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国春秋/卷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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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主本纪[编辑]

  后主名煜,字重光,初名从嘉,元宗第六子也。母光穆圣后锺氏。为人仁惠,有慧性。雅善属文,工书画,《清异录》云:后主善书,作颤笔穋曲之状,遒劲如寒松霜竹,谓之金错刀。 一云:后主作大字,不事笔,卷帛书之,皆能如意,世谓撮襟书。 宣和画谱云:后主丹青,自称锺峰隐居。《太平清话》云:后主善墨竹。知音律。广额丰颊,骈齿,一目重瞳子。文献太子恶其有奇表,从嘉避祸,惟覃思经籍。历封安定郡公、郑王。文献太子薨,徙吴王,《五代史》云:自太子冀已上五子皆早亡,煜以次封吴王。以尚书令知政事,居东宫。

  建隆二年,元宗南迁,立为太子,留金陵监国。以严续、殷崇义辅之,张洎主笺奏。

  六月,元宗晏驾,嗣立于金陵。《五国故事》作七月二十九日袭位。更今名,居丧哀毁,几不胜。大赦境内。《五国故事》云:煜袭位,因登楼,建金鸡以肆赦。太祖闻之怒,问进奏使陆昭符,昭符素辨给,是日对曰:“此非金鸡,乃怪鸟耳。”太祖大笑,因不问。}}尊母锺氏曰圣尊后,以后父名泰章,故不称太后。立妃周氏为国后,徙信王景逖为江王,邓王从善为韩王,留守南都。封弟从镒为邓王,从谦为宜春王,从信为文阳郡公,楚定王子从度为昭平郡公。令诸司四品哉九品无职事者,日二员待制于内殿。以右仆射严续为司空、同平章事,馀进位有差。

  遣中书侍郎冯延鲁如宋,表陈袭位,凡奉朔称号等礼,悉遵周旧。《宋史》云:煜遣户部尚书冯谧贡金器二千两、银器二万两、纱罗缯彩三万匹。且奉表陈绍袭之意,曰:“臣本于诸子,实愧臣本于诸子,实愧非才,自出胶庠,心疏利禄。被父兄之荫育,乐日月以优游,思追巢许之馀尘,远慕夷齐之高义。既倾恳悃,上告先君,固匪虚词,人多知者。徒以伯仲继没,次第推迁,先世谓臣克习义方,既长且嫡,俾司国事,遽易年华。及乎暂赴豫章,留居建业,正储副之位,分监抚之权,惧弗克堪,常深自励。不谓掩丁艰罚,遂玷缵承,因顾肯堂,不敢灭性。然念先世君临江表垂二十年,中间务在倦勤,将思释负。臣亡兄文献太子从冀将从内禅,已决宿心,而世宗敦劝既深,议言因息。及陛下显膺帝箓,弥笃睿情,方誓子孙,仰酬临照。则臣向于脱屣,亦匪邀名,既嗣宗枋,敢忘负荷。唯坚臣节,上奉天朝。若曰稍易初心,辄萌异志,岂独不遵于祖祢,实当受谴于神明。方主一国之生灵,遐赖九天之覆焘。况陛下怀柔义广,煦妪仁深,必假清光,更逾曩日。远凭帝力,下抚旧邦,克获宴安,得从康泰。然所虑者,吴越国邻于弊土,近似深仇,犹恐辄向封疆,或生纷扰。臣即自严部曲,终不先有侵渔,免结衅嫌,挠干旒扆。仍虑巧肆如簧之舌,仰成投杼之疑,曲构异端,潜行诡道。愿回鉴烛,显谕是非,庶使远臣,得安危恳。”宋帝赐诏答之,自是始降诏而不名。

  罢诸路屯田使,委所属令佐与常赋俱征,随所租入十分锡一,谓之率分,以为禄廪,诸朱胶牙税视是。初屯田,置使专掌,至此罢其官,而屯田佃民绝公吏之扰。

  秋八月,鄂州王崇文卒,以南都巡检使黄延谦为武昌军留后。

  九月,宋遣鞍辔军使梁义来吊祭,赠赙绢三千匹。

  冬十月,以韩王从善为司徒兼侍中、诸道兵马副元帅,邓王从镒为司空、南都留守。宋遣枢密承旨王文来贺袭位。初,元宗虽臣于中原,惟去帝号,他犹用王者礼,至是国主始易紫袍见使者,使退如初服。

