鶴林玉露/甲編/卷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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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聖錫代言溫雅,朱文公推許之,有《玉山詞章》。如賜四川宣撫虞允文辭召命不允詔雲:“惟汝一德,既咨裴度而往厘;於今三年,復念周公之久外。”賜知紹興府史浩乞宮觀養親不允詔雲:“尹茲東夏,非徒晝錦之榮;循彼南陔,蓋便晨羞之養。”賜陳俊卿辭左相不允詔雲:“應事幾之糾紛,大車以載;閱世俗之變化,直道而行。民具爾瞻,已公論之胥慶;帝賚予弼,豈寵章之敢私。”賜虞允文辭右相不允詔雲:“以夢營求,孰若驗事功之已試;以言寤合,孰若察誌節之所安。”賜大將成閔復節鉞詔雲:“不以一眚掩大德,既當念功;安得壯士守四方,豈若求舊。”除郭振節度使制雲:“不顯亦世,尚繼汾陽之休;無兢維人,孰雲充國之老。”皆可喜也。

李太白一斗百篇,援筆立成。杜子美改罷長吟,一字不茍。二公蓋亦互相譏嘲,太白贈子美雲:“借問因何太瘦生,只為從前作詩苦。”苦之一辭,譏其困雕鐫也。子美寄太白雲:“何時一樽酒,重與細論文。”細之一字,譏其欠縝密也。昌黎誌孟東野雲:“劌目鉥心,刃迎縷解,鉤章棘句,掏擢胃腎。”言其得之艱難。贈崔立之雲:“朝為百賦猶郁怒,暮作千詩轉遒緊。搖毫擲簡自不供,頃刻青紅浮海蜃。”言其得之容易。余謂文章要在理意深長,辭語明粹,足以傳世覺後,豈但誇多鬥速於一時哉!山谷雲:“閉門覓句陳無已,對客揮毫秦少遊。”世傳無已每有詩興,擁被臥床,呻吟累日,乃能成章。少遊則杯觴流行,篇詠錯出,略不經意。然少遊特流連光景之詞,而無已意高詞古,直欲追蹤《騷》、《雅》,正自不可同年語也。

吾郡胡季昭,寶慶初元為大理評事,應詔上書言濟邸事,竄象郡。建人翁定送行詩雲:“應詔書聞便遠行,廬陵不獨詫邦衡。寸心只恐孤天地,百口何期累弟兄。世態浮雲多變換,公朝初日盍清明。危言在國為元氣,君子從來豈願名!”旴江杜來詩雲:“廬陵一小郡,百歲兩胡公。論事雖小異,處心應略同。有書莫焚稿,無恨豈傷弓。病愧不遠別,寫詩霜月中。”太學生胡炎詩雲:“一封朝奏大明宮,噓起廬陵古直風。言路從來天樣闊,蠻荒誰使徑旁通。朝中競送長沙傅,嶺表爭迎小淡翁。學館諸生空飽飯,臨分憂國意何窮。”先君竹谷老人詩雲:“好讀床頭《易》一編,盈虛消息總天然。崢嶸齒頰皆冰雪,肯怕炎方有瘴煙。”“頻寄書回洗我愁,莫言無雁到南州。長相思外加餐飯,計取承君舊話頭。”季昭之兄子建,弟國賓,皆博學能文,懷奇負氣。兄弟友愛最隆,不蓄私財,有無盡費於朋友。得罪之日,囊無一錢,子建挈家歸,賣文以活。國賓奮然徒步,從其兄於貶所。國賓先沒,季昭繼之。端平更化,詔許歸葬,贈朝奉郎,官其一子。洪舜俞草贈官制詞雲:“朕訪落伊始,首下詔求讜直,蓋與諫鼓謗木同意。以直言求人,而以直言罪之,豈朕心哉!爾風裁峭潔,誌概激壯,徭尉廷平,上書公車,言人之所難言。方嘉貫日之忠,已墮偃月之計。問途胥口,訪事瀧頭,曾無幾微見於顏面,何氣節之烈也。仁祖能全介於遠謫之余,孝祖能拔銓於投荒之後。撫今懷往,魂不可招,潦霧墮鳶,悲悔何及。陟階員外,仍官厥子。用旌折檻之直,且識投杼之過。爾雖死,可不朽矣。”

