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艷叢書/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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啟禎宮詞 清 貴池劉城伯宗 撰[编辑]

  天啟宮詞

  閶闔新回暈月風,龍旗斧鉞下高空。

  依稀偶語聽難了,南海子裡老王公。

  蓮漏投簽已幾回,金鋪屈戌鎖難開。

  火城忽簇仙韶動,奉聖夫人休沐來。

  經筵故事不容差,一例先生賜吃茶。

  早已叩頭宣謝去,排當大內好喧嘩。

  樂撤更深禦寢安,喧爭驚起玉闌幹。

  聖恩問取人情願,判許和鳴結采鸞。

  漢帝椒風絕等儕,六宮粉黛枉金釵。

  高家小姐蛾眉好,那用淩波窄錦鞋。

  旌旗鉦鼓徹雲霄,講武彤庭搜與苗。

  堪笑諸臣勞諫草,豹房戎服自先朝。

  上穀雲中有奏題,似雲烽火接城西。

  聖人正案龜茲舞,未可張惶說鼓鼙。

  聖人自是人倫至,規矩方圓百世師。

  小閣運斤多秘制,唐虞何用命工垂。

  水殿蒲觴太液遊,柘袍親自轉船頭。

  不因蔡女舟能蕩,誰見黃龍負艫浮。

  玉管瑤笙別殿喧,朝看金屋暮長門。

  漢皇不好相如賦,莫把黃金買淚痕。

  青鳥時稱王母宣,黃河如瀉水衡錢。

  老蟾駕月天宮裡,福澤人間誰許先。

  玉面真欺桃李紅,年年春到急東風。

  自從王聖承恩寵,對食相憐滿漢宮。

  封章連日奏重瞳,鐫德銜恩祀上公。

  早見文書房奉進,溫綸己票速批紅。

  部題閣票舊章同,墨敕何妨自聖衷。

  昨日言官解經好,舜湯執用總皆中。


  崇禎宮詞

  天亶吾皇達四聰,早從興慶受分桐。

  令孜王聖芟夷後,桂殿蘭房日正中。

  蛾眉巧笑溢三千,選藝征歌盡可憐。

  不是恩輕及命薄,清心寡欲揭宮前。

  水晶簾照月微明,鴛被迥身夢始驚。

  門外稍聽牌子過,鸞輿警蹕已聞聲。

  昨朝暖閣詢邊計,今日平臺議用人。

  內宴排當遲不禦,相傳弘治事重新。

  禦爐縹渺嫋香煙,聖體虔恭再拜天。

  欲蔔金甌如往事,願求良弼似商賢。

  講章進到聖情欣,玉兒旋攤披覽勤。

  昨日經筵無逸畢,回宮猶閱尚書文。

  升天大祀曠多年,聖主精禋格上玄。

  始自致齋成禮返,祥雲直到掖庭纏。

  貞靜坤寧紫極俱,兩宮貴姊亦規模。

  聖王風化從宮閫,不覓平陽衛子夫。

  縫蠟宵分跋幾除,至尊永夜覽文書。

  每逢水旱兵戎事,共睹龍顏慘不舒。

  宸極森嚴兼聽全,刺奸密奏戒傳宣。

  打來事件朝朝進,短紙牢封奏御前。

  文書識字缺常員,掌監循規也補遷。

  睿聖命題親試取,掄才不使費金錢。

  大官玉食每從裁,茶飯難循往例開。

  近為恒暘憂側席,青袍步禱外郊來。

  未容戚裡鬥繁華,請乞常裁望聖奢。

  禦帕黃封恩澤重,時時宣賜到田家。

  尚衣三浣敢言勞,修省連朝又布袍。

  怪得蘇杭頻減織,水紈阿錫念民膏。

  宵衣每動鼓鼙思,重遣中軍往視師。

  敕約頻聞救水火,轡銜原不假恩私。

  禦案琅函人覽多,孝經小學日編摩。

  代言票擬仍塗改,那有閒情看舞羅。

  吾皇仍不語禨祥,忽詔因緣事闡揚。

  因感掌珠天籟語,依稀得見老娘娘。

  拜舞天顏喜氣融,東朝冊立出中宮。

  齊傳列祖希聞事,千載元良迥不同。



海鷗小譜 清 益都趙執信秋穀 撰[编辑]

  自題二首

  落絮沾泥會有時,鬢絲禪榻最堪思。

  阿難一笑花偏著,合向楞嚴覓道師。


  曉漏趨朝夢已乖,日高和酒泥香懷。

  不教名輩輕揮扇,縱戀鱸魚亦複佳。

  餘放斥既久,不自檢飭,浪遊南北,多預花酒之筵。頗能諧笑,或雜綴詩詞,或間為時人傳誦。而實無所接遇。知交輩咸以介靜之目歸之。甲申歲,客津門。自春徂秋,狎遊既數,矯激非情,如海客之於鷗鳥,不自覺其相親近也。長日無事,戲為紀錄,以志吾過,且詒好事者。

  蕊枝者,西郭人也。當戊寅、已卯間,名噪甚,尋常不可得一見。余以辛己之秋,始游于此,友人百計為致之。寒夕濃陰,紅燈深屋,翩然而來,明艷奪目。蒲州老友吳天章先生,當代詩人也。方在座,一轉盼間,頓失常度。乃相與為詩品題,雜以嘲謔。屬和者,至成帙。時妓適有所避,于余有知己之感,情殊厚。會餘遂東歸,頗不能忘。今年再至,則已為有力者所主,不可複見矣。居久之,有為餘傳言者,乃相期於他所,敘舊傷離,數語而別。猶持余前時所書便面,容色憔悴,非複曩態。先是,有問于餘者曰:“蕊姬何如?”餘曰:“新荷出水,飛鳥依人。”聞者莫不惝怳自失。及是餘又自失矣,為二絕句示客。

  鳥鵲秋前報好音,人間不信月終沉。

  如何兩渡臨滄海,不見輕泥蘸客襟。


  照水閑花偏有艷,先霜病葉已難支。

  三年好在遊春夢,悔作重尋杜牧之。


  附便面留別詞

  蝶戀花

  秋老家山紅萬疊,何意淹留,斷送重陽節!醉裹情懷空自結,鸞環低盡湘簾月。  總為相逢教惜別,明月風帆,亂落霜林葉。暮雨迷離天外歇,寒花付與紛紛蝶。

  天津之西,有村名楊柳青者。臨漕河,人家皆曲折隨水,比屋如繡,樹色鬱然,風景可戀。中多狹邪,而金錢、真珠者為其尤。北地諸姬以金、玉、珠名者,十七八,蓋其俗也。真珠貌及中人,齒亦不插。然恬雅無囂陵習,故人多稱之。餘始至即得妓,意不甚屬。而妓乘余於醉,故餘贈詞有“醉濃不省歡娛”之句。後不再至,其妹玉珠則劣矣。

  柳梢青

  無計枝梧,病身陡頓春夢模糊。亂惹間愁,驚開倦眼,鬥帳紅珠。  醉濃不省歡娛,曉鏡裡臨窺畫圖。聞道門前煙波澹沲,楊柳蕭疏。

  有玉素者,行四,人第稱其行第,晉人也。小身常貌,色頗鮮好。至於手足柔纖,膚肌瑩膩,時蓋罕其輩矣。性尤慧利,工於應對。余始於初夏燭下見之,贈以《南柯子》詞。又有句雲:“何物比將嬌與巧?燕子鶯兒”,蓋紀實也。然自待過高,意所不愜。雖竭貲力,百計媚之,不能得其歡。其當意者,即無所隱也。用是為雅流所賞,而市兒或嫉之如仇。金錢者反是,流俗艷稱之,蓋其性頗蕩,舉動佻急,不能自持。語亦敏給,而皆近俚。惟足趾與素相若。膚色風態,薄似吳娘,可暫見而不可久狎者也。

  南柯子

  引燭催行雨,排愁泥酒卮。春光不信去天涯,看取樽前楚楚海棠枝。  瞥眼渾相識,瞢騰不自持。他年何處最相思,應是紅酥著體欲融時。

  浪淘沙

  微雨過庭墀,新綠離披。玉人和笑近郎時,何物此將嬌與巧?燕子鶯兒。  杯趁晚風移,漏鼓參差,雲間細閃月如眉。滅燭解襟香澤散,一石何辭!

  玉秀者,素之嫂也。春間為何人攜往都門,餘未之見。客有能道之者,放逸略似金錢,而姿首珠勝。頃聞在酒筵觸忤醉客,以拳揮之,應手而殞,久乃復蘇,猶病累月,士人傳以為筆。餘戲為長句,以調素妓。曰:

  君不見曲中宜潤雙芳妍,苦死願得書生憐。

  蛾眉雞肋不自惜,傷心不作移栽蓮。

  又不見舊院聲名馬老三,琵琶一曲喧江南。

  一朝摧殘值強暴,秋波變血雲■鬖。

  情鍾我輩古有語,磊落寒酸空自許。

  不及長安俠少年。傲睨當筵力如虎。

  綺羅紅粉輕於塵,膝行匍伏擎金尊。

  醉中片語不稱意,毒手半落消香魂。

  令我忽憶半臂忍寒宋使君,又憶五花殺馬王學士。

  不辭白髮映紅妝,請卿試看風流子。

  餘以康熙甲子有事太原,遂車下太行。中間宴會,多見妙麗。予時年二十有三,眼色所接,交相飛動。徒以簡書可畏,強自檢束。其後友人有知之者,贊訕相半,餘亦時時自笑也。今適已二十年,餘垂垂老矣。此間諸妓,往往遷自山右。問其年,大都二十年中之所生長者也。而餘乃荒迷潦倒其間,有似補當時之所不足。信乎,有夙分哉。妓以玉名者,素、秀而外,有玉蓮、玉葵。以金名者,有金仙、金香。仙妓最與餘荏苒久,蓮體貌似真珠,而肌膚膩潔。余曾於月下攜其手,因醉後見其胸,殆素之流也。葵白晰多肌,齒甚少,而頗染市氣。仙語餘曰:“使是兒從我三月,當入雅流。”此言可以知仙之格調矣。

  仙姿貌中上,而修眉稚齒,風韻體態,近是上流。若其酬答敏慧,雖文士靡以加也。亦能為吳語,數往來餘寓齋。餘賦“不忘”十絕句,仿微之雜憶體。

  其一

  迢迢銀漢事難期,冉冉朝雲路易迷。

  不忘半窗聞小語,花陰嫋嫋獨來時。(蓋其時亦有所主竟能宛轉自至也。)

  其二

  藥爐煙嫋鬢鬟愁,卻月長頻翠欲流。

  不忘嬌多緣咽苦,各人強笑背燈羞。(蓋妓有牙病,余強之服藥,含燕甚艱,明日良愈。)

  其三

  朝光晃朗久侵奩,雲影低迷作掛簷。

  不忘妝成心自賞,雙持明鏡映疏簾。

  其四

  微風吹月入窗櫺,隱約蘭湯沃雪聲。

  不忘黃昏新浴起,隔簾低喚太涼生。

  其五

  玉盤的礫貯清冰,濕照雲鬟嚲枕棱。

  不忘搴帷窺午睡,雪膚欲向簟紋凝。

  其六

  晚涼新點曲塵沙,半月微明絳縷霞。

  不忘當筵索疆飲,春來初放小桃花。

  其七

  玻璃波影木蘭橈,十里香風颭翠翹。

  不忘新妝間弄水,蓮花妒面柳舒腰。

  其八

  綠雲撩繞惹春衣,釵燕參差拂鏡飛。

  不忘間庭梳結晚,月明風細發香微。

  其九

  高樓雲盡月團圓,遠水無聲夜露幹。

  不忘溪風嫋衫袖,羅輕如雪厭闌幹。

  其十

  新蟬嘒嘒送斜陽,小蝶翩翩過短牆。

  不忘臨行還卻坐,滿頭花映讀書床。(皆即事敘述,無容溢語耳)


  附初贈三詞

  謁金門

  腸欲斷。昨暮酒闌人散。明月似知人戀戀,夜深教夢見。  聞道高堂開宴,悵望行雲一片。誰送暗香來枕畔?頓成新繾綣。

  女冠子

  薄酣枕上,月澹聰明,相各可憐生。風裡纖纖柳,花前恰恰鶯。  新歡偏鄭重,幽態更輕盈。酒醒寒近曉不勝情。

  清平樂

  曉窗晴曙,黯淡巫山雨。寶鏡晶瑩香一縷,故傍新妝耳語。  輕衣乍褪夭紅,微波暗逗春濃。坐久雙蛾顰久,芳心更屬誰儂?