  十二月,置龙翔军以教水战。清源节度使留从效遣子绍基来贡。

  是岁,宋葬昭宪太后,国主遣户部侍郎韩熙载、太府卿田霖会葬。


  建隆三年春三月,遣冯延鲁入贡于宋。清源节度使、中书令、晋江王留从效薨,子绍磁自称留后。

  夏四月,泉州将陈洪进执绍磁归金陵,推副使张汉思为留后。句容尉张佖上封事,召为监察御史。

  六月,遣客省使翟如璧入贡于宋。宋放降卒千人南还。以神武统军朱匡业为宁国军节度使,润州林仁肇为神武统军。

  秋七月,建州陈诲卒。礼部尚书墦承裕卒。以宣州何敬洙为左武卫上将军,封芮国公。改朱匡业镇江州,以林仁肇为宁国军节度使。

  十一月,遣水部郎中顾彝入贡于宋。壬午,宋颁建隆四年历。


  建隆四年春正月,宋遣使饷羊、马、橐驰。

  三月,宋出师平荆湖,国主遣使往军前犒师。

  夏四月,泉州副使陈洪进废张汉思,自称权知军府,来告国主,即以洪进为清源军节度使。左武卫上将军何敬洙卒。

  秋七月,以兵部尚书游简言知尚书省,迁右仆射。宋诏国主遣还显德以来中朝将士在江南者及今扬州民迁江南者,还归故土。《宋史》又云:诏随应诏横海、飞江、水门,怀顺诸军亲属有在江表者,悉遗令渡江。

  冬十一月,宋改元乾德。

  十二月,国主表宋乞罢诏书不名之礼,不从。初,金陵殿阙皆用鸱吻,自乾德后宋使至则去之,使还复设。是岁有二日相触。


  乾德二年春三月,始行铁钱,陶岳《货志录》曰:韩熙载请以铁为钱,其钱之大小一如“开元通宝”,文亦如之。徐铉篆其文,比于旧钱稍大,而轮郭深阔。既而铁钱大行,公私便之。每十钱以铁钱六权铜钱四而行,逮民间止用铁钱,遂藏铜钱斩弗出,末年铜钱一直铁钱十,比国亡,诸郡所积铜钱累六十七万缗。《江南野史》云:初,嗣主铸“唐国”钱,共眉曰“唐国通宝”,约一千重三斤十二两,至数年而弊,百姓盗铸仅至-斤馀,以一文置水上不沉,虽严禁不止。至是有铁钱之议。既行,至数年物价渐增,诸郡盗铸者颇多而轻小,环外芒刺,不及官场圆净。国家虽以扶绳之,犯者配远郡,民罹之益众而不止。

  命吏部侍郎、修国史韩配饥知贡举,放进士王崇古等九人;既又命中书舍人徐铉覆舒雅等五人,雅等不就,乃御殿命题亲试,以中书官莅其事,五人皆见黜。鄂州黄延谦卒,以林仁肇为武昌军节度使。

  夏五月,贺宋文明殿成,进银万两。

  秋八月,宋于江北置折博务,禁商旅过江。按《宋史》,乾德二年,诏江北许诸州民及诸监盐亭户缘江采捕及过江贸易。先是,江北置榷场,禁商人渡江及百姓缘江樵采,是岁,以江南洊饥,特弛其禁。今据《南唐书》则言禁商旅过江,岂弛禁在八月之后,抑陆游所记年月有异耶?

  九月,拜韩熙载兵部尚书,充勤政殿学士承旨。封子仲㝢清源郡公,仲宣宣城郡公。

  冬十月甲辰,仲宣薨,追封岐王。

  十一月,国后周氏殂,宋遣作坊副使魏丕来吊祭。是时,左仆射殷崇义上言泉布屡变,乱之招也,且豪民富商,不保其赀,则日益思乱;累数百言,不报。


  乾德三年春正月壬午,葬昭惠后于懿陵。以江州朱匡业为神武统军、侍卫都军使,以建州留后柴克贞为奉化军节度使。

  夏五月,司空、同平章事严续罢为镇海军节度使。

  秋九月,雨沙。圣尊后锺氏殂。召南都留守、邓王从镒还都,以鄂州林仁肇为南都留守、南昌尹。

  冬十月,宋遣染院使李光图来吊祭。是冬,葬光穆皇后于顺陵。宋许元帝追复帝号,故光穆称皇后。遣使献宋银二万两、金银龙凤茶酒器数百事。


  乾德四年夏五月,以吉州刺史杨守忠为武昌军留后。马令作“武清”,误。

  秋八月,遣龚慎仪持书使南汉,约与俱事中朝。

  九月,慎仪至番禺,被执。

  冬十月,神武统军朱匡业卒。

  十二月,司空严续卒。


  乾德五年,春,命两省侍郎、谏议、给事中、中书舍人、集贤勤政殿学士更直光政殿,召对咨访,率至夜分。


  开宝元年春三月戊申,以枢密使、右仆射殷崇义为左仆射、同平章事。知制诰张洎言崇义非经沦才,不宜处钧衡之地,不从。境内旱。宋饷米麦十万石。

  夏,江王景逖薨。

  冬十一月,立周氏为国后。


  开宝二年春三月,以游简言为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夏五月,简言卒。

  冬,国主较猎于青龙山,还憩大理寺,亲录囚,原贷甚众。中书侍郎韩熙载奏:“狱讼有司之事,囹圄之中非车驾所至,请捐内帑钱三百万充军资军用。”《江南野史》作给事中萧俨与熙载同弹奏。国主从之,曰:“绳愆纠缪,熙载有焉。”

