,亦未嘗不淫也。此其所必放也。亦猶楚聲近哀,垓下、郢中,均含酸楚,豈以為異?居使之然耳。


  林文忠寄內詩

  吾閩林少穆宮傅(則徐),氣節之盛,天下宗仰。公善詞章,尤篤於情。夫人亦通翰墨,常相倡和。內而持家課子,節節有方。其女公子之適同鄉沈文肅(葆楨)者,即世傳廣信府血書解圍之林夫人也。翁婿母女,皆稱一時奇人,亦難矣哉!林公所著政書外,有集名《雲左山房詩鈔》。其荷戈出塞時作,尤雄傑沉鬱。公夫人嘗賦七古二章達之,公返報雲:

  廿年鳧雁鎮相依,萬里鶖鶬悵獨飛。

  生別勝如歸馬革,壯游奚肯泣牛衣?

  祗憐瘦骨支床久,想對殘脂覽鏡稀。

  忽得詩筒狂失喜,珠璣認是手親揮。

又句“蘇蕙回文常觸緒,彩鸞寫韻不愁貧。”“索和婦能諧競病,弄嬌孫亦識之無。”“老我難辭身集蓼,憶卿如見首飛蓬。”兒女言長,英雄情摯,此乃公之真處。


  蘭蓄說

  黃山谷有言:“一干一花者為蘭,一干數花者為蕙。”是蘭蕙並稱而各別也。今一干數花者遍地皆然,一干一花者曾不數數睹,而無不統稱之曰蘭也。是混蕙而入于蘭也,人未嘗不為蕙幸矣。及讀朱子《離騷辯正》,則曰:“古之香草,必花葉皆香,燥濕不變,故可佩。今之蘭蕙,但花香而葉乃無氣,質弱易萎,必非古人所指,明甚。古之蘭似澤蘭,而蕙則今之零陵香。今之似茅而花有二種者,不知何時始誤也。”據此,不但混蕙而入于蘭,且混非蕙而入于蘭矣。辯不勝辯,更何從而正之?雖然,今之蘭其香幽以烈,今之蕙其香清以遠,吾未見澤蘭、零陵之果能勝之也。倘質古香,使讓以盛名,亦當沒齒無怨。如必以葉乃無氣,質弱易萎為詬病,因抑此而與彼,為今之蘭蕙計亦無傷也。君不見夫梅亦不入《離騷經》乎?


  紅葉詩冊

  紅葉蘇氏,泉同馬家巷人,同邑吳菊農鹺尹納為簉室。居久之,無出。菊農本豪族,婢而妾者八人,紅葉位次第七,時自危。及菊農病,益不安,謀所以殉之,遺書與母氏訣。事聞大婦,喻同侍勸,不聽,召之曉譬,亦不聽。菊農卒,遂仰藥其側,此光緒庚寅十月五日也。其情可憫,其志亦誠烈矣。晉江陳鐵香太史(棨仁)挽以詩雲:

  吳家之妾蘇家女,事主十年迄未子。

  光緒庚寅主病亡,誓甘從死主屍傍。

  一杯阿芙蓉,涕泣辭大婦。

  結束身上衣,隨郎泉路走。

  貞烈之氣何淋漓,怡然飲鴆如飲怡。

  穗帷同儕五六輩,讓汝巾幗成鬚眉。

  噫嘻!