  金香者,仙之姊也。與仙名相埒,而仙每稱之曰:“是我以上人。”方臥病謝客,惜不得一見之。素琴者,貌不揚,而能歌。好飲,得酒即不自製。或醉則嘔吐狼藉,酒徒多與之善。又有素可者,年長矣,而色不衰,素妓亟稱之。

  玉如者,秦人也,僑居真定。壬午之春,津有好事者,聞其名而致之。至則不合意,外間人亦無有顧之者。居久之,狼狽而返。明年,別有人攜以再來,則聲價大起。向之不顧者,皆爭邀致。每宴會,以其來否為榮辱。居一年,衣裘鮮華,金帛充牣,而人又稍稍厭之矣。今春複返,客有從真定來者,言其困苦無生理,欲隨客更來,而客辭之。昔時相識又無人肯為之地。余聞之友人雲:“如妓眼色撩人,歌小詞殊佳,餘無可取。善飲酒,而必擇人與地。性嬌憨,不肯俛仰人,故人浸惡之。”嗟乎!一人之身,三載之內,非有美醜懸殊也。前之所棄,即為後之所爭矣。且前之所爭,而又為所棄矣。人生遇合,亦猶是耳。安得如妓立至,餘為引巨觥而慰之。

  若青者,與蕊妓並時齊名。津中皆呼之為“小八兒”,似燕台妓品中題目也。辛巳秋,友人欲並致之,而適有據之者,卒不可得。壬午夏,妓避地之江南,逮今二載,匪惟餘,其舊識者亦絕望矣。中秋日,有邀餘飲月者,酒甫行而妓出,四座動色,迥非常觀。細詢之,附舟北來,才數日耳。餘已倦客,戒行有期,仙、素杳然不可複蹤跡,豈意晚得高流,且酬夙願。贈以《夜合花》長調云云。餘謂:青妓眉目姣好,放誕風流,似卓文君。至於輕纖柔媚,兼有眾長,自非蕊妓,無能為輩,而蕊已若彼矣。美名難居,盛時易失,昔人所為感慨系之者也。


  夜合花

  天與溫柔,人傳嬌小,幾年思煞傾域。江波浩渺,斷潮何處相迎?秋有信,月還盈,鵲橋邊巧送新盟。劉郎前度,徐讓未老,消得風情。 連宵雨暗窗櫺,趁向雲輕漢淺,掩映三星。龍鬚鳳枕,黛眉幾許低橫?金不暖,玉無聲,算瑤池獨有飛瓊。東阿才費,文園渴劇,端為卿卿。

  天津密邇上都,水陸交會,俗頗奢靡,故聲色最焉。纏頭豐侈,攘臂紛紜,南北所經,無與同者。向者率多土著,近來秦晉間,遂聞風而麇至矣。然佳者蓋寡,其稍稍出色者,即不能留也。蕊與青,要為秀色獨立者,異地多才,難爭勝耳。又聞其裡中有童姓者,始得名。客言其姿態綽約,背立風前,殆奪畫圖。而雙彎之妙,在青、素之上,蓋目所未睹者。若風流言詞,無以過人也,咸欲為餘力致之,余謝曰:“美不可盡,欲不可極。揚州一夢,可以覺矣。”乃附識於卷末。此譜成於中秋後,餘行有期矣。余故人自都中至,與主人巧相援止,既度重陽,而餘侵尋抱疾。入仲冬始愈,冬至前乃成行。青妓自八月晦來齋中,依依不去,及是乃分手。不知者幾謂有鏡湖春色之戀也。蓋妓性慧絕,既習餘,卻視外間人無足與者。由是大致怨怒,不恤也。或征其指,答以微詞,大似蕭夫子之僕矣。主人曰:“盍委身乎?”妓不應。強之,則哀泣而已。其不可奈何,惟餘知之耳。方餘病中湯藥洗沐,抑搔扶掖,無不曲體而周至者,餘甚荷之。故人複招致有蓮衣(束鹿人)、月英、素雲(皆荏平人)數輩,皆少好在仙、素之間,妓多方推引,餘壹不顧也。瀕行前數日,妓悽楚不自勝,屢廢飲食,餘再三慰之。妓自言“生平未嘗如此矣”。餘行之明日,夕宿青縣,題《少年游》以寄思。蓋不忍沒妓之意,因再識。

  少年游

  離情觸處總相關,小字縣名傳。聽去偏驚,避將無計,誰使駐征鞍?  夢中從此尋猶近,寒夜奈無眠。轉眼春風,預愁江上,萬點見青山。

  此書聞于武林汪師,李征君求之積年不得。平原董曲江太史,許假而爽約。今春遇德水趙易叔明經于廣陵,願為抄寄,七月之杪始至。披卷纏綿,如入柔鄉。惜不得與鳳樓共觀之也。丁丑暮春沃田居士跋于紅橋客館。

  丁丑臘二十三日,陳竹町從蟫書樓借得,轉示。在陬老人錄于維揚無事此靜坐齋,並綴二絕句於後:

  徐郎恬澹偏多事,手寫《飴山集》外編。

  紅紫妖邪紛著眼,亭亭可有出泥蓮?


  不緣落魄滯江湖,肯與師師立傳無?

  卻笑平安杜書記,只將慟哭換歡娛。

  癸未長至後一日,研石山農錄于婁縣官齋。丁酉暮春在陬老人重錄于張氏頻香齋,距丁丑忽忽二十一年矣。

  秋谷先生于康熙已未科館選,時年一十有八。甲子衡文山右,所謂有事太原東下太行者,指此時也。至作譜,歲在甲申。則先生已于戊辰年因演洪稗畦《長生殿》事去官。自後遂浪遊燕趙吳越間,老而喪明,不廢吟詠。迨乾隆已未,猶及與後輩稱前後同年雲。楊複吉附記


  跋

  《海鷗小譜》,秋谷先生于康熙甲申歲寓津門所作。風流放曠,盡態極妍。所系詩詞,旖旎纏綿。出入《香奩》、《疑雨》二集,洵藝林艷品也。先生雜著,如《談龍錄》、《聲調譜》,德州膚氏皆已梓行,獨此帙尚少流傳。壬寅孟冬,武林鮑丈以文過訪,談次及之,則雲篋中久藏寫本。丙戌春間,萊陽趙荷村太守,借刻于杭,束板寄睦。荷村捐館,此書亦不可問聞矣,為惋惜者久之。余因憶吳興同年閔太史裕仲,曾雲家有其書,許為持贈,豈書索之。促冬上浣,太史專函寄示。餘得之狂喜,急倩友人鈔人叢書續編,而錄其副以詒以文。廿年劍化,一旦珠還,遙稔知不足齋主人,應不禁掀髯一笑也。此帙為笠澤書院山長閔敦甫先生手校本,後附題辭二絕句,今並錄後。壬寅小除夕,震澤楊複吉識




  〖注:■,上髟下監,lán 音藍,發多,發長也。〗


邵飛飛傳 清 江陰陳鼎定九 撰[编辑]

  邵飛飛者,字扶搖,三山西河女子也。幼孤,其季父授村童句讀,飛飛隔牆聞讀書聲,過耳輒成誦。七歲,遍記《學》、《庸》、《論》、《孟》、《毛詩》,常闡誦於室。季父奇之,教之識字,一目了然。稍講,即通大義。垂髫以才貌聞裡中,求之者阿母皆不許,蓋欲售顯者以圖富貴也。閩寇伏誅,姚口庵總督關南。幕員有羅密者,道經其居,見飛飛幹衣河畔,艷羨不已。複廉知能文,遂殫力圖之。乃託辭繼室,以千金饋母,又厚賄其季父,即歸之。居五載,秩滿還京師。其婦悍妒且虐不能容,遂以飛飛配閽人。乃作《薄命詞》二十絕句,《燕臺詞》十絕句,以寄其母而死。

  其《薄命詞》曰:

  誰憐青鬢亂飄蓬,馬上琵琶曲又終。

  嫁得傖夫雙足健,漫雲佳婿喜乘龍。


  隔斷江山幾萬重,粉脂零落為誰容。

  如何嫡嫡親生母,只愛金錢不愛儂。


  停針無語對銀釭,心自酸辛淚自雙。

  高疊愁城堅似鐵,酒兵十萬總難降。


  荻簾日影上遲遲,亂綰鳥雲不畫眉。

  羨殺隔街誰氏女,金錢閑擲買胭脂。


  鶼鶼比翼兩相依,文彩褊褼世所稀。

  誰料風濤生洛浦,鎩翎又逐野雞飛。


  白雲縹緲望中迷,獨倚蓬窗掩面啼。

  萬里北堂知也否,碧梧不是鳳凰棲。


  想後思前恨屢加,誤人都是浣溪紗。

  既然負卻當年意,何必尋春訪若耶。


  十里西湖憶舊遊,而今無複泛輕舟。

  自憐磊落看花眼,日對煙窗兩淚流。


  積雨污泥盡沒階,行行濕透小弓鞋。

  偶思多少侯門女,指點青鬟對對排。


  不須重賦白頭吟,入骨憂煎死易尋。

  贏得芳魂歸去好,一杯黃土百年心。


  自排薄命更誰如,蘭不當門竟被鋤。

  回首五年成底事,珠圍翠繞夢華胥。


  土砌茅簷撲面塵,可憐觸目也傷神。

  看他赫赫司晨牝,也是怒儂一樣人。


  獅子容他吼獨尊,卻將儂去配司閽。

  兒郎薄幸真堪恨,不記天香枕畔溫。


  憶昔雙雙倚畫闌,名花相對並頭看。

  何期棄置同秋葉,忍使琵琶別調彈。


  淡淡春衫梟梟腰,菱花自對亦魂消。

  如何剛狠河東性,相見雖憐總不饒。


  五載紅妝窄袖輕,人人都道妾傾城。

  郎情底事秋雲薄,莫訝青樓日送迎。


  挑燈含淚疊去箋,萬里緘封報可憐。

  為報生身親血母,賣兒還剩幾多錢。


  無端昔日慕金夫,也是貪癡女子愚。

  寄語故園諸姊妹,荊釵裙布自堪娛。


  自悔當初博望高,今成明月水中撈。

  風箏本是隨風信,莫怪絲絲線不牢。


  無奈嗚鳩居鵲巢,啄將紅蕊出林梢。

  堪憐薄命愁如織,卻與詩人作解嘲。


  其《燕臺詞》曰:

  跨褪郎當短短衫,高箍頭髻更巉岩。

  教奴依樣常妝束,滿漢平分道不凡。


  摩娑雙眼蹙雙蛾,掩面呼天怎奈何。

  俗子不知人意懶,挨肩的的唱秧歌。


  柳色青青詠漢南,樹猶如此人何堪。

  輸他鄰婦無思慮,碗大葵花滿髻簪。


  怪聲咀噲誇多般,反道奴奴鴃舌蠻。

  悵望夕陽芳樹外,嬌鶯嘹亮語家山。


  炎天斗室穢難聞,燒酒生蔥盡日熏。

  記得故園風景好,白羅衫襯石榴裙。


  豕圈雞棲暑氣重,嗡嗡滿屋鬥青蠅。

  有人水閣珠簾裡,猶說今朝熱不勝。


  蜀魄啼殘不忍聽,斷腸最是雨淋鈴。

  劈蘭老米鍋焦飯,南國佳人幾慣經。


  秋宵偏厭酒人狂,雨怨雲愁總斷腸。

  一枕正成鄉曲夢,門前猶喚賣甜漿。


  騾車陣陣響如雷,門外風吹百尺灰。

  可惜青蔥纖似玉,日生爐火簇煙煤。


  北地風高朔雪寒,滿天飛絮壓重簷。

  炕頭不是尋常火,馬糞如香細細添。

  共三十絕句,所親得其詩於母氏,遍以示人,讀者莫不憐之。

  外史氏曰:紅顏薄命,自古而然,況有才乎?才者,造物之所忌也。丈夫擅之,且猶不可,況女子哉?況女子而猶使之不得其所哉?宜其怨之深而言之忿,必至於死而後已也。余讀飛飛詩三十章,感慨系之矣。


  《蘆中集》附詩曰:

  韋韝仍是紫台宮,馬上琵琶曲未終。

  嫁得傖夫雙足健,報人佳婿好乘龍。


  姻樹關山幾萬重,殘妝零落為誰容?

  如何的的親生女,只愛金錢不愛儂?


  疏風冷雨對銀缸,心自酸辛淚自雙。

  高壘愁城堅似鐵,酒兵十萬總難降。


  荻簾日影上遲遲,亂綰烏雲不畫眉。

  羨殺隔鄰誰氏女,金錢閑擲買胭脂。


  鶼鶼比翼兩相依,文彩蹁躚世所稀。

  不料風濤生洛浦,鎩翎又逐野雞飛。


  自傷薄命更誰如?蘭蕙當年竟被鋤。

  回首五年成底事?風流好似夢華胥。


  無端遴壻慕金珠,堪慟雙親一樣愚。

  寄語故園諸姊妹,荊釵裙布好歡娛。


  白雲飄緲望中迷,獨倚南窗掩面啼。

  萬里飄零親念否?碧梧不是鳳凰棲。


  積雨丐泥已沒階,行行濕透小弓鞋。

  遙思多少侯門女,指點青鬟對對排。


  騾車陣陣響如雷,門外風吹百尺灰。

  可惜春蔥纖似玉,自生爐火簇煙煤。


  土屋茅簷撲面塵,可憐觸目也傷神。

  看他赫赫司晨牝,端坐華軒常帶嗔。


  炎天斗室穢難聞,蒜蒜蔥蔥盡日熏。

  記得故園風景好,白羅紗襯石榴裙。


  獅子容他吼獨尊,卻將奴去嫁司閽。

  兒郎薄幸真堪恨,不記添香枕畔溫。


  憶昔雙雙倚畫欄,名花曾對並頭看。

  何期棄置如秋葉,忍把琵琶別調彈。


  哮言狺語侉多般,翻道奴儂鴂舌蠻。

  悵望夕陽芳樹外,嬌聲嘹嚦語家山。


  挑燈含淚疊雲箋,萬里函封報可憐!