  是岁,普度诸郡僧。《江南野史》曰:后主罔恤政务,晓于禁中,卧听内道场童行撞钟有节数,喜而召之,与剃度为僧。而童子奸猾,对曰:“不敢独受恩泽,愿陛下如佛慈悲,广覃诸郡。”于是普度焉。

  左仆射、同平章事殷崇义罢为镇海军节度使、同平章事。


  开宝三年,春,命境内崇修佛寺。马令《南唐书》云:建康城中僧徒迨至数千,给禀米缗帛以供之。改宝公院为开善道场,国主与后预僧伽帽衣袈裟,诵佛经,拜跪顿颡,至为瘤赘。

  夏四月,太白昼见。《江南野史》云至秋方役。二日相触。


  开宝四年,春,遣使如宋,贡占城、阇婆、大食国所送礼物。夏四月,齐王景达薨。

  冬十月,国主闻宋灭南汉,屯兵于汉阳,大惧,遣太尉、中书令韩王从善朝贡,称江南国 王,请罢韶书不名,许之。《宋史》云:煜以将郊祀,遣从善来贡。会随浦平,煜惧,上表,遂改唐国主为江南国主,唐国印为江南国主印,又上表请所韶呼名。有商人来告宋造战舰数千艘织于荆南,请密往焚之,国主惧,不敢从。


  开宝五年春二月,下令贬损仪制,改诏为教,中书、门下省为左、右内史府,马令《南唐书》作内侍府。尚书省为司会府,御史台为司宪府,翰林院为修文馆,一作艺文院。枢密院为光政院,大理寺为详刑院,客省为延宾院;官号亦从改易,以避中朝;始去殿阙䲭吻不复设。降封子弟封王者皆为公:从善南楚国公,从镒江国公,从谦鄂国公。内史舍人张佖知礼部贡举,放进士杨遂等三人。清耀殿学士张洎言佖多遗才,国主命洎考覆遗不中第者,又放王伦等五人。国主以宋长春节,贡钱三十万缗。

  是月,杀南都留守林仁肇。

  闰月癸巳,宋命进奉使南楚国公从善为泰宁军节度使,留汴京,赐第汴阳坊,示欲征国主入朝。国主遣户部尚书冯延鲁谢从善爵命;延鲁至汴京,疾病,不能朝而归。


  开宝六年夏四月,宋学士卢多逊来聘。求江东诸州图经。

  五月,国主闻欲兴师,遣使上表,愿受爵命,不许。以司空殷崇义知左右内史事。

  冬十月,内史舍人潘佑上书切谏。佑素与户部侍郎季平交厚,国主以为事皆由平,先以平属吏,遣使收佑。佑自杀,平缢死狱中,皆徙其家外郡。

  是岁,江南饥,宋馈米麦十万斛。庐陵曾某将娶妇,忽化为女。后嫁而生子。

  甲戊岁,秋,遣使求南楚国公从善归国,不许。宋遗阁门使梁迪来,从容言曰:“天子今 冬行柴燎之礼,国主宜往助祭。”国主不答。《江南野史》云:初,流言谓北使窃伺后主至船,必载之北度,自是后主惧,不敢登使者船。宋复遣知制诰李穆为国信使,持诏来曰:“朕将以仲冬有事圜丘,思与卿同阅牺性。”且谕以将出师,宜早入朝之意。国主辞以疾,且曰:“臣事大朝,冀全宗祀,不意如是,今有死而已。”时宋已遣颖州团练使曹翰率师,先出江陵,宣徽南院使曹彬、侍卫马军都虞候李汉琼、宾州刺史田钦祚率舟师继发。《宋通鉴》云:曹衫将兵伐江南,太祖戒之曰:“江南之事,一以委卿,切勿暴掠生民,务广威信,使自归顺,不须急击也。”又曰:“城陷之日,慎无杀戮,设若困斗,则李煜一门不可加害。”及是,又命山南东道节度使潘美、侍卫步军都虞候刘遇、东上阁门使粱适率师,水陆并进, 与国信使李穆同日行。《宋史》云:以宣徽南院使、义成军节度曹彬为西南面行营都部署,山南东道节度潘美为都监。

