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艷叢書/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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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妖志[编辑]

物妖志 清 葆光子[编辑]

 天地之大,無所不有。意想所至,即成實境。飲食男女,大欲存焉。人既有之,物亦宜然。一孔之士,眼簾淺隘。■⑴界拘牽,偶爾眩異。咄咄呼怪,其實事之至奇,無非理之至常。尋求厥故,要非玄隱。我之一生,所見幾何,所聞幾何?不得謂目所未及,耳所未聞,遂可任臆妄斷,謂天下必無此事,古今必無此理也。流覽陳簡,撮錄成編,顏曰“物妖”。妖之者雲,猶從人之見雲爾。

                   宣統二年六月葆光子序於海上浮漚室


  獸類

  狐

 韋使君者,名崟,第九。少落拓,嗜酒。其從父妹婿,曰鄭六,不記其名。早習武藝,亦好酒色。貧無家,托身于妻族,與崟相得,遊處不間。天寶九年,夏六月,崟與鄭子,偕行于長安陌中,將會飲於新昌裡。至宣平之南,鄭子辭有故,請間去。既至飲所,崟乘白馬而東。鄭子乘驢而南,人升平之北門,偶值三婦人,行於道中。中有白衣者,容色殊麗,鄭子見之驚悅,策其驢,忽先之,忽後之,將挑而未敢。白衣時時盼娣,意有所授。鄭子戲之曰:“美艷若此,而徒行何也?”白衣笑曰:“有乘不解相假,不徒行何為。”鄭子曰:“劣乘不足以代佳人之步。今輒以相奉,某當步從足矣。”相視大笑。同行者更相眩誘,稍巳狎昵,鄭子隨之東,至樂遊園,已昏黑矣。

 見一宅,土垣車門,室宇甚嚴。白衣將入,顧曰:“願少踟躕而入。”女奴從者一人,留於門屏間,問其姓第。鄭子既告,亦問之,對曰:“姓任氏,第二十。”少頃,延入。鄭縶驢於門,置帽於鞍,始見婦人,年三十餘,與之承迎,即任氏姊也。列燭置席,舉酒數觴,任氏更妝而出,酣飲極歡。夜久而寢,其妍姿美質,歌笑態度,舉措皆艷,殆非人世所有。

 將曉,任氏曰:“可去矣。某兄弟名系教坊,職屬南衙,晨興將出,不可淹留。”乃約後期而去。既行及裡門,門扃未發,門旁有胡人鬻餅之舍,方張燈熾爐。鄭子憩其簾下,坐以候啟。因問曰:“自此東轉有門者,誰氏之宅?”主人曰:“此聵墉棄地,無第宅也。”鄭子曰:“適過之,曷以雲無?”與之固爭。主人適悟,乃曰:“籲!我知之矣。此中有一狐,多誘男偶留宿,嘗三日矣,今子亦遇乎?”鄭子赧而隱曰:“無。”質明,複視其所,見土垣車門如故,窺其中,皆蓁蕪及廢圃耳。既歸見崟,崟責以失期。鄭子不泄,以他事對。然想其艷冶,願複一見之,心嘗存之不忘。

 經十余日,鄭子遊入西市衣肆,瞥然見之,曩女奴從。鄭子遽呼之,任氏側身,周旋于稠人中以避焉。鄭子速呼前追。方背立,以扇障其面曰:“公知之,何相近焉?”鄭子曰:“雖知之,何患!”對曰:“事可愧恥,難施面目。”鄭子曰:“勤想加是,忍相棄乎?”對曰:“安敢棄也!懼公見惡耳。”鄭子發誓,詞旨益切。任氏乃回眸去扇,光彩艷麗如初,謂鄭子曰:“人間如某之比者非一,公自不識耳,無獨怪也。凡某之流,為人惡忌者,無他,為其傷人耳。某則不然,若公未見惡,願終奉巾櫛。”鄭子許之,與謀棲止。任氏曰:“從此而東,大樹出於棟間者,門巷幽靜,可稅以居。前時自宣平之南乘白馬而東者,非君妻之昆弟乎?其家多什器,可以假用。”是時崟伯叔皆從役于四方,三院什器,皆貯藏之。鄭子如言,訪其舍,而諸崟假什器。問其所用,鄭子曰:“新獲二麗人,已稅得其舍,假具以備用。”崟笑曰:“觀子之貌,必獲詭陋。何麗之有?”崟乃悉假帷帳榻席之具,使家僮之慧黠者,隨以覘之。

 俄而奔走返命,氣籲汗洽。崟迎問之:“其容若何?”曰:“奇怪也!天下未嘗見之矣。”崟姻族廣茂,且夙從逸遊,多識美麗,乃問曰:“孰若某美?”僮曰:“非其倫也!”崟遍擇其佳者四五人,皆曰:“非其倫。”是時吳王之女,有第六者,則崟之內妹,穠艷如神仙,中表素推第一。崟問曰:“孰與吳王家第六女美?”又曰:“非其倫也!”崟撫手大駭曰:“天下豈有斯人乎!”遽命汲水澡頸,巾首,整衣而往。

 既至,鄭子適出。崟入門,見小僮擁蔧方埽,有一女奴在其門,他無所見。征於小僮,小僮笑曰:“無之。”崟周視室內,見紅裳出於戶下。迫而察焉,見任氏戢身匿於扇間。崟引出,就明而觀之,殆過於所傳矣!崟愛之發狂,乃擁而淩之。不服,崟以力制之。方急,則曰:“服矣。請少迴旋。”既釋,則捍禦如初。如是者數四。崟乃悉力急持之,任氏竭力,汗若濡雨,自亦不免,乃縱體不復拒抗,而神色慘變。崟問曰:“何色之不悅?”任氏長歎息曰:“鄭六之可哀也!”崟曰:“何謂?”對曰:“鄭生有六尺之軀,而不能庇一婦人,豈丈夫哉!且公少豪侈,多獲佳麗,如某之比者眾矣。而鄭生窮賤耳。所稱愜者,唯某而已。忍以有餘之心,而奪人之不足乎?哀其窮餒不能自立,衣公之衣,食公之食,故為公所系耳。若糠糗可給,不當至是!”崟豪俊有義烈,聞其言,遽置之,襝衽而謝曰:“不敢。”俄而鄭子至,與崟相視怡樂。自是凡任氏之薪粒牲餼,皆崟給焉。任氏時有經過出入,或車馬輿步,不常見止。崟日與之遊甚歡。每相狎昵,無所不至,唯不及亂而已。是以崟愛之重之,無所吝惜。一食一飲,未嘗怠焉。

 任氏知其愛己,因以言謝曰:“愧公之見愛甚矣!顧以陋質,不足答厚恩,且不能負鄭生,故不得遂公歡。某秦人也,生長秦城,家本伶倫,中表姻族,多為人寵勝,以是長安狎邪,悉與之適。或有殊麗,悅而不得者,為公致之可矣。願持此以報德。”崟曰:“幸甚”。

 酈中有鬻衣之婦,曰張十五娘者,肌體凝潔,崟常悅之。因問任氏:“識之乎?”對曰:“是某表姊妹,致之易耳。”旬餘,果置之。數月厭罷。任氏曰:“市人易致,不足以展效。或有幽絕之難謀者,試言之,願得盡智力焉。”崟曰:“昨者寒食,與二三子游於千福寺。見刁將軍緬,張樂於殿堂。有善吹笙者,年二八,雙鬟垂耳,嬌姿艷絕,當識之乎?”任氏曰:“此寵奴也。其母即妾之內姊,求之可也。”崟頓首席下,任氏許之。乃出入刁家月餘,崟促問其計。任氏願得雙縑以為賂,崟依給焉。後二日,任氏與崟方食,而緬使蒼頭,控青驄以迓任氏。任氏聞召,笑謂崟曰:“諧矣。”初,任氏加寵奴以病,針餌莫減。其母與緬憂之方甚,將征諸巫。任氏密賂巫者,指其所居,使言徙就為吉。及視疾,巫曰:“不利住家,宜出居東南某所,以取生氣。”緬與其母詳其地,則任氏之第在焉。緬遂請居,任氏謬辭以逼狹,勤請而後許。乃葷服玩,並其母皆送于任氏。至則疾愈。未數日,任氏密引崟通之。經月乃孕。其母懼,遽歸以就緬,搖是遂絕。

 他日,任氏謂鄭子曰:“公能致錢五六千乎?將為謀利。”鄭子曰:“可。”遂假求於人,獲錢六千。任氏曰:" 鬻馬於市者,馬之股有疵,可買而居之。”鄭子如市,果見一人牽馬求售焉,青在左股。鄭子買以歸,其妻及弟皆嗤之曰:“是贏物者,買將何為?”無何,任氏曰:“馬可鬻矣,當獲三萬。”鄭子乃賣之。有酬二萬,鄭子不與。一市盡曰,彼何苦而貴買,此何愛而不鬻。鄭子乘之以歸。買者隨至其門,累增其值,至二萬五千,猶不與,曰:“非三萬不鬻 。”遂賣登三萬。既而密伺買者,征其搖,乃昭應縣之禦馬,疵股者死三歲矣。斯吏不時除藉,言征其估之錢六萬,設其以半買之,所獲尚多矣。若有馬以備數,則三年芻束之估,皆吏得之,且所償蓋寡,是以買耳。

 任氏又以衣服故蔽,乞衣於崟,崟將全彩與之。任氏不欲,曰:“願得成制者。”崟召市人張大買之,使見任氏,問所欲。張大見之,驚謂崟曰:“此必天人貴戚,為郎所竊,且非人間所宜有者。願速歸之,無及於禍。”其容色之動人也如此。竟買衣之成者,而不自紉縫,也不曉其意。

 後歲餘,鄭子武調授槐裡府果毅尉,在金城縣。時鄭子方有妻室,雖晝游於外,而夜寢於內,多恨不得專其夕。將之官,邀與任氏俱去,任氏不欲往,曰:“旬月同行,不足以為歡,請計給糧餼,端居以遲歸。”鄭子懇請,任氏愈不可。鄭子乃求崟資助,崟與更勸勉,且詰其故。任氏良久曰:“有巫者言,某是歲不利西,故不欲耳。”鄭子甚惑之,不思其它,與崟大笑曰:“明智若此,而為妖惑,何哉?”固請之。任氏曰:“倘巫者言可征,徒為公死何益?”二子曰:“豈有斯理乎?”懇請如初。

 任氏不得已遂行,崟以馬借之也。出祖於臨皇,揮袂別去。信宿馬嵬至,任氏乘馬居其前,鄭氏乘驢居其後,女奴別乘,又在其後。是時西門圉人教獵狗於洛川,已旬日矣。適值於道,蒼犬出騰於草間。鄭子見任氏欻然墮地,複本形而南馳,蒼犬逐之。鄭子隨走叫呼不能止。裡餘,為犬所獲。鄭子銜涕,出囊中錢,贖以瘞之,削竹為記。回睹其馬,齧草于路隅,衣服悉委於鞍上,履襪猶懸鐙間,若蟬蛻然。唯節墜地,餘無所見。女奴亦逝矣。

 旬余,鄭子還城。崟見之喜,迎問曰:“任子無恙乎?”鄭子泣然對曰:“殘矣!”崟聞之亦慟。徐問疾故,答曰:“為犬所害。”崟曰:“犬雖猛,安能害人?”答曰:“非人。”崟駭曰:“非人,何者?”鄭子方述本末。崟驚訝歎息不能已。明日命駕,與鄭子俱適馬嵬。發瘞視之,長慟而歸。追思前事,唯衣不自製,與人頗異焉。


  猿

 梁大同末,遣平南將軍藺欽南征。至桂林,破李師古。陳徹別將歐陽紇,略地至長樂,悉平諸洞,深入險阻。紇妻纖白甚美。其部人曰:“將軍何為挈麗人經此地?有人善竊少女,而美者尤所難免,宜謹護之。”紇甚疑懼,夜勒兵環其廬,匿婦密室中,謹閉甚固,而以女奴十餘伺守之。

 是夕陰雨晦黑。至五更,寂然無聞,守者怠而假寐。忽若有物驚寤者,即已失妻矣。門扃如故,莫知所出。出門山險咫尺,迷悶不可尋。遂追明,絕無其跡。紇大憤痛,誓不徒還。因辭疾,駐其軍,日往四遐即深淩險以索之。既逾月,忽于百里之外叢筿上,得其妻繡履一隻。雖雨浸濡,猶可辨識,紇尤淒悼,求之益堅。選壯士三十人,持兵負糧,岩棲野食。

 又旬餘,遠所舍約二百里,南望一山蔥秀。過山至其下,有深溪環之,乃編木以渡。絕岩翠竹之間,時見紅彩,聞笑語音。捫蘿引繩而陟其上,則嘉樹列植,間以名花,其下綠蕪豐軟如毯,清迥杳然殊境。有東向石門,婦人數十,被服鮮澤,嬉遊歌笑出入其中。見人皆謾視遲立,至則問曰:“何因來此?”紇員以對,相視歡曰:“賢妻至此月余矣。今病在床,宜遣視之。”入其門,以木為扉,中寬辟若堂者三四。壁設床,悉施錦薦,其妻臥石榻上。重茵累席,珍食盈前。紇就視之。回眸一娣,即疾揮手令去。諸婦人曰:“我等與公之妻此來,久者十年,此神物所居,力能殺人,雖百夫操兵,不能制也。幸其未返,速宜避之!但求美酒兩斛,食犬十頭,麻數十斤,當相與謀殺之。其來必以正午後,慎勿大早,以十日為期。”因促之去,紇亦遽退。遂求醇醪,與麻犬,如期而往。婦人曰:“彼好酒,往往致醉,醉必騁力。俾我等以彩束縛手足於床,一踴皆斷。嘗紉三幅,則力盡不解。今麻隱帛中,斷之度不能矣,遍體皆如鐵。唯臍下數寸,嘗護蔽之,此必不能禦兵刃。”指其旁一岩曰:“此其食廩。當隱於是,靜而伺之。酒置花下,犬散林中。待吾計成,招之即出。”如其言,屏氣以伺。