  為問生身親父母,賣兒還剩幾多錢?


  淡淡春山楚楚腰,菱花自對亦魂消。

  如何願食鶬鶊婦,相視誰憐竟不饒?


  奈爾鳲鳩居鵲巢,啄將紅蕊出枝梢。

  堪嗟薄冷愁如織,卻與詩人作解嘲。


  自悔當初望太高,今成明月水中撈。

  風箏本是無情物,莫怪絲絲線不牢。


  鮫鮹染血感雙蛾,搔手呼天怎奈何?

  俗子不知人意懶,燈前只管唱燕歌。


  想後思前恨轉加,誤人多是浣溪紗。

  既然負卻當年意,何必尋春到若耶?


  良宵無奈酒人狂,雨怨雲愁總斷腸。

  一枕難成鄉國夢,淒其殘月照空梁。


  丰韻全消病已生,人人猶道妾傾城。

  郎心何似春江水,一任桃花逐浪萍?


  蜀魄啼殘不忍聽,斷腸最是雨淋鈴。

  紅顏千古同淒惻,我又如斯慟小青。


  豕圈雞棲暑氣蒸,嗡嗡滿屋鬧蒼蠅。

  有人水閣珠簾裡,猶說今朝熱不勝。


  十里湖西憶舊遊,而今無複泛蘭舟。

  孤山曾吊真娘墓,此日相思泣素秋。


  不須重賦白頭吟,入骨憂煎死易尋。

  贏得芳魂歸去好,一丘黃土百年心。


  柳色依依逐漢南,樹狀如此我何堪?

  輸他鄰婦無思慮,碗大葵花滿鬢簪。


  北地玄溟風大嚴,滿天飛絮壓茅簷。

  炕頭不是金爐火,馬糞如香細細添。


  褲褪郎襠短短衫,金箍頭髻更巉岩。

  教奴依樣更妝束,滿漢平分道不凡。(寄園寄所寄)



婦學 清 會稽章學誠實齋 撰[编辑]

  周官有女祝、女史,漢制有內起居注。婦人之文字,千古蓋有所用之矣。婦學之名,見於《天官?內職》。德、言、容、功,所該者廣,非如後世只以文藝為學者也。然易訓正位乎內,禮職婦功絲枲。《春秋傳》稱賦事獻功,《小雅》篇言酒食是議,則婦人職業,亦約略可知矣。〖男子弧矢,女子鞶帨,自有分別,至於典禮文辭,男婦皆所服習。蓋後妃、夫人、內子、命婦,於賓享喪祭,皆有禮文,非學不可。〗

  婦學之目,德、容、言、功。鄭注:言為辭令,自非嫻於經禮,習于文章,不足為學。乃知誦詩習禮,古之婦學,略亞丈夫。後世婦女之文,雖稍偏于華采,要其淵源所自,宜知有所受也。

  婦學掌於九嬪,教法行于宮壺。內而臣采,外及侯對。六典未詳,自可例測。葛覃師氏,著於風詩〖侯封婦學〗。婉娩姆教,垂於《內則》〖卿士大夫〗。曆覽《春秋》內外諸傳、諸侯夫人、大夫內子,並稱文能道,故斐然有章,若乃盈滿之祥,鄧曼詳推于天道。利貞之義,穆姜精解於幹元。魯穆伯之令妻,典言垂訓。齊司徒之內主,有禮加封。以至泉水毖流,委懷賦懷歸之什。燕飛上下,淒涼送歸媵之詩。凡斯經典禮法,文采風流,與名卿大夫,有何殊別。然皆因事牽聯,偶兒載籍,非特著也。若出後代史,必專篇類征。列女則如曹昭、蔡炎故事,其為矞皇彪炳,當十倍于劉範之書矣。是知婦學亦自後世失傳。三代之隆,並與男子儀文率由故事,初不為務異也。〖不學之人以《溱洧》諸詩為淫者自述,因謂古之孺婦,矢口成章,勝於後之文人。不知萬無是理,詳辨其說於後,此處未暇論也。但婦學則古實有之,惟行于卿士大夫,而非齊民婦女皆知學耳。〗

  春秋以降,官師分識。學不守于職司,文字流為著述〖古無私門著述,說詳《校讎通義》〗。丈夫之秀異者,鹹以性情所近,撰述名家〖此指戰國先秦諸子家言,以及西京以還經史專門之學〗。至於降為詞章,亦以才美所優,標著文采〖此指西漢元成而後及東京而下諸人詩文集〗。而婦女之奇慧殊能,鍾於間氣,亦遂得文辭偏著而為今古之所稱,則亦時勢使然而巳。然漢廷儒術之盛,班固以為利祿之塗使然。蓋功令所崇,賢才爭奪,士之學業,等幹農夫治田,固其宜也。婦人文字非職業,間有擅者,出於天性之優,非有爭於風氣,騖於聲名者也。〖好名之習,起于中晚文人。古人雖有好名之病,不區區於文藝間也。丈夫而好文名,已為識者所鄙,婦女而鶩聲名,則非陰類矣。〗

  唐山《房中》之歌,班姬《長信》之賦,風雅正變〖雅指房中,風指長信〗,起于宮闈。事關國故,史策載之。其餘篇什寥寥,傳者蓋寡。藝文所錄,約略可以觀矣。若夫樂府流傳,聲詩則佼。木蘭征戌、孔雀乖離、以及陌上採桑之篇,山下蘼蕪之什、四時白佇、子夜芳香,其聲嘽以緩,其節柔以靡,則自兩漢古辭〖皆無名氏〗,訖於六朝雜議,並是騷客擬辭,詩人寄興。情雖托於兒女,義實本於風人。故其辭多駘宕,不以男女酬答為嫌也〖如《陌上桑》、《羽林郎》之類,雖以貞潔自許,然幽閒女子豈喋喋與狂且爭口舌哉?出於擬作佳矣〗。至於閨房篇什,間有所傳。其人無論貞淫,而措語俱有邊幅。文君,淫奔人也,而白頭止諷相如。蔡炎,失節婦也,而鈔書懇辭十吏。其它安常處順,及以貞切著者,凡有篇章,莫不靜如止水,穆若清風。雖文藻出於天嫻,而範思不逾閫外。此則婦學雖異于古,亦不悖於教化者也。

  國風男女之辭,皆出詩人所擬,以漢魏六朝篇什證之,更無可疑〖古今一理。不應古人兒女矢口成章,後世學士力追而終不遂也〗。譬之男優飾靜女以登場,終不似閨房之雅素也。昧者不知斯理,妄謂古人雖兒女子亦能矢口成章,因為婦女宜於風雅。是猶見優伶登場,演古人事,妄疑古人動止,必先歌曲也〖優伶演古人故事,其歌曲之文正如史傳中夾論贊體,蓋有意中之言,決非出於口者。亦有旁觀之見,斷不出本人者,曲文皆所不避。故君子有時涉于自贊,宵小有時或至自嘲。俾觀者如讀史傳,而兼得詠歎之意。體應如是,不為嫌也。如使真出君子小人之口,無是理矣。《國風》男女之辭,與古人擬男女辭,正當作如是觀。如謂真出男女之口,無論淫者萬無如此自暴,即貞者亦萬無如此自褻也〗。

  昔者班氏《漢書》未成而卒,詔其女弟曹昭躬就東觀踵而成之。於是公卿大臣執贄請業〖大儒馬融從受《漢書》句讀〗,可謂曠千古之所無矣。然專門絕學,有淵源,書不盡言,非其人即無所受爾。又符秦初建學校,廣置博士經師,五經精備,而《周官》失傳。博士上奏太常韋逞之母宋氏,家傳《周官音義》,詔即其家講授,置生員百二十人,隔絳幃而受業。賜宋氏爵,號為宣文君。此亦擴千古之所無矣。然彼時文獻,盛于江左。符氏割據山東,遺經絕業倖存。世學家女,非名公卿所能強與聞也。此二女者,並是以婦女身行丈夫事。蓋傳經述史,天人道法所關。恐其淹沒失傳,世主不得不破格而崇禮,非謂才華炫耀驚流俗也。即如靖邊之有譙洗夫人,佐命之有平陽柴主,亦千古所罕矣。一則特開幕府辟署官屬,一則羽葆鼓吹,虎賁班劍,以為隋唐之主。措置非宜,固屬不可。必欲天下婦人以是為法,非特不可,亦無是理也。

  晉人崇尚玄風,任情作達。丈夫則糟粕六藝,婦女亦雅尚清言。步障解圍之談,新婦參軍之戲,雖大節未失,而名教蕩然。論者以十六國分裂,生靈塗炭,歸咎清談之滅禮教,誠探本之論也。

  王謝大家,雖愆禮法,然其清言名理,會心甚遙。既習儒風,亦暢玄旨,方於士學,如中行之失,流為狂簡者耳〖近於異端非近於娼優也〗。非僅能調五言七字,自詡過於四德三從者也。若其旖旎風光,寒溫酬答,描摩纖曲,刻畫形似,脂粉增其潤色,標榜飾其虛聲。晉人雖曰虛誕,如其見此,挈妻子而逃矣〖王謝大家雖愆禮法,然實讀書知學,故意思深遠,非如才子佳人,一味淺俗好名者比也〗。

  唐宋以還,婦才之可見者,不過春閨秋怨,花草榮凋,短什小篇,傳其高秀。間有別出著作,如宋尚宮之《女論語》,侯鄭氏之《女孝經》,雖才識不免迂陋〖欲作女訓不知學曹太家《女誡》之體,而妄擬聖經,等於七林說問,子虛鳥有〗,而趨向尚近雅正。藝林稱述,恕其志足嘉爾〖此皆古人婦學失傳,故有志者,所成不過如此〗。李易安之金石編摩,管道升之書畫精妙,後世亦鮮有其儷矣。然琳琅款識,惟資對勘於湖州。筆墨精能,亦藉觀摩於承旨。未聞宰相子婦,得偕三舍論文〖李易安與趙明誠集《金石錄》明誠方在大學故雲爾〗,翰林夫人,可共九卿揮塵。蓋文章雖曰公器,而男女實千古大防。凜然名義綱常,何可誣耶?蓋自唐宋以訖前明,國制不廢女樂。公卿入直,則有翠袖熏爐。官司供張,每見紅裙侑酒。梧桐金並,驛亭有秋感之緣。蘭麝天香,曲江有春明之誓。見於紀載,蓋亦詳矣。又前朝虐政,凡搢紳籍沒,波及妻孥,以致詩禮大家,多淪北裡。其有妙兼色藝,慧傳聲詩,都人士從而酬唱,大抵情綿春草,思遠秋楓,投贈類于交遊,殷勤通于燕婉。詩情闊達,不復嫌疑閨閣之篇。鼓鐘聞外,其道固當然耳。且如聲詩盛于三唐,而女子傳篇亦寡。今就一代計之,篇會最富,莫如李冶、薛濤、魚玄機三人,其它莫能並焉。是知女冠方妓,多文因酬接之繁;禮法名門,篇簡自非儀之誡。此亦其明證矣。

  夫傾城名妓,屢接名流,酬答詩章,其命意也。兼具夫妻朋友,可謂善藉辭矣。而古人思君懷友,多托男女殷情。若詩人風刺邪淫,又代狡狂自述。區分三種,蹊徑略同。品騭韻言,不可不知所辨也。夫忠臣友誼,隱躍存懇摯之誠。諷惡嫉邪言外見憂傷之意。自序說放廢,而詩之得失懸殊。本旨不明,而辭之工拙回異〖《離騷》求女為真情,則語無倫次,國風《溱洧》為自述,亦徑直無味。作為擬托,文情自深〗,故無名男女之詩,殆如太極陰陽之理,存諸天壤,而智者見智,仁者自見仁也。名妓工詩,亦通古義。轉以男女慕悅之實,托諸詩人溫厚之辭,故其遺言雅而有則,真而不穢,流傳千載,得耀簡編,不能以人廢也。第立言有體,婦異於男。比如《薤露》雖工,惟施于挽郎為稱;《棹歌》縱妙,亦用於舟婦為宜。彼之贈李和張,所處應爾。良家閨閣,內言且不可聞,門外唱酬,此言何聞為而至耶〖自官妓革而閨閣不當有門外唱酬,丈夫擬為男女之辭,不可藉以為例,古之列女皆然〗。

