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鉴纪事本末/第二十三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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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二卷 通鉴纪事本末
卷二十三
第二十四卷 

魏分东西[编辑]

梁武帝中大通四年。魏高欢之讨尔朱氏也,尔朱仲远来奔。仲远帐下都督乔宁、张子期自滑台诣欢降。欢责之曰:“汝事仲远,擅其荣利,盟契百重,许同生死。前仲远自徐州为逆,汝为戎首,今仲远南走,汝复叛之。事天子则不忠,事仲远则无信。犬马尚识饲之者,汝曾犬马之不如。”遂斩之。

五年春正月,魏侍中斛斯椿闻乔宁、张子期之死,内不自安,与南阳王宝炬、武卫将军元毗、王思政密劝魏主图丞相欢。毗,遵之玄孙也。舍人元士弼又言欢受诏不敬,帝由是不悦。椿劝帝置阁内都督部曲,又增武直人数,自直阁已下,员别数百,皆选四方骁勇者充之。帝数出游幸,椿自部勒,别为行陈,由是朝政、军谋,帝专与椿决之。帝以关中大行台贺拔岳拥重兵,密与相结,又出侍中贺拔胜为都督三荆等七州诸军事、荆州刺史,欲倚胜兄弟以敌欢,欢益不悦。

侍中、司空高干之在信都也,遭父丧,不暇终服。及孝武帝即位,表请解职行丧,诏听解侍中,司空如故。干虽求退,不谓遽见许,既去内侍,朝政多不关预,居常怏怏。帝既贰于欢,冀干为己用,尝于华林园宴罢,独留干谓之曰:“司空奕世忠良,今日复建殊效,相与虽则君臣,义同兄弟,宜共立盟约,以敦情契。”殷勤逼之。干对曰:“臣以身许国,何敢有贰。”时事出仓猝,且不谓帝有异图,遂不固辞,亦不以启欢。及帝置部曲,干乃私谓所亲曰:“主上不亲勋贤,而招集群小。数遣元士弼、王思政往来关西,与贺拔岳计议,又出贺拔胜为荆州,外示疏忌,实欲树党,令其兄弟相近,冀据有西方。祸难将作,必及于我。”乃密启欢。欢召干诣并州面论时事,干因劝欢受魏禅。欢以袖掩其口曰:“勿妄言。今令司空复为侍中,门下之事一以相委。”欢屡启请,帝不许。干知变难将起,密启欢求为徐州。二月辛酉,以干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徐州刺史。

三月,高干将之徐州,魏主闻其漏泄机事,乃诏丞相欢曰:“干邕与朕私有盟约,今乃反复两端。”欢闻其与帝盟,亦恶之,即取干前后数启论时事者遣使封上,帝召干,对欢使责之。干曰:“陛下自立异图,乃谓臣为反复。人主加罪,其可辞乎。”遂赐死。帝又密敕东徐州刺史潘绍业杀其弟敖曹。敖曹先闻干死,伏壮士于路,执绍业,得敕书于袍领,遂将十馀骑奔晋阳。欢抱其首哭曰:“天子枉害司空。”敖曹兄仲密为光州刺史,帝敕青州断其归路,仲密亦间行奔晋阳。仲密名慎,以字行。

秋七月壬辰,魏以广陵王欣为大司马,赵郡王谌为太师。庚戌,以前司徒贺拔允为太尉。

初,贺拔岳遣行台郎冯景诣晋阳,丞相欢闻岳使至,甚喜,曰:“贺拔公讵忆吾邪。”与景歃血,约与岳为兄弟。景还言于岳曰:“欢奸诈有馀,不可信也。”府司马宇文泰自请使晋阳以观欢之为人,欢奇其状貌曰:“此儿视瞻非常。”将留之,泰固求覆命,欢既遣而悔之,发驿急追,至关不及而返。

泰至长安,谓岳曰:“高欢所以未篡者,正惮公兄弟耳,侯莫陈悦之徒,非所忌也。公但潜为之备,图欢不难。今费也头控弦之骑不下一万,夏州刺史斛拔弥俄突胜兵三千馀人,灵州刺史曹泥、河西流民纥豆陵伊利等各拥部众,未有所属。公若移军近陇,扼其要害,震之以威,怀之以惠,可收其士马,以资吾军。西辑氐、羌,北抚沙塞,还军长安,匡辅魏室,此桓、文之功也。”岳大悦,复遣泰诣洛阳请事,密陈其状。魏主喜,加泰武卫将军,使还报。八月,帝以岳为都督雍华等二十州诸军事、雍州刺史,又割心前血,遣使者赍以赐之。岳遂引兵西屯平凉,以牧马为名。斛拔弥俄突、纥豆陵伊利及费也头万俟受洛干、铁勒斛律沙门等皆附于岳,唯曹泥附于欢。秦、南秦、河、渭四州刺史同会平凉,受岳节度。岳以夏州被边要重,欲求良刺史以镇之,众举宇文泰,岳曰:“宇文左丞,吾左右手,何可废也。”沈吟累日,卒表用之。

冬十二月,魏丞相欢患贺拔岳、侯莫陈悦之强,右丞翟嵩曰:“嵩能间之,使其自相屠灭。”欢遣之。欢又使长史侯景招抚纥豆陵伊利,伊利不从。

六年春正月壬辰,魏丞相欢击伊利于河西,擒之,迁其部落于河东。魏主让之曰:“伊利不侵不叛,为国纯臣,王忽伐之,讵有一介行人先请之乎。”

魏贺拔岳将讨曹泥,使都督武川赵贵至夏州与宇文泰谋之。泰曰:“曹泥孤城阻远,未足为忧。侯莫陈悦贪而无信,宜先图之。”岳不听,召悦会于高平,与共讨泥。悦既得翟嵩之言,乃谋取岳。岳数与悦宴语,长史武川雷绍谏,不听。岳使悦前行,至河曲,悦诱岳入营,坐论军事,悦阳称腹痛而起,其婿元洪景拔刀斩岳。岳左右皆散走,悦遣人谕之,云:“我别受旨,止取一人,诸君勿怖”。众以为然,皆不敢动。而悦心犹豫,不即抚纳,乃还入陇,屯水洛城。岳众散还平凉,赵贵诣悦请岳尸葬之,悦许之。岳既死,悦军中皆相贺,行台郎中薛憕私谓所亲曰:“悦才略素寡,辄害良将,吾属今为人虏矣,何贺之有。”憕,真度之从孙也。

岳众未有所属,诸将以都督武川寇洛年最长,推使总诸军。洛素无威略,不能齐众,乃自请避位。赵贵曰:“宇文夏州英略冠世,远近归心,赏罚严明,士卒用命,若迎而奉之,大事济矣。”诸将或欲南召贺拔胜,或欲东告魏朝,犹豫未决。都督盛乐杜朔周曰:“远水不救近火,今日之事,非宇文夏州无能济者,赵将军议是也。朔周请轻骑告哀,且迎之。”众乃使朔周驰至夏州召泰。

泰与将佐宾客共议去留,前太中大夫颍川韩褒曰:“此天授也,又何疑乎。侯莫陈悦井中蛙耳,使君往,必擒之。”众以为“悦在水洛,去平凉不远,若已有贺拔公之众,则图之实难,愿且留以观变。”泰曰:“悦既害元帅,自应乘势直据平凉,而退屯水洛,吾知其无能为也。夫难得易失者,时也,若不早赴,众心将离。”