 日哺,有物如匹練,自他山下,透至若飛,徑人洞中。少選,有美丈夫,長六尺余,白衣曳杖,擁諸婦人而出。見犬驚視,騰身執之,披裂吮咀,食之至飽。婦人競以玉杯進酒,諧笑甚歡。既飲數鬥,則扶之而去。又聞嬉笑之音。良久,婦人出,招之。乃持兵而入,見大白猿,縛四足于床頭,顧人蹙縮,求脫不得,目光如電。競兵之,如中鐵石。刺其臍下,即飲刃,血射如注。乃大歎詫曰:“此天殺我!豈爾之能?然爾婦已孕,勿殺其子。將逢聖帝,必大其宗。”言絕乃死。搜其藏,寶器豐積,珍羞盈品,羅列幾枕,凡人世所珍,靡不充備。名香數斛,寶劍一雙。婦人三十輩,皆絕色。久者至十年,雲:色衰,必被提去,莫知所置。又摘采唯止其身,更無黨類。且盥洗著帽,加白袷被表羅衣,不知寒署。偏身白毛長數寸。所居常讀木簡,字若符篆,了不可識。已則置石磴下。晴晝,或舞雙劍環身,電飛光圓若月。其飲食無常,喜啖果栗,尤嗜犬,咀而飲其血。日始逾午,即飄然而逝。半晝往返數千里,及晚必歸,此其常也。所須無不立得。夜就諸床嬲戲,一夕皆周,未嘗寐。然其狀,即猳玃類也。今歲木落之初,忽槍然日:“吾為山神所訴,將得死罪,亦求護之於眾靈,庶幾可免。”前此月,生魄石瞪火,焚其簡書,悵然自失曰:“吾已千歲,而無子。今有子,死期至矣。”因顧諸女執瀾者,久之,且曰:“此山峻絕,未嘗有人至者。非天假之,何邪?”紇取寶玉珍麗,及諸婦人,皆以歸。猶有知其家者。

 紇妻周歲,生一子,厥狀肖焉。後紇為陳武帝所誅。素與江總善,愛其聰痞絕人,常留養之,故免於難。及長,果文學善書,知名于時。紇子歐陽誦面似猴。長孫無忌嘲之曰:“誰於麟閣上,畫此一獼猴。”同時因戲成此,想非實錄。


  狐

 唐袞州李參軍,拜職赴土。途次新鄭逆旅,遇老人,讀《漢書》。李固與交言,便及姻事。老人問婚何家,李辭未婚。老人曰:“君名家子,當選婚好。今聞陶貞益為彼州部督,若逼以女妻君,君何以辭之?陶李為婚,深駭物聽。僕雖庸劣,竊為足下羞之。今去此數裡,有蕭公,是吏部璿之族,門第亦高。見有數女,容色殊麗。”李聞而悅之,因求老人紹介於蕭氏。其人便去,久之方還。言蕭公甚歡,謹以待客。李與僕禦偕行。既至,門館清肅,甲第顯煥,高槐修竹,蔓延連亙。初二黃門,惟持金椅床延坐。少時蕭出,著紫蜀衫,策鴻杖,雪髯神鑒,舉動可觀。李望敬之,再三陳謝。

 蕭雲:“老叟懸車之所,久絕人事,何期君子迂道見過?”延李入廳,尋薦珍膳,海陸交錯,多有未名之物。食畢,觴宴。老人乃雲:“李參軍向欲論親,已蒙許諾。”蕭便敘數十句語,深有土風。作書與縣官,請卜人擇日。須臾卜人至,雲卜吉,正在此宵。蕭又作書與縣官,借頭花釵絹兼手力等。尋而皆至。其夕,亦有縣官來作儐相,歡樂之事,與世不殊。至入青廬,婦人又殊美,李生愈悅。

 暨明,蕭公乃言:“李郎赴土有期,不可久住。”便遣女子隨去。寶鈕犢車五乘,奴蟬人馬三十匹,其它服玩不可勝數。見者謂是王妃公主之流,莫不稱羨。李至任,積二年,奉使入洛,留婦任舍。婢等並妖媚蠱冶,眩惑丈夫,往來者多失志焉。

 異日,參軍王顒,曳狗將獵。李氏群婢,見狗甚駭,多騁而入門。素顒疑其妖媚。爾日心動,徑牽狗入其宅,闔家拒堂門,不敢揣息。狗亦掣攣號吠。李氏婦門中大垢曰:“婢等頓為狗咋,今尚惶懼。王顒何事牽犬入人家?同官為僚,獨不為李參軍地乎?”顒意是狐,乃決意排窗放犬,咋殺群狐。唯妻死身是人,而其尾不戀。

 顒往白貞益,貞益往取驗覆。見諸死狐,嗟歎久之。時天寒,乃埋一處。經十余日,蕭使君遂至,入門號哭,莫不驚駭。數日來,諸陶聞訴,言辭確實,容服高貴,陶甚敬待,因收王顒下獄。王固執是狐,取前犬令咋蕭。時蕭陶對食,犬至,蕭引犬頭膝上,以手撫之,然後與食。犬無搏噬之意。後數日,李生亦還,號哭累日,欻然發狂,齧王通身盡腫。蕭謂李曰:“奴輩皆言死者,悉是野狐,何其苦痛。當日即欲開瘞,恐李郎被眩惑,不見信。今宜開視,以明奸妄也。”命開視,悉是人形,李愈悲泣。

 貞益以顒罪重,錮身推勘。顒私自雲:“已令持十萬於東都,取咋狐犬,往來可十餘日。”貞益又以公錢累千益之。其犬既至,所搖謁蕭對事,陶於正廄立待。蕭入府,顏色沮喪,舉動惶擾,有異于常。俄犬自外入,蕭化作老狐,下階走數步,為犬咋死。貞益使驗死者,悉是野狐,顒遂免難。

 人之相害,種種不一。狐雖異類,若不為人害,勝人類多矣。何與他人事,而顒必欲窮之,恐李參軍未必德而反以為怨也。


  虎

 申屠澄者,貞元九年,自黃衣調補漢州什邠尉。之官,至貞符縣東,十里許,遇風雪大寒,馬不能進。見路傍有茅舍,中有煙火甚溫,乃往就之。有老父嫗及處女,環火而坐。女年方十四五,雖蓬發垢衣,而雪膚花臉,舉止妍媚。父嫗見澄來,遽起曰:“客甚沖寒雪,請前就火。”澄欣謝之。坐良久,天色已暝,風雪不止。澄曰:“西去縣尚遠,請宿於此可乎?”父嫗曰:“但蓬室為陋耳,敢不承命。”澄隨解鞍,施食秣馬。其女方修華靚飾,自帷泊間複出。而閑麗之態,尤過向時。有頃,嫗自外挈酒壺至,於火前暖飲。謂澄曰:“以君冒寒,且進一杯以禦凝冽。”澄曰:“坐上尚欠小娘子。”父嫗皆笑曰:“田舍家所育,豈可備賓主?”女即回眸斜視曰:“酒豈足貴?謂人不宜預飲也。”母即牽裙,使坐於側。澄欲舉令以觀女意,執杯曰:“請征書語,屬目前事。”乃曰:“厭厭夜飲,不醉無歸。”女低鬟微笑曰:“天色如此,歸亦何往哉?”俄巡至女,曬曰:“風雨如晦,雞鳴不已。”澄愕然,歎曰:“小娘子明慧若此。某幸未婚,敢請媒如何?”翁曰:“是雖寒且賤,亦常嬌保之。頃有過客,以金帛為問某,惜別未許。不期貴客又欲援拾,豈是分耶?願以為記。”澄隨修子婿禮,祛囊以遺之。嫗悉無所受:“郎君不嫌寒賤,何事過費!”一日,又謂澄曰:“此孤遠無鄰,又乏妝奩之具。俟略備數事,人便可行矣。”又一日,從容為別。澄乃以所乘馬載女而行。

 既至官,傣祿甚薄。妻力贊成家,交結賓客,旬月之內,大獲名譽。而夫妻情義益洽。至於厚親族,撫甥侄,及僮僕廝養,無不歡心。後秩滿將歸,已生一男一女,亦甚明慧。澄尤加敬焉。常作贈內詩曰:“一尉慚梅福,三年愧孟光。此情何所喻?川上有鴛鴦。”共妻終日吟詠,似默有和者,然未嘗出口。每謂澄曰:“為婦之道,不可不知書。倘更作詩,反似嫗妾耳。”

 澄罷官,即罄室歸秦。過和州,至嘉陵江畔,臨泉石,藉草憩息。其妻忽悵然謂澄曰:“前日見贈一篇,尋即有和。初不擬奉示。今遇此景物,不能終默。”乃吟曰:“琴瑟情雖重,山林志自深。常憂時節變,辜負百年心。”吟罷,潸然良久,若有慕焉。澄曰:“詩則麗矣!然山林非弱質所思。倘憶賢尊,今則至矣,何忽悲泣乎?”後二十餘日,複過妻家。草舍依然,俱不復有人矣。澄與妻俱止其舍。妻思慕之深,盡日泣涕。忽於壁角故衣之下,見一虎皮,塵埃盡滿。妻見之,忽大笑曰:“不知此物尚在耶!”披之,即化為虎,咆哮拏懼,突門而去。澄驚走避之,攜二子尋其路,望林大哭數日,竟不知所之。出《河東記》。


  猴

 天臺市吳醫,有女年及笄,方擇婿,忽於中庭見故嫂,恍惚間忘其死,與敘間闊。嫂曰:“當春光淡蕩,鶯花可人。景物如此,姑獨無念乎?”女不答。又曰:“必待媒灼之言,不過得一書生,或一小吏。或富室,或豪子,如是極矣。有侯將軍者,富貴名族,仕禦馬院。蒙天子眷寵,得去官。風能標度,魁梧異常。姑如有意,當為平章耳!”女曰:“惟父母命,我安得專?”嫂曰:“汝謂之可即可,何待二親?”言畢而沒。女自是精爽迷罔,頓如癡人。正晝眠睡,暮則華妝艷飾。伺夜,若若有所之,殆一年許,影質枯悴,其家莫測。巫師禳解,萬端不效。忽語曰:“我將軍明日當至,宜延接。不然,將降大禍。”父母不敢拒,強為設盛饌,呼唱樂,羅陳於堂。

 至期,聞外傳呼甚雄,已而高牙大纛,騶從戈戟,絳燭前列,後騎歌吹,軒蓋陸續而來。十餘輩,衣巾各殊,或披戎服,或絳綃而冠,或赭黃而帽,大抵皆美丈夫也。吳叟拜之,皆答拜,揖遜就席,觴行酬勸,謔浪盡歡。竟酒,與吳同載而出。繼此時一來,吳氏不勝其擾。

 郡.人言此有甯先生,道法通神。吳即日持牒往告。甯書符籙使置門首。妖見之曰:“吾非鬼,何畏此哉!”笑而出。甯聞之大怒,亟訪吳建壇置獄。皆見騰龍驟虎,神物亂雜,環繞其居。妖正在女室。頗窘懼,呼卒索馬,欲趨小樓而上。既出複入者數四。

 明日,甯語吳氏曰:“但見物如飛鳥者,急擊勿失。”吳伏壯僕,持梃候門。夜有黃雀入,急擊之,應手化為鶯。再擊之,已如鸞。少選,大如車輪,見者怖走。寧敕神將擒撲,始僕地,乃巨猴也。兩翅如蝙蝠。凡三夕,獲三物。其一首若熊。後畫地為牢,命力士搜捕妖,當得狐狸蛇虺木石鳥獸之屬不可計。皆輦致鐵臼內,杵碎之。詰其嫂導誘之狀,即引伏。以親故,不治。焚猴屍,揚灰江上,竄其魄於海陬,女遂如初。


  狸

 貴州市民李十六,開茶肆於觀風橋下。淳熙八年春,夜已扃戶,其僕崔三未寢,聞外人扣門,問:“為誰?”曰:“我也。”崔意為主人,急啟關,乃一少年女子,容質甚美。駭曰:“娘子何自來?此是李家茶店耳,豈非錯認乎?”曰:“我只是左側孫家新婦。因取怒阿姑,被逐出,終夜無所歸,願寄一宵。”崔曰:“我傭受于人,安敢自擅?”女以死哀請,立不肯去。崔不得巳,引至西傍一隅,授以席,使之寢。久之,起就崔榻,密語曰:“我不慣孤眠,汝有意否?”崔喜出望外,即留共宿。雞鳴而去。繼此時時一來。崔以人奴獲好婦,愜適所願,不復詢究本末。

 一夕,女曰:“汝月得雇直,不過千錢,當不足給用。”袖出官券十千與之。其後屢致薄助。崔又益喜。兄崔二者,素習弋獵,常出遊他州。忽詣弟處相問訊。寄寓旬餘,女杳不至。崔思戀篤切,始見夢寢。乃吐情,實告兄。兄曰:“此地多鬼魅。慮害汝命,速為之圖!”崔曰:“弟與之相從半年,且賴渠拯恤。義均伉儷,難誣以鬼也。”兄曰:“然則知我至則絕跡,何耶?”崔曰:“正以兄弟防嫌,於禮不可。”兄曰:“彼每至從何處出入?”曰:“入自外門,由樓梯而下。”

 兄是晚舍去,取獵具,卷網數枚,散佈之。抵暮,伏於隱所。三更後,戛然有聲。急篝火照視,得一斑狸,長三尺,死焉。兄曰:“是物蓋惑吾弟者也。”剝其皮而烹其肉。崔慘懼淒淚,不能勝情。異日獨處室中,覺異香芬馥,前女已立燈下。大罵曰:“我與汝恩義如此,又數濟汝窘乏,何為輕信狂兄之言?幸我是時未離家,僅殺我一婢,壞衫子一領而已。”崔遜謝,女笑曰:“固知非汝所為,吾不恨汝。”遂駐留如初,至今猶在。


  猿

 《大唐奇事》雲:長安有貧僧,賣一小猴,會人言,堪驅使。虢國夫人欲之,問其由。僧曰:“本住西蜀,居山二十餘年。偶群猿過,遺此小猿,憐而養之。才半載,識人意,會人言語指顧,實不異一弟子。今至京都,資用乏絕,故鬻之。”夫人償以彩帛,僧謝而去。此猿旦夕在婦人側,甚憐愛之。

 他日,貴妃遺夫人芝草。小猿捧玩良久,倒地立化為一小兒,狀形端妍,可十四五。夫人怪而問之,小兒曰:“本姓袁,隨父入蜀山采藥,居林下三年。父嘗以藥苗啖我。忽一日,不覺變身為猿。父懼,棄我去,幸此僧收養,得至夫人宅中。口雖不能言,心中之事,略不遺忘。每至深夜,惟自泣下。今不期還複人身也。”夫人奇之,遂衣以錦衣,使侍從常秘密。二年,容貌轉美,夫人恐人見奪,因不令出,安於別室。以一婢供飼藥食,從所嗜也。一日小兒與此婢,皆化為猿。懼而射殺之,其小兒乃木人耳。

 益州刺史張某者,有駿馬,甚寶惜之,每令二人曉夕專飼。忽一日,化為一婦人,美麗奇絕,立於廄中。左右遽白,張親至察視,婦人前拜言曰:“妾本家燕中。因癖好駿馬,每睹之,必歡美其俊逸。如此數年,忽自醉倒,俄化為馬。遂奔躍出門,隨意南走。將十里,被人收取,入於君廄。今偶自追恨,淚下入地,地神上奏於帝,遂有命再還舊身。追思往事,如夢覺耳。”張大驚異,安存於家。經數載,婦人忽堅求還鄉,張公尚未允。婦人號泣,仰天自撲。忽複化為馬,奔突而出,不知所之。


