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杆称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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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杆称仔
作者:赖和

1925年12月4日完成,次年2月14、21日《台湾民报》第92、93号刊登

  镇南威丽村里,住的人家,大都是勤俭、耐苦、平和、顺从的农民。村中除了包办官业的几家势豪,从事公职的几家下级官吏,其馀都是穷苦的占多数。

  村中,秦得参的一家,尤其是穷困得惨痛,当他生下的时候,他父亲早就死了。他在世,虽曾得几亩田地耕作,他死了后,只剩下可怜的妻儿。邻右看她母子俩的孤苦,多为之伤心。有些上了年纪的人,就替他们设法,因为饿死已经不是小事了。结局因邻人的做媒,他母亲就招赘一个夫婿进来,他的后父不太能体恤这个前夫的儿子,而且把他母亲亦只视作一种机器,所以得参,不仅不能得到幸福,又多挨些打骂,他母亲因此和后夫就不十分和睦。

  幸他母亲,耐劳苦,会打算,自己织草鞋、畜鸡鸭、养猪,辛辛苦苦,始能度那近于似人的生活。好容易,到得参九岁的那一年,他母亲就遣他,去替人家看牛、做长工。这时候,他后夫已不大顾到家内,虽然他们母子俩,自己的劳力,经已可免冻馁的威胁。

  得参十六岁的时候,他母亲教他辞去了长工,回家里来,想租几亩田耕作,可是这时候,租田就不容易了。因为制糖会社,糖的利益大,虽农民们受过会社刻亏、剥夺,不愿意种蔗,会社就加“租声”向业主争,业主们若自己有利益,那管到农民的痛苦,田地就多被会社租去了。若做会社的劳工呢,有同牛马一样,他母亲又不肯,只在家里,等著做些散工。因他的气力大,做事勤敏,就每天有人唤他工作,比较他做长工的时候,劳力轻省,得钱又多。又得他母亲的刻俭,渐积下些钱来。到得参十八岁的时候,他母亲唯一未了的心事,就是为得参娶妻。经她艰难勤苦积下的钱,已够娶妻之用,就在村中,娶了一个种田的女儿。幸得过门以后,和得参还协力,到田里工作,不让一个男人。又值年成好,他一家的生计,暂不觉得困难。 得参的母亲,在他二十一岁那年,得了一个男孙子,以后脸上已见时现著笑容,可是亦已衰老了。她心里的欣慰,使她责任心亦渐放下,因为做母亲的义务,经已克尽了。但二十年来的劳苦,使她有限的肉体,再不能支持。亦因责任观念已弛,精神失了紧张,病魔遂乘虚侵入,病卧几天,她面上现著十分满足、快乐的样子归到天国去了。这时得参的后父,和他只存了名义上的关系,况他母已死,就各不相干了。 可怜的得参,他的幸福,已和他慈爱的母亲,一并失去。     翌年,他又生下一女孩子。家里头因失去了母亲,须他妻子自己照管,并且有了儿子的拖累,不能和他出外工作,进款就减少一半,所以得参自己不能不加倍工作,这样辛苦着,过有四年,他的身体,就因过劳,患著疟疾,病了四五天,才诊过一次西医,花去两块多钱,虽则轻快些,脚手尚觉乏力,在这烦忙的时候,而又是勤勉的得参,就不敢闲在家里,亦即耐苦到田里去。到晚上回家,就觉得有点不好过,睡到夜半,寒热再发起来,翌天也不能离床,这回他不敢再请西医诊治了。他心里想,三天的工作,还不够吃一服药,那得那么些钱花?但亦不能放他病著,就煎些不用钱的青草,或不多花钱的汉药服食。虽未全部无效,总隔两三天,发一回寒热,经过有好几个月,才不再发作。但腹已很胀满。有人说,他是吃过多的青草致来的,有人说,那就叫脾肿,是吃过西药所致。在得参总不介意,只碍不能工作,是他最烦恼的所在。

  当得参病的时候,他妻子不能不出门去工作,只有让孩子们在家里啼哭,和得参呻吟声相和著,一天或两餐或一餐,虽不至饿死,一家人多陷入营养不良,犹其是孩子们,犹幸他妻子不再生育……


  一直到年末。得参自己,才能做些轻的工作,看看“尾衙”到了,尚找不到相应的工作,若一至新春,万事停办了,更没有做工的机会,所以须积蓄些新春半个月的食粮,得参的心里,因此就分外烦恼而恐惶了。