《史·貨殖傳》曰:“貪賈三之,廉賈五之。”夫貪賈所得宜多,而反少,廉賈所得宜少,而反多,何也?廉賈知取予,貪賈知取而不知予也。夫以予為取,則其獲利也大。富商豪賈,若惡販夫販婦之分其利,而靳靳自守,則亦無大利之獲矣。巨賈呂不韋見秦子異人質於趙,曰:“此奇貨可居。”遂不吝千金,為之經營於秦,異人卒有秦國,而不韋為相。此其事固不足道,而其以予為取,則亦商賈之雄也。漢高帝捐四萬斤金與陳平,不問其出入,裂數千里地封韓、彭,無愛惜心,遂能滅項氏有天下。劉晏造船,合費五百緡者,給千緡,使吏胥工匠,皆有贏余,由是舟船堅好,漕運無虧,足以佐唐之中興。是皆得廉賈之術者也。東坡曰:“天下之事,成於大度之士,而敗於寒陋之小人。”

高登,字彥先,漳浦名儒,誌節高亮。少遊太學,值靖康之亂,與陳東上書陳六賊之罪,且言金虜不可和狀。紹興間,對策鯁直,有司擬降文學,高宗不可,調靜江府古縣令。時秦檜當國,檜父嘗宰是邑,帥胡舜陟欲立祠逢迎,彥先毅然不從。舜陟欲以危法中之,逮系訊掠,迄無罪狀可指。校文潮陽,出“則將焉用彼相賦”,“直言不聞深可畏論”,策問水災。檜聞之大怒,謂其陰附趙鼎,削籍流容州,死焉。檜沒,諸賢遭誣陷者皆昭雪,彥先以遠人下士,無為言者。乾道間,梁克家始為之請。傅伯壽、朱文公守漳,又連為之請,皆格不下。余為容法曹掾,容士猶能言其風猷,傳其文墨。偶攝校宮,遂為立祠於學宮。同時有吳元美者,三山文士,作《夏二子賦》,譏切秦檜。其家立潛光亭、商隱堂,其怨家摘以告檜曰:“亭號潛光,蓋有心於黨李;堂名商隱,本無意於事秦。”李,謂泰發也。亦削籍流容州,死焉,因並祠之。彥先有《修學門庭》傳於世,元美有《遊勾漏洞天記》,載《容州誌》。

陳應求嘗告孝宗曰:“近時宰相罷去,則所用之人,不問賢否,一切屏棄。此鉤黨之漸,非國家之福。”趙溫叔為相,多引蜀士,及罷相,有為飛語以撼蜀士者,王季海言:“一宰相去,所用者皆去,此唐季黨禍之胎也,豈聖世所宜有哉!”蜀士乃安。二公之論善矣,然此為平時宰相善罷者言也,若權奸之去,則正當洗腸滌胃。若借溫太真之事,為小人開一線之路,借範堯夫之言,為君子憂後來之禍,則失之矣。

《戰國策》:蘇代曰:“齊,紫敗素也,而賈十倍。”言外美而中腐,如以敗素染紫也,與蠟鞭之說正相似。

王龜齡年四十七魁天下,以書報其弟夢齡、昌齡曰:“今日唱名,蒙恩賜進士及第,惜二親不見,痛不可言,嫂及聞詩、聞禮可以此示之。”詩、禮,其二子也。於十數字之間,上念二親,而不以科名為喜,專報二弟,而不以妻子為先,孝友之意皆在焉。為禦史,首彈史丞相浩,乞專用張浚。上為出浩帥紹興,龜齡又上疏,言舜去四兇,末聞使之為十二牧。與胡邦衡並為左右史,相得最歡。奏補先弟而後子。嘗賦《不欺》詩雲:“室明室暗兩奚疑,方寸常存不可欺,莫問天高鬼神惡,要須先畏自家知。”其自吏部侍郎出帥夔門也,有臨安錄事參軍祝懷,抗疏銀臺,謂:“王十朋忠義謇諤,借令不容於朝,亦合置之近藩,緩急呼來,無倉卒乏使之憂,今遣往萬里外,非計之得也。”雖不報,時論韙之。

孝宗之末,詔皇太子參決庶務。楊誠齋時為官僚,上書太子曰:“民無二主,國無二君,今陛下在上,而又置參決,是國有二君也。自古未有國貳而不危者,蓋國有貳,則天下向背之心生;向背之心生,則彼此之黨立;彼此之黨立,則讒間之言啟;讒間之言啟,則父子之隙開。開者不可復合,隙者不可復全。昔趙武靈王命其子何聽朝,而從傍觀之,魏太武命其子晃監國,而自將於外,間隙一開,四父子皆及於禍。唐太宗使太子承乾監國,旋以罪廢。國朝天禧亦嘗行之,若非寇準、王曾,幾生大變。蓋君父在上而太子監國,此古人不幸之事,非令典也。”當時諸公,皆甚其言。至紹熙甲寅,始服其先見。