  狐

 東平尉李黁初,得官,自東京之任,夜投故城店中。有賣胡餅者,其妻姓鄭,色美。李目而悅之,因宿其舍,留連數日,乃以十五千轉索此婦。既到東平,寵遇甚至。性婉約,多媚黯。女工之事,罔不心了。於音聲,特究其妙。在東平三歲,有子一人。

 其後李充租綱入京,與鄭同還。至故城,大會鄉里,飲宴累十餘日。李催發數四,鄭固稱疾不起,李亦憐而從之。又十餘日,不獲已事,理須去。行至郭門,忽言腹痛,下馬便走,勢疾如風。李與其僕數人,極騁追不能及也。便入故城,轉入易水村,足力少息。李不能舍,複逐之。垂及,因入小穴,極聲呼之,寂無所應。戀結淒槍,言發淚下。會日暮,將草塞穴口。還店止宿。及明,又往呼之,無所見,乃以火熏。久之,村人為掘深數丈,見牝狐死穴中。衣服脫卸如蛻,腳上著錦襪。李歎息良久,方埋之歸店。取獵犬噬其子,子略不驚怕。便將入都寄親人家養之。

 輸綱畢,複還東京,婚于蕭氏。蕭氏常呼李為野狐婿,李初以無答。一日晚,李與蕭在房狎戲,複言其事。忽聞堂前有人聲,李問:“阿誰夜來?”答曰:“君豈不識鄭四娘耶?”李素所鐘念者,聞其言,遽欣然躍起。問:“鬼乎?人乎?”答曰:“身即鬼也。人神道殊,賢夫人何至數相謾駡?且所生之子,遠寄人家。其人皆言狐生,不給衣食,豈不念乎?宜早為撫育,九泉無恨。若夫人相侮,又小兒不收,必將為君之患!”言畢不見。蕭遂不敢複說其事。唐天寶末,子年十餘,無恙。


  狐

 襄陽宜城劉三客,本富室,知書。以慶元三年六月,往西蜀作商,所齎財貨數千緡。抵闕下五里間,喜其山林氣粹,疑為神仙洞府。雖身作賈客,而好尚清虛之意甚切,欲深入避時,置囊裝於外,挾五僕偕往。約行十里,前望似有石碑。視之,但刻二十字曰:“十口尚無聲,莫下上非輕,反犬肩瓜走,那知米伴青”。其指意明白易曉。正惶惑間,逢樵夫執斧負薪謳歌而至,異而揖之。樵曰:“彼中非善地,不可久住。”劉曰:“何謂也?”樵曰:“曾讀碑記乎?緣向來鬼魅縱橫。慮傷人性命,遂立石示人。其暗包四字,合成‘古墓狐精’,君當了然。何不速返?”言畢不見。

 劉恍若迷蒙,猶不肯信。又進步里許,與十七八歲女子遇。服布素之衣,顏容嫻雅。誦一絕句,音聲悲切,雲:“昨宵虛過了,俄而是今朝。空有青春貌,誰能伴阿嬌。”劉默念此女,必亡夫婿,在彼醮祭,怨詞可傷。從而問故,至於再三,皆不答。劉曰:“料必良家女子。既能吟詠,想深通文墨。”隨和一詩挑之雲:“夜夜棲寒枕,朝朝拂冷衾。眼前風景好,誰肯話同心?”女郎即大笑曰:“上客高姓?”答以“姓劉,名輝,字子昭。”女曰:“是我個中人也。”遂邀轉出,皆得大宅,梁棟宏偉,簾幙華潔。婢妾佳麗成行,置酒對飲。命引五僕於別舍,饌具亦腆盛。數酌之後,天色斂昏。女曰:“鴛衾久寂,鳳枕長虛。今宵得侍劉郎,真為天幸。清締一夕夫婦之好,可乎?”劉謝曰:“正所願也!”於是攜手入室,歡洽極意。

 酒醒遲明,乃臥一墓上草叢內。僕跧伏石畔小穴中。方知正墮狐術,幸性命不遭傷害耳。


  狐蛇

 建昌新城縣人姜五,居邑五里外,淳熙四年中秋夜,在書室玩月,遙聞婦人悲泣。穴窗窺之,素衣女挈衣包,正叩其戶。薑問:“何人?”曰:“軍城董二娘,隨夫作商他處。不幸夫死,又無父母兄弟可依。今將還鄉,乞食趕路不上,望寄留一宿。”薑納之,使別榻而臥。明日不肯去,願充妾禦。薑複從之,遂荏苒兩月。方夜謳室中,又有女子至雲:“縣市典庫戶趙家婢進奴,為主公見私,被娘子菙打,信步逃竄,亦可少留”其人容貌端秀,自言:“善彈琴、奕棋,亦能畫。”薑甚喜。兩女同處無間。

 董氏嗜雞。進奴密告薑雲:“彼乃野狐精,積久非便。他說喪夫,事盡偽也。”薑深以為疑。董婦已覺,溫曰:“五郎今日不喜,莫是聽進奴妄談否?我知渠是蛇妖,勿墮其計。”薑曰:“何以驗其真相?”曰:“但買雄黃香、白芷各一兩,搗成末,再用九榻草、神離草各一把,生大蜈蚣一條,共修治為餅,以半作丸與服,並焚于書院,渠必頭痛。更將半藥置鼻上,立可見矣。”家有大雄雞報曉者,董欲烹之。進奴使薑詒稱出外,潛於暗壁守視。果見董變狐身,攫雞而食,即取刀刺殺。是夕,進奴服藥,亦死,屍化蛇矣。


  馬

 湖廣承天府,寶鄉市鎮,有孀婦,姿容頗美。年才二十餘,獨處一室,鄰人罕睹其面。又每日旁午,趨入幃中臥,午後複起。才向暝,便閉門,室中不容婢女出入。人謂冰玉之操,不是過矣。如是十五年者,所生子亦漸長大,娶妻成立。其子以母獨寢無伴,送一婢服役。堅拒再四,強致之室。

 是夜,有美少年,從幃中,相就其婢淫焉。陽道偉岸,婢不能當,卒為所強,頃之滅跡。婢奔告子婦,子婦大駭,然莫能跡也。未幾,孀婦複產兒,宛然人形,而容貌則如馬,其子固請殺之。少年遂見形來罵,問:“何故殺弟?懼長,割而產耶?吾必訟之官。”其子亦無如何。

 事漸露,群從昆弟輩咸知之,合謀驅逐。會孀生辰,偽相慶賀,計伺其便。當日漸午,孀婦急入其臥室,諸子侄尾其後,婦既下鍵,以石拒之。眾破扉而入,即命設宴于房。婦遽蔽身於幃,子侄相次逼床而坐。幃中忽濺出馬溺數鬥,浸淋面目,沾汙衣履,盤杯狼藉,噪臭異常,各各狼狽而散。或言馬屬午,故交接恒于日午,及夜午。獪園雲。


  豬

 黃嚴祝氏子未娶,常邀紫姑,暇則焚香致請。有蓬瀛真人下降,妄請留宿,真人不拒,自是每夕必來,已半年矣。其母第見子形滅神耗,叩之不已,始得其情。乃曰:“此必怪也。焉有仙而始終皂衣,不能一更者乎?既與人處,而反令人受損者乎!已經半載,而不能一白晝相接者乎?子盍欲詣其居,以觀其應子也。”子以告真人。真人許之,攜手同行,穿荊棘半里許,乃其宅也。雖不華敞,而短垣周匝護以曲闌。命童置飲,曰:“暮夜無品,抵得豆羹濁醴耳。”及陳器具,不甚豐備。觀其役使,僅小童八九而已。

 子歸以白母,母使遍索無蹤。或曰:“吾聞物久則妖。君畜牝豬已過十年,其豚現在八九,況皂其本色也。”母然之,議鬻諸屠市。是夕,真人與子訣曰:“相從有幾,冥緣遂絕。勸子自愛,無以我思。”言訖泣去。

 吳中有一人于曲阿,見塘上有一女子,貌端正。呼之即來,便留宿,乃解金鈴志其臂。至明日更求女,卻無人。忽過豬牢邊,見母豬臂上有金鈴。見陸勳《志怪錄》。


  鼠狼

 大業中,王度得寶鏡,名曰“紫珍”,持之能辟百邪。度弟績,棄官遠遊,求鏡自隨。至汴。汴主人張琦家,有女子,每入夜,哀痛之聲不堪。績問其故,病來已經年歲。績停一宿。及聞女子聲,遂開鏡照之。痛者曰:“戴冠郎被殺。”其病者床下,有大雄雞死矣。乃主家七年之老雞也。

 豐城縣尉趙丹,與績有舊,績因過之。丹言倉督李敬慎家,有三女同遭魅病,人莫能識療。績因請寓李家問之,李告曰:“三女同居堂內閣子。每至日晚,即靚妝炫服,黃昏後,歸閣滅燈燭。聽之,竊與人言笑聲。迨曉昏睡,非喚不覺。日漸淫療,不能下嚥。禁之不令妝梳,即欲自溢投井。無可奈何。”績令引示閣子處。其閣東有窗,恐其門閉難啟,晝日先刻斷窗櫺四條,卻以物支住之如舊。至日暮,李報績曰:“妝梳入閣矣。”至一更,聽其言笑,績拔窗櫺子,持鏡照之。三女叫雲:“殺我婿也!”初不見一物。懸鏡至明,有一鼠狼,首尾長一尺三四寸,身無毛齒。有一鼠,亦無毛齒,其肥大可重五斤。又有守宮,大如人手,身披鱗甲,煥爛五色。頭上有兩角,長可半寸,尾長五寸以上,尾頭一寸色白,並于壁孔前死矣。從此疾愈。


  白麵狐

 陸興府樵舍鎮,富人周生,頗能捐貲財,以歌酒自娛。紹興四年六月,有老父經過,自言是王七公。挾一女,名千一姐,來展謁。女容色美麗,善琴棋大字,畫梅竹。命之歌詞,妙合音律。周悅其色藝,語老者雲:“我自有妻室,能降意為側室乎?”對曰:“女子年二十二歲,更無他眷屬。如君家欲得備使令,老身之幸也。”周謝其既許,議酬以官券十緡。老父曰:“本不較此,但得吾女有所歸,足矣!”呼牙儈立契,即留女而受券去。明日告別,女為妾。逾五年八月,有行客如道人狀,過門,言:“是家有怪氣,吾當除之。”閽人以告。周遽出,遺以百錢不受;與之酒,亦不飲。問曰:“君家有若千人口,無論老少男女,盡教來前,為相何人合貴。”週一門二十七口,悉至廳上。道人熟視此女,搯訣吹氣,喝曰:“速降!”俄雷火從袖出,霹靂震響,煙氣蔽面,頃之豁然。千一姐化為白麵狐狸,已僕地而隕,道人不見矣。


  馬化

 蜀中西南,高山之上,有物與猴相類。長七尺,能作人行,善走逐人,名曰猳國,亦名馬化,或曰玃猿。伺道行婦女,有美者,輒盜取將去,人不得知。若有行人經過其傍,皆以長繩相引,猶故不免。此物能別男女氣臭,故取女,男不取也。若取得人女,則家為室。其無子者,終身不得還。十年之後,形皆類之,意亦迷惑,不復思歸。若有子者,輒抱送還其家,產子皆如人形。有不養者,其母輒死。故懼怕之,無敢不養。及長,與人不異,皆以楊為姓。故今蜀中西南多諸楊,率皆是猳國馬化之子孫也。出《搜神記》。


  猩猩

  金陵商客富小二,泛海至大洋,遇暴風,舟溺。富生漂蕩抵絕岸。行數十步,滿目皆山巒,全無居室,饑困乏甚。值一林桃李,累累果實,採食之。俄有披髮而人形者,接踵而至,遍身生毛,略以木葉自蔽,逢人皆喜,挾以歸。言語極啁啾,微可曉觴。每日只啖生果。環島百千穴,悉一種類。雖在岩穀,亦秩秩有倫,各為匹偶,不相雜揉。眾共擇一少艾女子以配富,旋生一男。

 富風聞諸船上者,人知為猩猩國,生兒全省父,俱微有長毫如毛。時慮富竄伏,才出,輒運巨石窒其竇。或倩他人守視。既誕此男,乃聽其自如。凡三歲,因攜男獨縱步,望林杪高桅,趨而下,得客舟求附行。許之,即抱男以登,無來追者,遂得歸。男既長大,父啟茶肆於市,使之主持。賦性極馴,傍人目之為猩猩八郎。


  狐

 周府後山狐精,與宮女小山兒通。弘治間,出嫁汴人居富樂,狐隨之。謂三兒曰:“吾能前知,兼善醫術。汝若供我,使汝多財。”三兒語其夫,夫即允之。埽一室,中掛紅幔,幔內設坐。狐至不現形,但隨唱呼三兒,三兒立幔外。諸問卜求醫者跪於前,狐在內斷其吉凶,無不應驗,所獲浸饒。

 時某參政之妻,患血崩,醫莫療。參政不得已,使問之。狐曰:“候往東嶽查其壽數。”去少選,複嘯至曰:“命未絕。”出藥一丸雲:“並水送下,夜半血當止。”果然。又服二丸,全愈。參政乃來稱謝以察之。狐空中與參政劇談宋元事。至唐末五年,則朦朧矣。參政嘆服,聽民起神堂。正德初,鎮守廖太監之弟鵬,召富樂索千金。富樂言所得財貨,隨手廢盡。鵬怒,下之獄。狐自是不復至。


  鼠

 徽州婺源民張四,以負擔為業。其妻年少,在輩中,悄光澤。張受傭出千里外,一白衣客過其家,語言佻撻,視四傍無人,謔妻欲與私,袖出白金數兩為賂,妻悅而就之。荏苒頗久。張歸,密聞之,詐語妻曰:“我又將往他州,旬日始回。”妻益喜,以為適我願。過暮,張潛返室,持短矛伏戶側。夜具二鼓,見白衣推窗越入,迎刺以矛,其人呦呦作聲而去。視矛刃有血,及細白毛數十莖。張念人安得有毛?此必怪也。不復窮詰妻。妻後稍言所見,即具一牒述首末,如洪狀式,詣道士混元法師董中甫處自訴。董依科作罩法。至張舍,發符鶿立以俟。少選,有大鷹盤空,可五六尺許,旋繞屋上,觀者闐溢。俄飛落古溝中,徑搏巨白鼠,銜擲於前。董命沸油烹之,怪乃絕。


  獺

 宋永興縣吏鐘道,得重病。初病,情欲倍常。先樂白鶴墟中女子,至是猶存想焉。忽見女子振衣而來,即與燕好。是後數至。道曰:“吾甚欲雞舌香。”女曰:“何難?”乃掬香滿手以授道。道邀女同含咀之。女曰:“我氣素芳,不假此。”女子出戶,狗忽見,隨咋殺之,乃是老獺。口香即獺糞,頓覺臭穢。