  冬十月,国主遣江国公从镒贡帛二十万疋、白金二十万斤;《宋史》作茶二十万斤,今从《南唐书》。又遣起居舍人潘慎修贡买宴帛万疋、钱五百万。筑城聚粮,大为守备。

  闰十月,宋师陷池州,国主于是下令戒严,去开宝纪年,称甲戌岁。辛未,宋师陷芜湖及雄远军,吴越亦大举兵犯常、润。国主遗吴越王书曰:“今日无我,明日岂有君,一旦今天子易地赏功,王亦大梁一布衣耳。”吴越王表其书于宋。宋师次釆石矶,破我兵二万人,擒龙骧都虞候杨收,获马三百匹。江表无战马,及是所获,观其印文,皆宋岁赐之马也。

  先是,池州人樊若水一作“若冰”。举进士不第,诣宋阙献策,请造浮梁以济师。宋遣高品石全振往荆湖造黄黑龙船数千般,又以大舰载巨竹絙,自荆渚而下。及命曹彬等出师,乃遣八作使郝守浚等率丁匠营之。议者以为古未有作浮梁度大江者,乃先试于石牌口,移置釆石,三日而成,长驱度江,遂至金陵。若水先常夜钓釆石,以丝绳量江之广狭,故尺寸吻合。又《江南野史》云:北朝俾僧于釆石矶下卓庵,乃阴凿穴及垒石为塔,阔数围,高迨数丈,而夜量水。及王师克池州,浮梁遂系于塔穴,且度南北,不差毫厘。 初,后主闻作浮梁,语侍臣张洎,洎对曰:“载籍已来,长江无为梁之事。”后主曰:“吾亦以为儿戏耳。”及宋师度江,竟若履平地焉。每岁伏江春夏暴涨,谓之黄花水,及宋师至而水皆缩小,国人异之。

  国主以军旅委皇甫继勋,机事委陈乔、张洎,又以徐元楀、刁衎为内殿传诏。遽书警奏,日夜狎至,元楀等辄屏不以闻。宋师屯城南十里,闭门守陴,内庭犹不知也。初,烈祖有国,凡民产二千以上出一卒,号义军;马氏《南唐书》作义师,今从陆游《南唐书》。分籍者又出一卒,号新拟生军;新置产亦出一卒,号新拟军;客户有三丁者出一卒,谓之团军,一作围军。后作拔 山军。保大中,许郡县村社竞渡,每岁重午日,官阅试之,胜者给彩帛、银碗,《江南野录》云:胜者加以银盆。谓之打标,舟子皆籍姓名,至是尽蒐为兵,号凌波军。又率民间佣奴赘婿,号义勇军;募豪民以私财招聚无赖亡命,号自在军。又大括境内,自老弱外皆募为卒,号排门军。民间又有自相率拒敌,积纸为甲,农器为兵,号白甲军。马令《南唐书》云:并屯田白甲之类。凡十三等,皆使捍御,然实不可用,奔溃相踵。

  是岁,金陆苑中鹿作人语,叱牧者:“明年今日,汝等作鬼物!”又云:“苑囿荒凉,焉能拘我!”有神首见于城楼,大如车轮,额有珠光,灿如日月,数日而没。《江南野史》又云:北朝兵将至吉州,子城上有神见,头如车轮,额上有珠,今俗呼为天王楼。时城外沿江列大楼航,皆有将军之号,忽一艘吼声如雷,闻十数里,国主降杖决之。又凫雁自北来者千群,至城侧叫啸,悲呜遗矢,率白而臭,月馀乃止。又卫士秦友登寿昌堂榻,覆其鞋而坐,讯之风狂不寤,识者曰:“鞍者,履也,履与李同音,友与有同音,而赵则与秦并出者也。李氏其将覆而为赵所有乎?”