  夫教坊曲裡,雖非先王法制,實前代故事相沿。自非濂洛諸公,何妨小德出入。故有功名匡濟之佐,忠義氣節之流,文章道德之儒,高尚隱逸之士,往往閒情有寄,箸於簡編。禁綱所馳,亦不為盛德累也。第文章可以學古,而制度則必從時。我朝禮法精嚴,嫌疑慎別。三代以還,未有如是之肅者也。自宮禁革除女樂,官司不設教坊,則天下男女之際,無有可以假藉者矣。其有流娼頓妓,漁色售奸,並幹三尺嚴條,決杖不能援贖〖職官生監並是行止有虧,永不敘用〗。雖吞舟有漏,未必盡掛爰書,而君子懷刑,豈可自拘司敗。每見名流板鐫詩稿,未窺全集,先閱標題,或紀紅粉麗情,或著青樓唱和,自命風流倜儻,以為古人同然。不知生今之世,為今之人,苟於禁令未嫻,更何論乎文墨。周公制禮,同姓不昏。假令生周之後,以為上古男女無別,而瀆亂人倫,行同禽獸,以為古人有然,可乎〖名士詩集先自具枷杖供招,雖謂未識字可矣〗。

  夫才須學也,學貴識也。才而不學,是為小慧。小慧無識,是為不才。不才小慧之人,無所不至,以纖佻輕薄為風雅〖雅者,正也。與惡俗相反。習染風氣謂之俗,纖佻鄙俚,皆俗也。鄙俚之俗,猶無傷于世道人心;纖佻之俗,則風雅之罪人也〗,以造飾標榜為聲名〖好名之人未有不俗者也〗。炫耀後生,娼披士女,人心風俗,流弊不可勝言矣。夫佻達出於子衿,古人所有。標榜流於巾幗,前代所無。蓋實不足而爭騖於名,已非夫而藉人為重。男子有志,皆恥為之。乃至誼絕絲蘿,禮珠授受,輒以緣情綺靡之作,托於斯文氣類之通,因而聽甲乙於臚傳,求品題於月旦,此則釵樓勾曲,前代往往有之。靜女閨姝,自有天地以來,未聞有禮也。

  古之婦學,如女史、女祝、女巫,各以職業為學,略如男子之專藝而守官矣。至於通方之學,要於德、言、容、功。德隱雖名〖必如任姒之聖方稱德之全體〗,功粗易舉〖蠶織之類,通乎士庶〗。至其學之近于文者,言容之事,為最重也。蓋自家庭內則,以至天子諸侯卿大夫士,莫不習于禮容。至於朝聘喪祭,後妃、夫人、內子、命婦,皆有職事。平日講求不預,臨事何以成文。漢之經師,多以章句言禮,尚賴徐生善為容者,蓋以威儀進止,非徒誦說所能盡也。是婦容之必習於禮。後世大儒,且有不得聞也〖但觀傳載敬薑之言,森然禮法,豈後世經世大儒所能及〗。至於婦言主於辭命,古者內言不出於閫,所謂辭命亦必禮文之所須也。孔子雲:“不學詩,無以言。”善辭命者,未有不深於詩〖但觀春秋婦人辭命婉而多風〗,乃知古之婦學,必由禮而通詩〖非禮不知容,非詩不知言〗,六藝或其兼擅者耳〖穆姜論《易》之類〗。後世婦學失傳,其秀穎而知文者,方自謂女兼士業,德色見於面矣。不知婦人本自有學,學必以禮為本。舍其本業而妄托於詩,而詩又非古人之所謂習辭命而善婦言也。是則即以學言,亦如農夫之舍其田而士失出疆之贄矣!何足征婦學乎?嗟乎!古之婦學,必由禮以通詩;今之婦學,轉因詩而敗禮,禮防決而人心風俗不可複言矣。夫固由無行之文人,倡邪說以陷之。彼真知婦學者,其禮無行文人,若糞土然〖無行文人,學本淺陋,真知學者,不難窺破〗,何至為所惑哉〖古之賢女,貴有才也。前人有雲:“女子無才便是德”者,非惡才也。正謂小有才而不知學,乃為矜飾騖名,轉不如村姬田嫗,不致貽笑於大方也〗?

  飾時髦之中駟,為閨閣之絕塵。彼假藉以品題〖或譽過其實,或改飾其文〗,不過憐其色也。無行文人,其心不可問也。嗚呼!己方以為才而炫之,人且以為色而憐之。不知其故而趨之,愚矣!微知其故而亦且趨之,愚之愚矣!女之佳稱,謂之“靜女”,靜則近於學矣。今之號才女者,何其動耶?何擾擾之甚耶?噫!


  跋

  章實齊進士《婦學》,余於《藝海珠塵》中得見全帙。其言婉而多風,洵金閨藥石也。因錄登叢書,之蓋較陸麗京、陳幹初、查石丈《新婦譜》、徐野君《婦德四箴》,更進一籌矣。丁卯上已日震澤楊複吉識



婦人鞋襪考 清 莆田餘懷澹心 撰[编辑]

  古婦人之足,與男子無異。《周禮》有屨人,掌王及後之服屨,為赤舄、黑舄、赤繶、黃繶、青勾、素履、葛屨。辨外內命夫命婦之功屨、命屨、散屨。可見男女之履,同一形制,非如後世女子之弓彎細纖,以小為貴也。

  考之纏足,起于南唐李後主。後主有宮嬪窅娘,纖麗善舞,乃命作金蓮,高六尺,飾以珍寶,絅帶纓絡,中作品色瑞蓮,令窅娘以制纏足,屈上作新月狀,著素襪,行舞蓮中,迥旋有淩雲之態。由是人多效之,此纏足所自始也。

  唐以前未開此風,故詞客詩人,歌詠美人好女,容態之珠麗,顏色之夭姣,以至面妝、首飾、衣■、裙裾之華靡,鬢髮、眉眼、唇齒、腰肢、手腕之婀娜秀潔,無不津津乎其言之,而無一語及足之纖小者。即如古樂府之《雙行纏》雲:“新羅繡白徑,足趺如春妍”,曹子建雲:“踐遠遊之文履”,李太白詩雲:“一雙金齒屐,兩足白如霜”,韓致光詩雲:“六寸膚圓光致致”,杜牧之詩雲:“鈿尺裁量減四分”,《漢雜事秘辛》雲:“足長八寸,徑跗豐妍”。夫六寸八寸,素白豐妍,可知唐以前婦人之足,無屈上作新月狀者也。即東氏潘妃,作金蓮花貼地,令妃行其上,曰“此步步生金蓮花”,非謂足為金蓬也。崔豹《古今注》:“東晉有鳳頭重台之履”,不專言婦人也。

  宋元豐以前,纏足者尚少。自元至今,將四百年,矯揉造作,亦泰甚矣。

  古婦人皆著襪,楊太真死之日,馬嵬媼得錦袎襖一隻,過客一玩百錢。李太白詩雲:“溪上足如霜,不著鴉頭襪。”襪一名“膝褲”。宋高宗聞秦檜死,喜曰:“今後免膝褲中插匕首矣。”則襪也,膝褲也。乃男女之通稱,原無分別。但古有底,今無底耳。古有底之襪,不必著鞋,皆可行地。今無底之襪,非著鞋,則寸步不能行矣。張平子雲“羅襪淩躡足容與”,曹子建雲“淩虛微步,羅襪生塵”,李後主詞雲“剗襪下香階,手提金縷鞋”。古人鞋襪之制,其不同如此。至於高底之制,前古未聞,於今獨絕。吳下婦人,有以異香為底,圍以精綾者;有鑿花玲瓏,囊以香麝,行步霏霏,印香在地者,此則服妖。宋元以來,詩人所未及,故表而出之,以告世之賦《香奩》,詠《玉台》者。


  余澹心先生此考甚精博,然竊疑之,即以所引杜牧詩雲:“鈿尺裁量減四分”,下句乃雲:“纖纖玉筍裹輕雲”,已極善形容。《秘辛》雲:“足長八寸”,下雲:“底平指斂,約縑迫襪收束微禁如禁中”,亦覺摹寫酷肖,非影響之談。蓋漢尺最小,其長如今六寸耳,是八寸僅四寸餘也。《秘辛》又雲:“自顛至底,長七尺一寸”,蓋四尺三寸也。《漢制考》雲:“中婦人手長八寸”。《儀禮注》雲:“中人之跡,長尺二寸”。較量即可知矣。且他處言纏足甚多,姑引數條。

  白樂天《上陽宮人白髮詩》雲:“小頭鞋履窄衣裳”;《誠齊雜誌》雲:“天寶間,桃源女子吳寸趾,以足小得名”;姚鷟《尺牘》雲:“馬嵬老嫗,得太真錦襪以致富,其女名玉飛,得雀頭履一隻,真珠飾口,薄檀為苴,長僅三寸”;《南部煙花記》有:“陳宮臥履”,臥時猶履,纏足可知。《古樂府》雲:“纖纖作細步,精妙世無雙”;《輟耕錄》雲:“晉永嘉元年,靸鞋用黃草,宮內妃禦皆著,始有伏鳩頭履子。”伏鳩頭,狀其纖小也。《南史》:“羊侃有彈箏人陸大喜,著鹿角爪,長七寸,時人謂能掌中舞。”此皆在窅娘之前。不止此也,又按《史記?貨殖傳》雲:“今趙女鄭姬設形容揳嗚琴,揄長袖,躡利屐”,謂之利,亦尖銳之意。張衡《西京賦》雲:“振朱履於盤撙”,史遊《急就章》:“靸鞮卬角”,下注雲:“靸謂韋履,頭深而兌,底平而薄者也。今俗謂之跣子。”按:兌與銳同,鞮,薄革小履也。按此即張衡《同聲歌》:“鞮芬以狄香”者也。卬角,當卬其角,舉足乃行,疑即今之扳尖鞋。此三者,皆謂婦之履也。《修竹閣女訓》雲:“本壽問於母曰:‘女子必纏足,何也?’其母曰:‘聖人重女,使不輕舉,是以裹其足。范睢裹足不入秦,用女喻也。’”此又在《秘辛》之前矣。其它言婦人鞋履者甚眾,尚在疑似,未暇多載也。費錫璜滋衡氏跋



  〖注:■,衤+肖,shāo音稍,衣衽,衣之襟袖。〗


纏足談 清 錢塘袁枚子才 撰[编辑]

  婦人纏足,《墨莊漫錄》以為起于李後主窈娘。楊升庵《丹鉛錄》引古樂府之《新羅繡行》“纏足趺如春妍”,杜牧詩之“鈿尺裁量減四分”駁之,以為唐時巳有矣。《輟耕錄》亦雲始於五代。

  餘按:漢隸釋漢武梁祠,畫老萊之母,曾子之妻,履頭皆銳,是證據之最古者,然沈約《宋書?禮志》“男子履圓,女子履兌”,是又非銳之說也。大抵古女子行不露足,慎夫人衣不曳地,王莽妻亦然,以為美談。可見古婦人衣皆曳地不露足也。若纏足之事,轉在男子。《毛詩》“赤芾金舄”,《卜子夏小傳》曰:“幅,偪也,所以自偪束也。”箋雲:“如今行滕也。行而緘足,故曰行滕。邪而纏之,故曰邪幅。衛褚師聲子襪而登席,也公怒其無禮。”豈古人必赤足登席,乃謂之有禮乎?蓋雖脫履解襪,而足上自有邪幅裹之故也。想婦人亦當如男子矣。大抵婦人之步,貴乎舒遲。《毛詩》:“月出皎兮,佼人了兮,舒窈糾兮。”毛傳:“舒,遲也;窈糾,舒之姿也。”張平子《南都賦》:“羅襪躡蹀而容與”;《焦仲卿詩》:“足下躡絲履,纖纖作細步”,既以緩行為貴,則纏束使小,在古容或有之。故《急就章》:“靸鞮卻角褐襪巾”,師古注:“靸,韋履也。頭深而銳,平底,俗名跣子。鞮,薄革小履也。巾者,裹足巾,若今裹足布。”《漢書?地理志》:“趙女彈弦蹠躧”;師古注:“躧與屣同,小履之無跟者也。蹠謂輕躡之也。”是數者,皆漸漸有以小為貴之義。然唐白香詩曰:“小頭鞋履窄衣裳,天寶末年時世妝”,韓致光詩曰“六寸膚圓光致致”,皆極言其小,而終不言其弓,可見潘妃之步金蓮花,亦非弓也。《北史》:“任城王楷刺并州,斷婦人以新靴換故靴”,知男子婦人同一靴也。郭若虛《圖畫見聞記》:“唐代宗令宮人穿紅錦靿靴。楊妃死于馬嵬,人藏其錦襪,觀者人一錢。”太白《趙女詞》:“屐上足如霜,不著鴉頭襪”。皆婦人穿靴襪之明證,其非弓也明矣。《宋史》:“治平元年,韓維為穎王記室,侍王坐,有以弓鞋進者。維曰:‘王安用舞靴?’”可見當時婦人,舞才著弓鞋,平時不著也。惟北宋徐積詠蔡家婦雲:“但知勒四支,不知裹兩足。”陸放翁《老學庵筆記》:“宣和末,女子鞋底尖,以二色合成,名錯到底。”伊世珍《嫏嬛記》言:“徐玉英臥履,以薄玉花為飾,內加龍腦,謂之玉香”,此則弓鞋之明證,盛行于宋時。若《玉壺清話》載唐明皇《詠錦襪》雲:“瓊鉤窄窄,手中弄明月”,以為弓鞋之證,恐是小說家之附會。



百花彈詞 清 錢塘錢濤怒白 撰[编辑]

  自古名花號美人,嬌紅嫩白鬥芳春。

  每誇金穀千秋麗,更道隋宮五色新。

  把酒常須花在眼,現花莫便酒離唇。

  明朝試向花前看,滿地殘紅最愴神。

  花落花間最有情,間將筆墨譜花名。

  千紅萬紫都評遍,分付花神仔細聽。

  問誰人開闢就花花世界,更那個創造下草草乾坤?