  獺

  隆慶戊辰,維揚寶應,一女子及笄,臨河盥濯。有獺自水中出,注目窺女,邅回不及,女懼還家。是夜秋月正朗,忽見美少年潛入淫女,女昏復蘇。如是經歲,其家始知之,禁不得。聞某方士善符咒,邀以禁治。果一少年至,伏階下索楷筆題雲:“有來終有去,情易複情難。勿斷腹中子,明月秋江寒。”又曰:“不與我女,當存我子,再不犯君矣。”忽化獺走出。巳女果生一獺,其家欲刃之。眾曰:“彼妖也而信,我人也而妄乎?”遂棄獺入邗水。老獺適至,抱擁而去。


  禽類

  烏

 烏君山者,建安之名山也,在縣西一百里。有道士徐仲山者,貧居苦節,年久彌勵。嘗山行,遇暴雨風雷,迷失道。忽於電光中,見一舍宅,有類府州,因投避雨。至門,見一錦衣人,顧仲山,乃稱北鄉道士徐仲山拜。衣錦之人,稱監門使者蕭衡,亦拜。因避風雨之故,深相延引。仲山問曰:“自有鄉,無此府舍。”監門曰:“此神仙所處,僕即監門官也。”俄有一女郎,梳綰雙鬟,絳赭裙,青文羅衫。左手執金柄麈尾幢旄,相呼曰:“使者與外人交通而不報,何也?”即答雲:“北鄉道士徐仲山。”須臾,又傳呼雲:“仙官召徐仲山入。”向所見女郎,引仲山自廊進。至堂南小庭,見一丈夫,年可五十餘。膚體鬚髮盡白,戴紗搭腦冠,白羅銀鏤披。而謂仲山曰:“知卿精修多年,超越凡俗。吾有小女,頗嫻道啟,以完夙業,合與卿為妻,今當吉辰耳。”仲山遜謝。丈夫曰:“吾喪偶巳七年。吾有九子,三男,六女。為卿妻者,最小女也。”乃命後堂備嘉禮。既而陳酒肴,與仲山對食訖。漸夜,聞環佩之聲,異香分鬱,熒煌燈燭,引去別室。

 禮畢,三日。仲山悅其所居,巡行屋室。西向廠舍,見衣竿上,懸皮羽十四枚,是翠碧皮,余悉烏皮耳。烏皮之中,有一枚是白烏皮。又至西南,有一廠舍,衣竿之上,見皮羽四十九枚,皆鵂鶹。仲山私怪之,返至室中。其妻問之:“子適遊行,有所見?何乃沉悴至此?”仲山未之應。其妻曰:“夫神仙輕舉,皆假羽翼。不爾,何以倏忽而萬里乎?”因問曰:“烏皮及羽為誰?”曰:“此大人之衣也。”又問曰:“翠碧皮羽為誰?”曰:“此常使適引婢之衣也。”“又余烏皮羽為誰?”曰:“新婦兄弟姊妹之衣也。”問:“鵂鶹皮羽為誰?”曰:“司吏巡夜者衣,即監門蕭衡之倫也。”語未畢,忽然舉室驚懼。問其故,妻謂之曰:“村人將獵,縱火燒山,須臾皆去,竟未與徐郎造得衣。今日之別可謂邂逅矣!”乃悉取皮羽,隨方飛去。即向所見舍屋,一無其處。因號其地為烏君山。


  鴛鴦白鷗

 陶必行,江湖之逸士也。一日放舟洞庭,泊于群山之下。是夜月色皎潔,必行豁然吟一絕曰:“一湖煙水綠于羅,蘋藻涼風起白波。是處扁舟歸去晚,滿篷豪興月明多。”吟間,聞岸上笑語聲。視之,乃二女子,容色絕美,衣裳甚腴,相與吟詩于沙渚。一錦衣者吟曰:“采采珍禽世罕儔,天生匹偶對風流。丹心不改當仍舊,翠羽同揮每共遊。齊瓦對眠金殿晚,點沙雙蹲玉田秋。此生莫遣輕離別,交頸成雙到白頭。”一素衣者吟曰:“同盟三五共優遊,鎮日清閒得自由。片雪晴飛紅蓼晚,玉衣寒映碧波流。相親相近來還去,無束無拘沒又浮。歲暮江湖誰是侶,忘機長伴釣漁舟。”必行登岸趨之,二女亦不駭走,乃徐言曰:“先生遨遊江湖,曾識妾二人否?”必行曰:“不識。”錦衣者曰:“妾楊氏,此素衣妹,歐氏也。”必行曰:“然則何以夜行?”女曰:“妾輩生長於斯,就此玩月博笑耳。”必行挑曰:“子舟中無人,過訪肯否?”女欣然從之。乃攜手登舟,酌於篷下,極其歡謔,已而就寢,兩情甚濃。必行喜而吟曰:“倚翠偎紅情最奇,巫山黯黯雨雲迷。”二女同聲和曰:“風流好是偷香蝶,才過東來又向西。”天將曙,二女急起,躍舟涉波而去。必行但見一鴛鴦,一白鷗也。


  雞

 蘇州婁門陳元善,情度瀟灑,尤好奉道。曾學請仙召諸將術,自稱洞真,往來嘉定諸大家,嘗寓談氏。談氏有一雞,畜十八年矣。一日,元善與主人語,雞自庭中飛至其前,舒翅伸頸,遂死於地。夜睡書房中,有女子款門,笑而入,自稱主人之女,慕君曠達,故來相就。元善視之,姿色妍麗。問其年,曰十八矣。遂留與狎。自是晨往夜來,嘗自言屬雞。隨元善所至,女輒隨之。每來,元善遂覺昏沉如夢,去則灑然。如是歲餘,元善亦疑之。訪之談氏,並無此女,乃述其事。主人曰:“必時祟也。彼且雲年十八而屬雞。以今歲計之,生肖不合。獨吾家我畜雞自死者,其年恰十八,得無是乎?”乃用法水符咒以辟之。女來如故,密藏符於懷袖。女輒怒曰:“爾乃疑我乎?”反復撲之,俟符墜地,則奪去。或教以《周易》置裡肚中。女既撲之,再三,終不墜,乃去。

 一夕,與數友同宿。數友相戒無睡,以覘其來。忽聞元善夢中有聲,視之,見有物憑床,如交合者,視元善則遺精矣。眾乃大噪逐之。見帳頂一黑團雞,作聲飛去。元善乃結壇召術士遣之。女來謝曰:“無逐我。我數日,將往無錫托生矣。汝送我,不可至井亭,懼為井神所收。當送我於野地耳。”如其言,以符水祭物,送城外數裡荒僻處。自是遂絕。


  雞

  京師有民家女,為陰鬼所侵,夕昏朝爽,恒若酗宴。父母延醫巫治之,經年不除。乃召朝天宮道士建醮,其女出禮神。道士問女:“見此鬼作何形?”女曰:“戴赤冠,衣白衣,而腰亦有赤帶,足著褐皮靴。每來作叩齒聲,其去如飛。問其家所在,但笑而不答。”女退,道士相與論究。俄而群雞出於庭中,一白而雄者,腰毛赤色,昂昂獨立,約重七八斤,蓋其女之過關雞也。道士想像其形,指之而笑曰:“夜與處女為歡者,非汝也耶?”雞正立凝視,若嗔其言。眾告主人曰:“必此物耳。”主人悟,亦曰:“此雄已十二年矣。因其每日上屋不食,至暮乃下,又不入塒,心竊怪焉。今其然乎!”遂呼童烹之以祭。其夕,女見其怪浴血而至曰:“我已為汝父害,永不復歡好矣!”灑淚言別,女為慘然。明起,神爽復舊。


  鵝

 昔太原中,章安郡史悝,有駁雄鵝,善鳴。悝女常養之,鵝非女不食。荀儉苦求得之,鵝輒不食,乃以還悝。又數日,晨起,失女及鵝。悝家聞鵝向西,追至一水,惟見女衣,及鵝毛在水邊。今名此水為鵝女溪。出《廣古今五行記》。


  鱗類

  白魚

 昊少帝五鳳元年四月,會稽余姚縣,百姓王素,有室女年十四,貌美。鄰里少年求娶者頗眾,父母惜而不嫁。嘗一日,有少年姿貌玉潔,年二十余,自稱江郎,願婚此女。父母愛其容質,遂許之。問其家族,雲居會稽。後數日,領三四婦人,或老或少者,及二少年,俱至。因納聘財,遂成婚媾。已而經年,其女有孕。至十二月,生下一物,如緝囊,大如升,在地不動。母甚怪

異,以刀剖之,悉是魚子。素因問江郎:“所生皆魚子,不知何故?”江郎曰:“吾不幸,故產此異種。”其女心獨疑江郎非人,因以告素。素密令家人候江郎解衣就寢,收其所著衣視之,皆有鱗甲之狀。素見之大駭,命以巨石鎮之。及曉,聞江郎求衣服不得,異常垢罵。尋聞有物偃踣,聲震於外。家人急開戶視之,見床下有白魚長六七尺,未死,在地撥刺。素砍斷之,投于江中。女後別嫁。


  介類

  鱉

 舒通道中丞宅,在明州,負城瀕湖,繞屋皆古木茂竹,蕭森如山麓。問其中便坐,曰懶堂,皆有大池,子弟群處講習,外客不得至。方盛秋,新月出,舒呼燈讀書,忽見女子揭簾入。素衣淡妝,舉動嫵媚,而微有悲涕容,緩步而前曰:“妾慕君子少年高志,欲冥行相奔。願容駐片時,使奉款曲。”舒迷蒙恍恍,不疑為異物。即與語,叩其姓氏所居。曰:“妾本邱氏。父作商賈,死於湖南。但與繼母居茆茨小屋,相去只一二里。母殘忍猛暴,不能見存,又不俟媒約議姻,無故捶擊,以刃相嚇。急走逃命,勢難歸複。倘得畜為婢子,固所大願。”舒曰:“留汝甚善。奈事泄何?”女曰:“姑置此慮,續為之圖。”俄一小青衣攜酒肴來,即促膝共飲。三行,女襝衽曰:“奴雖小家女,頗能綴詞。”輒作一闋,敘茲夕邂逅相遇之意,顧青衣舉手代拍而歌曰:“綠淨湖光,淺寒先到芙蓉島,一池幽夢屬才郎。幾度生春草,塵世多情易老。更那堪秋風嫋嫋。曉來羞對,香芷汀洲,枯荷池沼。銀鎖橫波,遠山淺黛無心埽。湘江人去歎無依,此意從青衣。喜趁良宵月皎,況難逢人間兩好。莫辭人醉,醉入屏山,只愁天曉。”蓋寓聲《燭影搖紅》也。舒愈愛感,女令青衣歸,遂留共寢,宛然處子耳。將曉別去,一夕複來。珍果異饌,亦時時致前。及懷縑帛之屬,親為舒造衣,工制敏妙。相從月餘,日守宿。

 憧僕聞其與人言,謂必挾娼優淫昵,他日且累己,密以告老媼。媼輾轉漏泄,家人悉知之。掩其不備,遣弟妹乘夜佯為問訊,排戶直前。女奔忙斜竄,投室傍空■⑵中。秉燭索之,轉入他■⑵。垂手于外,潔白如玉。度事急,穿竹躍赴,杳然而沒。舒悵然掩泣,謂無複再會期。眾散門扃,女蓬首喘戰,舉體淋漓,足無履襪,奄至室中。言墮處得孤嶼,且水不甚深,踐濘而出,免葬魚腹,亦雲天幸。舒益憐之,自為燃湯洗濯,夜分始就枕。自是情好甚密,而意緒常恍忽如癡,或對食不舉著。家人驗其妖怪,潛舉狀請符于小溪朱彥誠法師。朱讀狀大駭曰:“是鱗介之精耶!毒人肝脾,裡病深矣。非符水可療,當躬往治之。”朱未及門,女慘戚嗟喟,為惘惘可憐之色。舒問之,不對,久乃雲:“朱法師明日來壞我好事矣。”於是嗚咽告去,力挽,不肯留。

 旦而朱至。舒父母再拜,炷香求救子命。朱曰:“請假僧寺一巨鑊,煎油二十斤。吾當施法攝其祟,令君闔族見之”乃即池邊,焚符檄數道,召將吏,撣訣噀水,叱曰:“速驅來!”俄頃,水面噴湧,一物露背,突兀如蓑衣,浮游中央,闖首四顧,乃大白鱉也。若為物所鐍,致跂曳至庭下,頓足呀口,猶若向人作乞命態。鑊油正沸,自匍匐投其中,麋潰而死。觀者駭懼流汗。舒子獨號泣追惜曰:“烹我麗人。”朱戒其家:“俟油冷,以斧破鱉,剖骨並肉,暴日中。須極幹,入人參茯苓龍骨末成丸,托為補藥,命病者晨夕餌之。勿令知,知則不肯服矣。”如其言,藥盡而病癒。後遇陰雨,於沮洳間,聞哭聲雲:“殺了我大郎,苦事苦事。”蓋尚遺種類雲。


  鼉

 永初中,張春為武昌太守。時人有嫁女者,未及升車,女忽然作怪,出外毆擊人。乃自雲:“己不樂嫁俗人。”巫雲:“是邪魅。”將女至江際,遂擊鼓,以術咒療。春以為欺惑百姓,刻期須得妖魅。翌日,有一青蛇,來至巫所,即以大釘釘其頭。至日中時,複見大龜從江來,伏于巫前。巫以朱書龜首更遣入江。至暮,有大白鼉,從江中出,乍沉乍浮。龜隨從推逼。鼉自分死,冒來,先入幔,與女辭訣。女遂動心哭,雲失其姻好,於是漸羞。或問巫曰:“魅者歸於一物。今安得有三?”巫雲:“蛇是傳通,龜是媒人,鼉是其對。”所獲三物,悉以示春。春始信靈驗,皆殺之。出《異苑》。


  蝦

 唐大定初,有士人隨新羅使。風吹至一處,人皆長須,語與唐言通,號“長須國”。人物甚盛,棟宇衣冠,稍異中國。地曰“扶桑洲”,其署官品,有正長,戢波,日沒,島邏等號。士人曆竭數處,其國皆散處。忽一日,有車馬數十,言大王召客。行兩日,方至一大城,甲士門焉。使者道士人入,伏謁。殿宇高敞,儀衛如王者。乃拜士人為司風兼長駙馬。其主甚美,有須數十根。士人威勢恒赫,富有珠玉。然每歸,見其妻則不悅。其王于月滿夜,則大會。後遇會,士人見殯姬悉有須。因賦詩曰:“花無葉不妍,女有須亦醜。”王大笑曰:“駙馬竟未能忘情於小女頤頷間乎?”