  乙亥岁春二月壬戌,宋师拔金陵阙城。

  三月丁巳,吴越兵攻席国,权知州事偶厉诚以城降。诛神卫都指挥使皇甫继勋。宋师傅城下,后主犹不知。一日,登城,见列栅于外,旌旗遍野,始大惧,知为近习所蔽,遂杀继勋。彗出五车,色白,长五尺。夏六月,转见西方,犯太微,六十日灭。宋师及吴越兵围润州,留后刘澄以城降,事闻,收其家诛之。吴越遂会宋师围金陵。

  秋,镇南节度使朱令赟帅胜兵十五万赴难,时后主以书招南都留守刘克贞代镇湖口,克贞以病留,令赟亦未进,后主累趣之,乃至。旌旗、战舰甚盛,编木为筏,长百馀丈,大舰容千人。令赟所乘舰尤大,拥甲士,建大将旗鼓,将断釆石浮梁。至皖口,马令《南唐书》作虎蹲洲。与宋师遇,倾火油焚北船,适北风,反焰自焚,军遂大溃。《宋史•南唐世家》云:令赟将断浮梁,未至,为刘遇所破。又募勇士五千馀人谋袭官军,皆素不习战,以暮夜人秉一炬来攻袭北砦。宋师纵其至,击之,歼焉。令赟及战棹都虞候王晖皆被执。

  外援既绝,金陵益危蹙。宋师百道攻城,昼夜不休。城中米斗万钱,人病足弱,死者相枕藉。国主两遣徐铉等厚贡方物,求缓兵,守祭祀,皆不报。《欧史•南唐世家》曰:太祖之出师南征 也,煜遣徐铉朝于京师。铉居江南,以名臣自负,欲以口舌驰说存其国。及其将见也,大臣亦先入,言铉博学有辨,宜有以待之。太祖笑曰:“第去,非尔所知也。”明日,铉朝于廷,仰而言曰:“李煜无罪,陛下师出无名。”太祖徐召之升,使毕其说。铉曰:“煜以小事大,如子事父,未有过失,奈何见伐?”其说累数百言。太祖曰:“尔谓父子者,为两家可乎?”铉无以对而退。 《后山诗话》载铉来宋,欲以口舌解围,盛称其主博学多艺,使诵其诗,曰:“秋水之篇,天下传诵。”太祖大笑曰:“寒士语尔,吾不道也。”因自言微时自广阵归,道军山下,醉卧,觉而月出,有句曰:“未离海底千山黑,才到天中万国明。”铉大惊服。《宋通鉴》云:逾月复遣铉乞缓师,以全一邦之命。铉见太祖,反复论辨不已,太祖怒曰:“不须多言,江南亦有何罪,但天下一家,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邪!”

  冬十一月,白虹贯日,昼晦。《金陵志》云:李继隆善驰驿,日走四五百里,宋征江南,常往来砚兵势。太祖谓曰:“升州平,持捷书来,当厚赏汝。”继隆奏曰:“金陵破在旦夕,臣在途中遇大风,天地晦暝,城破之兆也。”翼日捷书果至。

  乙未,城陷,将军呙彦、马诚信及弟承俊帅壮士数百,力战而死。马令《南唐书》云:诸将战役者犹数十人。时金陵在围城,作长短句“樱桃落尽”一阙,未就而城已破。勤政殿学士锺蒨朝服坐于家,乱兵至,举族就死不去。右内史侍郎陈乔请死,不许,自缢死。国主帅司空、知左右内史事殷崇义等四十五人肉袒降于军门。《江南野史》云:初,后主既拒朝命不行,常谓人曰:“他日王师见讨,孤当躬拟戎服,亲督士卒,背城一战,以存社稷;如其不获,乃聚室自焚,终不作他国之鬼。”太祖闻之,谓左右曰:“此措大儿语耳,徒有其口,必无其志。渠能如是,孙晧、叔宝不为降卤矣。”至是果然。时升元寺阁高可十丈,士大夫及豪民富商妇女避难于上者殆数百人,吴危兵举火爇之,哭声动天。宋将曹彬整军而入,彬谕国主,以:“归朝俸禄有限,费用日广,当厚自赍装,一归有司之籍,即无及矣。”乃听国主入治装。裨将梁迥、田钦祚力争,以为:“苟有不虞,咎将谁执?”彬笑曰:“彼能出降,安能死乎?”王陶《谈渊》云:曹彬、潘美先登二舟,召煜饮茶。船前设一独木板,道煜向之,徘徊不能进。曹命左右翼而登焉。既一啜,曹谓:“李郎办装,诘旦会于此,同赴京师。”潘甚惑之:“讵可放归?”曹曰:“独木板尚不能进,畏死甚也。既许其生赴中国,焉能取死?”众服其识量。已而彬遣健卒五百人为津,致辎重登舟,一卒荷笼道踬,彬立斩之。是日,后主以黄金分遗近臣办装,限胜得金二百两,诣彬自陈不受,请奏其事。彬以金输官,而不以闻。 马令《南唐书》云:煜举族冒雨乘舟,百司官属仅千艘。煜渡中江,望石城泣下,赋诗云:“江南江北旧家乡,三十年来梦一场。吴苑宫闱今冷落,广陵台殿已荒凉。云笼远岫愁千片,雨打归舟泪万行。兄弟四人三百口,不堪闲坐细思量。”至汴口,登普光寺,击拳赞念久之,散施缗帛甚众。