夏州首望都督弥姐元进阴谋应悦,泰知之,与帐下都督高平蔡祐谋执之。祐曰:“元进会当反噬,不如杀之。”泰曰:“汝有大决。”乃召元进等入计事,泰曰:“陇贼逆乱,当与诸人戮力讨之。诸人似有不同者,何也。”祐即被甲持刀直入,瞋目诸将曰:“朝谋夕异,何以为人。今日必断奸人首。”举坐皆叩头曰:“愿有所择。”祐乃叱元进,斩之,并诛其党,因与诸将同盟讨悦。泰谓祐曰:“吾今以尔为子,尔其以我为父乎。”

泰与帐下轻骑驰赴平凉,令杜朔周帅众先据弹筝峡。时民间惶惧,逃散者多,军士争欲掠之,朔周曰:“宇文公方伐罪吊民,奈何助贼为虐乎。”抚而遣之,远近悦附。泰闻而嘉之。朔周本姓赫连,曾祖库多汗避难改焉,泰命复其旧姓,名之曰达。

丞相欢使侯景招抚岳众,泰至安定遇之,谓曰:“贺拔公虽死,宇文泰尚存,卿何为者。”景失色,曰:“我犹箭耳,唯人所射。”遂还。泰至平凉,哭岳甚恸,将士皆悲喜。

欢复使侯景与散骑常侍代郡张华原、义宁太守太安王基劳泰。泰不受,欲劫留之,曰:“留则共享富贵,不然,命在今日。”华原曰:“明公欲胁使者以死亡,此非华原所惧也。”泰乃遣之。基还,言:“泰雄杰,请及其未定击灭之。”欢曰:“卿不见贺拔、侯莫陈乎。吾当以计拱手取之。”

魏主闻岳死,遣武卫将军元毗慰劳岳军,召还洛阳,并召侯莫陈悦。毗至平凉,军中已奉宇文泰为主。悦既附丞相欢,不肯应召。泰因元毗上表称“臣岳忽罹非命,都督寇洛等令臣权掌军事。奉诏召岳军入京,今高欢之众已至河东,侯莫陈悦犹在水洛,士卒多是西人,顾恋乡邑,若逼令赴阙,悦蹑其后,欢邀其前,恐败国殄民,所损更甚。乞少赐停缓,徐事诱导,渐就东引。”魏主乃以泰为大都督,即统岳兵。

初,岳以东雍州刺史李虎为左厢大都督,岳死,虎奔荆州,说贺拔胜使收岳众,胜不从。虎闻宇文泰代岳统众,乃自荆州还赴之,至阌乡,为丞相欢别将所获,送洛阳。魏主方谋取关中,得虎甚喜,拜卫将军,厚赐之,使就泰。虎,歆之玄孙也。

泰与悦书,责以“贺拔公有大功于朝廷。君名微行薄,贺拔公荐君为陇右行台。又高氏专权,君与贺拔公同受密旨,屡结盟约,而君党附国贼,共危宗庙,口血未干,匕首已发。今吾与君皆受诏还阙,今日进退,唯君是视。君若下陇东迈,吾亦自北道同归。若首鼠两端,吾则指日相见”。

魏主问泰以安秦、陇之策,泰表言:“宜召悦授以内官,或处以瓜、凉一藩,不然,终为后患。”

原州刺史史归素为贺拔岳所亲任,河曲之变,反为悦守。悦遣其党王伯和、成次安将兵二千助归镇原州,泰遣都督侯莫陈崇帅轻骑一千袭之。崇乘夜将十骑直抵城下,馀众皆伏于近路。归见骑少,不设备。崇即入,据城门,高平令陇西李贤及弟远穆在城中,为崇内应。于是中外鼓噪,伏兵悉起,遂擒归及次安、伯和等归于平凉。泰表崇行原州事。三月,泰引兵击悦,至原州,众军毕集。

夏四月,魏南秦州刺史陇西李弼说侯莫陈悦曰:“贺拔公无罪而公害之,又不抚纳其众,今奉宇文夏州以来,声言为主报仇,此其势不可敌也。宜解兵谢之,不然,必及祸。”悦不从。

宇文泰引兵上陇,留兄子导为都督,镇原州。泰军令严肃,秋毫无犯,百姓大悦。军出木狭关,雪深二尺,泰倍道兼行,出其不意。悦闻之,退保略阳,留万人守水洛。泰至,水洛即降。泰遣轻骑数百趣略阳,悦退保上邽,召李弼与之拒泰。弼知悦必败,阴遣使诣泰,请为内应。悦弃州城,南保山险。弼谓所部曰:“侯莫陈公欲还秦州,汝辈何不装束。”弼妻,悦之姨也,众咸信之,争趣上邽。弼先据城门以安集之,遂举城降泰,泰即以弼为秦州刺史。其夜,悦出军将战,军自惊溃。悦性猜忌,既败,不听左右近已,与其二弟并子及谋杀岳者七八人弃军迸走,数日之中,盘桓往来,不知所趣。左右劝向灵州依曹泥,悦从之,自乘驴,令左右皆步从,欲自山中趣灵州。宇文泰使原州都督贺拔颖追之,悦望见追骑,缢死于野。

泰入上邽,引薛憕为记室参军。收悦府库,财物山积,泰秋毫不取,皆以赏士卒。左右窃一银瓮以归,泰知而罪之,即剖赐将士。

悦党豳州刺史孙定儿据州不下,有众数万,泰遣都督中山刘亮袭之。定儿以大军远,不为备。亮先竖一纛于近城高岭,自将二千骑驰入城。定儿方置酒,众猝见亮至,骇愕不知所为,亮麾兵斩定儿,遥指城外纛,命二骑曰:“出召大军。”城中皆慑服,莫敢动。

先是,故氐王杨绍先乘魏乱逃归武兴,复称王。凉州刺史李叔仁为其民所执,氐、羌、吐谷浑所在蜂起,自南岐至瓜、鄯,跨州据郡者不可胜数。宇文泰令李弼镇原州,夏州刺史拔也恶蚝镇南秦州,渭州刺史可朱浑道元镇渭州,卫将军赵贵行秦州事,征豳、泾、东秦、岐四州之粟以给军。杨绍先惧,称藩,送妻子为质。

夏州长史于谨言于泰曰:“明公据关中险固之地,将士骁勇,土地膏腴。今天子在洛,迫于群凶。若陈明公之恳诚,算时事之利害,请都关右,挟天子以令诸侯,奉王命以讨暴乱,此桓、文之业,千载一时也。”泰善之。

丞相欢闻泰定秦、陇,遣使甘言厚礼以结之。泰不受,封其书,使都督济北张轨献于魏主。斛斯椿问轨曰:“高欢逆谋,行路皆知之。人情所恃,唯在西方,未知宇文何如贺拔。”轨曰:“宇文公文足经国,武能定乱。”椿曰:“诚如君言,真可恃也。”

魏主命泰发二千骑镇东雍州,助为势援,仍命泰稍引军而东。泰以大都督武川梁御为雍州刺史,使将步骑五千前行。先是,丞相欢遣其都督太安韩轨将兵一万据蒲阪以救侯莫陈悦,雍州刺史贾显度以舟迎之。梁御见显度,说使从泰,显度即出迎御,御入据长安。

魏主以泰为侍中、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关西大都督、略阳县公,承制封拜。泰乃以寇洛为泾州刺史,李弼为秦州刺史,前略阳太守张献为南岐州刺史。南岐州刺史卢待伯不受代,泰遣轻骑袭而擒之。