 經十餘年,士人有一兒二女。忽一日,其君臣憂蹙,士人怪問之。王泣曰:“吾國有難,禍在旦夕,非駙馬不能救。”士人驚曰:“苟難可弭,性命不敢辭也。”王乃令具舟,謂士人曰:“煩駙馬一謁海龍王,但言東海第三■⑶,第七島,長須國有難求救。我國絕微,須再三言之!”因涕泣執手而別。

 士人登舟,瞬息至岸。岸沙悉七寶,人皆衣冠長大。士人乃前求謁龍王,龍宮狀如佛寺所圖。天宮光明迭蕩,目不能視。龍王降階迎,士人齊級升殿。訪其來意,士人具說。龍王即命速勘。良久,一人自外曰:“境內並無此國”士人複哀祈,具言:“長須國,在東海第三■⑶,第七島。”龍王複叱使者細尋勘速報。經食頃,使者進曰:“此島蝦,合共大王此月食料,前日已追到。”龍王笑曰:“客固為蝦所魅耳。吾雖為王,所食,皆稟天符,不得妄食,今為客減食。”乃令引客視之,見鐵鑊數十如屋,滿中是蝦。有五六頭色赤,大如臀,見客跳躍,似求救狀。引者曰:“此暇王也。”士人不覺悲泣。龍王命放暇王一鑊,令二使送客歸中國。一夕至登州。顧二使,乃巨龍也。


  蟲類

  蟒

 幹道間,曆陽芮不疑,從父埽墓,路遇青衣小鬟,持簡邀之。頃引至一宅,金碧璀璨,赫然華屋也。內一美麗婦人出迎,分庭抗禮,若素識,相歡坐定,締觀容貌服飾,真神仙也。芮為之心動。少焉,張宴奏樂,麗人捧觴曰:“累劫異修,冥緣未合。今夕獲奉,從容為壽。”宴罷登榻,繡衾甲帳,目所未識,遂讓袵席之好。未旦,芮求歸。麗人曰:“郎何來之晚,何去之速?陋巷草舍,固不容車馬,願以十日為期。”芮曰:“大人剛嚴,不得不辭去耳。”麗人乃揮淚送之曰:“來日當于修閣致謁。”至期,未二鼓,麗人先遣僕妾施床帳,具酒肴。俄擁一香車,麗人下與芮接。從此每夕輒至,商確古今,詠嘲風月,雖文人才士,無有過者。但戒芮曰:“我非凡品。得侍巾櫛,夙昔使然。若泄天機,必受大累。”

 芮尪瘠歲餘,父母叩之不言也。母使人密窺之,而密謂之曰:“我知汝有奇遇,但慮所飲膳者,恐或刻化,食之疾矣。試輟一味示我。”芮即明達麗人,麗人令遺母蒸羊一碟。母嘗之,非偽也。適值屈道人來,自稱精於天心法。父備白其故。屈曰:“島同列仙,為淫佚之行,吾能治之,況於來乎!”遂索繩十丈,以針貫小符于杪,藏諸合中。祝芮曰:“君甘妖惑,有死而已。如未甘死,俟彼去時,將此符黏於衣裙,任其帶線而去。彼若正神明,無妨也,聊資一笑之適。”芮如之。明日屈先生遍訪野外,有一巨蟒死焉。屍橫百尺,其符在鱗甲,可見也。芮始醒焉如醉。


  白蛇

 蘇州府學前,居民小奚,以櫛發折枝為業。其婦姿容絕美,娶迎兩年。忽有一白哲少年,身著素練,衣甚鮮潔。每伺小奚出,輒至其婦寢室,往來誘狎,遺以酒食、金贈無算。奚婦悅之,私相結好,備極綢繆。忽一日,有戴胡帽髯奴款門,報王者至。少年急隨之去。有頃,聞前呵聲,奚婦閉戶窺於簾隙,見儀衛道引甚盛,其官人者,金冠衣朱袞,巨目虯嬒,貌頗猙獰。後騎從百餘人,皆介金附■⑷,則少年與焉。婦大怖恐。明日,少年複來,婦問:“昨所過者何官?貌狀真可畏也!”少年曰:“非陽世官也,是震澤龍王。昨夜過尊經閣中,造水府冊子。某亦以此淹留,與卿諧露水之歡耳。然勿語於外也!”婦曰:“蘇城亦有人乎?”曰:“遠近州縣,死數甚多。本城合死者,不滿百人,記未真也。”忽小奚自外入,乃見此少年,與婦同席飲酌,笑語喧然。大怒,屏氣以伺。有頃,見其攜手入幃,半身悉是蛇鱗。遂驚訝,拾磚擊之。空過,少年無礙,化為白氣一道,其光如電,穿牗而出,跡亦遂絕。是時龍門鳳池兩旁人家,連夜望見尊經閣上,燈光燭天。後數日,青江颶風驟起,舟覆船溺,死及七八十人,半是送南倉橋諸氏殯而歸者。其它處沉溺,不計數。考其日,乃支幹家,所稱龍會日也。因知少年為白蛇之精矣。裡人陳粲親說甚詳。


  赤蛇

 馬定宇,山東人,巡鹽兩浙,至衢州,宿察院中。天曉開帳,見踏床傍有一小紅鞋,心疑之,意門子所遺,而不可深求。袖之,潛投於廁,以滅其跡。抵暮,令門子臥堂中,自扃戶就寢。天明起視,前鞋宛然在故處,公複投之廁。至夜不寐,秉燭靜坐伺焉。將二鼓靜,床後窣窣然,似有人行聲。荏苒至幾前,拜伏於地,乃一麗人,容色絕代,上下皆衣紅。公大驚,詢其來意。對曰:“吾神女也。與君有宿緣,特來相就。前兩遺鞋,以試公耳,幸毋訝。”公初不納,後見丰姿艷冶,宛轉依人,不能定情,遂與共枕。雞鳴別去,倏然無跡道。夜闌人靜,則又至。

 公巡曆他府,女隨往如初。人無知者,公亦信以為神,但覺體中昏倦,漸至猜疑,欲絕之不能也。及使事告竣,登舟返舍。女送至淮,泣謝曰:“妾不能侍左右矣。請俟他年,再續舊好。”公亦傷感而別。至家大病幾危,憶女為祟,幸而得痊。

 出補廣東巡按。方渡淮,則女複至舟中。雖歡好有加,而意則愈疑。將抵廣信,密緻書龍虎山張真人,詳述顛末,求為驅逐矣。張發緘,笑謂使曰:“乃此業畜!他人遭之,鮮獲全者。爾主有後福,幸無恙。然久必有害,當善遣之。並告爾主,後若宦游,毋更涉其境也。”乃朱書數符,令貼於床帳,佩於髻中。如教而行。怪覺而告公曰:“我非禍君者。胡一旦絕我?真薄情哉!”遂憤然而去。公按粵完,迂道而歸,不敢由浙矣。真人後露其事,或詰:“女何怪?”雲:”赤蛇精也。其服紅者以此。“


  長蛇

 樂平螺坑市,織紗盧匠,娶程山人女。屋後有林麓,薄晚出遊。逢一士人,風流醞藉,輒相戲狎,隨至其家,逼與同寢。家人有覘見者,熟視之,乃為長蛇。繳繞數匝,特吐舌於女唇吻中。盧大驚,附幾呼諭之,女笑曰:“爾何言之謬?此乃好士大夫愛憐我,故相擁持,豈役賤愚工匠之比?奈何反言謗以為妖類?”盧出外思其策。裡中江巫,言能治,即被發跣足,跳樑而前,鳴鼓吹角以張其勢。蛇睢睢自若。江命煎油大鍋,通夕作訣愈力。女怒告曰:“無聒我恩人!”舉衾覆之,蛇亦縮首衾下。江度其無能,為用繩串竹筒,套其頸,使侶伴緋衣高冠十輩,分東西立,雜擊銅鐵器,五人拽女向東,五人抽蛇而西。如此者五,方得解女身之纏縛。遂與眾砍碎蛇,投之油鍋內。程氏救之無及,灑淚移時,欲與俱死。於是使吞符以正其心神,餌藥以滌其腸胃。逾月始平。


  蚱蜢

 徐邈,晉孝武帝時,為中書侍郎,在省直。左右人恒覺邈獨在帳內,似與人共語。有舊門生,一夕伺之,無所見。天將旦,始開窗戶,瞥觀一物,從屏風裡飛出,直入前鐵鑊中。仍逐視之,無餘物,唯見鑊中聚菖蒲,根下有大蚱蜢。雖疑此為魅,而古來未聞,但摘除其兩翼。至夜遂入邈夢雲:“為君門生所困,往來道絕。相處雖近,有若山河。”邈得夢甚淒慘。門生知其意,乃微發其端。邈雖不即道,頃之曰:“我始來直,便見一青衣女子,作兩髻,姿色甚美。聊試挑謔,即來就已,不知其從何而至也。”兼告夢,門生因具以狀白,亦不復追殺蚱蜢。

  蟾蜍

 沈慶較書,言境中有一吏人家,女病邪,飲食無恒,或歌或哭,裸形賓士,抓毀面目。遂召巫者治之,結壇場,鳴鼓吹禁咒之。次有一乘航船者,偶駐泊門首,枕舷而臥。忽見陰溝中,一蟾蜍,大如碗。朱眼毛足,隨鼓聲作舞。異之,將篙撥得,縛於第板下。聞其女叫雲:“何故縛我婿?”船者乃叩門語其主雲:“能療此疾。”主深喜,問其所欲。雲:“祗希數千文,別無所求。”主曰:“某惟此女,遍愛之。前後醫療,已數百緡。如得愈,何惜數千文乎?願倍酬之!”船者乃將此蟾以油煎之。女翌日愈。見唐陸勳《志怪錄》。


  蚯蚓

 文帝元嘉初,益州王雙,忽不欲見明,常取水沃地,以菰蔣覆土,眼見飲食悉入其中。雲:恒有一女子,著青裙白■⑸,來就其寢。母聽聞薦下,有聲歷歷,發視,見一青色白癭蚯蚓,長二尺許。又雲:“此女常以奩香見遺。甚清芬,奩乃螺鼓,香則菖蒲根。於是鹹謂雙暫同阜蟲矣。

  蜂

 桃源女子吳寸趾,夜恒夢與一書生合,問其姓氏,曰:“僕瘦腰郎君也。”女意其為休文昭略入夢耳。久之,若真焉。一日晝寢,書生忽見形入女帳,既合而去。出戶漸小,化作蜂,飛入花叢中。女取養之。自後恒引蜂至女家甚眾,其家竟以作蜜,富甲裡中。寸趾以足小得名。天寶中事也。見《誠齋雜誌》。


  木類

  柳

 熙寧間,福人陶彖,以令至秀州,攜子希侃遊學。希侃美丰姿,尚詼謔,長吟獨詠,慨然有周流山水之志。功名事,不足掛齒也。一日道經會稽,泊舟山下。時微風淒林,淡月漾水,希侃不能成寢。起未數步,而山中野笛,又飄然交送於耳。正欲拈韻賦詩,而香氣已忽忽入息矣。凝盼間,一聘婷參前。陶半驚謂曰:“夢耳?祟耶?”妖曰:“羨君高懷,待伴幽獨。”生問其居址遠近,妖笑曰:“門崖壁石,顧在咫尺。青山我主人,萋葑我比鄰也。”生曰:“獨居荒寂,得無至此一遣乎?”妖曰:“非也。送月迎風,何居之獨?啼鶯語燕,何居之寂?日飄搖于煙水之鄉,無所鬱也。又何假於一遣乎?”陶因微笑,牽妖袖,並坐月中,引身私之,妖亦不拒。因問生曰:“操畿徒涉,碌碌何之?使得久留,當堅永約。”生曰:“此衷願耳。奈家尊赴宦,固難舍也。”妖憮然欷歔曰:“君猶未知乎?青苗梗法,荊棘當途。政殆者,有投林之想矣,言乃欲為風中之樹耶?”生曰:“拙哉!子言,將使我埋光丘壑乎?”妖曰:“徙木南門者,孰與種梅孤山之為逸?看花長安者,何如摘菊籬下之為高?孰謂丘壑非賢者事哉!”生曰:“是固然。但君子疾泯泯耳。”妖笑曰:“王庭三槐,竇家五桂,不可謂不芬馥也。今未幾而雨露淒涼,凋殘相繼。甚者將軍之大樹,斧斤及之矣,何赫赫足雲。”生曰:“苟能遺芳,是亦可也。何必較身後之遇!”妖曰:“不然也,顧所處何如耳。茹芝四老子,采薇二餓夫,自身已後,其來不知幾許時矣。而商山首陽之秀號,至今與霜松雪竹同清。未聞榮前而悴後者,何耶?”生又曰:“聖於清者,不足論矣。若中人已上,而身無一遇,如虛生何。”妖曰:“此又不可強也。試以吾輩言之,有步生蓮花者,有妝飛梅萼者,寵愛何其殷也。有蒸棃見逐者,有啖棗求去者,疏斥何其甚也。謂是其色弗若歟?非然也。夫婦女且爾,而況丈夫乎。故天苟遇我,則廟棟堂梁。天不我遇,則塗樗泥棟。遇不遇,命也,君謂由人乎哉。不然,渭之釣叟,傅之築傭,苟非商周拔茅而物色,則一竿一板,朽爛濱岩之下,老死無聞矣。故曰,遇又不可強也。”生勃然曰:“信如子言,甘與庸庸老伍,何以自別歟?”妖曰:“豈有異哉!杏園一宴,桃李春官。雖與臣草莽友蓬篙者不若。及其南柯夢後,衰草荒榛,寒煙暮雨,同一丘耳,孰分與梧檟之樲棘乎?”

 生曰:“世之急功名者何限,而子獨以怦眾者願我,何也?”妖曰:“妾非願君,欲悟君耳。正以此輩為可鄙也。垂涎富貴也,不啻望梅之渴;妄想功名者,孰無夢松之思?攘攘營營,爭枝匝樹。雖忙逐槐塵而不惜,禍甘桃實而莫知。彼將謂可根深蒂固也,豈知桑榆之景易窮,草頭之露易涸,華茂未幾,枯槁隨至。方將宴笑堂中,而長夜之室,人已為我築矣。悲思此景,願將何屬乎!”生曰:“人孰無死也!必欲高潔以逃之,不幾於固耶。”妖曰:“死固難免,但當值此死耳!苟徒朝求井上之李,暮拔園中之葵。勞苦迎合,馳驅世途。憂憤迭興,驚疑靡一。逞逞然無俄頃之舒眉坦腹。人而至此,縱廟柏成龍,雷陽感竹,終無益也。而況未必得此者乎?若夫托赤松以遨遊,隱橘中以行樂。餐菊英,紉蘭佩,逍遙於塢之北,溪之南,與木石通情,猿鶴同夢。雖明月浮雲,不足以喻其閑;飛花流水,莫能以狀其適。天地至樂,斯人久享曆焉。誠所謂時可當日,而日可當年者。亦將與恒人論歲月乎!以死評死,果孰值而孰負耶!”