  明年春正月辛未, 至汴京。《春明退朝录》云:开宝八年,江南平,留汴水以待李国主,舟行盛寒,河流浅涸,韶所在为坝闸,潴水以过舟。官吏击冻,督役稍稽,则皆荷校,甚者劾罪,以次被罚州县,降黜而杖之者十馀人。

  乙亥, 曹彬上平江南露布。《曰涉录》载:升州打营擒李煜露布曰:“曹彬等于十一月一十七日齐驱战士,直取孤城,奸臣无漏于网中,李煜生擒于麾下。千里之氛霾频息,万家之生聚寻安。其在城官吏、僧道、军人,百姓等,久在偏方,困于虐政,喜逢荡定,皆遂舒苏,望天朝而无不涕涟,乐皇化而惟皆鼓舞。有以见穹是助顺,海岳知归,当圣明临御之期,是文轨混同之日。卷甲而兵锋永戢,垂衣而帝祚无穷。臣等俱乏将材,谬司戎律,遥禀一人之睿喜,幸成九伐之微劳。其江南国主李煜并伪署臣僚已下若干人,既就生擒,合将献捷。”宋太祖御明德楼,以江南常奉正朔,诏有司勿宣露布,止今国主等白衣纱帽至楼下待罪,诏并释之,赐赉有差。

  诏曰:“上天之德,本于好生;为君之心,贵乎含垢。江南伪主李煜,聚兵峻垒,包蓄日彰,劳锐旅以徂征,傅孤城而问罪。洎闻危迫,累示招携,何迷复之不悛,果覆亡之自搬。昔者唐尧克宅,非无丹浦之师;夏禹泣辜,不赦防风之罪。朕以道在包荒,恩推恶杀,在昔骡车出蜀,青盖辞吴,彼皆闰位之降君,不预中朝之正朔,乃颁爵命,方列公侯。尔实为外臣,戾我恩德,比禅与晧,又非其伦,特升拱极之班,赐以列侯之号。式优待遇,尽拾尤违。可光禄大夫、检校太傅、右千牛卫上将军,仍封违命侯。”

  太宗即位,始去违命侯,加特进,封陇西郡公。太平兴国二年,后主自言其贫,宋太宗命增给月奉,仍予钱三百万。太宗常幸崇文院观书,召后主及南汉后主令纵观,谓后主曰:“闻卿在江南好读书,此简策多卿旧物,归朝来颇读书否?”后主顿首谢。

  三年七月辛卯薨,一云:宋太宗使徐铉见后主于赐第,后主忽吁叹曰:“当时悔杀潘祐、李平。”铉不敢隐,遂有赐后主牵机药之事。盖饵其架则病,前却数十回,头足相就如牵机状也。又后主在赐第,七夕,命故伎作乐,声闻于外。太宗闻之大怒,又传“小楼昨夜又东风”,又“一江春水向东流”句,并坐之,遂被祸云。 又《南唐拾遗记》云:后主归宋后,郁郁不自聊,常作长短句“帘外雨潺潺”云云,情思凄切,未几下世。年四十二, 是日七夕也。按徐铉《吴王墓志》作七月八日,今姑从陆游《南唐书》。后主盖以是日生。