  末了,听说镇上生菜的贩路很好。他就想做这项生意,无奈缺少本钱,又因心地坦白,不敢向人家告借,没有法子,只得教他妻到外家走一遭。一个小农民的妻子,那有阔的外家,得不到多大帮助。总难得她嫂子待她还好,把她唯一的装饰品──一根金花──借给她,教她去当铺里,押几块钱,暂作资本,这法子,在她当得带了几分危险,其外又别无法子,只得从权了。


  一天早上,得参买一担生菜回来,想吃过早饭,就到镇上去,这时候,他妻子才觉到缺少一杆称仔。“怎么好?”得参想,“要买一杆,可是官厅的专利品,不是便宜的东西,那儿来得钱?”她妻子赶快到隔邻去借一杆回来,幸邻家的好意,把一杆尚觉新新的借来。因为巡警们,专在搜索小民的细故,来做他们的成绩,犯罪的事件,发见得多,他们的高升就快。所以无中生有的事故,含冤莫诉的人们,向来是不胜枚举。什么通行取缔、道路规则、饮食物规则、行旅法规、度量衡规纪,举凡日常生活中的一举一动,通在法的干涉、取缔范围中。──她妻子为虑万一,就把新的“称仔”借来。


  这一天的生意,总算不坏,到市散,亦赚到一块多钱。他就先籴些米,预备新春的粮食。过了几天粮食足了,他就想,“今年家运太坏,明年家里,总要换一换气象才好,第一厅上奉祀的观音画像,要买新的,同时门联亦要换,不可缺的金银纸、香烛,亦要买。”再过几天,生意屡好,他又想炊一灶年糕,就把糖米买回来。他妻子就忍不住,劝他说:“剩下钱积积下,待赎取那金花,不是更要紧吗?”得参回答说:“是,我亦不是把这事忘却,不过今天才廿五,那笔钱不怕赚不来,就赚不来,本钱亦还在。当铺里迟早,总要一个月的利息。”


  一晚市散,要回家的时候,他又想到孩子们。新年不能有件新衣裳给他们,做父亲的义务,有点不克尽的缺憾,虽不能使孩子们享到幸福,亦须给他们一点喜欢,他就剪了几尺花布回去。把几日来的利益,一总花掉。


  这一天近午,一下级巡警,巡视到他担前,目光注视到他担上的生菜,他就殷勤地问:

  “大人,要什么不要?”

  “汝的货色比较新鲜。”巡警说。

  得参接着又说:

  “是,城市的人,总比乡下人享用,不是上等东西,是不合脾胃。”

  “花菜卖多少钱?”巡警问。

  “大人要的,不用问价,肯要我的东西,就算运气好。”参说。他就择几茎好的,用稻草贯著,恭敬地献给他。

  “不,称称看!”巡警几番推辞著说,诚实的参,亦就挂上“称仔”称一称说:

  “大人,真客气啦!才一斤十四两。”

  “不错罢?”巡警说。

  “不错,本来两斤足,因是大人要的……”参说。  这句话是平常买卖的口吻,不是赠送的表示。

  “称仔不好罢,两斤就两斤,何须打扣?”巡警变色地说。

  “不,还新新呢!”参泰然点头回答。

  “拿过来!”巡警赫怒了。

  “称花还很明了。”参从容地捧过去说。巡警接在手里,约略考察一下说:

  “不堪用了,拿到警署去!”

  “什么缘故?修理不可吗?”参说

  “不去吗?”巡警怒叱著。“不去?畜生!”扑的一声,巡警把“称仔”打断掷弃,随抽出胸前的小帐子,把参的名姓、住处记下。气愤愤地回警署去。


  参突遭这意外的羞辱,空抱着满腹的愤恨,在担边失神地站着。等巡警去远了,才有几个闲人,近他身边来。一个较有年纪的说:“该死的东西!到市上来,只这亦就不懂?要做什么生意?汝说几斤几两,难道他的钱汝敢拿吗?”