 生喜曰:“不期一語,足開心胸,子殆非山家者流歟?何其典達也!”妖複低容促膝曰:“章台霸橋,舊裔日微。漢禁隋堤,風光非昔。行行種種,無非攀愁送恨之情。故特僑寓以避此耳。”生歎曰:“然!才容兼妙,無怪乎不屑人事也。”妖又太息曰:“張君一別,腰緊眉粗。眠臥含情,春秋虛度。連理之樂,殆不可複望於今矣!”生曰:“然則有兄弟否?”妖曰:“紫荊伐後,箕豆相煎者多也。念本連枝者誰歟!”生曰:“既爾孤獨,曷求一友乎?”妖曰:“金蘭契絕,勢利成風。負荊人遙,青松落色。當今之世,而欲所求乎友,非賣則儕矣。”生曰:“若然,則人可絕乎?吾恐不如是之甚也。”妖曰:“殆有甚焉。朝廷鮮勝任之良幹,郡縣乏敷惠之甘棠。趙家喬木,為庸材輩蠢蝕也數矣。顛僕之禍,行將切於木根,一木豈能支哉。”生曰:“子誠熟識世故者。然今茲之處,樂耶,憂耶?”妖曰:“方其淒風寒雨,杏褪桃殘。山路蕭條,愁雲千里。苔荒鮮敗,情揚魂銷。不可謂無憂也。及其芳洲晴暖,一簇翠煙。畫舫玉驄,酒旗搖映。又或送夕陽,掛新月。暮蟬數咽,野鳥一鳴。萬縷春光,心怡意適。殆不知造物之有盡也。夫誰曰不樂乎!”生笑曰:“樂則樂矣,第少一知心也奈何。”妖亦笑曰:“安排青眼,窺人多矣,無如郎君。是以不辭李下私嫌,竟赴桑間密約。且惓惓為君道也。”

 生挽其手曰:“咀嚼卿言,不覺俗心頓破,但不能置此身耳。”妖曰:“是不難。即當潛名澗壑,俯結松蘿。寄跡雲霞,永聯絲木。襟披楊柳之風,步緩梧桐之月。山樵泉飲,帙一塵於無驚;鶴伴鷗賓,洗星淄於不染。上縱萃野之孤棃,春田清靄;下續梧江之一線,秋水寒潭。拄杖穿花,一無留念;攜壺藉草,百不關情。惟夢繞乎松杉,據弄床頭之笛;且心飛于蘭桂,移彈石上之琴。誠可謂神仙中人,不特與竹林而較勝;風塵外物,直將於桃源而爭芳者也。何必揣摹紫微之台閣,肩捱黃棘之門牆?韁鎖情懷,桎梏手足,以自取辱哉!”

 生見其言詞流發,博恰多聞,意必仙種,感慕益切。複取舟中行褥,鋪松陰之下,欲求再會。交接間極盡情事。起與生別,雞三唱矣。生因請其姓,妖答曰:“不必牽衣問阿嬌,幽情久已屬長條。禹王山下無人處,幾度臨風夜舞腰。”生溺於欲,竟不詳其意而散。明日,彖欲發泊,生意逗延不進,夜果複來,生乃匿之舟中,欲與之任。妖艴然不許曰:“妾奉薄姿於君者,實欲與君開綠野之堂,結白蓮之社,采武安之藥,種邵平之瓜,冷淡岩雪乎水中也。顧可自蹈危機,為人振落剪拂。甚哉!妾所不願也。”生情不能舍,哀哀懇乞。約以送至家尊,即當與俱此山。請之再四,乃從。

 及抵秀年餘,希侃忽遘異疾,不可救療。會元淨法師過秀,令彖亟詣告之。師乃除地當壇,設觀音像,取楊柳灑水咒之。結枷跌坐,引妖問曰:“汝居何地?而來至此。”妖答曰:“會稽之東,汴山之陽,是我之室,古木蒼蒼。”師曰:“噫!兒蓋柳也。吾嘗聞是兒返性矣,不道其複為幻也。”妖乃輾轉笑曰:“陶君有緣,兒將教以不死之術,非祟也。”師不能窘,為宣楞嚴秘密神咒,令痛自悔恨,毋為物邪所轉。於是號泣請去,複謂陶生曰:“久與子游,何忍遽舍?願觴為別!”即相對引滿,作詩泣曰:“仲冬二七是良時,江上多緣與子期。今日臨歧一杯酒,共君千里遠相思。”遂去,不復見。生疾亦尋愈,方知其妖柳也。故所論議,皆花木之事,然鑿鑿造理者也。因悟其言,改名希靖。不求仕進,歸家享年壽雲。


  桂

  仁和狄明善,之海鹽。舟至瞰浦,六七里,天色已暝,野無人居。遙見前村燈明,疾趨赴,則一酒肆也。明善徑入肆門,惟見一女甚美,問曰:“郎君為飲而來耶?”明善然之。女遂引明善至肆後小軒,匾曰:“天香毓秀。”女又問曰:“郎君何姓?”明善曰:“僕姓狄,名明善,杭州仁和人也。敢問芳卿尊姓!”女曰:“姓桂,名淑芳。嚴君早世,族屬凋零,故僑居於此,以貨酒為生耳。”遂設席與狄對酌。明善半醉,乃詠桂一律以挑之,詩曰:“玉宇無塵風露涼,連雲老翠吐新黃。桂分蟾窟根因異,名自燕山秀出當。綴樹妝成金粟子,逼人情味水沉香。今宵欲把高枝折,分付娥媚自主張。”女聞而笑曰:“君之詩,其禦溝之紅葉乎?”乃相與就寢,極其繾綣。越明日,辭去。女泣曰:“君此去難期。倘因事至此,不吝一見,妾之願也。”明善亦欷歔而別。明年秋,複往訪之,遞見豐草喬林,杳無酒肆,惟一老桂夾道而花耳。


  芭蕉

 潘昌簡,紹熙三年,知鄂州蒲城縣。攜婺土陳致明為館客。邑小無民事,潘每出書院,與陳款飲。庭間芭蕉甚盛,常捧杯屬客曰:“只今蕉小娘子佐尊。如是一歲。”陳遂有所感。一女子綠衣媚容,人與之狎。寢則同衣。涉歷許百日,憔悴龍鍾,了無人色。潘初不悟其然,以為抱病,招醫療拯,略不能成效。迨疾棘,問其所致,乃雲:“蕉小娘子也。”潘即令芟除,已無及矣。


  花類

  菊

 和州之含山別墅,四望寥廓,草木蕃盛。春花秋鳥,自度歲華,人亦罕到之者。洪熙間,有士人戴君恩者,適他所,路迷,偶過其地。疊疊朱門,重重綺閣。煙雲縹緲,望之若畫圖然。君恩為驚訝,謂不當有此華屋也。佇立久之,忽見門內出二美人,一衣黃,一衣素。笑迎於君恩前曰:“郎君才人也。請垂一顧,可乎?”君恩悅其人,從之。於是美人前道,君恩後隨。曆重門,登崇階,乃至中堂。敘禮延坐。羅以佳果,飲以醇醪,,情意頗濃。而君恩時半酣,乃散步于中堂四壁,見壁間掛黃白菊二幅,花蕊清麗,筆端秋色盈盈。君恩大悅,即顧謂美人曰:“壁間畫菊甚工,不可不贈以句。當各詠短律何如?”於是黃衣美人,先詠黃菊曰:“芳叢燁燁殿秋光,嬌倚西風學道妝。一自義熙人采後,冷煙疏雨幾重陽。”君恩吟曰:“平生霜露最能禁,彭澤陶潛自賞音。蝴蝶不知秋已暮,尚穿籬落戀殘金。”白衣美人詠白菊曰:“嫩寒籬落數株開,露粉吹香入酒杯。卻笑陶家狂老子,良花錯認白衣來。”君恩吟曰:“泠香庭院曉霜濃,粉蝶飛來不見蹤。寂寞有誰知晚節,秋風江上玉芙蓉。”三人吟畢,撫掌大笑,彼此俱忘情矣。是夕,二美人共薦枕席。

 翌日,君恩辭歸。美人泣曰:“衾枕未溫,安忍棄去?”君恩曰:“固不忍舍。其如家人之屬目懸切何?去而複來,庶幾可也。”於是黃衣美人,出金掩鬢;白衣美人,出銀鳳釵兩股以贈別。僉曰:“願郎睹物思人。”黃衣美人泣吟曰:“山自青青水自流,臨期話別不勝愁。合陽門外千條柳,難系檀郎欲去舟。”白衣美人亦泣吟曰:“為道郎君赴遠行,匆匆不盡別離情。眼前落葉紅如許,總是愁人淚染成。”君恩欷歔不及成韻慰答,三人各含淚而別。君恩歸時切眷戀,念念不忘。迨明年,複有故他往,道經別墅,期見美人。訪之,則不知所在。君恩驚以為神,急取掩鬢鳳釵視之,皆菊之黃白瓣也。


  白蓮花

 中和中,有士人蘇昌遠,居蘇州屬邑。有小莊,去官道十里。吳中水鄉,率多荷芰。忽一日,見一女郎,素衣紅臉,容質艷麗。閱其色,恍若神仙中人。自是與之相狎,以莊為幽會之所。蘇生惑之,既甚,嘗以玉環贈之,結系殷勤。或一日,見檻前白蓮花開放殊異。俯而玩之,見花房中有物。細視,乃所贈玉環也。因折之,其妖逐絕。


  音樂類

  琴瑟琵琶

 靜江有阮支雄者,家積饒裕。性恢廓,耽嗜山水。紹定已醜秋,莊舍當租課時,阮生乘機圖游賞之樂。乃攜一二蒼頭,棹小船,沿水濱而輕棹。時則白蘋紅蓼,敗芰殘荷,晴嵐聳翠,籠雲遠樹,含青掛日。聽鳴禽,觀鯉躍。凡景屬意會,罔不收賞。至七里灣,不覺已暝,四顧寂無人居。俄而前有樓閣巋然。移舟近之,忽聞樓上啞然有聲。竊視,乃三美人,倚闌憑笑。生一見,不能定情。遂於舟中朗聲吟曰:“愁倚溪樓碧,還因見月明。月明如有約,偏照別離情。”美人樓上亦酬吟曰:“細草春來綠,閑花雨後紅。思君不能見,惆悵畫樓東。”生愈添怏怏,惜不能效馮虛之禦風也。

 已而,美人以紅絨繩墜於舟中,生乃攀援而上。美人笑曰:“郎君將謂君子乎?”生笑曰:“踰牆已成,折齒唯命。”遂諧衾枕歡笑。周而復始,情覺倍濃。一美人曰:“今日之樂,可無詩乎?”僉謂“諾諾”。美人乃先吟曰:“嶧陽自古重南金,製作陰陽用意深。靈籟一天孤鶴唳,寒濤千頃老龍吟。奏揚敦厚羲農俗,蕩滌邪淫鄭衛音。慨想子期歸去後,無人能識伯牙心。”一美人吟曰:“雲和一曲古今留,五十弦中逸思稠。流水清冷湘浦晚,悲風蕭瑟洞庭秋。驚聞瑞鶴沖霄舞,靜聽嘉魚出澗遊。曾記湘靈佳句在,數峰江上步高秋。”末後一美人吟曰:“龍首雲頭巧製成,螳螂為樣撥輕清。玉纖忽綴一聲響,銀漢驚傳萬籟鳴。似訴昭君來虜塞,如言都尉憶神京。征人歸思頻聞處,暗恨幽愁鬱鬱生。”未幾天曉。美人急扶生起曰:“郎君速行,毋令外人覺也。”生倉皇歸舟,命僕整頓裝束,思為久留計。忽回首一望,樓閣美人,杳無存矣。生大驚異,乃即其處訪之,但見一古塚累然。傍有穴隙,為狐兔門戶。見內有琴瑟琵琶,取歸而貨之,得重價。


  琴

 鄧州人金生,名鶴雲。美風調,樂琴書,為時輩所稱許。宋嘉熙間,薄遊秀州,館一富家。其臥室貼近招提寺,夜聞隔牆有歌聲,乍遠乍近,或高或低。初雖疑之,自後無夜不聞,遂不為意。一夕,月朗風細,人靜更深,不覺歌聲起自窗外。窺之,則一女子,約年十七八。風鬟露鬢,綽約多姿。料是主家妾媵,夜出私奔,不敢啟戶。側耳聽其歌曰:“音音音,你負心,你真負心,孤負我到如今。記得當時低低唱,淺淺斟,一曲值千金。如今寂寞古牆陰,秋風荒草白雲深,斷橋流水何處尋?淒淒切切,冷冷清清。教奴怎禁!”女子歌竟,敲戶言曰:“聞君惆儻,故冒禁相親。今閉戶不納,欲效魯男子行耶?”鶴雲聞言,不能自抑,遂啟戶,女子擁至榻前矣。鶴雲曰:“如此良會,竟不能為一款曲如何?”女子曰:“期在歲月,何必今宵?況醉翁之意,不在酒乎?”乃解衣共寢,曲盡繾綣之樂。將曉,女子攬衣而起。鶴雲囑之再三,女子曰:“勿多言,管不教郎獨宿。”遂悄然而去。

 次夜,鶴雲具酒肴以待。女子果來,相與並坐酣暢。女子仍歌昨夕之詞。鶴雲曰:“對新人,不宜歌舊曲。逢樂地,詎可道憂情?”因賡前韻而歌之曰:“音音音,知有心,知伊有心。勾引我,到如今。最堪斯夕,燈前偶,花下斟,一笑勝千金。俄然雲雨弄春陰,玉山齊倒絳帷深。須知此樂更何尋。來經月白,去會風清,興益難禁!”女子聞歌起而謝曰:“君之斯詠,可謂轉舊為新,翻憂就樂也。”自是無夕不會,荏苒半載,罕有知者。

 忽一日,女子至而泣下。鶴雲怪問,始則隱忍,既則大慟。鶴雲慰之良久,乃收淚言曰:“妾本曹刺史之女,幸得仙術,優遊洞天。但凡心未除,遭此降謫。感君夙契,久奉歡娛,詎料數盡今宵。君前程遠大。金陵之會,夾山之從,殆有日耳。幸惟善保。”鶴雲亦不勝悽愴。至四鼓,贈女子以金,別去。未幾,大雨翻盆,霹靂一聲,窗外古牆,悉震傾矣。鶴雲神魂飄蕩,明日遂不復留此。