  百年中無非是香花陽焰,一日裡不可少檀板金尊。

  慨世間有無數名花異卉,普天下知多少花朵花名。

  君不見錦堤邊千般爛熳,君不見紅嬌畔萬種精神,

  君不見上陽宮蜂喧蝶攘,君不見宜春苑燕送鶯迎。

  一種種,一般般,看他妖艷。

  紅者紅,白者白,聽我評論。

  有客能將雁柱排,花前高唱獨徘徊。

  春風春雨雖相妒,看取名花指下開。

  第一種,牡丹花,天生富貴,號花王,稱國色,花裡為尊。

  姚家黃、魏家紫,而今罕見。得君王,帶笑看,傾國傾城。

  醉楊妃,倚闌幹,沉香亭北。李青蓮,題妙句,三調清平。

  芍藥花,比牡丹,雖然少遜。一般的,鬥春華,越樣鮮新。

  金帶圍,廣陵城,預知宰相。不知道,洧水畔,贈與何人。

  露桃花,倚東風,深紅淺白。武陵溪,元都觀,到處藏春。

  蓬萊山,三千載,開花結果。天臺路,盼著了,阮肇劉晨。

  最可惜,暮春時,一番紅雨。真堪歎,今日裡,人去題門。

  桃花謝,杏花開,艷妝春色。疊亂霞,飄微散,根倚深雲。

  碎錦坊,裴晉公,午橋遺愛。廬山上,董神仙,五樹成林。

  探花宴,上林中,賦詩爭快。狀元去,馬如飛,踏碎香塵。

  桃花紅,杏花紅,李花偏白。白如霜,白如雪,無月自明。

  怎知道,王家郎,一朝鑽核。倒不如,李家兒,萬古盤根。

  世間花,還又數,梨花潔白。似何郎。曾傅粉,一樣消魂。

  鶯來窺,蝶來認,新妝淡淡。淚闌千,愁寂寞,春雨盈盈。

  薔薇花,在牆東,春紅零亂。想經年,未架卻,心緒縱橫。

  無人處,折一枝,常防刺手。夜深時,才經過,■住羅裙。

  玉蘭花,分明是,苕華刻就。玉堂前,爭春色,香氣氤氳。

  繡球花,在風前,誰能踢弄。玉簪花,滿地上,若個遺簪?

  金雀花,一般兒,飛飛欲動。蝴蝶花,可也是,栩栩身輕。

  丁香花,豆豌花,念愁不破。夜合花,合歡花,最苦多情。

  有一種,水中蓮,又名菡萏。照秋波,窺明鏡,冉冉亭亭。

  細端詳,綠雲中,宛如仙子。雖然是,在污泥,不染埃塵。

  太華峰,藕如船,曾開十丈。太液池,花能語,紅白芳芬。

  似六郎,好龐兒,親承兒女。怪潘妃,一步步,喜殺東昏。

  只有那,老嫦娥,一枝丹桂。有誰人,攀得著,兩袖香生。

  紅狀元,白探花,黃為榜眼。寶龍涎,欺鳳餅,老翠連雲。

  皋塗山,種將成,八株齊挺。廉寒宮,斫不去,家載重生。

  晚霜天,東籬畔,菊花開放。想從來,稱知己,只有淵明。

  問尊前,子細看,花如我瘦。吟澤畔,靈均氏,問夕餐英。

  秋江上,芙蓉花,淩波弄影。一枝枝,翻江浪,別有風情。

  紫薇花,端只許,仙郎相對。紫荊花,再不教,兄弟輕分。

  木筆花,描不出,千般春色。金錢花,買不得,萬種春情。

  玉階前,雞冠花,那能報曉,三更裡,杜鵑花,啼得傷心。

  並不見,金燈花,夜深照影,只有那,鼓子花,雨打無聲。

  我愛他,十姊妹,要他窈窕。我愛他,千日紅,不肯凋零。

  我愛他,剪春羅,剪開羅帶。我愛他,紫羅蘭,裁作羅巾。

  誰得似,淩霄花,干雲直上。誰得似,蜀葵花,向日傾城。

  誰知道,萱草花,兒兒女女。誰知道,棠棣花,弟弟兄兄。

  茉莉花,偏只是,秋香不散。荼縻花,全不能,春夢難醒。

  山丹花,山茶花,十分春色。瑞香花,木香花,滿座香熏。

  鳳仙花,細看時,恍如鳳彩。牽牛花,試聽花,不見牛鳴。

  蠟梅花,是誰把,黃酥細染。石梅花,問誰將,紅粉調勻。

  真堪歎,木槿花,朝榮暮瘁。怎能似,菖蒲花,不老長生。

  有一個,著蘆花,花中孝子。有一個,啖松花,花裡仙人。

  真難得,款冬花,三冬獨茂。真難得,長春花,四季長新。

  紅蓼花,一點點,離人淚血。楊柳花,一絲絲,蕩子春魂。

  朱藤花,盡道是,輕盈不俗。水仙花,又自會,瀟灑離塵。

  棣棠花,雖不是,黃金煉就。玫瑰花,卻真個,紫玉雕成。

  棗子花,橘子花,終須結實。碧桃花,海棠花,可惜飄零。

  梔子花,帶妙香,三分嫩白。櫻桃花,垂紫蒂,一樹買笑。

  幾萬貫,榆莢錢,不會通神。萬種花,總不如,寒梅獨異。

  又清香,又高古,無與為群。點就了,壽陽妝,一時丰韻。

  做醒了,羅浮夢,千古消魂。尚記得,在他鄉,寄歸驛使。

  不知道,是何年,嫁與林君。

  聞道花開不易看,一時說出許多般。

  不知尚有名花在,聽我從頭仔細彈。

  還有那,幽蘭花,行于空穀。縱無人,香自在,不受塵埃。

  還有那,蕃厘觀,瓊花一本。是天花,豈肯在,人世沉論。

  還有那,優曇花,奇香妙品。在西方,億萬劫,與物為鄰。

  還有那,虞美人,花開古墓。立風前,情脈脈,欲笑還顰。

  還有那,雁來紅,老年忽少。還有那,吉祥草,到處為禎。

  還有那,美人苴,偎紅倚綠。還有那,映山紅,遍穀彌陵。

  罌粟花,媚藥中,實名鴉片,珠蘭花,七碗內,堪伴茶星。

  一丈紅,五尺攔,剛遞半段。木蘭花,船上望,原是花身。

  漢宮秋,那知道,長門秋怨。秋海棠,最堪憐,腸斷秋砧。

  梧桐花,放下著,六根六識。木棉花,識就了,千緯千經。

  月季花,月月紅,四時不斷。含笑花,朝朝樂,一笑生春。

  一般的,菜花開,遊蜂隊隊。直等的,槐花黃,舉子紛紛。

  石竹花,篆竹花,迥於異樣。朱蘭花,若蘭花,各自相分。

  苜蓿花,靛青花,近於野草。王瓜花,白豆花,瑣碎難論。

  筆尖頭,寫不盡,許多數目。四季花,那能彀,悉記其名。

  倒不如,隋煬帝,宮中剪綵。代天工,補就了,一段陽春。

  又不如,唐天子,服軒擊鼓,好春光,判斷了,不費天心。

  洛陽城,到春來,名花開遍。河陽縣,號花封,仙吏傳名。

  黃四娘,有的是,千枝萬朵。蘇公堤,鎮一片,紫霧紅雲。

  說不盡,自古來,繁華境界。收拾些,從今後,花柳心情。

  君不見,霎時間,催花風雨。粉牆邊,蒼苔上,都是殘英。

  金穀園,剩得些,荒苔野鮮。百花洲,只是些,蔓茸青磷。

  彩雲中,望不見,散花天女。春宮內,難覓個,花蕊夫人。

  覷得破,假機關,花開花落。悟得著,真消息,非色非聲。

  坐談間,描寫盡,花情花態。東風裡,不知道,花喜花嗔。

  滿詞場,又添了,一番佳話。慚愧殺,江郎筆,五色花生。

  百歲光陰易白頭,花開花落幾時休。

  且將膝上琶琵語,彈盡胸中一段愁。

  最好春光二月天,驚紅哭紫各紛然。

  那能化作花間蝶,日向花房自在眠。


  〖注:■,扌+兜,音兜,批也,執持。〗



今列女傳 清 佚名 輯[编辑]

  母儀

  孝聖憲皇后,純皇帝之母也。始在母家,居承德城中,家貧無奴婢。六七歲時,父母遣詣市賣漿酒粟面,所至店肆輒大讎,市人敬異焉。十三歲時,入京師,值中外姊妹當選入宮,隨往觀之。門者初以為在籍中,既而引見十人為列,始覺之。主者懼譴,令入末班。孝聖容體端頎中選,分皇子邸,得在雍府,即世宗憲皇帝王宮也。

  憲皇帝肅儉僅學,靡有聲色侍御之好。福晉別居,進見有時。會夏被時疾,禦者多不樂往。孝聖奉妃命,旦夕服事唯謹,連五六旬,疾大愈,遂得留侍,生高宗焉。

  及為太后,約皇帝以禮,率六宮以慈,福壽仁賢,形于四海。准回之平也,有女藉于宮中,生有美色,專得上寵,號曰“回妃”。然准女懷其家國,恨於亡破,陰懷逆志,因侍寢而驚宮禦者數矣。詰問具對,以必死報父母之讎。上益悲壯其志,思以恩養之,太后知焉。每召回女,上輒左右之。會郊祭齋宿,子夜駕出,太后乘平輦,直至上宮,入便閉門。宦侍奔告,上遽命駕還,叩門不得入。以額觸扉,臣禦號泣,聞於內外。太后當門坐,促召回女,絞而殺之。待其氣絕,撫之巳冷,乃啟門。上入號泣,俄而大寤,頓首太后前。太后亦持上流涕,左右莫不感動泣下,海內聞者皆歡息。相謂“天子有聖母也”,靜而有化而疆於教誨。詩曰:“君子萬年,景命有僕”,此之謂也。


  節義

  織笠女者,河南人也。其縣婦女采台草織笠以為事。女自十二三時,每織,擇精好細潔之草,別藏之。既多,複擇其尤。當嫁之歲,自製一笠。既成婚,用獻其夫而語其勤焉。夫載以出,市人見者無不誇也。久之旁縣亦聞之。

  它日夫出,有自後呼之者,公子也。問之,曰:“物以難得而珍,貨以有用為貴。今子之笠,婦所織也,冠之不可以卻暑,無貪不可以為炊。子誠賣之,願論其價。可乎?”其夫心惜之,而以客為讆言,姑應之曰:“吾笠不賣。客幸欲之,若得錢八萬,當以與客。不然,無相問也。”公子大喜,遽下錢八萬,取笠而去。於是其夫輦錢而歸,喜告其婦曰:“笠已賣矣,乃得八萬。若先蘄之,十萬可致也。”女問其故,默然內悲而無言。其夫出,遂闔月自經而死。

  君子以織笠女為識微。夫古之婦也,義可求去。今也不然,一入其門,榮辱隨之。至於見賣逼淫而求死興獄者,有司日有聞也。女之死,可謂達時矣。使龍比知之,則其君無殺諫之名;屈平知之,則其行無左徒之寵。君子興其待敗而俱傷也,不若自潔以全其交。詩曰“:反是不思,亦巳焉哉”,此之謂也。


  辯通

  直辭女童,滿洲人,其父為京營四品官,則未知其為參領與,佐領與?咸豐九年冬,選良家女入宮,引見內殿,上親臨視。女童以父官品,例在籍中。晨入,天寒,上久不出。諸女立階下,冰凍縮蹙,莫能自主。女童家貧衣薄,不堪其寒,屢欲先出。主者大慎怪,固留止之。稍相爭論,女童大言曰:“吾聞朝廷立事,各有其時。今四方兵寇,京餉不給,城中人衣食日困,恃粥而活,吾等家無見糧,父子不相保。未聞選用將相,召見賢士,今日選妃,明日挑女。吾聞古有無道昏主,今其是邪。”