  “难道我们的东西,该白送给他的吗?”参不平地回答。

  “唉!汝不晓得他的厉害,汝还未尝到他青草膏的滋味。”那有年纪的嘲笑地说。

  “什么?做官的就可任意凌辱人民吗?”参说。

  “硬汉!”有人说。众人议论一回,批评一回,亦就散去。

  得参回到家里,夜饭前吃不下,只闷闷地一句话不说。经他妻子殷勤的探问,才把白天所遭的事告诉她。

   「寬心罷!」妻子說「這幾天的所得,買一桿新的還給人家,剩下的猶足贖取那金花回來。休息罷,明天亦不用出去,新春要的物件,大概準備下,但是,今年的運氣太壞,怕運裡帶有官符,經這一回事,明年快就出運,亦不一定。」

  参休息过一天,看看没有什么动静,况明天就是除夕日,只剩得一天的生意,他就安坐下来,绝早挑上菜担,到镇上去。此时,天色还未大亮,在晓景朦胧中,市上人声,早就沸腾,使人愈感到“年华垂尽,人生顷刻”的怅惘。到天亮后,各担各色货,多要完了,有的人,已收起担头,要回去围炉,过那团圆的除夕,偿一偿终年的劳苦,享受着家庭的快乐。当这时参又遇到那巡警。

  “畜生,昨天跑到那儿去?”巡警说。

  “什么?怎得随便骂人?”参回答。

  “畜生,到衙门去!”巡警说。

  “去就去呢,什么畜生?”参说。

  巡警瞪他一眼便带他上衙门去。


  “汝秦得参吗?”法官在座上问。

  “是,小人是。”参跪在地上回答说。

  “汝曾犯过罪吗?”法官。

  “小人生来将三十岁了,曾未犯过一次法。”参。

  “以前不管他,这回违犯著度量衡规则。”法官。

  “唉!冤枉啊!”参。

  “什么?没有这样事吗?”法官。

  “这事是冤枉的啊!”参。

  “但是,巡警的报告,总没有错啊!”法官。

  “实在冤枉啊!”参。

  “既然违犯了,总不能轻恕,只科罚汝三块钱,就

算是格外恩典。”官。

  “可是,没有钱。”参。

  “没有钱,就坐监三天,有没有?”官。

  “没有钱!”参说,在他心里的打算:新春的闲时节,监禁三天,是不关系什么,这是三块钱的用处大,所以他就甘心去受监禁。


  参的妻子,本想洗完了衣裳,才到当铺里去,赎取那根金花。还未曾出门,已听到这凶消息,她想:在这时候,有谁可央托,有谁能为她奔走?愈想愈没有法子,愈觉伤心,只有哭的一法,可以少舒心里的痛苦,所以,只守在家里哭。后经邻右的劝慰,教导带着金花的价钱,到衙门去,想探探消息。


  乡下人,一见巡警的面,就怕到五分,况是进衙门里去,又是不见世面的妇人,心里的惊恐,就可想而知了。她刚跨进郡衙的门限,被一巡警的“要做什么”的一声呼喝,已吓得倒退到门外去,幸有一十四来岁的小使,出来查问,她就哀求他,替伊探查,难得那孩子童心还在,不会倚势欺人,诚恳地,替伊设法,教她拿出三块钱,代缴进去。


  “才监禁下,什么就释出来?”参心里正在怀疑地自问。出来到衙前,看着他妻子。

  “为什么到这儿来?”参对着妻子问。

  “听……说被拉进去……”她微咽著声回答。

  “不犯到什么事,不至杀头怕什么。”参快快地说。

  他们来到街上,市已经散了,处处听到“辞年”的爆竹声。

  “金花取回未?”参问他妻子。

  “还未曾出门,就听到这消息,我赶紧到衙门去,在那儿缴去三块,现在还不够。”妻子回答他说。

  “唔!”参恍然地发出这一声,就拿出早上赚到的三块钱,给他妻子说:

  “我挑担子回去,当铺怕要关闭了,快一些去,取出就回来罢。”


  “围过炉”,孩子们因明早要绝早起来“开正”各已睡下,在做他们幸福的梦。参尚在室内踱来踱去。经他妻子几次的催促,他总没有听见似的,心里只在想,总觉有一种不明暸的悲哀,只不住漏出几声的叹息,“人不像个人,畜生,谁愿意做?这是什么世间?活着倒不若死了快乐。”他喃喃地独语着,忽又回忆到母亲死时,快乐的容貌。他已怀抱着最后的觉悟。


  元旦,参的家里,忽哗然发生了一阵叫喊、哀鸣、啼哭。 随后,又听着说:“什么都没有吗?”“只‘银纸’备办在,别的什么都没有。”

  同时,市上亦盛传著,一个夜巡的警吏,被杀在道上。


【后记】
  这一幕悲剧,看过好久,每欲描写出来,但一经回忆,总被悲哀填满了脑袋,不能着笔。近日看到法朗士(Anatole France)的克拉格比(L’Affaire Crainquebille),才觉这样事,不一定在未开的国里,凡强权行使的地上,总会发生,遂不顾文字的陋劣,就写出给文家批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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