胡淡庵為清節先生制師之服,張魏公為張無垢制友之服。

胡淡庵上書乞斬秦檜,金虜聞之,以千金求其書。三日得之,君臣失色曰:“南朝有入。”蓋足以破其陰遣檜歸之謀也。乾道初,虜使宋,猶問胡銓今安在。張魏公曰:“秦太師專柄二十年,只成就得一胡邦衡。”

自陳、黃之後,詩人無逾陳簡齋。其詩繇簡古而發秾纖。值靖康之亂,崎嶇流落,感時恨別,頗有一飯不忘君之意。如“涼風又落宮南木,老雁孤鳴漢北洲”,“乾坤萬事集雙鬢,臣子一謫今五年”,“天翻地覆傷春色,齒豁頭童祝聖時”,“近得會稽消息不?稍傳荊渚路歧寬”,“東南鬼火成何事,終藉胡鋒作爭臣’,“龍沙此日西風冷,誰折黃花壽兩宮”,皆可味也。

太史公《伯夷傳》,蘇東坡《赤壁賦》,文章絕唱也。其機軸略同,《伯夷傳》以“求仁得仁,又何怨”之語設問,謂夫子稱其不怨,而《采薇》之詩猶若未免於怨,何也?蓋天道無親,常與善人,而達觀古今,操行不軌者多富樂,公正發憤者每遇禍,是以不免子怨也。雖然,富貴何足求,節操為可尚,其重在此,則其輕在彼。況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伯夷、顏子得夫子而名益彰,則所得亦已多矣,又何怨之有!《赤壁賦》因客吹簫而有怨慕之聲,以此設問,謂舉酒相屬,淩萬頃之茫然,可謂至樂,而簫聲乃若哀怨,何也?蓋此乃周郎破曹公之地,以曹公之雄豪,亦終歸於安在?況吾與子寄蜉蝣於天地,哀吾生之須臾,宜其托遺響而悲怨也。雖然,自其變者而觀之,雖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變者而觀之,則物與我皆無盡也,又何必羨長江而哀吾生哉!矧江風山月,用之無盡,此天下之至樂,於是洗盞更酌,而向之感慨風休冰釋矣。東坡步驟太史公者也。

紹興壬子冬,劉豫入寇,趙元鎮當國,請高宗親征。行次姑蘇,喻子才謂元鎮曰:“相公此舉,有萬全之策乎?亦賭彩一擲也?”元鎮曰:“利鈍亦安能必?事成則幸,不成則死之爾。”子才曰:“今若直前,萬一蹉跌,退將安托?要須留後門,則庶幾進退有據。”元鎮曰:“誠有之,則甚善,計將安出?”子才曰:“張樞密在福唐,若除閩浙江淮宣撫使,則命到之日,便有官府軍旅錢穀,彼之來路,即我之後門也。”元鎮大以為然,於是魏公復用。余謂鑾輅親征,事大體重,固宜進退有據。若論兵法,則置之死地而後生矣,豈預留後門哉?留後門,則士不死戰矣。項羽救趙,既渡,沉船破甑,持三日糧,示士必死無還心,故能破秦。

光宗即位,謝艮齋為文昌,進《十銘》雲:“業成而難,其敗或易。兢兢保之,常恐失墜。道甚簡易,在尊所聞。帝王之學,匪藝匪文。畏天之威,主德為最。水旱雷風,天之仁愛。存心公正,治之所起。毫厘之私,患及千里。妄賞不勸,妄罰不畏,賞罰大權,以妄為忌。貪吏虐民,戒石莫聽。獎廉以激,捷於號令。民之疾苦,幽遠難知,日訪日問,猶恐或遺。財在天下,理之以義,未聞刻斂,其罪在吏。亂之所生,非止夷狄,奸回諛說,尤害於國。自治十全,乃可理外。重乃馭輕,輕動為戒。”辭簡理明,時人以比李衛公《丹扆箴》。又作《勸農》詩雲:“莫入州衙與縣衙,勸君勤理舊生涯。池塘多放聊添稅,田地深耕足養家。教子教孫須教義,栽桑栽柘勝栽花。閑非閑是都休管,渴飲清泉困飲茶。”又雲:“仕宦之人,南州北縣。商賈之人,天涯海岸。爭如農夫,六親對面。夏絹新衣,秋米白飯。鵝鴨成群,豬羊滿圈。官稅早輸,逍遙散誕。似此之人,直千直萬。”詞旨平易,足以諭俗,然其言農夫之樂,想乾淳間有之,今則甚於聶夷中之詩矣,寧復有此氣象哉!