  於是上在屏後微聞之,出則詔問“誰言者?”諸女恐怖失色,莫能對。女童前跪,稱“奴適有言”。上問曰:“汝何所雲?”女童前對:“奴等當引見,駕久不出,誠不勝寒。欲出不得,而總管以朝廷禁令相責。奴誠死罪,忘其軀命,具言朝廷立事,各有其時。今四方兵寇,京餉不給,城中人衣食日困,恃粥而活,奴等家無見糧,父子不相保。未聞選用將相,召見賢士。今日選妃,明日挑女。竊聞古有無道昏主,竊以論皇上,願伏其罪。”於是,上默然良久。曰:“汝不願選者,今可出矣。”女童叩頭退位,上遂罷選。

  當女童前後言時,與在旁者,莫不惶急,流汗咋舌,不敢卒聽。及得溫旨遣出,或猶戰悚不能正步。以此女童名聞京師,君子以為能直辭。詩曰“匪饑匪渴,德音來括”,此之謂也。女童既出,上它曰:“以事降其父一階”,欲令後選時,女可不豫也。君子以為,女童以一言而悟主,成文宗之寬明,顯名於後世。詩曰“靜女其孌,貽我彤管”,女童可以煒彤管矣。



  今列女傳附錄

  《國風報?春冰室野乘》載此三事,據雲得之達縣吳季清先生所著筆記,吳又聞諸王壬秋先生云云。茲讀《湘綺樓?今列女傳》,筆意謹嚴,敘述得體,事實與吳稍異,惟吳文斐亹,亦有可觀,因附錄之。皞皞子識

  回部王刀某氏者,國色也。生而體有異香,不假熏沐,國人號之曰“香妃”。或有繩其美於中土者,高宗純皇帝微聞之。西師之役,將軍兆惠陛辭,上從容語及香妃,命兆惠一窮其異。回疆既平,兆惠果生得香妃,致之京師,先密疏奏聞。上大喜,命沿途地方官吏,護視起居維謹。慮風霜跋涉,致損顏色,兼以防其自殊也。既至,處之西內。

  妃在宮中,意色泰然,若不知有亡國之恨者。唯上至,則凜如霜雪。與之語,百問不一答。無已,令宮人善言詞者諭以指。妃慨然出白刃袖中,示之曰:“國破家亡,死志久決。然決不肯效兒女子,汶汶徒死,必得一當以報故主。上如強逼,我,則吾志遂矣。”聞者大驚,呼其侶,欲共削而奪之。妃笑曰:“無以為也。吾衵衣中尚有如此刃者數十計,安能悉取而奪之乎?且汝輩如強犯我者,吾先飲刃,汝輩其奈何?”宮人不得要領,具以語白上,上亦無如何。但時時幸其宮中,坐少選即複出,猶冀其久而復仇之意漸怠也,則命諸侍者日夜邏守之。妃既不得遂所志,乃思自戕。而監者昕夕不離側,卒無隙可乘而止。妃至中土久,每歲時令節,思故鄉風物,輒潛然泣下。上聞之,則於西苑中妃所居樓外,建市肆、室廬、禮拜堂,具如西域式,以悅其意。今其地尚無恙也。

  時孝聖憲皇后春秋高,微聞其事,數戒上毋往西內。且曰:“彼既終不肯自屈,曷弗殺之以成其志?無已,則權歸其鄉里乎?”上雖知其不可屈,而卒不忍舍也。如是者數年,會長至圜丘大祀,上先期赴齋宮。太后瞷上已出,急令人召妃詣慈甯宮。妃既至,則命鐍宮門,雖上至不得納。乃召妃至前,問之曰:“汝不肯屈志,終當何為耶?”對曰:“死耳。”曰:“然則今日賜汝死可乎?”妃乃大喜,再拜頓首,曰:“太后天地恩,竟肯遂臣妾志耶。妾間關萬里,所以忍辱而至此者,唯不欲徒死,計得一當以復仇雪恥耳。今既不得遂所志,此身真贅旒,無寧一瞑不視,從故主地下之為愈矣。太后天地恩,竟肯遂臣妾志。臣妾地下感且不朽。”語罷,泣數行下。太后亦為惻然,乃令人引入房室中縊之。是時,上在齋宮,已得報,倉皇命駕歸。至則宮門已下鍵,不得入,乃痛哭門外。俄而門啟,傳太后命,引上入,則妃已絕矣。膚色如生,面色猶含笑也。乃厚其棺簽,以妃禮葬之。

  旗人某氏女者,父為驍騎校。夫婦老而無子,且家赤貧,恃女針黹以養,縫浣湢廚之事,悉一身兼之。女略識文字,有暇,則聚鄰童,教以識字,藉博升合資。時咸豐初年也,一日禁中選秀女期屆,女名在籍中,聞報,抱父母慟哭。念己入宮,父母老無依,且輾轉死溝壑,欲奉親以遁者數矣。故事,無問官民家女,既當選,則以官監守之,慮其遁也。女既不克脫,不得已,屆期隨眾往,排班候駕于坤甯宮門外,時天甫黎明也。

  是時金陵甫失守,羽書絡繹至,上憂勞旰食,每樞臣入見,議戰守事,輒至日昃,乃退。民家女初入宮禁,已戰慄不自勝。又俟駕久,罷倚不能耐,重以饑渴交迫,相向飲泣。監者叱之曰:“聖駕行且至,何敢若此!不畏鞭笞耶?”眾聞言,愈戰懼欲絕。

  女勃然起,萬聲語監者曰:“去室家,辭父母,以入宮禁,果當選,即終身幽閉,不復見其親。生離死別,爭此晷刻,人孰無情,安得不涕泣?吾死且不畏,況鞭笞乎?且赭寇起粵嶠間,不數載,悉長江而有之。今遂陷金陵,天下已失其半,天子不能求將帥之臣,汲汲謀戰守,以遏賊鋒,保祖宗大業,而猶留情女色,強擭民家女,幽之宮禁中,俾終身不獲見天日,以縱己一日之欲,而棄宗社於不顧。行見寇氛迫宮闕,九廟不血食也。吾死且不畏,況鞭笞乎?”

  監者大驚,急掩其口。而上適退朝,禦輦已至前矣。因共縛其手,牽詣上前,抑之跪。女猶倔強,不肯屈膝。初女所言,上已微聞之。至是複笑,問其故。女仍侃侃然奏如前語。上欣然喜曰:“此真奇女子也。”職責命釋其縛,令引入宮中,朝見皇后。時某邸方喪偶,謀續娶,因以女指婚焉,而罷所選秀女,使皆寧其家。

  某氏者,河南民家女也。生而奇慧,鄉里以針神譽之,少失怙恃,鞠於兄嫂,兄嫂皆鍾愛之,為擇配甚苛。故及笄猶無人委禽也。女一日以麥草織雨笠,窮工極巧,鉤心鬥角,竭數十日力,僅成一具。持付兄,俾詣市售之。曰:“第索介百金無增減。有購者,即詢其裡居姓字而謹識之。”兄訝曰:“一笠耳,惡能直百金。持以過布,人不將疑我狂耶?”女曰:“第如我言行之,必有購者。如其竟無人,不怨兄也。”嫂在側,墨喻其意,知女意在擇偶也。因促其夫如妹言。

  兄不得己,持以出。閱三日,無人問價者,意女特讆言耳。日暮,倦欲歸,忽一少年翩然來,迎與語,衣履修潔,神宇間雅。兄故所相識,鄰村某高材生也。見所持笠,異之,把玩不釋手。問“持此何為?”以求售對。詢其價,以百金對。生沉思久之,恍然悟,即邀兄詣其家,出百金授之,而留其笠。兄微以言叩之,則生猶未娶也。歸告妻,使以語妹,女果首肯。亟以媒氏往,婚遂成。蔔日親迎以歸,伉儷果綦篤。婿家故我舅姑,惟夫婦二人,倡隨之樂,誠萬戶侯不與易也。生寶愛草笠甚,令女為制錦,韜藏其中。出必冠之,無間晴雨,歸必手自拂拭,韜而懸之帷中,以為常。數年後,女舉一子,已呀呀學語矣。

  生有所善某富室子者,嘗求婚於女,女以其無行,卻之。至是益妒生之得美婦也,謀所以閑之者。乃陽納交焉。恒招生為詩酒會,因道之為狹邪遊,生惑焉。出輒數日不歸,女憂之,乃婉語曰:“昨某君來吾家,吾於屏後窺其人,目動而言肆,是殆有異圖,不可近也。”生未以為然,笑置之。一日醉歸,忽易笠而帽,女訝問之,則已為某乘醉攫去矣。女默然亦無一言。生倦而酣寢,曉始醒,則獨臥於床。訝女胡蚤作,呼之不應,亟起視,巳縊於窗櫺間矣。生駭極木立,大痛,茫不知其故。俯視碎錦狼藉地上,拾審之,即所以韜笠者。始司女所以死,乃大痛悔,號泣數日,亦感疾死。



李師師外傳 佚名 撰[编辑]

  李師師者,汴京東二廂永慶坊染局匠王寅之女也。寅妻既產女而卒,寅以菽漿代乳乳之,得不死,在繈褓未嘗啼。汴俗:凡男女生,父母愛之,必為捨身佛寺。寅憐其女,乃為捨身寶光寺。女時方知孩笑。一老僧目之曰:“此何地,爾亦來耶?”女至是忽啼,僧為摩其頂,啼乃止。寅竊喜曰:“是女真佛弟子。”為佛弟子者,俗呼為“師”,故名之曰“師師”。

  師師方四歲,寅犯罪擊獄死。師師無所歸,有娼籍李姥者收養之。比長,色藝絕倫,遂名冠諸坊曲。

  徽宗既即位,好事奢華,而蔡京、章惇、王黼之徒,遂假紹述為名,勸帝複行青苗諸法。長安中粉飾為饒樂氣象,市肆酒稅,日計萬緡;金玉繒帛,充溢府庫。於是童貫、朱勔輩,複導以聲色狗馬、宮室園囿之樂。凡海內奇花異石,搜采殆偏。築離宮於汴城之北,名曰“艮嶽”,帝般樂其中,久而厭之,更思微行,為狹邪遊。

  內押班張迪者,帝所親幸之寺人也,未宮時為長安狎客,往來諸坊曲,故與李姥善。為帝言隴西氏色藝雙絕,帝艷心焉。翌日,命迪出內府紫葺二匹,霞氎二端,瑟瑟珠二顆,白金廿鎰,詭雲“大賈趙乙願過廬一顧。”姥利金幣,培諾。暮夜,帝易服,雜內侍四十餘人中,出東華門二里許,至鎮安坊。

  鎮安坊者,李姥所居之裡也。帝麾止餘人,獨與迪翔步而入。堂戶卑庳,姥出迎,分庭抗禮,慰問周至。進以時果數種,中有香雪藕、水晶蘋婆,而鮮棗大如卵,皆大官所未供者,帝為各嘗一枚。姥複款洽良久,獨未見師師出拜。帝延佇以待。時迪已辭退,姥乃引帝至一小軒,茶几臨窗,縹緗數帙。窗外新篁,參差弄影。帝悠然兀坐,意興間適,獨未見師師出侍。少頃,姥引帝到後堂,陳列鹿炙、雞酢、魚鱠、羊簽等肴,飯以香子稻米,帝為進一餐。姥侍旁款語移時,而師師終未出見。帝方疑異,而姥忽複請浴,帝辭之。姥至帝前耳語曰:“兒性好潔,勿忤。”帝不得已,隨姥至一小樓下湢室中。浴竟,姥複引帝坐後堂,肴核水陸,杯盞新潔,勸帝歡飲,而師師終未一見。

  良久,姥才執燭引帝至房,帝搴帷而入。一燈熒然,亦絕無師師在,帝益異之。為徒倚幾榻間。又良久,見姥擁一姬,姍姍而來,不施脂粉,衣絹素,無艷服,新浴方罷,嬌艷如出水芙蓉。見帝,意似不屑,貌殊倨不為禮。姥與帝耳語曰:“兒性頗愎,勿怪。”帝於燈下凝睇物色之,幽姿逸韻,閃爍驚眸。問其年不答,複強之,乃遷至於他所。姥複附帝耳曰:“兒性好靜坐,唐突勿罪。”遂為下帷而出。師師乃起解玄絹褐襖,衣輕綈,卷右袂,援壁間琴,隱几端坐,而鼓《平沙落雁》之曲。輕攏漫然,流韻淡遠,帝不覺為之傾耳,遂忘倦。比曲三終,雞唱矣。帝急披帷出,姥聞亦起,為進杏酥飲、棗糕、■飥諸點品。帝飲杏酥杯許,旋起去。內侍從行者皆潛候於外,即擁衛還宮。時大觀三年八月十七日事也。

  姥語師師曰:“趙人禮意不薄,汝何落落乃爾。”師師怒曰:“彼賈奴耳,我何為者。”姥笑曰:“兒強項,可令御史裡行。”已而長安人言藉藉,皆知駕幸隴西氏。姥聞大恐,日夕惟啼泣。泣謂師師曰:“洵是夷吾族矣。”師師曰:“無恐。上肯顧我,豈忍殺我。且疇昔之夜,幸不見逼。上意必憐我,惟是我所竊自悼者,實命不猶,流落下賤,使不潔之名,上累至尊,此則死有餘辜耳。若夫天威震怒,橫被誅戮,事起佚遊,上所深諱,必不至此,可無慮也。”