   二年後,富家築牆,於礎下掘一石匣,獲琴與金,竟莫曉其故。時聞鶴雲宰金陵,念其好琴,使人攜獻。鶴雲見琴,光彩奪目,知非凡材,欣然受之,置於石床。遠而望之,則前女子。就而撫之,則依然琴也。方悟女子為琴精。且驚且喜。適有峽州之遊,鶴雲得重疾。臨死,乃命家人,以琴送葬。琴精之言,胥驗之矣。


  又

 劉過字改之,襄陽人。雖為書生,而貲產贍足。得一妾,愛之甚。淳熙甲午,預秋薦,將赴省試。臨期,眷戀不忍行。在道賦《水仙子》一詞。每夜飲旅舍,輒令隨直小僕歌之。其詞曰:“別酒醺醺容易醉,回過頭來三十里。馬兒不住去如飛。行一會,牽一會,斷送殺人山共水。雖則功名真可喜,不道恩情拋得未。梅村雪店酒旗斜。住底是,去底是,煩惱我來煩惱你。”到建昌,游麻姑山。薄暮獨酌,屢歌此詞,思想之極,至於墮淚。二更後,一美女忽來前,執拍板曰,願唱一曲勸酒。即歌曰:“別酒方斟心已醉,忽聽陽關辭故里。揚鞭勒馬奔皇都,時也會,運也會,穩跳龍門三級水。天意令吾先送喜,耳畔佳音君醒未?蔡邕博識爨桐聲,君背負,只此是,酒滿金杯來勸你。”蓋賡和元韻。劉以龍門之句,甚喜,即令再誦,書之於紙,邃與歡接,但不曉蔡邕背負之意。因留伴寢,始問為何人。曰:“我本麻姑上仙之妹。緣度王方平蔡邕不切,謫居此山,久不得回玉京。恰聞君新制雅麗,勉和韻自媒,從此願陪後乘。”劉始以辭卻之。然素深於情,長途遠客,不能自製,遂與之偕東,而令乘小轎,相望于百步間。迨入都城,僦委巷密室同處。果擢第,調金門教授以歸。

 過臨江,因遊閣阜山。道士熊若水修謁,謂之曰:“欲有所言,得毋駭聽否。”劉曰:“何不可者。”熊曰:“吾善符篆。竊疑隨事娘子,恐非人也,未審於何地得之?”劉具以告。曰:“是矣,是矣。俟茲夕與並枕時,吾于門外作法,教授緊抱同衾人,切勿令竄逸。”劉如所戒,喚僕秉燭,排闥入,見一破琴。頓悟昔蔡邕之語也,堅縛置於傍。及旦,親自挈持,眠食不舍。及經麻姑,訪諸道流,雲:“乃環趙知軍,攜古琴過此,寶惜甚至。因搏撫之際,誤觸墜砌下石上,損破不可治,乃埋之官廳西偏,斯其物也。”遽發瘞視之,匣空矣。劉舉琴置匣,命道眾焚香誦經咒,泣而哀之。


  石類

  石砧杵

 黎陽儒生,姓紀名綱,字廷肅。少負大志,稍長嗜學。因葺舊廬,為書舍。前則疏渠引泉,清流見底,後則高峰入雲。兩岸石壁,五色交輝,青林翠竹,四時具備。曉霧將歇,猿鳥和鳴。夕日欲頹,沉鱗競躍。紀生日讀書其間。一日至夜分,覺微寒,披衣獨坐。忽有叩門聲,啟視之,乃見一美女子。笑謂綱曰:“妾鄰家女也。聞君高韻,乃爾唐突,意在請益耳。”綱見之大悅,與之攜手而入,並肩而坐。女曰:“願獻一詩。”綱曰:“善。”女誦詩曰:“霜冷秋高白帝城,閨中力盡恨難平。西風庭院叮檔響,寒夜樓臺斷續聲。搗碎鄉心愁欲結,驚回客枕夢難成。惟應不入笙歌耳,空惱玉關無限情。”綱稱讚,將犯之。女始佯拒,已而從焉。女複吟曰:“君住竹棚口,妾家桃花津。來往不相識,青山應笑人。”綱因問女何裡何氏?女曰:“妾姓石,名古娘,家住午向,樹木為記,與君為同裡人。君果不棄,明當訪之。”及聞雞唱,女遽起披衣,謂綱曰:“郎君珍重,明當重來,不待請矣。”綱執意留之,曰:“只此自匿,奚必去耶?”女怒曰:“家有父母,倘事敗露,罪將安歸?”綱不從,女力奔。綱以被裹而抱之,久之不動。及啟視,則一砧杵也。


  石獅

 金華縣郭外,三十里間,陳秀才有女,美容質,擇婿欲嫁,而為妖祟所惑,不復知人。其家頗富贍,不惜金幣,招迎師巫,以十數道士齋醮符法。凡可以禳治者,靡不至,經年勿痊。其鄰張生,亦士人也。夜聞女歌呼笑語,密往窺之。門外一石獅子,高而且大,乃躡其背而立。女忽怒言曰:“元不幹張秀才事,何為苦我?”張生愕然,知必此物為怪,將以明日告陳。而陳氏謂張有道術。清旦,邀致入視。張不言昨夕事,但誦幹元亨利貞曰:“吾用聖人之經,以臨邪孽,如將湯沃殘雪耳。”因語陳曰:“吾見君家石獸,形模獰惡,此妖所由興也,宜亟去之。”陳即呼匠鑿碎,輦而投諸水,女遂平安。


  石

 武林有諸子,結社讀書山中。牆側有擣衣石一片,潔白潤膩,人嘗坐之。暑月乘涼,則士子皆裸裎其上為常。如是幾歲。同舍中有張生者,失其名,為人頗蕩。一夕,忽見青衣女子,來就之,綢繆累日。時或仿佛見之。初秘而不言,後稍稍泄於同舍,同舍鹹以為妖。夜伺其至,衣颯颯有聲。群擁入室,共持抱之,取繩縛急。因用劍砍,欻然不見。所縛者,張生衣角耳。明日,都無所跡,惟擣衣石之劍痕在焉。便共掘之,其根入地已三四尺矣。擊碎後取火焚之,血出如濡。


  又

 武林有少年,結伴看春。至按察司前,久立稠眾之中。其下偶停一空擔,擔中有一白石子,膩澤可愛,疑是壓秤物也。少年不覺摩挲入袖。夜歸,取納床頭,忽見一碧衣女子,映月而至,就之求合。捫其體如水,固叩無語。少年懼是鬼物,急取火視之,忽不見矣。明夕複至,拒之如初。眾咸謂此石為祟,乃移至他室,遂絕。後遇玉工,剖而視之,得白璧。焉質色非常,因獲厚鏹。


  又

  陽羨小吏吳龕,於溪中見五色彩石,取納床頭。至夜,化成女子。


  雜類

  牛骨等物

 淮人劉還,以事系泗州獄。有王翁者,亦坐詞牒至,周旋拔絜出獄,共詣酒家話別。忽有一人,問翁姓名,即下拜。翁不識,其人曰:“家有一女,為邪魅所撓,祛之不動。昨忽雲,只畏泗州王某耳。一路訪公行止,特此懇告。勿憚百里之遠,救女生全,當不靳千金之報。”翁曰:“我實無他伎倆,豈堪治怪?”其人請不已,翁曰:“向年自鳳陽還泗,乘一驢,複挈一空驢行。見一道人襆被而步,憊而喘。吾問之,答雲乏錢,吾以空驢借之。道人感荷,以一卷書授我曰,依此而行,可斷百怪。然勿受人酬謝也,受則不驗。吾慢置書於笥,亦未省。視爾家怪所畏見者,其即此耶?”乃歸覓書,令其人先還。且曰:“備甕一口,方磚十塊,血狗皮一張,熾炭以待,且宜戒言。”其人喜而去。

 次日,翁乃齎符劍以往。入門,怪即言於室曰:“果請王法師來,吾當斂避。”方欲出,而王翁已入,大叱曰:“死老魅何之?”怪局蹐謂女曰:“何處可逃?”女指甕曰:“此中可。”怪即躍入。翁以狗皮封之,而令主人以磚覆焉。外加重符,舉置熾炭上。初極口罵翁。甕熱,乃哀乞曰:“法師舍我,我有妻妹可憐。”翁問;“爾何怪?”笑曰:“醜氏。”翁曰:“何物?”曰:“牛骨也。牛而曰醜也,諱之也。”促令供狀,乃曰:“供。吠人牛天錫,字邦本,系多年牛骨,在城煌廟後死。某年庚申日,某人跌傷腳趾,以血拭邦本身上,因而變幻成形,不合擾害某家小姐。”云云。“妻紅磚兒,妹繡鞋兒,見在某處。得相見,死不復恨。”乃書符作法,召將搜捕,得兩女子於屋棟。上別以甕覆之。齊呼牛骨,相與敘泣。翁問二物何以作妖,何為與天錫連?親答曰:“某等,一是趙千戶家刺梅花下古磚。以庚申日,其小女採花傷指,滴血吾身,因而得氣。一是王郎中妻繡鞋。庚申日,沾月水,棄於小院,亦得變出。與牛邦本,假合妻妹,實非一體。法師能恕,我三人當遠跡市城,永不敢更近人世矣。”翁大笑,竟發火炙殺之。哀聲震甕,良久寂然。啟其封,有牛骨長尺許。女鞋,古磚,皆焦灼雲。


  火

 進士楊禎,家於渭橋。以居處繁雜,頗妨肄業。乃詣昭應縣,暫賃石甕寺文殊院。居旬餘,有紅裳女子既夕而至。容色殊麗,姿華動人。禎常悅者,皆所不及。徐步於簾外,歌曰:“涼風暮起驪山空,長生殿鎖霜葉紅。朝來試入華清宮,分明憶得開元中。”禎曰:“歌者誰耶?何清苦若是!”紅裳又歌曰:“金殿不勝秋,月斜石樓冷。誰是相顧人,褰帷吊孤影。”禎拜迎於門。既即席,問禎之姓氏,禎且告。禎祖父母叔兄弟中外親族,曾游石甕寺者,無不熟識。禎異之曰:“非鬼物乎?”對曰:“吾聞魂氣升於天,形魄歸於地,是無質矣,何鬼之有。”曰:“又非狐狸乎?”對曰:“狐狸媚物,動為人禍。某世有功德於民,殆非其比。”禎曰:“可聞姓氏否》”對曰:“某燧人氏之苗裔也。始祖統丙丁,鎮南方,複以德王。神農陶唐氏後,又王於西漢,因食采于宋,遠祖無忌,以威猛暴耗,人不可親,遂為白澤氏所執。今樵童牧豎,皆能知名。漢明帝時,佛法東流,摩騰竺法蘭二羅漢,奏謂某十四代祖,合顯揚釋教,遂封為長明公。魏武季年,滅佛法,誅道士,而長明公幽死。魏文嗣位,佛法重興,複以長明世子襲之。至開元初,元宗治驪山,起造華清宮,作朝元閣,立長生殿,以余財因修此寺。群像既立,遂設東幢。帝與妃子自別殿宴罷,微行佛廟,禮陁伽境。妃子謂帝曰,當於飛之秋,不當令東幢巋然無偶。帝即命立西幢,遂封其為西明夫人。因設珊瑚帳,固予形貌,於是巽生不復強暴矣。”禎曰:“歌舞絲竹,四者孰妙?”曰:“非不能也。蓋承先祖之明德,舉炎上之烈性,動即煨山嶽而燼原野,靜則燭幽暗而破昏蒙。然則撫朱弦,吹玉管,騁纖腰,矜皓齒,皆冶容之末事,是不為也。昨聞足下有幽隱之志,願一款顏,非敢自獻。而風清月朗,喜覿良人,桑中之譏自不能免。倘運與時會,少承周旋,必無累于盛德。”禎拜而納之。自是晨去暮還,唯霾晦不復至。常遇風雨,禎欲止之,答曰:“公違晨夕之養,就岩壑而居,得非求理靜業乎?奈何欲求采過之人,稱君違親而就偶,非但損公盛名,亦當速某之生命耳。”後半年,家僮歸言禎乳母。母乃潛伏佛榻以觀之,果自隙而出,入西幢,澄澄一燈耳。因撲滅之,後遂絕紅裳者。


  笤帚

 洪武間,本覺寺,有一少年僧,名湛然。房頗避寂。一夕方曙,獨坐庭中,見一美女,瘦腰長裙,行步捷便。丰姿綽約而妝飾古樸。僧欲進問,忽不見矣。明夜登廁,又過其前。湛然忽走就之,則又隱矣。自是惶惑殊深,淫情交引,苦思不置。越兩日,又徐步於廁,僧急牽其衣,女複佯為慚怯之態。再三懇之,方與入室。及敘坐漸相調謔,竟成雲雨。問其居址姓字,女曰:“妾乃寺鄰之家。父母鍾愛,嫁妾之晚。今有私於人,故數數潛出。不料經此,又移情於汝。然當緘密其事,則交可久。不然,彼此玷矣!”僧喜,唯唯從命。於是日去暮來,無夕不會。僧體枯瘦,氣息懨然,漸無生氣。雖救治百端,罔效。一老僧謂曰:“祭汝病脈,癆瘵兼攻,陰邪甚盛,必有所致。苟不明言,事無濟矣!”湛然駭懼,盡述往事。眾曰:“是矣。然此祟不除,則汝恙不愈。今若複來,汝伺其往而蹤跡之,則治術可施也。”是夕女至,僧仍與合。將行,若起隨送,女固止之。翌日,告眾。眾曰:“明夜彼來,當待之如常,密以一物置其身,吾輩避于房外。侯臨別時,擊門為約,吾輩協力追尾,必得其所,則祟可破矣。”湛然一一領記。

 後二夕,湛然覺神思恍惚,方倚床獨臥,女果推門複入,僧與私褻,益加款曲。雞鳴時,女辭去。僧潛以一絨花插女鬢上,又戲擊其門者三。眾僧聞擊聲俱起追察,但見一女冉冉而去。眾乃鳴鈴誦咒,執蟠持兵,相與趕逐。直至方丈後一小室中,乃滅。此室傳言三代祖定化之處,一年一開奉祭,余時封閉而已。眾僧知女隱跡,即踴躍破窗而入,一無所見。但西北佛廚後,爍爍微光,急往燭之,則豎一敝帚耳。竹質潤滑,枝更鮮瑩,蓋已數十年外物也。眾方疑惑,而絨花在柄,因共信之。乃持至堂前,抽折一管,則水流滴地。眾僧駭異,明燈細視,莞中非水,實精也。湛然見之,悔懼不巳。