作詩要健字撐拄,要活字斡旋,如“紅入桃花嫩,青歸柳葉新”,“弟子貧原憲,諸生老伏虔”。“入”與“歸”字,“貧”與“老”字,乃撐拄也。“生理何顏面,憂端且歲時”,“名豈文章著,官應老病休”。“何”與“且”字,“豈”與“應”字,乃斡旋也。撐拄如屋之有柱,斡旋如車之有軸,文亦然。詩以字,文以句。

荊公詩雲:“豈無他憂能老我,付與天地從今始。”朱文公每喜誦之。

魏鶴山詩雲:“遠鐘入枕報新晴,衾鐵衣棱夢不成。起傍梅花讀《周易》,一窗明月四檐聲。”後貶渠陽,於古梅下立讀易亭,作詩雲:“向來未識梅生時,繞溪問訊巡檐索。絕憐玉雪倚橫參,又愛清黃弄煙日。中年《易》裏逢梅生,便向根心見華實。候蟲奮地桃李妍,野火燒原葭菼出。方從陽壯爭出門,直待陰窮排闥入。隨時作計何太癡,爭似此君藏用密。”推究精微,前此詠梅者未之及。

韓信未遇時,識之者惟蕭何及淮陰漂母爾。何之英傑,固足以識信,漂母一市媼,乃亦識之,異哉!故嘗謂子房狙擊祖龍,意氣過於輕銳,故圯上老人抑之。韓信俯出市胯,意氣鄰於消沮,故淮陰漂母揚之。一翁一媼,皆異入也。唐子西作《淮陰賢母墓銘》曰:“項王喑嗚,範增謀謨,信來不呼,信去不追,坐視信逋,反噬其躬,匹婦區區,而知信乎?籲!”

唐明皇時,教坊舞馬百匹,天寶之亂,流落人間。魏博田承嗣得之,初不識也,嘗燕賓僚,酒行樂作,馬忽起舞,承嗣以為妖,殺之。昭宗養一猴,衣以俳優服,謂之“侯部頭”。朱溫既篡,引至坐側,猴忽號擲,自裂其衣,溫叱令殺之。嗚呼!明皇之馬,有愧於昭宗之猴矣。

朱文公守漳,將行經界,王子合疑其擾。公答書曰:“經界一事,固知不能無小擾,但以為不若此,則貧民受害無有了時。故忍而為之,庶幾一勞永逸耳。若一一顧恤,必待人人情願而後行之,則無時可行矣。紹興間,正施行時,人人嗟怨,如在湯火中,但訖事後,田稅均齊,田裏安靜,公私皆享其利。凡事亦要其久遠如何耳。少時見所在所立土封,皆為人題作李椿年墓,豈不知人之常情,惡勞喜逸,顧以為利害之實,有不得而避者耳。禹治水,益焚山,周公驅猛獸,豈能不役人徒而坐致成功?想見當時亦須有不樂者,但有見識人,須自見得利害之實,知其勞我者乃所以逸我,自不怨耳。子合議漢事甚熟,曾看高祖初定天下,蕭何大治宮室,又從婁敬策,徙齊楚大姓十數萬於長安,不知當時是幾個土封底工夫,而不聞天下之不安,何也?”文公此論,可謂明確。蓋自商鞅有成大事者不和於眾之說,卒以滅宗。故後之為政者,每畏拂人情,不知人情固不可拂,亦不可徇。唯當論理之是非,事之當否爾。商之遷毫,周之遷洛,何嘗不拂人情?及其事久論定,然後知拂之者,乃所以愛之也。司馬相如曰:“世必有非常之人,然後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後有非常之功。夫非常者,固常人之所異也。故曰非常之元,黎民懼焉;及臻厥成,天下晏如也。”亦見得此理。東坡嘉祐間作《思治論》曰:“所謂從眾者,非從眾多之口也,從其不言而同然者耳。”其說最好。然厥後荊公行新法,公上書爭之,乃曰:“為國者未論行事之是非,先觀眾心之向背。”其說卻有病,天下豈有悖理傷道之事,可以眾心之所向而姑為之乎!宜其不足以服荊公,而指為戰國縱橫之學也。

南軒質責虞丞相並甫不當用張說,至以京、黼面斥並甫,並甫曰:“先丞相亦有隱忍就功名處,何相非之深也。”南軒曰:“先公固有隱忍處,何嘗用此等狎邪小人?”並甫拱手曰:“某服矣,某服矣。”《語錄》中載諫並甫事,無此數語。南軒親與誠齋言之。