  次年正月,帝遣迪賜師師蛇蚹琴。蛇蚹琴者,琴古而漆黦,則有紋如蛇之蚹,蓋大內珍藏寶器也。又賜白金五十兩。三月,帝複微行如隴西氏。師師仍淡妝素服,俯伏門階迎駕。帝喜,為執其手令起。帝見其堂戶勿華廠,前所禦處,皆以蟠龍錦繡覆其上。又小軒改造傑閣、畫棟、朱欄,都無幽趣。而李姥見帝至,亦匿避。宣至,則體顫不能起,無複向時調寒送暖情態,帝意不悅,為霽顏,以“老娘”呼之,諭以“一家子,無拘畏”。姥拜謝,乃引帝至大樓。樓初成,師師伏地叩帝賜額。時樓前杏花盛放,帝為書“醉杏樓”三字賜之。

  少頃置酒,師師侍側,姥匍匐傳樽為帝壽。帝賜師師隅坐,命鼓所賜蛇蚹琴,為弄《梅花三弄》。帝銜杯飲聽,稱善者再。然帝見所供肴饌,皆龍鳳形,或鏤或繪,悉如宮中式。因問之,知出自尚食房廚夫手,姥出金錢倩制者。帝亦不懌,諭姥今後悉如前,無矜張顯著。遂不終席,駕返。

  帝嘗禦畫院,出詩句賜諸畫工,中式者歲間得一二。是年九月,以“金勤馬嘶芳草地,玉樓人醉杏花天”名畫一幅,賜隴西氏,又賜藕絲燈、暖雪燈、芳以燈、大鳳銜珠燈各十盞;鸕鷀杯、琥珀杯、琉璃杯、金偏提各十事;月團、鳳團、蒙頂等茶百斤;餺飥、寒具、銀餤餅數盒;又賜黃白金各千兩。時宮中已盛傳其事。鄭後聞而諫曰:“妓流下賤,不宜上接聖躬。且暮夜微行,亦恐事生叵測,願陛下自愛。”帝頷之。閱歲者,再不復出。然通問賞賜,未嘗絕也。

  宣和二年,帝複幸隴西氏,見懸所賜畫于醉杏樓,觀玩久之,忽回顧見師師,戲語曰:“畫中人乃呼之欲出耶?”即日,賜師師辟寒金鈿、映月珠環、舞鬱青鏡、金虯香鼎。次日,以賜師師端溪鳳咮硯、李廷圭墨、玉管宣毫筆、剡溪綾紋紙,又賜李姥錢百千緡。

  迪私言於上曰:“帝幸隴西,必易服夜行,故不能常繼。今艮岳離宮東偏,有官地,袤延二三里,直接鎮安坊。若於此處為潛道,帝駕往還殊便。”帝曰:“汝圖之。”於是迪等疏言:“離宮宿衛人,向多露處,臣等願出貲若干,於官地,營室數百楹,廣築圍牆,以便宿衛。”帝可其奏。於是羽林巡軍等,布列至鎮安坊止,而行人為之屏跡矣。

  四年三月,帝始從潛道幸隴西,賜藏鬮、雙陸等具,又賜片玉棋盤、碧白二色玉棋子,畫院宮扇,九折五花之簟,鱗文葫葉之席,湘竹綺簾,五采珊瑚鉤。是日帝與師師雙陸不勝,圍棋又不勝,賜白金二千兩。嗣後,師師生辰,又賜珠鈿金條脫各二事,璣琲一篋,毳錦數端,鷺毛繒、翠羽緞百匹,白金千兩。後又以滅遼慶賀,大齎州郡,加恩宮府,乃賜師師紫綃絹幕、五彩流蘇、冰蠶神錦被、卻塵錦褥、麩金千兩。良醞則有桂露、流霞、香蜜等名。又賜李姥大府錢萬緡。計前後賜金銀錢繒帛器用食物等不下十萬。

  帝嘗于宮中集宮眷等宴坐,韋妃私問曰:“何物李家兒,陛下悅之如此?”帝曰:“無他,但令爾等百人改艷妝,服玄素,令此娃雜處其中,迥然自別,其一種幽姿逸韻,要在色容之外耳。”

  無何,帝禪位,自號為“道君教主”,退處太乙宮,佚遊之興,於是衰矣。師師語姥曰:“吾母子嘻嘻,不知禍之將及。”姥曰:“然則奈何?”師師曰:“汝第勿與知,唯我所欲。”是時金人方啟釁,河北告急,師師乃集前後所賜金錢,呈牒開封尹,願入官助河北餉。複賂迪等代請於上皇,願棄家為女冠。上皇許之,賜北郭慈雲觀居之。未幾金人破汴,主帥達懶索師師。雲“金主知其名,必欲生得之。”乃索累日不得,張邦昌為蹤跡之,以獻金營。師師罵曰:“吾以賤妓,蒙皇帝眷,甯一死無他志。若輩高爵厚祿,朝廷何負於汝,乃事事為斬滅宗社計?今又北面事醜虜,冀得一當為呈身之地,吾豈作若輩羔雁贄耶?”乃脫金簪自刺其喉,不死,折而吞之,乃死。道君帝在五國城,知師師死狀,猶不自禁其涕泣之汍瀾也。

  論曰:李師師以娼妓下流,猥蒙異數,所謂處非其據矣。然觀其晚節,烈烈有俠士風,不可謂非庸中佼佼者也。道君奢侈無度,座召北轅之禍,宜哉。


  附錄

  道君北狩,在五國城,或在韓州。凡有小小吉凶喪祭節序,北人必有賜賚。一賜必要一謝表,北人集成一帙,刊在榷場,傳寫四五十年。士大夫皆有之,余曾見一本,更有《李師師小傳》,同行于時。

  道君幸李師師家,偶周邦彥先在焉,知道君至,遂匿於床下。道君自攜新橙一顆,雲“江南初進來”,遂與師師謔語。邦彥悉聞之,隱括成《少年游》雲:“並刀如水,吳鹽勝雪。纖手破新橙。”後雲“城上已三更,馬滑霜濃,不如休去,直是少年行。”李師師因歌此詞,道君問“誰作”,李師師奏雲:“周邦彥詞”。道君大怒,坐朝宣諭蔡京雲:“開封府有監稅周邦彥者,聞課額不登,如何尹京不案發來?”蔡京罔知所以,奏雲:“容臣退京尹叩問,續得複奏。”京尹至,蔡以御前聖旨諭之,京尹雲:“惟周邦彥課額增羨。”蔡雲:“上意如此,只得遷就將上。”得旨周邦彥職事廢馳,可日下押出國門。隔一二日,道君複幸李師師家,不見李師師,問其家,知送周監稅。道君方以邦彥出國門為喜,既至不遇,坐久至更初,李始歸,愁眉淚睫,憔翠可掬。道君大怒,雲:“爾往那裡去?”李奏:“臣妾萬死,知周邦彥得罪,押出國門,略致一杯相別,不知官家來。”道君問:“曾有詞否?”李奏雲:“有《蘭陵王詞》,今‘柳陰直’者是也。”道君雲:“唱一遍看。”李奏雲:“容臣妾奉一杯,歌此詞為官家壽。”曲終,道君大喜,複召為大晟樂正,後官至晟樂樂府待制。邦彥以詞行,當時皆稱“美成詞”,殊不知美成文筆,大有可觀。作《汴都賦》,如箋奏雜著,皆是傑作。可惜以詞掩其它文也。當時李師師家,有二邦彥,一周美成,一李士美,皆為道君狎客。士美因而為審相。籲,君臣遇合於倡優下賤之家,國之安危治亂,可想而知矣。〖《貴耳集》〗

  《讀書敏求記》:吳郡錢功甫秘冊,藏有《李師師小傳》。牧翁曾言,懸百金購之而不獲見。偶聞邑中蕭氏有此書,急假錄一冊。文殊雅潔,不類小說家言。師師不第色藝冠當時,觀其後慷慨捐生一節,饒有烈丈夫概。亦不幸陷身娼賤,不得與墜崖斷臂之儔,爭輝彤史也。張端義《貴耳集》,載有師師佚事二則,傳文例舉其大,故不載,今並附錄於後。又《宣和遺事》,載有師師事,亦與此傳不盡合,可並參觀之。


  〖注:■,飠+不,bó,與餺同,餺飥,古代的一種麵食。〗


百花扇序 清 趙杏樓 撰[编辑]

  自古美人多薄命(虞美人),正如風播楊花(楊花)。苟非之子遇同心(梔子),幾見扇迎桃葉(桃花)。所以青樓色減(冬青),玉女名湮(玉蘭)。縱或萍水相逢(萍花),不少贈芍秉檾之什(芍藥)。無如蔦蘿莫托(蔦蘿松),徒深鳳漂鸞泊之悲(鳳仙)。故迷香之洞無春(木香),比紅之詩難繼也(紅花)。茲有蘭薌女史(蘭花),桂籍仙娥(桂花水仙),顏如槿華(木槿),年方瓜及(木瓜)。惺忪杏眼,剪秋水之雙清(剪秋羅),的礫櫻唇(櫻桃),探春痕之一點(探春)。只以家無儋石(石竹),居少槐堂(槐花),遂依姊妹叢中(十姊妹),僑寓胭脂巷口(胭脂花)。委玫瑰於糞壤(玫瑰),素質何堪(素馨)?嘗荼蓼之苦辛(荼蓼蘼花),甘心未必(甘棠)。踟躕兮玉簪搔首(玉簪),懊惱則金盞澆胸(金盞),縱迎春色以爭妍(迎春),猶抱冬心而獨耐(耐冬)。則有采香才子(棟子花)。紅豆詩人(豆花),翠袖情深(翠雀),錦囊才富(青囊)。韓冬郎無其艷句(款冬),杜紫薇是彼前身(紫薇)。咳唾珠璣(珠蘭),襟懷風月(二月藍),只以未登蕊榜(玉蕊),恒搖木筆以書空(木筆)。因之逐隊香街(瑞香),爰擲金錢而買笑(金錢)。偶過枇杷花底(枇杷花),試叩荊扉(紫荊)。竟從茉莉幃中(茉莉),潛窺蓉面(芙蓉)。高燒蠟燭(臘梅),海棠之春睡初醒(海棠)。對照菱花(菱花),籬菊之秋容比瘦(菊花)。茶餘共話(山茶),漏滴忘歸(滴滴金)。繡球拋向郎懷(繡球),錦帶擊於女手(錦帶)。從此家人含笑(含笑),公子忘憂(忘憂)。訂夜合之雙情(夜合),綰丁香之百結(丁香)。石榴裙底(石榴花),飽看並蒂蓮花(蓮花)。金橘懷中(橘花),幾索雙丸豆寇(豆寇花)。雖乏桑中之喜(扶桑),已無李下之嫌(李花)。情思纏綿(木綿),詩腸鼓吹(鼓子花),愛對一枝香草,吟成惜玉新詞(晚香玉)。更拈百種名花,繪向合歡團扇(百合花)。木桃有贈(夾竹桃),瓊玖思酬(瓊花)。因描依樣葫蘆(蘆花),壽登棗梓(棗花)。更仿浣花藤紙(藤花),色染夭桃(碧桃花)。張蕉雪為譜傳奇(紅蕉),魯棣花遍征題詠(唐棣)。共願春長月季(月季),杜鵑無複催歸(杜鵑花)。倘然香肯夜來(夜來香),桐鳳不妨相似(桐花)。僕,燕山羈旅(山樊),牛渚詞人(牽牛)。性嗜丹鉛(山丹),心慚鐵石(鐵樹花)。記得牡丹開日(牡丹),曾遇梨園(梨花)。不圖梅萼舒時(梅花),又親蘭澤(木蘭)。爰挹薔薇香露(薔薇),試洗手以披函(洗手花)。更剪銀燭繁花(闌天燭),讀斷腸之佳句(斷腸花)。愧我心同葵芡(芡花),彌殷向日之忱(向日葵)。感君下采蘋蘩(蘋花),殊乏淩霄之筆(淩霄花)。