侍中封隆之言于丞相欢曰:“斛斯椿等今在京师,必构祸乱。”隆之与仆射孙腾争尚魏主妹平原公主,公主归隆之,腾泄其言于椿,椿以白帝。隆之惧,逃还乡里,欢召隆之诣晋阳。会腾带仗入省,擅杀御史,惧罪,亦逃就欢。领军娄昭辞疾归晋阳。帝以斛斯椿兼领军,改置都督及河南、关西诸刺史。华山王鸷在徐州,欢使大都督邸珍夺其管钥。建州刺史韩贤、济州刺史蔡俊,皆欢党也,帝省建州以去贤,使御史举俊罪,以汝阳王叔昭代之。欢上言:“俊勋重,不可解夺。汝阳懿德,当受大藩。臣弟永宝猥任定州,宜避贤路。”帝不听。五月丙子,魏主增置勋府庶子,厢别六百人,又增骑官,厢别二百人。

魏主欲伐晋阳,辛卯,下诏戒严,云欲自将伐梁。发河南诸州兵大阅于洛阳,南临洛水,北际邙山,帝戎服,与斛斯椿临观之。六月丁巳,魏主密诏丞相欢,称“宇文黑獭、贺拔胜颇有异志,故假称南伐,潜为之备,王亦宜共为形援。读讫燔之。”欢表以为“荆、雍将有逆谋,臣今潜勒兵马三万自河东渡,又遣恒州刺史库狄干等将兵四万自来违津渡,领军将军娄昭等将兵五万以讨荆州,冀州刺史尉景等将山东兵七万、突骑五万以讨江左,皆勒所部,伏听处分。”帝知欢觉其变,乃出欢表,命群臣议之,欲止欢军。欢亦集并州僚佐共议,还以表闻,仍云:“臣为嬖佞所间,陛下一旦赐疑,臣若敢负陛下,使身受天殃,子孙殄绝。陛下若垂信赤心,使干戈不动,佞臣一二人愿斟量废出。”

丁卯,帝使大都督源子恭守阳胡,汝阳王暹守石济,又以仪同三司贾显智为济州刺史,帅豫州刺史斛斯元寿东趣济州。元寿,椿之弟也。蔡俊不受代,帝愈怒。辛未,帝复录洛中文武议意以答欢,且使舍人温子升为敕赐欢曰:“朕不劳尺刃,坐为天子,所谓生我者父母,贵我者高王。今若无事背王,规相攻讨,则使身及子孙,还如王誓。近虑宇文为乱,贺拔应之,故戒严,欲与王俱为声援。今观其所为,更无异迹。东南不宾,为日已久,今天下户口减半,未宜穷兵极武。朕既暗昧,不知佞人为谁。顷高干之死,岂独朕意。王忽对昂言兄枉死,人之耳目何易可轻。如闻库狄干语王云:本欲取懦弱者为主,无事立此长君,使其不可驾御。今但作十五日行,自可废之,更立馀者。如此议论,自是王间勋人,岂出佞人之口。去岁封隆之叛,今者孙腾逃去,不罪不送,谁不怪王。王若事君尽诚,何不斩送二首。王虽启云西去,而四道俱进,或欲南度洛阳,或欲东临江左,言之者犹应自怪,闻之者宁能不疑。王若晏然居北,在此虽有百万之众,终无图彼之心。王若举旗南指,纵无匹马只轮,犹欲奋空拳而争死。朕本寡德,王已立之,百姓无知,或谓实可。若为他人所图,则彰朕之恶。假令还为王杀,幽辱齑粉,了无遗恨。本望君臣一体,若合符契,不图今日分疏至此。”

中军将军王思政言于魏主曰:“高欢之心,昭然可知。洛阳非用武之地,宇文泰乃心王室,今往就之,还复旧京,何虑不克。”帝深然之,遣散骑侍郎河东柳庆见泰于高平,共论时事。泰请奉迎舆驾,庆覆命,帝复私谓庆曰:“朕欲向荆州何如?”庆曰:“关中形胜,宇文泰才略可依。荆州地非要害,南迫梁寇,臣愚未见其可。”帝又问阁内都督宇文显和,显和亦劝帝西幸。时帝广征州郡兵,东郡太守河东裴侠帅所部诣洛阳,王思政问曰:“今权臣擅命,王室日卑,奈何。”侠曰:“宇文泰为三军所推,居百二之地,所谓已操戈矛,宁肯授人以柄。虽欲投之,恐无异避汤入火也。”思政曰:“然则如何而可。”侠曰:“图欢有立至之忧,西巡有将来之虑,且至关右徐思其宜耳。”思政然之,乃进侠于帝,授左中郎将。

初,丞相欢以为洛阳久经丧乱,欲迁都于邺。帝曰:“高祖定鼎河、洛,为万世之基。王既功存社稷,宜遵太和旧事。”欢乃止。至是复谋迁都,遣三千骑镇建兴,益河东及济州兵,拥诸州和籴粟,悉运入邺城。帝又敕欢曰:“王若厌伏人情,杜绝物议,唯有归河东之兵,罢建兴之戍,送相州之粟,追济州之军,使蔡俊受代,邸珍出徐,止戈散马,各事家业,脱须粮廪,别遣转输,则谗人结舌,疑悔不生,王高枕太原,朕垂拱京洛矣。王若马首南向,问鼎轻重,朕虽不武,为社稷宗庙之计,欲止不能。决在于王,非朕能定,为山止篑,相为惜之。”欢上表极言宇文泰、斛斯椿罪恶。

帝以广宁太守广宁任祥兼尚书左仆射,加开府仪同三司。祥弃官走,渡河,据郡待欢。帝乃敕文武官北来者任其去留,遂下制书数欢咎恶,召贺拔胜赴行在所。胜以问太保掾范阳卢柔,柔曰:“高欢悖逆,公席卷赴都,与决胜负,死生以之,上策也。北阻鲁阳,南并旧楚,东连兖、豫,西引关中,带甲百万,观衅而动,中策也。举三荆之地,庇身于梁,功名皆去,下策也。”胜笑而不应。

帝以宇文泰兼尚书仆射,为关西大行台,许妻以冯翊长公主。谓泰帐内都督秦郡杨荐曰:“卿归语行台,遣骑迎我。”以荐为直合将军。泰以前秦州刺史骆超为大都督,将轻骑一千赴洛,又遣荐与长史宇文侧出关候接。

丞相欢召其弟定州刺史琛使守晋阳,命长史崔暹佐之。暹,挺之族孙也。欢勒兵南出,告其众曰:“孤以尔朱擅命,建大义于海内,奉戴主上,诚贯幽明。横为斛斯椿谗构,以忠为逆。今者南迈,诛椿而已。”以高敖曹为前锋,宇文泰亦移檄州郡,数欢罪恶,自将大军发高平,前军屯弘农。贺拔胜军于汝水。

秋七月己丑,魏主亲勒兵十馀万屯河桥,以斛斯椿为前驱,陈于邙山之北。椿请帅精骑二千夜渡河掩其劳弊,帝始然之。黄门侍郎杨宽说帝曰:“高欢以臣伐君,何所不至,今假兵于人,恐生他变。椿若渡河,万一有功,是灭一高欢,生一高欢矣。”帝遂敕椿停行。椿叹曰:“顷荧惑入南斗,今上信左右间构,不用吾计,岂天道乎。”宇文泰闻之,谓左右曰:“高欢数日行八九百里,此兵家所忌,当乘便击之。而主上以万乘之重,不能渡河决战,方缘津据守。且长河万里,捍御为难,若一处得渡,大事去矣。”即以大都督赵贵为别道行台,自蒲阪济,趣并州,遣大都督李贤将精骑一千赴洛阳。

