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克思學說與中國無產階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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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克思學說與中國無產階級
作者:蔡和森
1921年2月11日
本作品收錄於《新青年/卷9

 原载1921年8月1日“新青年”9卷4号

獨秀先生:聞公主張社會主義而張東蓀歡迎資本主義,兩方駁論未得而見,殊以為憾。和森為極端馬克思派,極端主張:

唯物史觀

階級戰爭

無產階級專政,

所以對於初期的社會主義、烏托邦的共產主義、不識時務穿著理想的繡花衣裳的無政府主義、專主經濟行動的工團主義、調和勞資以延長資本政治的吉爾特社會主義以及修正派的社會主義,一律排斥批評,不留余地,以為這些東西都是阻礙世界革命的障礙物(其說甚長,茲不能盡);而尤其深惡痛絕參雜中產階級思潮的修正派、專恃議院行動的改良派、動言特別情形、特別背影以及專恃經濟變化說的投機派,以為叛逆社會黨、愛國社會黨都是這些東西的產物。竊以為馬克思主義的骨髓在綜合革命說與進化說(revolution et evolution)。專恃革命說則必流為感情的革命主義,專恃進化說則必流為經濟的或地域的投機派主義。馬克思主義所以立於不敗之地者,全在綜合此兩點耳。馬克思的學理由三點出發:在歷史上發明他的唯物史觀;在經濟上發明他的資本論;在政治上發明他的階級戰爭說,三者一以貫之,遂成為革命的馬克思主義。社會革命完全為無產階級的革命。現今全世界只有兩個敵對的階級存在,就是中產階級與無產階級。中產階級以上沒有第二階級,無產階級以下沒有第五階級。因為交通發達的結果,資本主義如水銀潑地,無孔不入,故東方久已隸屬於西方,農業國久已隸屬於工業國,野蠻國久已隸屬於文明國,而為其經濟的或政治的殖民地。因此經濟上的壓迫,東方農業國、野蠻國的無產階級之所受,較西方工業國,文明國無產階級之所受為尤重。因為西方工業國、文明國的資本帝國主義,常常可以掠奪一些殖民地或勢力地帶以和緩他本國“剩余生產”、“剩余勞動”的兩種恐慌,而分余潤於其無產階級(賄買工頭及工聯領袖,略加一般勞動者的工資,設貧民學校以及可以買工人歡心的慈善事業,使工人階級感懷恩惠),因此西方大工業國的無產階級常常受其資本家的賄買、籠絡而不自覺,社會黨、勞動黨中改良主義、投機主義盛行,而與資本主義狼狽相倚,此所以社會革命不發生於資本集中、工業極盛、殖民地極富之英、美、法,而發生於殖民地極少、工業落後之農業國俄羅斯也。因為俄羅斯在經濟地位上久已隸屬於西方工業國,而他那上古式的農業生產法又抵當法(小機械農業)、美(大機械農業)機器的農業生產法不住,所以農產品一入國際市場,不能與法、美相競,因此農民及無產階級受國際的經濟壓迫便異常之大,加以大戰破產,社會革命遂起。由此就可推論中國社會革命了。中國受國際資本帝國主義的經濟壓迫到了那步田地?自身的生產方法還是三代以上的,自己不能供自己的需要,五大強的商品,開始由大炮送進來,繼之由本身的需要扯進來,這種經濟侵略孰能禦之!大機器生產品日日浩浩蕩蕩的輸進來,於是三代以上的手工生產者一批一批的失其職業。現在中國失業人數到了那些田地?換言之,就是為經濟壓迫不能生活者的人數到了那些田地?我敢說一句,現在中國四萬萬人,有三萬萬五千萬不能生活了。到了這個地步,三萬萬五千萬人惟有兩條路走:(一)流為盜賊、土匪、流氓、痞子,以至餓死、亂死、戰死、爭奪擾攘而死……(二)三萬萬五千萬人公然自行提出其生死問題於中國社會及為中國經濟的主人翁五大強之前,請其依我命(們)的意見解決。如其不能,我們恐怕免不了社會革命的運命。到了這個時候,革命之爆發乃是必然的趨勢,也如自然力的雷電之爆發一樣,行所必然,什麽成敗利鈍都不會顧,什麽改造的理想家、大學問家都也把持不下地。這是最大多數的生死臨頭問題,縱然革命的經濟條件、生產條件不具足,革命後會被圍困、封鎖而餓死,但使群眾一旦覺悟,與其為盜賊、土匪、流氓、痞子而餓死、亂死、爭奪擾攘而死,死得不值,毋寧為革命而戰死、而餓死,死得榮譽。社會革命的標準,在客觀的事實,而不在主觀的理想;在無產階級經濟生活被壓迫、被剝削的程度之深淺及階級覺悟的程度之深淺,而不在智識程度道德程度之深淺。自來一般中產階級學者或空想的社會改造家,好以他個人的頭腦來支配世界,視社會改造或社會革命為幾個聖賢、豪傑、偉人、誌士、思想家、學問家的掌上珠、圖案畫和繡花衣,任憑他們幾個人的主觀理想去預定,去制造,去點綴,去修飾,去和顏配色,去裝腔作勢,去包攬把持,去遲早其時,去上下其手,指揮群眾如此如彼的做去便是,這真愚妄極了。我敢大聲喚破這種迷夢:社會革命與染有中產階級色彩的思想家和被中產階級學說、教育、勢力熏壞的改造家全無幹涉。