  赠太师, 封吴王, 葬洛阳北邙山。宋《追封吴王陇西公墓志》云:“盛德百世,善继者所以主其祀;圣人无外,善守者不能固其存。盖运历之所推,亦古今之一贯。其有享蕃锡之宠,保克终之美,殊恩饰壤,懿范流光,传之金石,斯不诬矣。王讳煜,字重光,陇西人也。昔庭坚赞九德,伯阳恢至道,皇天眷祐,锡祚于唐。祖文宗武,世有显德。载祀三百,龟玉沦胥。宗子维城,蕃衍万国。江淮之地,独奉长安。故我显祖,用膺推戴。焜耀前烈,载光旧吴。二世承基,克广其业。宋帝将启,元贶冥符。有周开先,太祖历试,威德所及,寰宇将同。故我旧邦,祇畏天命,贬大号以禀朔,献池图而请吏。故得义动元后,风行域中,恩礼有加,绥怀不世。鲁用天王之礼,自越裳钧;酅存纪候之国,曾何足贵。王以世嫡嗣服,以古道驭民。钦若彝伦,率循先志。奉蒸尝,恭色养,必以孝;宾大臣,事耆老,必以礼。居处服御必以节,言动施舍必以仁。至于荷全济之恩,谨蕃国之度,勒修九贡,府无虚月;衹奉百役,知无不为。十五年问,天眷弥渥。然而果于自信,怠于周防,西邻起衅,南箕构祸。投杼致慈亲之惑,乞火无里媪之辞。始营因垒之师,终后涂山之会。太祖至仁之举,大赉为怀,录勤王之前劲,恢焚谤之广度。位以上将,爵为通侯,待遇如初,宠锡斯厚。今上宜猷大麓,敷惠万方,每侍论思,常存开释。及飞天在运,丽泽推恩,棹进上公之封,仍加掌武之秩。侍从亲礼,勉谕优容。方将度越等彝,登崇名数,呜呼!阅川无舍,景命不融,太平兴国三年秋七月八日,遘疾薨于京师里第,享年四十有二。皇上抚几兴悼,获瓜轸悲。痛生之不逮,俾殁而加饰,特诏辍朝三日,赠太师,追封吴王,命中使莅葬。几丧祭所须,皆从官给。即其年冬十月日,葬于河南府某县某乡某里,礼也。夫人郑国夫人周氏、勋旧之族,是生邦媛,肃雍之美,流咏国风。才实女师,言成阃则。子左千牛卫大将军某,襟神位茂,识度淹通。孝悌自表于天资,才异李山脸师训、日出之学,未易可量。惟王天骨秀颖,神气清粹,言动有则,容止可观。精究《六经》,劳综百氏。常以为周、孔之道,不可暂离,经国化民,发号施令,造次于是,始终不渝。酷好文辞,多所述作。一游一豫,必颂宣尼。载笑载言,不忘经义。洞晓音律,精别《雅郑》,穷先王制作之意,审风俗淳薄之原。为文谕之,以续《乐记》。所著文集三十卷,杂说百篇。味其文,知其道矣。至于弧矢之善,笔札之工,天纵多能,必造精绝。本以恻隐之性,仍好竺干之教,草木不杀,禽鱼咸遂。赏人之善,常若不及;掩人之过,惟恐其闻。以至法不胜奸,威不克爱。以厌兵之俗,当用武之世。孔明罕应变之略,不成近功;偃王躬仁义之行,终于亡国。道有所在,复何馈与?呜呼哀哉!二室南峙,三川东注,瞻上阳之官阙,望北邙之灵树,夸寂寂兮迥野,下冥冥兮长暮。寄不朽于金石,庶有传于竹素。其铭曰:天鉴九德,锡我唐祚。绵绵瓜瓞,茫茫广土。裔孙有庆,旧物重睹。开国承家,疆吴跨楚。丧乱孔棘,我恤畴依。圣人既作,我知所归。终日靡俟,先天不违。惟藩惟辅,永言固之。道或污隆,时有险易。蝇止于棘,虎游于市。明明大君,宽仁以济。嘉尔前哲,释兹后至。亦觏亦见,乃侯乃公。沐浴元泽,徊翔景风。如松之茂,如山之崇。奈何不淑,运极化穷。旧国疏封,新阡启室。人谂之谋,卜云其吉。龙章骥德,兰言玉质,邈尔何往,此焉终毕。俨青盖兮裶裶,驱素虹兮运迟。即隧路兮徒返,望君门兮永辞。庶九原之可作,与堠岭兮相期。垂斯文于亿载,将乐石兮无亏。”  按《湖广总志》言李后主墓在通山县翠屏山北,且言李煜卒,以五十二棺同日出葬,为疑冢,此志之误也。

  后主天资纯孝,事元宗尽子道,居丧哀毁,杖而后起。嗣位之初,属军兴之后,国势削弱,帑庾空竭,专以爱民为急,镯赋息役,以裕民力。按邵纳《闻见录》:李主国用不足,民间鹅生双子,柳条结絮,皆税之。此亦传言者过也。尊事中原,不惮卑屈,境内赖以少安者十有馀年。论决死刑,多从末减,有司固争,乃得少正,犹垂泣而后许之。然性尚奢侈,常于官中制销金红罗幕壁,而以白金钉玳瑁押之;又以绿钿刷隔眼中,障以朱绡,植梅花于其外。《清异录》云:后主每春盛时,梁楝、窗壁、柱杖、阶砌,并作隔筒,密插杂花,榜日锦洞天。又云:庐山僧舍有麝囊花一藂,色正紫,号紫风流。后主诏取数十根,植于移风殿,赐名“蓬莱紫”。又《诗话类编》云:后主常微行倡家,乘醉大书石壁曰“浅斟低唱偎红倚翠大师,鸳鸯寺主,传风流教法。”其荡侈不羁也如此。每七夕延巧,必命红白罗百馀疋,以为月官天河之状,一夕而罢,乃散之。