帝使斛斯椿与行台长孙稚、大都督颍川王斌之镇虎牢,行台长孙子彦镇陕,贾显智、斛斯元寿镇滑台。斌之,鉴之弟。子彦,稚之子也。欢使相州刺史窦泰趣滑台,建州刺史韩贤趣石济。窦泰与显智遇于长寿津,显智阴约降于欢,引军退。军司元玄觉之,驰还,请益师,帝遣大都督侯几绍赴之,战于滑台东,显智以军降,绍战死。北中郎将田怙为欢内应,欢潜军至野王,帝知之,斩怙。欢至河北十馀里,再遣使口申诚款。帝不报。丙午,欢引军渡河。

魏主问计于群臣,或欲奔梁,或云南依贺拔胜,或云西就关中,或云守洛口死,战计未决。元斌之与斛斯椿争权,弃椿还,绐帝云:“高欢兵已至。”丁未,帝遣使召椿还,遂帅南阳王宝炬、清河王亶、广阳王湛,以五千骑宿于湹西,南阳王别舍沙门惠臻负玺持千牛刀以从。众知帝将西出,其夜,亡者过半,亶、湛亦逃归。湛,深之子也。武卫将军云中独孤信单骑追帝,帝叹曰:“将军辞父母,捐妻子而来,世乱识忠臣,岂虚言也。”戊申,帝西奔长安,李贤遇帝于崤中。己酉,欢入洛阳,舍于永宁寺,遣领军娄昭等追帝,请帝东还。长孙子彦不能守陕,弃城走。高敖曹帅劲骑追帝至陕西,不及。帝鞭马长骛,糗浆乏绝,三二日间,从官唯饮涧水。至湖城,有王思村民以麦饭壶浆献帝,帝悦,复一村十年。至稠桑,潼关大都督毛鸿宾迎献酒食,从官始解饥渴。

八月甲寅,丞相欢集百官谓曰:“为臣奉主,匡救危乱,若处不谏争,出不陪从,缓则耽宠争荣,急则委之逃窜,臣节安在。”众莫能对。兼尚书左仆射辛雄曰:“主上与近习图事,雄等不得预闻。及乘舆西幸,若即追随,恐迹同佞党。留待大王,又以不从蒙责,雄等进退无所逃罪。”欢曰:“卿等备位大臣,当以身报国。群佞用事,卿等尝有一言谏争乎。使国家之事一朝至此,罪欲何归。”乃收雄及开府仪同三司叱列延庆、兼吏部尚书崔孝芬、都官尚书刘𫷷、兼度支尚书天水杨机、散骑常侍元士弼,皆杀之。孝芬子司徒从事中郎猷间行入关,魏主使以本官奏门下事。欢推司徒清河王亶为大司马,承制决事,居尚书省。

宇文泰使赵贵、梁御帅甲骑二千奉迎,帝循河西行,谓御曰:“此水东流而朕西上,若得复见洛阳,亲谒陵庙,卿等功也。”帝及左右皆流涕。泰备仪卫迎帝,谒见于东阳驿,免冠流涕曰:“臣不能式遏寇虐,使乘舆播迁,臣之罪也。”帝曰:“公之忠节,着于遐迩。朕以不德,负乘致寇,今日相见,深用厚颜。方以社稷委公,公其勉之。”将士皆呼万岁。遂入长安,以雍州廨舍为宫。大赦。以泰为大将军、雍州刺史兼尚书令,军国之政,咸取决焉。别置二尚书,分掌机事,以行台尚书毛遐、周惠达为之。时军国草创,二人积粮储,治器械,简士马,魏朝赖之。泰尚冯翊长公主,拜驸马都尉。

先是,荧惑入南斗,去而复还,留止六旬。上以谚云:“荧惑入南斗,天子下殿走”,乃跣而下殿以禳之。及闻魏主西奔,惭曰:“虏亦应天象邪。”

辛酉,魏丞相欢自追迎魏主。戊辰,清河王亶下制大赦。欢至弘农,九月乙巳,使行台仆射元子思帅侍官迎帝。己酉,攻潼关,克之,擒毛鸿宾,进屯华阴长城,龙门都督薛崇礼以城降欢。

贺拔胜使长史元颖行荆州事,守南阳,自帅所部西赴关中。至淅阳,闻欢已屯华阴,欲还,行台左丞崔谦曰:“今帝室颠覆,主上蒙尘,公宜倍道兼行,朝于行在,然后与宇文行台同心戮力,唱举大义,天下孰不望风响应。今舍此而退,恐人人解体,一失事机,后悔何及。”胜不能用,遂还。

欢退屯河东,使行台尚书长史薛瑜守潼关,大都督库狄温守封陵。筑城于蒲津西岸,以薛绍宗为华州刺史,使守之。以高敖曹行豫州事。

欢自发晋阳,至是凡四十启,魏主皆不报。欢乃东还,遣行台侯景等引兵向荆州,荆州民邓诞等执元颖以应景。贺拔胜至,景逆击之,胜兵败,帅数百骑来奔。

魏主之在洛阳也,密遣阁内都督河南赵刚召东荆州刺史冯景昭帅兵入援,兵未及发,魏主西入关。景昭集府中文武议所从,司马冯道和请据州待北方处分。刚曰:“公宜勒兵赴行在所。”久之,更无言者。刚抽刀投地曰:“公若欲为忠臣,请斩道和。如欲从贼,可速见杀。”景昭感悟,即帅众赴关中。侯景引兵逼穰城,东荆州民杨祖欢等起兵应之,以其众邀景昭于路,景昭战败,刚没蛮中。

冬十月,丞相欢至洛阳,又遣僧道荣奉表于孝武帝曰:“陛下若远赐一制,许还京洛,臣当帅勒文武式清宫禁。若返正无日,则七庙不可无主,万国须有所归,臣宁负陛下,不负社稷。”帝亦不答。欢乃集百官耆老,议所立。时清河王亶出入已称警跸,欢丑之,乃托以“孝昌以来,昭穆失序,永安以孝文为伯考,永熙迁孝明于夹室,业丧祚短,职此之由。”遂立清河世子善见为帝,谓亶曰:“欲立王,不如立王之子。”亶不自安,轻骑南走,欢追还之。丙寅,孝静帝即位于城东北,时年十一,大赦,改元天平。魏宇文泰进军攻潼关,斩薛瑜,虏其卒七千人,还长安,进位大丞相。东魏行台薛修义等渡河据杨氏壁。魏司空参军河东薛端纠帅村民击却东魏兵,复取杨氏,丞相泰遣南汾州刺史苏景恕镇之。

丁卯,以信武将军元庆和为镇北将军,帅众伐东魏。

庚午,东魏以赵郡王谌为大司马,咸阳王坦为太尉,开府仪同三司高盛为司徒,高敖曹为司空。坦,树之弟也。

丞相欢以洛阳西逼西魏,南近梁境,乃议迁邺,书下三日即行。丙子,东魏主发洛阳,四十万户狼狈就道。收百官马,尚书丞郎已上非陪从者,尽令乘驴。欢留后部分,事毕,还晋阳。改司州为洛州,以尚书令元弼为洛州刺史,镇洛阳。以行台尚书司马子如为尚书左仆射,与右仆射高隆之、侍中高岳、孙腾留邺,共知朝政。诏以迁民赀产未立,出粟一百三十万石以赈之。