  泥孩

 宋時,臨安風俗,嬉遊湖上者,競買泥孩鶯哥等物,回家分送鄰里,名曰湖上土宜。象院西,一民家女,買得壓被孩兒,歸置於床屏彩橋之上,玩弄愛惜不厭。一日午睡,忽聞有人歌詩雲:“繡被長年勞輾轉,香幃還許暫相偎。”及覺,不見有人。是夜將半,複聞歌聲。時月影朦朧,見一少年,漸近帳前。女子驚起,少年進而撫之曰:“毋恐。我所居去此不遠。慕子姿色,神魂到此,人無知者。”女亦愛其丰采,遂與合焉。因遺女金環。女密箱篋中,明日啟視之,乃土造者。女大驚,忽見壓被孩兒,左臂上金環不存。知此為怪,遂碎而投于江,其怪遂絕。


  箸斛概

 嘉定月浦鎮人蘇還妻張氏,頗有姿容。一日乘船,送其女甥之舟,泊某港柳樹下。一男子蓬首黑面,顧張而笑,問之旁人,不見也。及歸,則見向男子至,曰:“吾與汝當為夫婦。”時婦有孕,不就。既產,乃來,遂與交接。婦昏暝如寐,有頃而醒,自是無夕不至。夫登榻,則為束縛於地。其所衣不過一褌,而時時衣此,僅掩其陰,殆類市井乞丐。白晝徑出入其家,家人畏而不敢犯。夫甚愛其妻,百方祈禱,屢延術士鎮治之,數年弗效。後一羽士,召將王靈官至。附箕,怪入井中。撈得紅漆箸一雙,及斛概一事。碎之,灰以飲婦,遂愈。蓋二物為祟也。


  龐女

 龐寅孫待制之女,有容色。適毗陵胡道修,甚雍睦。數年後,道修每夜有一婦人來同寢。龐或聞其語言,數詰之,道修答而不答。一夜,胡先就枕,龐牽幔欲入,其人自帳中出,姿容妍麗。龐自顧已不若,然亦不懼。胡曰:“子見否?不必怒,我與爾同往訪之。”龐恍惚與胡同至一處,如王侯第,簾幙華煥,廊廡間懸玻璃燈,光彩奪目。胡與龐方攜手而行,至一堂,有一人自屏後來,即向帳中所出之人也。胡舍龐,走從之,相挽而去,對飲堂上。龐亦憤之,亟欲走歸。顧門宇悉關鎖,倉皇至一處,見有斷垣,乃大呼,逾之而去。

 明日,胡曰:“昨宵爾胡不少留?乃怒而遁。”自是無可奈何。時寅孫任撥運使,乃具舟楫迎其女婿,並至真州就醫。召一道士,能使物治病,俾令伺胡咳聲,即以釘釘其板。如其言釘之。胡大叫曰:“是甚道理?”亟來奪之。龐懼為所得,擲板於河中。時寅孫有館客在後舟,見之,即以手招之,其板遂流至船邊。館客取之,拔去釘。胡大笑,道士悵惋而去。卒不可療,乃複歸毗陵,不復為怪也。一日,胡謂龐曰:“來日有人攜一女子來售,汝可為我得之,慎勿靳直。”明日,果有老媼攜一村女來,醜陋可駭。胡見之喜曰:“是矣!”乃以數十金得之。胡自是嬖惑此婢甚歡。蓋怪附婢體,而胡見之,則向之人耳。龐竟離歸,胡與婢生男女數人,亦無他怪。待制之猶子溫孺言之,後問之胡氏,信然。


  孟氏

 維楊孟貞者,大商也,多在外貿易。其妻孟氏,先壽春之妓人也。美容質,能歌舞,薄知書,稍有詞藻。春日獨遊家園,四望而吟曰:“可惜春時節,依前獨自遊。無端兩行淚,長只對花流。”吟罷,泣下數行。忽有少年,容貌甚美,逾垣而入。笑曰:“何吟之苦邪?”孟氏大驚曰:“君誰家子?何得遂至於此,而複輕言也。”少年曰:“吾性落拓不拘,惟愛高飲大醉。適聞吟詠,不覺喜動於心,所以逾垣而至。苟能容我花下一接良談,我亦可以強攀清調也。”孟氏曰:“欲吟詩耶。”少年曰:“浮生若寄。少年時,猶繁花正妍,黃葉又繼,枉惹人間之恨,愁緒千端。何如且偷頃刻之歡也。”孟氏曰:“妾有良人去家數載,所恨當茲麗景,遠在他鄉。豈惟惋歎芳菲,固是傷人嗟契闊。所以自吟拙句,略敘幽懷耳。不虞若涉吾地,而見侮如此。宜速去,勿自取辱!”少年曰:“我向聞雅詠,今見麗容。可蒙見納,雖死且不惜,況責言,何害乎!”孟氏命箋續賦詩曰:“誰家少年兒,心中暗自欺。不道終不可,可即恐郎知。”少年得詩,喜不自勝也。乃答之曰:“神女配張碩,文君遇長卿。逢時兩相得,聯足慰多情。”自是孟遂私之,挈歸己舍。少年貌既妖艷,又善元素,綢繆好會,樂可知也。逾年,夫歸,孟氏憂懼且泣。少年曰:“勿恐,固知其不久也。”言訖騰身而去,竟無所見。不知其何怪也。


  生王二

 生王二,隴州人。其居在黑松林跑穀,世以畋獵射生為業,用是得名。因與眾逐鹿,至深崖迷失道。正旁皇次,遇女子度水來,年少貌美,而身無衣袽,視王而笑。王平生山行野宿,習見怪物,即知為非人,殊無懼色。咄之曰:“汝鬼耶,怪耶?”女又笑而不答。良久,乃問王曰:“爾何人?”王始稍敬異,揖而言:“本山下獵徒。今逐鹿故失蹤,致來茲處,生死之分,只在頃刻,願娘子哀之。”女曰:“隨我來,當示爾歸路。”遂從以行,登絕高巉岩之峰,涉回環過膝之水。塗經葷確,足力不能給。女不穿履,步武如飛。到一洞,有大石室。境趣邃,寂如幽人居,不聞煙火氣,寢室尤潔雅。王顧旁無他人,戲言挑之,欣然相就。夜則共榻,晝則出取果實以啖之。

 居月余,王念母之供養,以情泣告女曰:“我欲暫歸,徐當複相尋。”女許諾,送出官道,乃別。王感其意愛,他日再訪焉。試與之語,邀同歸。略不嫌拒,攜手抵家。王妻趙氏,已有三男女矣,此女又生兩子,與趙共處,甚雍睦。逢外客至,必驚迓斂避。或獨步入山,經月不返。終不火食。王亦任其去留。後二十年,猶存。


  王上舍

 建康王上舍,以正和六年元夕,與友同出府治觀燈。三友登山棚,玩優戲。王獨在棚下,不肯前,邀之勿聽,蓋意有所屬。見一姬緩步,一女僕隨之,衣不華,妝不艷,而淡淨可喜。顧王微羞,整冠飾,若欲偷避。王逼而窺之,始撤幙首巾,回面而笑之。王與之語,為友所牽,莫能遂。於是偕入委巷,行人絕稀,姬複在焉,而友無所睹。王托如廁,抽身相躡,情思飛揚,因就與姬語。姬曰:“知君雅意,但以寡居一第,無男無女,只小妾同居,蕭索之情,不言可知。君果有心,冀願垂顧。”王曰:“吾方寸已亂,何暇遷延?”攜手將與綢繆,四顧巷陌,燈燭車馬,略無可駐之地。念布橋下甃石處,差可為歡,乃野合而別。

  道其所居某坊,明日往詣。姬出迎,獎其有信,留止通宵,置酒道款。適王暫歸學宮,無日不往。倘有故失期,則飲膳具廢,浸以臒瘠。向之三友,因詰其曩遊,具以告。曰:“此為妖異,不言而知。勿複沉迷,以存性命可矣。”王如醉而醒,強自抑遏。姬忽夜造其所,責之曰:“我不幸失身於子,奈何中道相棄?”王婉詞謝姬,留飲如初。王覺氣體不支,思與之絕,乃從友寄寢。又夢其來,竟病風癃而卒。


  孤山女妖

 萬曆壬寅,明州聞莊簡公之孫某,弱冠,美風調。攜其侄,才十五歲,同詣杭州。路遇姚江秀才呂生,傾蓋相契,遂同寓西湖孤山寺傍一古館中。前即張氏梅花嶼,及水仙祠,有短垣隔之。宋人詩“一盞寒泉薦秋菊”處也。時值秋夜,曖月朦朧,鄰鐘響斷。兩生頗工吟詠,徘徊於庭。忽聞垣西有婦人笑語聲,俄而履跡漸近,靈香襲衣。啟戶視之,遙見三女郎,自樹影中來。一著冠,年稍長;其二,則綰肉髻,垂鬟如鴉,皆麗色也。褰帷而入,直抵寢所,就床坐,與聞道溫涼。各擇其偶,願諧伉儷。著冠者笑曰:“汝兩人已作鴛鴦配對,而我獨無。”因指聞生之侄謂曰:“終不然,留此黃口兒為我伴乎?我安用此,當往尋水月上人矣。”言訖,即先辭去。二女郎相顧笑曰:“阿姊意不美滿而去,我輩且為樂也。”兩生驚喜,陳設酒具,談笑歡娛,滅燭解衣,雙棲婉戀。四更後,別去。問其居止姓氏,不答,但執手依依曰:“非久相期,慎勿泄於人也!”下階數步,如霧蒙花,行於殘月中無影。心竊怪之。既去,欻爾而滅,陰雲四垂,西風颯至,月色既隱,景物慘人。不覺窗戶軋然,兩生股栗,方異其鬼妖也。然亦頗愜於心,精授魂與,宛轉不寐。明日起視,但見樹深雲亂,水流花開,杳無行跡。邂逅水月上人,自靈芝寺掠湖而至,因言:“夜來,夢見一麗人求偶。某不應從,絕與兩生所見年長者無異。”語及大怪,共為欷歔。旬月之內,三人相繼病卒。水月者,故楚中少年僧也。豫知亡期,囑備後事。中秋夜,忽謂其同衣曰:“前生冤業至矣。”辭別親友,自題神主而逝。


  曹世榮

 揚州府學生曹世榮,嘉靖元年,出行,得一紙裹於途。啟之,有白金五錢。紙內書雲:“不矜細行,終累大德。”又雲:“拾得有禍。”世榮懷歸,以汗巾裹置衣架上。抵暮,張燭坐,見一美人入室,笑呼:“曹君,可還我銀。”世榮雲:“無之。”美人乃固求,榮指示之,美人解巾微笑,一顧而去。曰:“書生真是貪才。”翌夕複至,雲:“與君有緣,猥得相從。”遂留宿,歡好倍常。其妻在榻,懵騰不知覺。黎明告去。荏苒三旬。白晝相對,了不懼人。父母知而戒之,不能卻。乃告其妻父應往佐。應太學生。有學行,責之曰:“子心邪,所以召邪。”作辨怪文懸於榻。

 是夕美人讀之,有慚色曰:“此應公譏我耳。吾碎之。”亦不敢舉手。良久雲:“此書誚我,我不可留。”即去。明日告佐,佐命移貼房門,而美人不至。他日出郊,遇諸塗。問:“娘子何久不相顧?”美人曰:“應公言大有理,我所畏見。”又曰:“某日來與子別,毋相忘。”至日,其父延佐同酌,命世榮立侍其旁。良久,世榮因視階下而笑,佐叱之曰:“故態作耶?”有頃,舉扇障面,與階下切切私語不休。佐奪其扇焚之。世榮稱小解下階,佐俟之,久不至。起挽之,問:“何為?”曰:“美人適告辭雲:‘因緣遽斷,亦是天分,此行永不復見郎君矣。所惜者,水裡來,火裡去耳。’”由此遂絕。水火之說,則不可曉雲。世榮今尚無恙。


  常熟女

 常熟一中人之女,已有家。適歸甯父母,步行衢中,既而複歸夫家。道遇一綠衣少年,尾之行甚久。稍漸近窺其女,因肆目挑,女微睨之,亦心動。既而轉比密,遂呼女相期為私。女諾之。少年言:“汝入門聲言疾痛,徑趨內寢。”少年已躡蹤而入矣。隨閉戶裸衣而交。交既,少年即去,不見。女亦不省何從而出也。乃起妝束出房,猶誑瞞之。而外已窺其所為矣。叩之,始諱。既而少年屢到,女不能拒,亦不能複諱。家人審之為妖,無以卻之。試令需索貨物,無不應手而得。如此往還數歲,蹤跡漸稀。女竟無他,今猶安好。年四十五矣。


  戴察

  臨川郡,南城縣令戴察。初買室於館娃坊。暇日,與弟閑坐廳上,忽聞婦人聚笑聲。或近或遠,察頗異之。笑聲漸近,忽見婦人數十,散在廳前,須臾不見。如此累日,察不知所為。廳階前枯梨樹,大合抱,意其為祟,因伐之。有石露如塊,掘之轉闊,勢如鏊形。乃火上沃醯,鑿深五六尺,不透。忽見婦人繞坑,抵掌大笑。有頃,共牽察入坑,投于石上。一家驚懼之際,婦人複還大笑,察亦隨出。察才出,又失其弟,家人慟哭。察獨不哭,曰:“他亦甚快活,何用哭也?”察至死不肯言其情狀。


  鄭彥榮婢

 鄭彥榮買得一婢,年十五六,容色不舒。鄭詰之,不對,但低頭而已。忽爾火光滿屋,磚瓦亂擲,床榻俱震。鄭甚懼,猶未疑其婢。自後或食饌穢汙,或財帛潛失,日見鼠人立,夜有物歌吟。召行道法者,書符魘劾,終不能勝。婢自雲:“但可驅使,無有他事。即日平靜。”問其所從,曰:“常有一男子,夜來同處。性頗剛戾。如別有顧,即見嗔怒。”鄭遂不敢留,乃賤售去。


  郭長生

 元嘉中,大山巢氏,先為湘縣令,居晉陵。家婢采薪,忽有一人追之,如相問訊,遂共通情。隨婢還家,不復去。巢恐為禍,出婢於別室。覺有與婢謳歌言語,大小悉聞。不使人見,見者惟婢而已。恒得錢物酒食,日以充足。每與飲,吹笛而歌,歌雲:“閑夜已寂清,長笛亮且鳴。若欲知我者,姓郭字長生。”

 異史氏曰:妖字從女從夭,故女之少好者,謂之妖嬈。禽獸草木五行百物之怪,往往托少年以魅人。其托於男子者,十之一二。嗚呼!禽獸草木五行百物之妖,一托於人形,而人不能辨之。人不待托妖,又將何如哉?武為媚狐,趙為禍水,郗為毒蟒。人之反常,又何嘗不化而為禽獸草木五行百物怪也。


  〖注:■①,月+留。(無讀音)■②,巾+喬,音蹺,絝紐也。■③,氵+義。(無讀音)■④,革+廷,音汀,系綬也,本作綎。■⑤,上須下巾,音須,絹布頭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