  自入宋,忽忽不乐,常与金陵旧官人书词,甚悲惋,不可忍。有云:“此中日夕以眼泪洗面。”又念嫔妾散落,赋《虞美人》词以见志。又作长短句云:“无限关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故臣闻之,有泣下者。凶问至江南,父老多有巷哭者。

  又素溺竺干之教,度僧尼不可胜算,以崇佛故,颇废政事。更置澄心堂于内苑,引能文士及徐元楀、元机、元榆、元枢兄弟居其间,中旨由之而出,中书、密院乃同散地。兵兴之际,降御札移易将帅,大臣无知者。皇甫继勋诛死之后,夜出万人斫营,招讨使但署牒遣兵,竟不知何往,盖皆澄心堂直承宣命也。长围既合,内外隔绝,城中惶怖无死所。后主方幸净居室,听沙门德明、云真、义伦、崇节讲《楞严圆觉经》。用鄱阳隐士周惟简为文馆《诗》《易》侍讲学士,延入后苑,讲《易》《否》卦,赐惟简金紫。举国皆知亡在旦暮,而光政副使张洎犹谓北师已老,将自遁去,后主益甘其言,晏然自安,命户部员外郎伍乔于围城中放进士孙确等三十八人。 一作“张确”。其所施为多此类。《钓矶立谈》曰:后主天性喜学问,常命诸臣分夕于光政殿与相剧谈,至夜分乃罢。其论国事,每以富民为务。好生戒杀,本其天性。群臣议论,率不如旨,一日欺曰:“周公、仲尼,忽去人远,吾道芜塞,其谁与明?”乃著为杂说数千万言,曰:“特垂此空文,庶几百世之下,有以知吾心耳。”

  南唐自丁酉年烈祖改元升元,至后主乙亥岁国灭,历三主,凡三十九年。初,江南民间服玩侈靡者,问之,必曰“此物属赵宝子”。后主时官中贮雨水,染浅碧为水,号“天水碧”。又五国故事云:建康市中染肆之榜,多题曰天水碧。 《南唐拾遗记》云:江南李重光染帛多为天水碧。 《宋史》云:煜伎妾常染碧,经夕未收,会露下,色意鲜明。煜爱之,自是官中竞收露水染碧以衣之,谓之天水碧。赵,宋姓也;宝,宋年号也;天水,赵之望也。天水碧者,时谓逼迫之征。及归宋,人始悟其先兆。又后主常造《念江山破》及《振金铃曲》,其声噍杀,辞多不祥。又浔阳有海鳅,形如大堤,长数十丈,食其肉者多死,以胁骨为桥脊,骨为臼,识者曰:“鳅者鲤类,今死,则国亡矣。”《钓矶立谈》云:后主时,浔阳潮退,有一大鳅环体于洲上,时时举首险喁,水自脑而出,数日乃死。濒江之人餍食其肉。世说以为海神凿脑取珠,因以致毙。建隆初,汴京士庶乐工少年竞唱歌曰“五来子”。自建隆以后,荆卫、蜀汉及江南五国果尽朝于宋。又开宝中,江南得一石凡数百字,隶书,连写“从他痛”三字,至末云“不为石子尽”,《金陵志》又云:新修营一石记,连写“从他痛”,至末云“不为石子尽,更出千万个。从他痛,从他痛”。皆其预谶也。

  先是元宗保大中,伏龟山圯得石函,长二尺,广八寸,中有铁铭,云“惟天监十四年秋八月葬宝公于是”。铭有引曰“宝公常为愒,大字书于版”,用帛幂之。是时名士陆捶、王钧、姚察而下,皆莫知其旨。或问之,云“在五百年后”。至卒,乃归其铭同葬焉。铭曰:“莫问江南事,江南自有冯。乘鸡登宝位,跨犬出金陵。子建司南位,安仁秉夜灯。东邻家道阙,随虎遇明征。”其字皆小篆,体势完具,徐铉、徐错、韩熙载皆不能解。及后主降宋,好事者谓后主生于丁酉,又辛酉年袭位,即“乘鸡”也。开宝甲戌岁宋师围金陵,是“跨犬”也。当围城时,曹彬营其南,是“子建”也。潘美营其北,是“安仁”也。厥后吴越忠懿王举国入觐,即“东邻”也。“家道阙”,意无钱也。“随虎遇”,戊寅也,又忠懿王小字虎子。一时以为绝解。

  论曰:后主恂恂大雅,美秀多文,乡使国事无虞,中怀兢业,抑亦守邦之主也。乃运丁百六,晏然自侈,谱曲度僧,略无虚日,遂至京都沦丧,出梯嗟若,斯与长城之“玉树后庭”、卖身佛寺以亡国者,何其前后一辙邪,悲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