任憑你們怎樣把你們的理想、學說繡得好看,雕得好玩,總與無產階級的生死問題不能接近,不過在資本家的花園裏開得好看,在資本家的翰林院內供他的禦用罷了。一旦無產階級的生死問題迫來,有如一九一七年的俄國饑民要面包,兵士要停戰,工人要工廠,農人要土地,亂七八糟爆發起來,任憑那些中產階級學者及自命為理想的改造家,憑依軍閥、財閥而結為神聖同盟,也是遏制不住的。今日中國大多數的生活問題迫到了這個田地,賢人派的力量縱大,恐怕有點遏制社會革命的自然力不住!馬克思的革命說完全立於客觀的必然論之上。革命既是必然的,然而我們無產階級的覺悟者何以要去喚醒同階級的覺悟呢?(一)因為我們自身既已覺得痛苦之所由來(不由命運而完全由於私有財產制),便(亻免)然不能終日;(二)對於同階級的人有同病相憐的同情;(三)任其自然實現,時間延長,犧牲數量太大,無產階級每日直接間接死於窮困者不知若幹,直接間接死於戰爭者不知若幹。若過三、五、十年,再經一次世界大戰,縱少又要死傷四五千萬。具此三個理由,所以我們無產階級早已痛不堪痛(今日由段祺瑞下動員令送到這個戰場上去死;明日由曹琨、張作霖下動員令送到那個戰場上去死!天災、人禍、窮困、死亡,日日團著我們!!!)、忍不堪忍了,還論甚麽革命的經濟條件具足不具足。不過我們無產階級革命,在計劃上講起來,殊有於未革命以前,做一個大大的經濟變化運動之必要。這個運動怎樣做呢?就是我們無產階級社會黨應亟於各大都會組織同階級之失業者、最下層的貧困無告者,第一步公然起來向政府(無論南北)要求“生存權”和“勞動權”,迫令政府即向五國銀團大借實業外債;第二步要求監督實業借款的用途;第三步要求產業及政治管理權。獨秀先生!現在英、法、美、意的勞動運動,剛才接近第三步,還沒達到目的,我們若有識力、有決心;必可於最短時期突過歐美的勞動運動。我以為社會運動為社會革命之起點,社會革命為社會運動之成熟,即綜合evolution et revolution之意,如此才可立於不敗之地,而不致流為鹵莽滅裂、毫無計劃的感情革命主義和審時度勢、坐以待斃的投機主義。我深以上列三個具體步驟,為中國社會勞動、社會改造的不二法門。蓋承此紛爭破產之後,四五年中,資本主義必勃然而興,與其待軍閥、財閥勾結五大強來鞏固資本主義於中國,不如由無產階級先發制人,取其利而避其害。蓋生產之三要素,中國具二而缺一(有勞力、原料而無資本),全國生命遂握於五大資本帝國之手。若我們無產階級不先發制人之計,則必受制於人,則必坐待資本主義之來而無可如何,則必待五大強國社會革命之後我們才能革命,那就真悶死人,真不值,真不經濟了!先生!勞動解放絕不是一個地方一個國家一個民族的問題,乃是一個世界的社會問題,馬克思社會主義乃是國際的社會主義,我們絕不要帶地域的、民族的色彩。中國的階級戰爭就是國際的階級戰爭。說中國沒有大中產階級,階級戰爭用不著的,固然是忘記了中國在國際上的經濟地位,忘記了外國資本家早已為了中國無產階級的主人;而說中國的階級戰爭就是最大多數的勞動者對於本國幾個可憐的資本家的戰爭,也同是忘了中國在國際上的經濟地位,也同是忘記了外國資本家早已為了中國無產階級的主人。故我認定中國的階級戰爭乃是國際的階級戰爭;中國已經興起了的幾個資本家和將興起的資本階級,不過為五大強國資本階級的附屬罷了。我認定全國人民除極少數的軍閥、財閥、資本家以外,其余不是全無產階級,就是小中產階級,而小中產階級就是無產階級的候補者。你看現在中國的中產之家有幾多能自給其生活,教養其子女,而不感窮困者?故以我看來,中國完全是個無產階級的國(大中產階級為數極少,全無產階級最多,半無產階級——即中等之家——次之),中國的資本階級就是五大強國的資本階級(本國極少數的軍閥、財閥、資本家屬於其中),中國的階級戰爭就是國際的階級戰爭。獨秀先生!我是極端主張無產階級專政的。我的主張不是主觀的,乃是客觀的、必然的。因為階級戰爭是階級社會必然的結果,階級專政又是階級戰爭必然的結果;不過無產階級專政與中產階級專政有大不同的兩點:(一)中產階級專政是永久的目的。無產階級專政是暫時必然的手段,其目的在取消階級。無產階級不專政,則不能使中產階級夷而與無產階級為伍,同為一個權利義務平等的階級,即不能取消階級;不能取消階級,世界永不能和平大同;(二)中產階級專政假名為“德莫克拉西”,而無產階級專政公然叫做“狄克推多”,因此便惹起一般淺人的誤會和反對。其實這是事有必至、理有固然的,任你如何反抗,歷史的過程定要如此經過的。

以上拉雜寫了一長篇,請先生指正,並請交換意見。和森感國內言論沈寂,有主義、有系統的出版物幾未之見(從前惟“星期評論”差善),至於各國社會運動的真情,尤其隔膜得很。甚想以我讀書閱報之所得,做一種有系統、有主張、極鮮明強固的文化運動。意欲擇言論機關之同趣者發表之。

蔡和森 一九二一,二,十一,在法國蒙達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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