十一月兖州刺史樊子鹄据瑕丘以拒东魏,南青州刺史大野拔帅众就之。庚寅,东魏主至邺,居北城相州之廨,改相州刺史为司州牧,魏郡太守为魏尹。是时,六坊之众从孝武帝西行者不及万人,馀皆北徙,并给常廪,春秋赐帛以供衣服,乃于常调之外,随丰稔之处,折绢籴粟以供国用。

十二月,魏丞相泰遣仪同李虎、李弼、赵贵击曹泥于灵州。

魏孝武帝复与丞相泰有隙,帝饮酒遇鸩而殂,泰奉太宰南阳王宝炬而立之。

东魏高敖曹、侯景兵至荆州,魏荆州刺史独孤信兵少,不敌,与都督杨忠皆来奔。大同元年春正月戊申朔,魏文帝即位于城西,大赦,改元大统。

魏渭州刺史可朱浑道元先附侯莫陈悦,悦死,丞相泰攻之,不能克,与盟而罢。道元世居怀朔,与东魏丞相欢善,又母兄皆在邺,由是常与欢通。泰欲击之,道元帅所部三千户西北渡乌兰津抵灵州,灵州刺史曹泥资送至云州。欢闻之,遣资粮迎侯,拜车骑大将军。

道元至晋阳,欢始闻孝武帝之丧,启请举哀制服。东魏主使群臣议之,太学博士潘崇和以为“君遇臣不以礼,则无反服,是以汤之民不哭桀,周武之臣不服纣。”国子博士卫既隆、李同轨议,以为“高后于永熙离绝未彰,宜为之服。”东魏从之。

李虎等攻灵州,凡四旬,曹泥请降。

己酉,魏进丞相略阳公泰为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大行台,封安定王。泰固辞王爵及录尚书,乃封安定公。以尚书令斛斯椿为太保,广平王赞为司徒。

己巳,东魏以丞相欢为相国,假黄钺,殊礼,固辞。

东魏大行台、尚书司马子如帅大都督窦泰、太州刺史韩轨等攻潼关,魏丞相泰军于霸上。子如与轨回军,从蒲津宵济,攻华州,刺史王罴合战,破之,子如等遂引去。

夏四月,元庆和攻东魏城父。丞相欢遣高敖曹帅三万人趣项,窦泰帅三万人趣城父,侯景帅三万人趣彭城,以任祥为东南道行台仆射,节度诸军。

秋七月,魏下诏数高欢二十罪,且曰:“朕将亲总六军,与丞相扫除凶丑。”欢亦移檄于魏,谓宇文黑獭、斛斯椿为逆徒,且言:“今分命诸将,领兵百万,刻期西讨”。

二年春正月甲子,东魏丞相欢自将万骑袭魏夏州,身不火食,四日而至,缚槊为梯,夜入其城,擒刺史斛拔俄弥突,因而用之,留都督张琼将兵镇守,迁其部落五千户以归。

魏灵州刺史曹泥复叛降东魏。秋七月,魏降将贺拔胜等北还。

冬十二月丁丑,东魏丞相欢督诸军伐魏,遣司徒高敖曹趣上洛,大都督窦泰趣潼关。

三年春正月,东魏丞相欢军蒲阪,造三浮桥,欲渡河。魏丞相泰军广阳,谓诸将曰:“贼掎吾三面,作浮桥以示必渡,此欲缀吾军,使窦泰得西入耳。欢自起兵以来,窦泰常为前锋,其下多锐卒,屡胜而骄,今袭之必克,克泰,则欢不战自走矣。”诸将皆曰:“贼在近,舍而袭远,脱有蹉跌,悔何及也。不如分兵御之。”丞相泰曰:“欢再攻潼关,吾军不出灞上。今大举而来,谓吾亦当自守,有轻我之心,乘此袭之,何患不克。贼虽作浮桥,未能径渡,不过五日,吾取窦泰必矣。”行台左丞苏绰、中兵参军代人达奚武亦以为然。庚戌,丞相泰还长安,诸将意犹异同。丞相泰隐其计,以问族子直事郎中深。深曰:“窦泰,欢之骁将,今大军攻蒲阪,则欢拒守而泰救之,吾表里受敌,此危道也。不如选轻锐潜出小关,窦泰躁急,必来决战,欢持重未即救,我急击,泰必可擒也。擒泰,则欢势自沮,回师击之,可以决胜。”丞相泰喜曰:“此吾心也。”乃声言欲保陇右,辛亥,谒魏主而潜军东出,癸丑旦,至小关。窦泰猝闻军至,自风陵渡,丞相泰出马牧泽,击窦泰,大破之,士众皆尽,窦泰自杀,传首长安。丞相欢以河冰薄,不得赴救,撤浮桥而退。仪同代人薛孤延为殿,一日之中斫十五刀,折,乃得免。丞相泰亦引军还。

高敖曹自商山转斗而进,所向无前,遂攻上洛。郡人泉岳及弟猛略与顺阳人杜窋等谋翻城应之,洛州刺史泉企知之,杀岳及猛略。杜窋走归敖曹,敖曹以为乡导而攻之。敖曹被流矢,通中者三,殒绝良久,覆上马,免胄巡城。企固守旬馀,二子元礼、仲遵力战拒之,仲遵伤目,不堪复战,城遂陷。企见敖曹曰:“吾力屈,非心服也。”敖曹以杜窋为洛州刺史。敖曹创甚,曰:“恨不见季式作刺史。”丞相欢闻之,即以高季式为济州刺史。

敖曹欲入蓝田关,欢使人告曰:“窦泰军没,人心恐动,宜速还。路险贼盛,拔身可也。”敖曹不忍弃众,力战全军而还,以泉企、泉元礼自随,泉仲遵以伤重不行。企私戒二子曰:“吾馀生无几,汝曹才器足以立功,勿以吾在东,遂亏臣节。”元礼于路逃还,魏以元礼世袭洛州刺史。

夏五月,魏以贺拔胜为太师。秋七月,独孤信北还,与杨忠皆至长安。

魏宇文深劝丞相泰取恒农。八月丁丑,泰帅李弼等十二将伐东魏,以北雍州刺史于谨为前锋,攻盘豆,拔之。戊子,至恒农,庚寅,拔之,擒东魏陕州刺史李徽伯,俘其战士八千。

时河北诸城多附东魏,左丞杨檦自言父猛尝为邵郡白水令,知其豪杰,请往说之,以取邵郡。泰许之。檦乃与土豪王覆怜等举兵,收邵郡守程保及县令四人,斩之。表覆怜为郡守,遣谍说谕东魏城堡,旬月之间,归附甚众。

闰九月,东魏丞相欢将兵二十万自壶口趣蒲津,使高敖曹将兵三万出河南。时关中饥,魏丞相泰所将将士不满万人,馆谷于恒农五十馀日,闻欢将济河,乃引兵入关,高敖曹遂围恒农。欢右长史薛琡言于欢曰:“西贼连年饥馑,故冒死来入陕州,欲取仓粟。今敖曹已围陕城。粟不得出,但置兵诸道,勿与野战,比及麦秋,其民自应饿死,宝炬、黑獭何忧不降。愿勿渡河。”侯景曰:“今兹举兵,形势极大,万一不捷,猝难收敛。不如分为二军,相继而进,前军若胜,后军全力。前军若败,后军承之。”欢不从,自蒲津济河。

丞相泰遣使戒华州刺史王罴,罴语使者曰:“老罴当道卧,貉子那得过。”欢至冯翊城下,谓罴曰:“何不早降。”罴大呼曰:“此城是王罴冢,死生在此。欲死者来。”欢知不可攻,乃涉洛,军于许原西。