胡淡庵上章,薦詩人十人,朱文公與焉。文公不樂,誓不復作詩,迄不能不作也。嘗同張宣公遊南嶽,唱酬至百余篇。忽瞿然曰:“吾二人得無荒於詩乎?”楊宋卿以詩集求品題,公答之曰:“詩者,誌之所之,豈有工拙哉!亦觀其誌之高下如何耳。是以古之君子,德足以求其誌,必出於高明純一之地,其於詩固不學而能之。至於格律之精粗,用韻屬對比事遣詞之善否,今以魏晉以來諸賢之作考之,蓋未有用意於其間者,而況於古詩之流乎!近世作者,乃始留情於此,故詩有工拙之論,葩藻之詞勝,言誌之功隱矣。”又曰:“古今之詩凡三變。蓋自《書傳》所載,虞夏以來,及漢魏,自為一等。自晉宋間顏謝以後,下及唐初,自為一等。自沈宋以後,定著律詩,下及今日,又為一等。然自唐初以前,其為詩者,固有高下,而法猶未變。至律詩出,而後詩之與法始皆大變,以至今日,益巧益密,而無復古人之風矣。故嘗妄欲抄取經史諸書所載韻語,下及《文選》漢魏古詞,以盡乎郭景純、陶淵明之所作,自為一編,而附於《三百篇》、《楚辭》之後,以為詩之根本準則。又於其下二等之中,擇其近於古者,各為一編,以為之羽翼輿衛。其不合者,則悉去之,不使其接於吾之耳目,而入於吾之胸次。要使方寸之中,無一字世俗言語意態,則其詩不期於高遠而自高遠矣。”又曰:“來喻欲漱六藝之芳潤,以求真淡,此誠極至之論。然亦須先識得古今體制,雅俗向背,仍更洗滌得盡腸胃間夙生葷血脂膏,然後此語方有所措。如其未然,竊恐穢濁為主,芳潤入不得也。近世詩人,只緣不曾透得此關,而規規於近局,故其所就,皆不滿人意,無足深論。”又曰:“作詩須從陶、柳門庭中來乃佳,不如是,無以發蕭散沖淡之趣,無由到古人佳處。”又曰:“作詩不學六朝,又不學李杜,只學那峣嵠底,便學得十分好後,把作什麽用!”公之論詩,可謂本末兼該矣。公嘗題廣成子像雲:“陳光澤見示此像,偶記李太白詩雲:‘世道日交喪,澆風變淳源,不求桂樹枝,反棲惡木根,所以桃李樹,吐花竟不言。大運有興沒,群動若飛奔,歸來廣成子,去入無窮門。’因寫以示之。今人舍命作詩,開口便說李、杜,以此觀之,何曾夢見他腳板耶?”又言:“余平生愛王摩詰詩雲:‘漆園非傲吏,自缺經世具,偶寄一微官,婆娑數株樹。’以為不可及,而舉以語人,領解者少。”觀此,則公之所取,概可見矣。公嘗舉似所作絕句示學者雲:“半畝方塘一鑒開,天光雲影共徘徊。問渠那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蓋借物以明道也。又嘗誦其詩示學者雲:“孤燈耿寒焰,照此一窗幽。臥聽檐前雨,浪浪殊未休。”曰:“此雖眼前語,然非心源澄靜者不能道。”觀此,則公之所作,又可概見矣。

孝宗時,近習梁俊彥請稅兩淮沙田,以助軍餉。上大喜,付外施行。葉子昂為相,奏曰:“沙田者,乃江濱出沒之地,水激於東,則沙漲於西;水激於西,則沙復漲於東。百姓隨沙漲之東西而田焉,是未可以為常也。且辛巳兵興,兩淮之田租並復。至今未征,況沙田乎?”上大悟,即詔罷之。子昂退至中書,令人逮俊彥至。叱責之曰:“汝言利求進,萬一淮民怨咨,為國生事,雖斬汝萬段,豈足塞責!”俊彥皇汗免冠謝,久乃釋之。子昂此舉,頗有申屠嘉困辱鄧通,韓魏公以頭子勾任守忠之遺意。大率近習畏宰相,則為盛世,宰相畏近習,則為衰世。

◎乙編

或曰:“子記事述言,斷以己意,懼賈僣妄之譏奈何?”余曰:“樵夫談王,童子知國,余烏乎僣?若以為妄,則疑以傳疑,《春秋》許之。”時宋淳祐辛亥四月,廬陵羅大經景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