  青蓮乃自泥中出,裡党傳聞皆嘆惜。

  細詢籍貫報輶軒,家在廈門年四七。

廈門呂淵甫孝廉澄為之賦《紅葉詞》雲:

  冬日淒淒百卉腓,寒山霜葉轉芳菲。

  飄茵落溷不自惜,祗似飛花飛處飛。

  石家七尺珊瑚樹,如意敲來朝複暮。

  最憐金谷鳥啼時,竟是玉樓人墜處。

  昔日辭根托遠枝,紅嫣紫姹鬥春思。

  流鶯競繞芳林囀,乳燕爭從彩幕窺。

  豈知韶景難長駐,鶯燕啁啾殘月曙。

  錦叢淚染杜鵑來,香塢魂銷蝴蝶去。

  零星數點血痕丹,誰抱冬心耐歲寒。

  瀟瀟浥露依銀井,黯黯隨風隕畫欄。

  風號露咽喬柯折,一葉琤然聲似鐵。

  非關砧杵苦相催,不為亭皋怨生別。

  歲暮冰霜感不禁,微聞落葉更傷心。

  古來樂府哀蟬曲,多屬離鸞別鵠音。

又創為征詩啟。今年二月,余自詔安返棹,以巨冊來屬加墨。嘗賦三言一什,並轉屬林雪齏景修兩茂才同作數詩以歸之,而紀其大略於此。


  王紫詮詩

  長洲王紫詮廣文,原配楊氏,號夢蘅,娶僅四年,沒於滬寓。見紫詮所著《弢園老民自傳》。楊氏嘗病,紫詮以詩問曰:

  無端薄病便添愁,骯髒情懷不自由。

  簾外有聲頻側耳,窗前小坐自梳頭。

  即看鬢影蕭疏甚,還耐秋風料峭不?

  勸汝裝綿須及早,新寒昨夜襲妝樓。


  已是愁中複病中,起還無力臥偏慵。

  怕臨鏡檻眉痕淡,教下簾鉤樹影濃。

  薄被初熏時有夢,長宵微卷忽聞鐘。

  請看羅袖寒如此,懊惱年來帶更松。


  紀金素秋遇林生事

  同郡林生,他日為餘述其妾金素秋事甚悉。長晝多暇,追錄如左。

  素秋金氏,家西子湖上,少隨父寄食閩中。居無何,又遷台島。時光緒甲午冬,而素秋生十有七年矣。身材修挺,姿質明慧。父鍾愛逾恒,苛於擇婿,猶待字也。明年乙未,日本侵台患作,一家星散,父母存沒,杳無音耗。遂輾轉為匪人所掠賣,墜平康籍。當是時,廈門流鶯比鄰,江西檔子班,尤聲價自高,獨標艷幟。素秋偶其眾,而未嘗不出其群。苟非其人,輒以閉門羹待之,雖陷以重金不顧也。以是愛之者多,嫉之者尤多,故芳名屢興而屢蹶。素秋知不可以久留,乃入漳郡。

  郡中林生,為浦邑知名士。髫歲遊庠,旋食餼焉。郡人鹹以遠到目之,生複自許,謂功名身外物,何足歡欣,所不可幸冀者,知心人耳。一日,過素秋院外,聞歌聲,有警,逕往訪之。一見如舊,歎曰:“此秋水芙菜,天然神韻,豈複塵中物哉?吾老是鄉足矣!”嗣後往來頗稔,素秋亦傾心相契,跬步不離。旁人加慫恿焉,欲謀金屋之所。鴇窺其情急,益倚作錢樹子,而脫籍之議以梗。適長白景大使,方謀蔔妾,以重金得之。卻扇夕,素秋泣述生平,且告以與林生有約。景素重林,聞之咋曰:“噫!子固林君之所私耶?”旋複乾笑曰:“無巳,吾為若二人撮合之。”遂以楊越公自任。

  余多林金之多情,景之負俠也,並衍為詩雲:

  西子湖邊深巷陌,楊柳垂垂護春色。

  金家小女字素秋,婿覓乘龍還未得。

  阿爺橐筆慣傭書,浮家直遍閩南域。

  盈盈十五發垂髫,未識蛾眉鬥畫描。

  恃儂掌上明珠貴,癡情轉向阿娘嬌。

  嬌容未改星霜易,遷地台嶠年十七。

  幕巢燕子盡狂嬉,誰知禍事今番亟。

  海氛忽地東夷起,女自無家爺亦死。

  歷歷紅羊劫後身,可憐又墜煙花裡。

  煙花隊裡笑啼難,須識儂情未解歡。

  纏頭也博千端錦,比翼卻羞獨舞鸞。

  旁人那覺儂心苦,儂自飄零向誰語。

  夢魂頻訴與爺娘,醒來猶帶淚如雨。

  詞客林郎訪李香,是真惺惺意自長。

  瞥眼窺郎觸儂思,似曾相識都難記。

  莫是三生舊有因,而今又領相思味。

  一點靈犀苦暗通,雙飛彩鳳願偏窮。

  押衙不獲今生遇,寧死君前心不負。

  阮籍倡狂久失途,長卿貧賤空售賦。

  誰知作合有良媒,鴆毒何曾是禍胎。

  侯門雖深儂自入,竟使明珠去複來。

  有情眷屬有情老,柳枝不種章台道。

  敢說儂心百不移,願將大使繡新絲。

  天涯不少分飛鳥,安得斯人一合之!


  李鄭風流

  李笠翁《曲部誓詞》,鄭板橋《書畫潤格》,餘嘗以為言而未載其文。客之見贅談底本者,每以無從檢閱為恨。爰為臚列,以廣前輩之風流焉。李《誓詞》雲:

  竊聞諸子皆屬寓言,稗官好為曲喻,齊諧志怪,有其事豈必盡有其人?博望鑿空,詭其名焉得不詭其實。矧(不肖)硯田糊口,原非發憤而著書。筆蕊生心,匪托微言以諷世,不過借三寸枯管,為聖天子粉飾太平;揭一片婆心,效老道人木鐸裡巷。既有悲歡離合,難辭謔浪詼諧。加生旦以美名,既非市恩於有托;抹淨醜以花臉,亦屬調笑于無心。凡此點綴劇場,使不岑寂而已。但慮七情以內,無境不生;六合之中,何所不有!幻設一事,即有一事之偶同;喬命一名,即有一名之巧合。焉知不以無基之樓閣,認為有樣之葫蘆?是用瀝血鳴神,剖心告世,稍有一辜所指,甘為三世之瘖。即漏顯誅,難逋陰罰。作者自幹于有赫,觀者幸諒其無他。

鄭《潤格》雲:

  大幅六兩,中幅四兩,小幅二兩。書條對聯一兩,扇子斗方五錢。凡送禮物食物,不如白銀為妙。蓋公之所送,未必即弟之所好也。若送現銀,則中心喜悅,書畫皆佳。禮物既屬糾纏,賒欠尤恐賴帳。年老神倦,不能陪諸君子作無益語言也。畫竹多於賣竹錢,紙高六尺價三千。任渠話舊論交接,只當春風過耳邊。


  嘲戒指

  內地男女,雖同帶釧,然男道尚左,只帶左釧一隻,至戒指則惟女人尚之,男子無有也。因物尋義,鄭康成《詩箋》雲:“後妃群妾以禮禦於君所,女史書其日月,授之以環,當禦者著左,既禦者著右。”《五經要義》雲:“古者後妃群妾,進禦於君所,當禦者以銀鐶進之,娠則以金鐶退之。”合觀兩說,知古人即物命名之初,要自有深意。戒指者,戒其容止也。奈何以鬚眉之身,反效巾幗之飾?如南洋時風,男子率帶戒指者,幼時偶見,頗以為怪。至今日則洋習沾染,內地男子亦無不帶戒指者矣。宜有心人目為服妖。味燈室主人創為新樂府以嘲之雲:

  金戒指,娠事至,示戒乃自宮掖始。不信堂堂七尺身,忘卻鬚眉效女子。燦然指上誇多金,相君之指真富人。當筵拇戰開若蘭,據案作字難屈伸。勸君此後莫作字,有貝無貝本兩事,能作字者無戒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