泰至渭南,征诸州兵,皆未会。欲进击欢,诸将以众寡不敌,请待欢更西以观其势。泰曰:“欢若至长安,则人情大扰。今及其远来新至,可击也。”即造浮桥于渭,令军士赍三日粮,轻骑渡渭,辎重自渭南夹渭而西。冬十月壬辰,泰至沙苑,距东魏军六十里。诸将皆惧,宇文深独贺。泰问其故,对曰:“欢镇抚河北,甚得众心,以此自守,未易可图。今悬师渡河,非众所欲,独欢耻失窦泰,愎谏而来,所谓忿兵,可一战擒也。事理昭然,何为不贺。愿假深一节,发王罴之兵邀其走路,使无遗类。”泰遣须昌县公达奚武觇欢军,武从三骑,皆效欢将士衣服,日暮,去营数百步,下马潜听,得其军号,因上马历营,若警夜者,有不如法,往往挞之,具知敌之情状而还。

欢闻泰至,癸巳,引兵会之。候骑告欢兵且至,泰召诸将谋之。开府仪同三司李弼曰:“彼众我寡,不可平地置陈。此东十里有渭曲,可先据以待之。”泰从之,背水东西为陈,李弼为右拒,赵贵为左拒,命将士皆偃戈于苇中,约闻鼓声而起。晡时,东魏兵至渭曲,都督太安斛律羌举曰:“黑獭举国而来,欲一死决,譬如猘狗,或能噬人。且渭曲苇深土泞,无所用力,不如缓与相持,密分精锐径掩长安,巢穴既倾,则黑獭不战成擒矣。”欢曰:“纵火焚之何如?”侯景曰:“当生擒黑獭以示百姓,若众中烧死,谁覆信之。”彭乐盛气请斗,曰:“我众贼寡,百人擒一,何忧不克。”欢从之。东魏兵望见魏兵少,争进击之,无复行列。兵将交,丞相泰鸣鼓,士皆奋起,于谨等六军与之合战,李弼等帅铁骑横击之,东魏兵中绝为二,遂大破之。李弼弟檦,身小而勇,每跃马陷陈,隐身鞍甲之中,敌见皆曰:“避此小儿。”泰叹曰:“胆决如此,何必八尺之躯。”征虏将军武川耿令贵杀伤多,甲裳尽赤,泰曰:“观其甲裳,足知令贵之勇,何必数级。”彭乐乘醉深入魏陈,魏人刺之肠出,内之复战。丞相欢欲收兵更战,使张华原以簿历营点兵,莫有应者,还白欢曰:“众尽去,营皆空矣。”欢犹未肯去。阜城侯斛律金曰:“众心离散,不可复用,宜急向河东。”欢据鞍未动,金以鞭拂马,乃驰去。夜,渡河,船去岸远,欢跨橐驼就船,乃得渡,丧甲士八万人,弃铠仗十有八万。丞相泰追欢至河上,选留甲士二万馀人,馀悉纵归。都督李穆曰:“高欢破胆矣,速追之,可获。”泰不听,还军渭南,所征之兵甫至,乃于战所人种柳一株以旌武功。

侯景言于欢曰:“黑獭新胜而骄,必不为备,愿得精骑二万径往取之。”欢以告娄妃,妃曰:“设如其言,景岂有还理。得黑獭而失景,何利之有。”欢乃止。

魏加丞相泰柱国、大将军,李弼等十二将皆进爵增邑有差。高敖曹闻欢败,释恒农,退保洛阳。

己酉,魏行台宫景寿等向洛阳,东魏洛州大都督韩贤击走之。州民韩木兰作乱,贤击破之。一贼匿尸间,贤自按检收铠仗,贼欻起斫之,断胫而卒。

魏复遣行台冯翊王季海与独孤信将步骑二万趣洛阳,洛州刺史李显趣三荆,贺拔胜、李弼围蒲阪。

东魏丞相欢之西伐也,蒲阪民敬珍谓其从祖兄祥曰:“高欢迫逐乘舆,天下忠义之士皆欲剚刃于其腹。今又称兵西上,吾欲与兄起兵断其归路,此千载一时也。”祥从之,纠合乡里,数日,有众万馀。会欢自沙苑败归,祥、珍帅众邀之,斩获甚众。贺拔胜、李弼至河东,祥、珍帅猗氏等六县十馀万户归之,丞相泰以珍为平阳太守,祥为行台郎中。

东魏秦州刺史薛崇礼守蒲阪,别驾薛善,崇礼之族弟也,言于崇礼曰:“高欢有逐君之罪,善与兄忝衣冠绪馀,世荷国恩,今大军已临,而犹为高氏固守,一旦城陷,函首送长安,署为逆贼,死有馀愧。及今归款,犹为愈也。”崇礼犹豫不决。善与族人斩关纳魏师,崇礼出走,追获之。丞相泰进军蒲阪,略定汾、绛,凡薛氏预开城之谋者,皆赐五等爵。善曰:“背逆归顺,臣子常节,岂容阖门大小俱叨封邑。”与其弟慎固辞不受。

东魏行晋州事封祖业弃城走,仪同三司薛修义追至洪洞,说祖业还守,祖业不从。修义还据晋州,安集固守。魏仪同三司长孙子彦引兵至城下,修义开门伏甲以待之,子彦不测虚实,遂退走。丞相欢以修义为晋州刺史。

独孤信至新安,高敖曹引兵北渡河。信逼洛阳,洛州刺史广阳王湛弃城归邺,信遂据金墉城。孝武帝之西迁也,散骑常侍河东裴宽谓诸弟曰:“天子既西,吾不可以东附高氏。”帅家属逃于大石岭。独孤信入洛,乃出见之。时洛阳荒废,人士流散,唯河东柳虬在阳城,裴诹之在颍川,信俱征之,以虬为行台郎中,诹之为开府属。

东魏颍州长史贺若统执刺史田迄,举城降魏,魏都督梁迥入据其城。前通直散骑侍郎郑伟起兵陈留,攻东魏梁州,执其刺史鹿永吉。前大司马从事中郎崔彦穆攻荥阳,执其太守苏淑,与广州长史刘志皆降于魏。伟,先护之子也。丞相泰以伟为北徐州刺史,彦穆为荥阳太守。

十一月,东魏行台任祥帅督将尧雄、赵育、是云宝攻颍川,丞相泰使大都督宇文贵、乐陵公辽西怡峰将步骑二千救之。军至阳翟,雄等军已去颍川三十里,祥帅众四万继其后。诸将咸以为“彼众我寡,不可争锋”。贵曰:“雄等谓吾兵少,必不敢进。彼与任祥合兵攻颍川,城必危矣。若贺若统陷没,吾辈坐此何为。今进据颍川,有城可守,又出其不意,破之必矣。”遂疾趋据颍川,背城为陈以待。雄等至,合战,大破之,雄走,赵育请降,俘其士卒万馀人,悉纵遣之。任祥闻雄败,不敢进,贵与怡峰乘胜逼之,祥退保宛陵,贵追及,击之,祥军大败。是云宝杀其阳州刺史那椿,以州降魏。魏以贵为开府仪同三司,是云宝、赵育为车骑大将军。都督杜陵韦孝宽攻东魏豫州,拔之,执其行台冯邕。孝宽名叔裕,以字行。丙子,东魏以骠骑大将军仪同三司万俟普为太尉。