  附題詞


  吳麓泉

  公子翩翩喜浪遊,詩名傳播在青樓。

  嗟余醉出歌姬院,散盡黃金只賣愁。


  周子方

  紅情綠意惜娉婷,寫照分明在畫屏。

  看到一枝賞一詠,勝他十萬護花鈴。


  為花忙煞筆頭春,阿寶憐才意備真。

  紈扇錦箋留韻事,青衫紅粉兩傳人。


  張次瑄

  小青真個解憐才,權把新詩當鏡臺。

  一曲韋娘春意滿,百花齊向筆尖開。


  欲將永好報投瓜,十色裁箋學浣花。

  他日吟壇傳韻事,門前也合種枇杷。


  張子修

  逢人共說項斯名,展讀詞章心更傾。

  紈扇彩箋真妙絕,風流千古兩多情。


  才華錦繡滿胸中,百詠名花字字工。

  紅袖而今長拂拭,何須羨彼碧妙籠。


  周慎之

  好風吹放合歡枝,彩筆題成絕妙詞。

  我亦癡情舊狂客,怕從愁裡讀君詩。


  拋殘紅豆舊風流,回首不堪京洛遊。

  剩得模糊詩畫在,尋常團扇亦千秋。


  漫拈紅豆說相思,兒女情工一例癡。

  粉黛飄零名士感,淒涼譜入斷腸詞。


  新詩一卷當纏頭,小杜青樓慣買愁。

  贏得薛濤千載後,天涯芳草繼風流。


  名葩憔悴委芳時,空費羅虯百首詩。

  不及金鈴三萬個,一春長護好花枝。


  紅顏命薄恨難填,落拓青衫複可憐。

  扇自團圓人自缺,聲聲徒喚奈何天。


  陳鐵珊

  一枝仙卉謫天臺,吹落風塵信可哀。

  名士自來饒艷福,美人從古重詩才。


  多情草本王孫種,薄命花難閬苑栽。

  細雨小窗無限景,幽蘭都為女兒開。


  寄語東風好護持,莫教風雨損花枝。

  贈投有意心原慧,飄泊無歸命可知。


  不信傾城偏墮劫,幸逢才子自工詩。

  百花賤紙殷勤制,如此癡情報亦宜。


  周慎之

  名花恰似女兒嬌,春意三分韻更饒。

  才子從來情是累,美人真個福難消。


  吟成團扇憐桃葉,染就華箋勝薛濤。

  一樣風流佳話在,朝宗而後又詩樵。


  寶竹坡

  花叢聞說有知音,百首新詩費苦吟。

  夜雨滴幹才子淚,春風吹暖美人心。


  錦箋染出關情切,紈扇題成寄意深。

  轉盼鴛鴦各飛去,綺樓何日再追尋。


閑餘筆話 明 長洲湯傳楹卿謀 撰[编辑]

  小引

  閑與餘有不同乎?曰:“不同。焚香,煮茗,種竹,栽花,雅歌,投台,鼓琴,對奕,皆閑也。其事已過,則為閑之餘矣。”筆與話有不同乎?曰:“不同。一堂晤對,酬酢紛如,面固能聞,久不復記,皆話也。欲其不朽,則有賴於筆矣。”故惟閑餘,始能以筆為話。此湯君卿謀《閑餘筆話》之所由以名也。雖然,話可易筆哉,能勝讀十年書者,則筆之。能悅親戚之情者,則筆之。能大家團圞共說無生者,則筆之。非是話也,不可以筆。今卿謀之筆,固已不啻如此。吾嘗取而讀之,其措恩在有意無意之間,其吐語在亦佛亦仙之際;其旁通如帆隨湘轉,望衡九面;其靜致如空山無人,水流花開。不唯非閑餘不能著,且非閑餘亦不能讀矣。吾獨怪乎世之著書者,應酬世務,權衡子母,凡其筆之於書者,皆出於忙冗之餘,亦安得有佳話乎哉?虞卿有言:“非窮愁不能著書。”餘謂:窮而愁者,必且米鹽不繼,室人交謫。當爾時,安能著書?能著書者,大都皆貧而樂者耳。餘雖不識卿謀,然未嘗不可想見其樂也。心齋張潮撰。


  閑餘筆話

  予,閒人也。性好靜,閉門兀坐,杳若深山,悠如永年,類禪家之寂。已而世事及我,一切遣往不問。我不累物,物亦忘我,遂流而為懶。既乃頹澹幽默,心忽倦去。投足一榻,作土木形骸,竟日不聞履聲,且積而成病。寂也,懶也,病也,皆閑境也。而又佐以聽雨之朝,看雲之晝,臨風之晚,待月之宵,澆書攤飯之餘,篝火篆煙之暇,皆閑境也。造物者秘為清福,而人不能享,以本無閒情教訓。予獨以閒情領受之,則天清地曠,浩乎茫茫,皆吾閑也,皆是助我閒話也。雖然,話亦何擇之有?白雲往還,星月自出,以為太空之話可也。風葉鳴廊,江波自湧,以為大塊之話可也。夕秀始吹,草蟲雜作,以為萬象之話可也。惟其閑閑爾也,而吾置身此間,不已餘乎?吾尤以其閑而為話,不尤餘之餘乎?吾愛吾餘,輒付此卷。或莊或謔,或雅或俗,或喜或悲,或笑或罵,或醒或醉,或獨或偶,或出或處,或見或聞,無乎不閑,無乎不餘,則皆可話也。吾話吾閑,亦閑也。人知吾話之為閑,而不知吾話之閑,為閑之餘也。昔蘇學士強閒人說鬼,不免犯妄語戒。予喜聞閑苦而話不得閒人,因邀中書君話之。中書君即予之閒人也。中書君閑矣,而予益複閑。閒情一篋,宛在十指間,何必妄言妄聽,借鬼話作舌本,母乃耳根未淨乎?予舌本既強,耳根複清,因以其聞,聞及中書君。而中書君相過從時,輒為閒時閑境一助。自今以往,庶無餘閒逸此卷外。此中閒話,日夕自佳,惜不令蘇學士掀髯聽之也。

  聰明能誤人,不如懵懂。文章能亂世,不如樸誠。意氣能隕命,不如優容。衣冠能厚顏,不如草野。

  〖原評:名言可銘座右。〗

  胸中涇渭,清濁之流自如。皮裡春秋,雌黃之口何在?彼日以標榜為事者,吾祝其世世生生為暗啞之人,庶足懺悔冤業,解脫殺機耳。

  神仙是英雄退步,然此事本多寄託,須知張子房暮年,用不著黃石公,不得不借赤松子為好結果。當日辟谷,畢竟是英雄欺人。若果神仙石作英雄收場,則秦皇漢武,何不白日飛去?

  吾輩不可不存時時可死之心,不可不行步步求生之事。存心事事可死,則身輕而道念自生。行事步步求生,則性善而孽緣不墮。此儒宗、禪悅不二法門也。若心境本不清曠,飾放誕為風流;事蹟本不光明,假慈悲為因果,地獄之設,正為此人。

  人生不可不儲三副痛淚:一副哭天下大事不可為,一副哭文章不遇識者,一副哭從來淪落不偶佳人。此三副,方屬英雄身淚。真事業,真性情,俱在此中。非複兒女情長,執手涕泣比也。

  〖原評:如卿謀言,豈有淚幹時耶?〗

  天下不堪回首之境有五:哀逝過舊遊處,憫亂說太平事,垂老憶新婚時,花發向陌頭長別,覺來覓夢中奇遇。未免有情,感均頑艷矣。然以情之最惡者言之,不若遺老吊故國山河,商婦話當年車馬,尤為悲憫可憐。

  〖原評:古詩雲:“可惜歡娛地,都非年少時”。又雲:“風月自清夜,江山非故園”。每一諷詠,殊不勝情,如卿謀言,有同感矣。〗

  風月娟然,天下第一有情物。而于韻士美人,尤為親近。意中嘗設一佳景於此,願與天下有情者居之。一庭一院,一花一石,一簾一幾,一塵一屏,一茗一香,一卷一軸,然後,一妝一婢,一絲一竹,一愁一喜,一謔一嘲。乘興則一樓一台,一觴一詠。倦遊則一枕一簟,一蝶一槐。夢覺徐徐,兩美在側。一寐一寤,一偎一抱。當此之時,只愁明月盡矣。

  〖原評:但雲理之所必無,安知非情之所必有耶!〗

  極意作詩,不必得詩。窮形作畫,不必入畫。深於詩畫者,正於不著筆處遇之。予嘗登樓遠眺,見樹頂藏鴉,山嵐滴翠,便如身在畫圖中。又嘗扃戶靜思,見竹影搖窗,茶煙嫋日,輒覺詩情落紙上。乃悟:坐即有詩,行即有畫。簡文所雲:“會心處不在遠”,東坡所雲:“時於此間得少佳處也”。但不堪向莽漢饒舌,恐減吾輩清福耳。

  吾輩一身得秋氣多,便是雅人深致。若得春氣,則近於思婦。得夏氣,則近於熱官。得冬氣,則近于隱士。固當以蕭瑟清曠,蕩我襟情,兼持萬斛秋光,為世間療俗耳。

  一日之間,人各有有。有各有時,時各有宜。養德宜操琴,練智宜彈棋。遣情宜賦詩,輔氣宜酌酒。解事宜讀史,得意宜臨書。靜坐宜焚香,醒睡宜嚼茗。體物宜展畫,適境宜按歌。閱候宜灌花,保形宜課藥。隱心宜調鶴,孤況宜聞蛩。涉趣宜觀魚,忘極宜飼雀。幽尋宜藉草,澹味宜掬泉。獨立宜望山,閑吟宜倚樹。清談宜剪燭,狂笑宜登臺。逸興宜投壺,結想宜欹枕。息緣宜閉戶,探景宜攜囊。爽致宜臨風,愁懷宜佇月。倦游宜聽雨,玄悟宜對雪。辟寒宜映日,空累宜看雲。寄歡宜拾釵,揮憤宜擊劍。遭亂宜學道,臥病宜參禪。療俗宜避人,破夢宜說鬼。識此意者,一遊一賞,悠然自得,何憂不合時宜耶?若予心慵手懶,身外俱空,無乎宜也。無乎宜,是以無乎不宜也。

  文君當壚,卓王孫恥之,卻為千古佳話。昔人詩雲:“卓女盈盈亦酒家,數錢未慣半羞花”。遠山風流,宛然可念。但此時沽酒者必極多,萬一有阮嗣宗來,醉臥其側,不知文君何以處之?未免代長卿躭憂耳。思之大笑。

  袁粲為丹陽尹,郡南一家有竹石。粲徒步往,不通主人,直造竹所,吟詠自得。主人出,笑語歡然。俄而車騎至門,方知是袁尹。予謂車騎不至為高,既已徒步而來,何必乘軒而返?將以此鳴高耶?抑市重耶?即此不能免俗,便是一重公案。桓子野每聞清歌,輒喚奈何。予曰:“既巳無可奈何,何必又喚奈何?”展成笑曰:“使子野聞此言,必又喚奈何矣。”

  展成自號“三中子”,人不解其說,予曰:“心中事,揚州夢也。眼中淚,窮途哭也。意中人,返生香也。我比猜詩謎的杜家何如?”展成笑而不答。

  展成作《夏子夜歌》雲:“招郎採蓮去,宛在水中沚。郎自採蓮花,儂自採蓮子。”因自注雲:“不採蓮花,焉得蓮子?”予曰:“注腳妙矣。請下一轉語,曰:‘你只顧採蓮花,又那得蓮子。’”相與絕倒。

  金陵歸,展成從水路,而餘登陸。展成寄語雲:“君欲消受曉風殘月耶?”予答雲:“誠不如君唱大江東去。”

  予與展成會飲一家,客方聚訟,適進蛤蜊。展成笑曰:“那知此事,只食蛤蜊。”或問此何人語?予亦笑曰:“那知此事,且食蛤蜊。”

  展成嘗雲:“月犯少微,帶逵求死,乃應在謝敷。可見蒼蒼者,自有真品題,不為處士虛聲所誤。今人才能握管,便自號文士。脫一旦文星有厄,吾知人人有一篇自祭文矣。”予應之曰:“此曹徒亂天下,人鬼俱憎。吾今屈辱文星,權令大家應兆也。得名場乾淨一番,但恐冥司自有公案,不欲令豎子成名耳。雖然,今日謝敷,非卿而誰?設不幸月犯少微,卿劇可危。爾時即不作自祭文,亦須以諛墓累及我也。”相與狂笑不已。

  〖原評:孰意今日謝敷,卿謀當之耶!諛墓之謔,顛倒及餘,能無車過腹痛之感!〗

  夜坐閱《牡丹亭》,因憶比來所傳:世上演《牡丹亭》一本,若士在地下受苦一日。未知人語鬼語,意甚不平。竊謂:才如臨川,自當修文地府。縱不能遇花神保護,亦何至摧殘慧業文人,令受無量怖苦。豈冥途亦妒奇才耶?內子從旁語曰:“當由臨川不幸,遇著杜太守、陳教授一班人作冥判耳。”予笑頷之。徐曰:“若令我作判官,定須覓一位杜小姐,判送氤氳司矣。”

  展成嘗語予支“昔謝康樂謂:天下才共一石,子建獨得八斗,我得一斗。自古及今,共用一斗。予亦謂:天地茫茫,只有萬斛愁,予獨得九千斛,世人合得千斛耳。”予曰:“不然。萬斛愁,君獨得九千斛,世人又派去千]觶,然則置我何地?還是萬斛愁,爾我各分其半,大家得五千斛,彼世人者,無與焉。此言頗得平否?”展成首肯。


  跋

  向讀尤悔庵先生《西堂雜俎》,其傾倒于湯君者實甚。屢欲購《湘中草》讀之而不可得。及《西堂全集》出,始見其書,誠有如尤先生所雲者。湯君雖早賦玉樓,然觀其間而有餘,苟以東坡“無事此靜坐,一日似兩日”之說准之,則二十五年之壽,便可作五十觀矣。心齊居士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