十二月,魏行台杨白驹与东魏阳州刺史段粲战于蓼坞,魏师败绩。魏荆州刺史郭鸾攻东魏东荆州刺史清都慕容俨,俨昼夜拒战,二百馀日,乘间出击鸾,大破之。时河南诸州多失守,唯东荆获全。河间邢磨纳、范阳卢仲礼、仲礼从弟仲裕等皆起兵海隅以应魏。东魏济州刺史高季式有部曲千馀人,马八百匹,铠仗皆备。濮阳民杜灵椿等为盗,聚众近万人,攻城剽野,季式遣骑三百,一战擒之,又击阳平贼路文徒等,悉平之,于是远近肃清。或谓季式曰:“濮阳、阳平乃畿内之郡,不奉诏命,又不侵境,何急而使私军远战。万一失利,岂不获罪乎。”季式曰:“君何言之不忠也。我与国家同安共危,岂有见贼而不讨乎。且贼知台军猝不能来,又不疑外州有兵击之,乘其无备,破之必矣。以此获罪,吾亦无恨。”

四年春二月,东魏大都督善无贺拔仁攻魏南汾州,刺史韦子粲降之,丞相泰灭子粲之族。东魏大行台侯景等治兵于虎牢,将复河南诸州,魏梁迥、韦孝宽、赵继宗皆弃城西归。侯景攻广州,数旬未拔,闻魏救兵将至,集诸将议之,行洛州事卢勇请进观形势。乃帅百骑至大隗山,遇魏师。日已暮,勇多置幡旗于树颠,夜,分骑为十队,鸣角直前,擒魏仪同三司程华,斩仪同三司王征蛮而还。广州守将骆超遂以城降东魏。丞相欢以勇行广州事。勇,辩之从弟也。于是南汾、颍、豫、广四州复入东魏。

三月辛酉,东魏丞相欢以沙苑之败,请解大丞相,诏许之。顷之,复故。

秋七月,东魏侯景、高敖曹等围魏独孤信于金墉,太师欢帅大军继之。景悉烧洛阳内外官寺、民居,存者什二三。魏主将如洛阳拜园陵,会信等告急,遂与丞相泰俱东,命尚书左仆射周惠达辅太子钦守长安,开府仪同三司李弼、车骑大将军达奚武帅千骑为前驱。八月庚寅,丞相泰至谷城,侯景等欲整陈以待其至,仪同三司太安莫多娄贷文请帅所部击其前锋,景等固止之。贷文勇而专,不受命,与可朱浑道元以千骑前进,夜,遇李弼、达奚武于孝水。弼命军士鼓噪,曳柴扬尘,贷文走,弼追斩之,道元单骑获免,悉俘其众送恒农。

泰进军湹东,侯景等夜解围去。辛卯,泰帅轻骑追景至河上,景为陈,北据河桥,南属邙山,与泰合战。泰马中流矢,惊逸,遂失所之。泰坠地,东魏兵追及之,左右皆散,都督李穆下马以策抶泰背骂曰:“笼东军士,尔曹主何在,而独留此。”追者不疑其贵人,舍之而过。穆以马授泰,与之俱逸。

魏兵复振,击东魏兵,大破之,东魏兵北走。京兆忠武公高敖曹意轻泰,建旗盖以陵陈,魏人尽锐攻之,一军皆没,敖曹单骑走投河阳南城。守将北豫州刺史高永乐,欢之从祖兄子也,与敖曹有怨,闭门不受。敖曹仰呼求绳,不得,拔刀穿阖,未彻而追兵至。敖曹伏桥下,追者见其从奴持金带,问敖曹所在,奴指示之,敖曹知不免,奋头曰:“来,与汝开国公。”追者斩其首去。高欢闻之,如丧肝胆,杖高永乐二百,赠敖曹太师、大司马、太尉。泰赏杀敖曹者布绢万段,岁岁稍与之,比及周亡,犹未能足。魏又杀东魏西兖州刺史宋显等,虏甲士万五千人,赴河死者以万数。

初,欢以万俟普尊老,特礼之,尝亲扶上马。其子洛免冠稽首曰:“愿出死力以报深恩。”及邙山之战,诸军北渡桥,洛独勒兵不动,谓魏人曰:“万俟受洛干在此,能来可来也。”魏人畏之而去,欢名其所营地为回洛。

是日,东、西魏置陈既大,首尾悬远,从旦至未,战数十合,氛雾四塞,莫能相知。魏独孤信、李远居右,赵贵、怡峰居左,战并不利。又未知魏主及丞相泰所在,皆弃其卒先归。开府仪同三司李虎、念贤等为后军,见信等退,即与俱去。泰由是烧营而归,留仪同三司长孙子彦守金墉。

王思政下马,举长槊左右横击,一举辄踣数人。陷陈既深,从者尽死,思政被重创,闷绝,会日暮,敌亦收兵。思政每战常着破衣弊甲,敌不知其将帅,故得免。帐下督雷五安于战处哭求思政,会其已苏,割衣裹创,扶思政上马,夜久,始得还营。

平东将军蔡祐下马步斗,左右劝乘马以备仓猝,祐怒曰:“丞相爱我如子,今日岂惜生乎。”帅左右十馀人合声大呼,击东魏兵,杀伤甚众。东魏人围之十馀重,祐弯弓持满,四面拒之。东魏人募厚甲长刀者直进取之,去祐可三十步,左右劝射之,祐曰:“吾曹之命,在此一矢,岂可虚发。”将至十步,祐乃射之,应弦而倒,东魏兵稍却,祐徐引还。

魏主至恒农,守将已弃城走,所虏降卒在恒农者相与闭门拒守,丞相泰攻拔之,诛其魁首数百人。

蔡祐追及泰于恒农,夜,见泰,泰曰:“承先,尔来,吾无忧矣。”泰惊不得寝,枕祐股,然后安。祐每从泰战,常为士卒先,战还,诸将皆争功,祐终无所言。泰每叹曰:“承先口不言勋。我当代其论叙。”泰留王思政镇恒农,除侍中、东道行台。

魏之东伐也,关中留守兵少,前后所虏东魏士卒散在民间,闻魏兵败,谋作乱。李虎等至长安,计无所出,与太尉王盟、仆射周惠达等奉太子钦出屯渭北。百姓互相剽掠,关中大扰。于是沙苑所虏东魏都督赵青雀、雍州民于伏德等遂反。青雀据长安子城,伏德保咸阳,与咸阳太守慕容思庆各收降卒以拒还兵。长安大城民相帅以拒青雀,日与之战。大都督侯莫陈顺击贼,屡破之,贼不敢出。顺,崇之兄也。

扶风公王罴镇河东,大开城门,悉召军士谓曰:“今闻大军失利,青雀作乱,诸人莫有固志。王罴受委于此,以死报恩。有能同心者可共固守。必恐城陷,任自出城。”众感其言,皆无异志。

魏主留阌乡。丞相泰以士马疲弊,不可速进,且谓青雀等乌合,不能为患。曰:“我至长安,以轻骑临之,必当面缚。”通直散骑常侍吴郡陆通谏曰:“贼逆谋久定,必无迁善之心,蜂虿有毒,安可轻也。且贼诈言东寇将至,今若以轻骑临之,百姓谓为信然,益当惊扰。今军虽疲弊,精锐尚多,以明公之威,总大军以临之,何忧不克。”泰从之,引兵西入。父老见泰至,莫不悲喜,士女相贺。华州刺史宇文导引兵袭咸阳,斩思庆,擒伏德,南度渭,与泰会,攻青雀,破之。太保梁景睿以疾留长安,与青雀通谋,泰杀之。

东魏太师欢自晋阳将七千骑至孟津,未济,闻魏师已遁,遂济河,遣别将追魏师,至崤,不及而还。欢攻金墉,长孙子彦弃城走,焚城中室屋俱尽,欢毁金墉而还。

东魏之迁邺也,主客郎中裴让之留洛阳。独孤信之败也,让之弟诹之随丞相泰入关,为大行台仓曹郎中。欢囚让之兄弟五人,让之曰:“昔诸葛亮兄弟事吴、蜀,各尽其心,况让之老母在此,不忠不孝,必不为也。明公推诚待物,物亦归心。若用猜忌,去霸业远矣。”欢皆释之。

九月,魏主入长安,丞相泰还屯华州。冬十月,魏归高敖曹、窦泰、莫多娄贷文之首于东魏。

十二月,魏是云宝袭洛阳,东魏洛州刺史王元轨弃城走。都督赵刚袭广州,拔之。于是自襄、广以西城镇复为魏。

初,魏伊川土豪李长寿为防蛮都督,积功至北华州刺史。孝武帝西迁,长寿帅其徒拒东魏,魏以长寿为广州刺史。侯景攻拔其壁,杀之。其子延孙复收集父兵以拒东魏。魏之贵臣广陵王欣、录尚书长孙稚等皆携家往依之,延孙资遣卫送,使达关中。东魏高欢患之,数遣兵攻延孙,不能克。魏以延孙为京南行台、节节河南诸军事、广州刺史。延孙以澄清伊、洛为己任,魏以延孙兵少,更以长寿之婿京兆韦法保为东洛州刺史,配兵数百以助之。法保名祐,以字行。既至,与延孙连兵,置栅于伏流。独孤信之入洛阳也,欲缮修宫室,使外兵郎中天水权景宣帅徒兵三千出采运。会东魏兵至,河南皆叛,景宣间道西走,与李延孙相会,攻孔城,拔之,洛阳以南寻亦西附。丞相泰即留景宣守张白坞,节度东南诸军应关西者。是岁,延孙为其长史杨伯兰所杀,韦法保即引兵据延孙之栅。

东魏将段琛等据宜阳,遣阳州刺史牛道恒诱魏边民。魏南兖州刺史韦孝宽患之,乃诈为道恒与孝宽书,论归款之意,使谍人遗之于琛营,琛果疑道恒。孝宽乘其猜阻,出兵袭之,擒道恒及琛,崤、渑遂清。东道行台王思政以玉壁险要,请筑城自恒农徙镇之,诏加都督汾晋并州诸军事,并州刺史,行台如故。

六年春二月,东魏大行台侯景出三鸦,将复荆州。魏丞相泰遣李弼、独孤信各将五千骑出武关,景乃还。

夏五月乙酉,魏行台宫延和、陕州刺史宫延庆降于东魏,东魏以河北马场为义州以处之。八年春三月,魏初置六军。

秋八月,东魏丞相欢击魏,入自汾、绛,连营四十里,丞相泰使王思政守玉壁以断其道。欢以书招思政曰:“若降,当受以并州。”思政复书曰:“可朱浑道元降,何以不得。”冬十月己亥,欢围玉壁,凡九日,遇大雪,士卒饥冻,多死者,遂解围去。魏遣太子钦镇蒲阪。丞相泰出军蒲阪,至皂荚,闻欢退,渡汾追之,不及。十一月,东魏以可朱浑道元为并州刺史。

九年春二月壬申,东魏御史中尉高仲密以虎牢叛,降魏,魏以仲密为侍中、司徒。欢以仲密之叛由崔暹,将杀之,高澄匿暹,为之固请。欢曰:“我丐其命,须与苦手。”澄乃出暹,而谓大行台都官郎陈元康曰:“卿使崔暹得杖,勿复相见。”元康为之言于欢曰:“大王方以天下付大将军,大将军有一崔暹不能免其杖,父子尚尔,况于他人。”欢乃释之。

高季式在永安戍,仲密遣信报之,季式走告欢,欢待之如旧。

魏丞相泰帅诸军以应仲密,以太子少傅李远为前驱,至洛阳,遣开府仪同三司于谨攻柏谷,拔之。三月壬申,围河桥南城。

东魏丞相欢将兵十万至河北,泰退军湹上,纵火船于上流以烧河桥。斛律金使行台郎中张亮以小艇百馀载长锁,伺火船将至,以钉钉之,引锁向岸,桥遂获全。

欢渡河,据邙山为陈,不进者数日。泰留辎重于湹曲,夜登邙山以袭欢,候骑白欢曰:“贼距此四十馀里,蓐食干饭而来。”欢曰:“自当渴死。”乃正陈以待之。戊申黎明,泰军与欢军遇,东魏彭乐以数千骑为右甄,冲魏军之北垂,所向奔溃,遂驰入魏营。人告彭乐叛,欢甚怒。俄而西北尘起,乐使来告捷,虏魏侍中、开府仪同三司、大都督临洮王柬、蜀郡王荣宗、江夏王升、巨鹿王阐、谯郡王亮、詹事赵善及督将僚佐四十八人。诸将乘胜击魏,大破之,斩首三万馀级。

欢使彭乐追泰,泰窘,谓乐曰:“汝非彭乐邪。痴男子,今日无我,明日岂有汝邪。何不急还营,收汝金宝。”乐从其言,获泰金带一囊以归,言于欢曰:“黑獭漏刃,破胆矣。”欢虽喜其胜,而怒其失泰,令伏诸地,亲捽其头,连顿之,并数以沙苑之败,举刃将下者三,噤𬹼良久。乐曰:“乞五千骑,复为王取之。”欢曰:“汝纵之何意,而言复取邪。”命取绢三千匹压乐背,因以赐之。

明日复战,泰为中军,中山公赵贵为左军,领军若干惠等为右军。中军、右军合击东魏,大破之,悉俘其步卒。欢失马,赫连阳顺下马以授欢,欢上马走,从者步骑七人。追兵至,亲信都督尉兴庆曰:“王速去,兴庆腰有百箭,足杀百人。”欢曰:“事济,以尔为怀州刺史。若死,用尔子。”兴庆曰:“儿小,愿用兄。”欢许之。兴庆拒战,矢尽而死。

东魏军士有逃奔魏者,告以欢所在,泰募勇敢三千人,皆执短兵,配大都督贺抜胜以攻之。胜识欢于行间,执槊与十三骑逐之,驰数里,槊刃垂及,因字之曰:“贺六浑,贺拔破胡必杀汝。”欢气殆绝,河州刺史刘洪徽从傍射胜,中其二骑,武卫将军段韶射胜马,毙之,比副马至,欢已逸去。胜叹曰:“今日不执弓矢,天也。”

魏南郢州刺史耿令贵大呼,独入敌中,锋刃乱下,人皆谓已死,俄奋刀而还,如是数四,当令贵前者死伤相继。乃谓左右曰:“吾岂乐杀人,壮士除贼,不得不尔。若不能杀贼,又不为贼所伤,何异逐坐人也。”

左军赵贵等五将战不利,东魏兵复振,泰与战,又不利。会日暮,魏兵遂遁,东魏兵追之。独孤信、于谨收散卒自后击之,追兵惊扰,魏诸军由是得全。若干惠夜引去,东魏兵追之。惠徐下马,顾命厨人营食,食毕,谓左右曰:“长安死,此中死,有以异乎。”乃建旗鸣角,收散卒徐还。追骑疑有伏兵,不敢逼。泰遂入关,屯渭上。

欢进至陕,泰使开府仪同三司达奚武等拒之。行台郎中封子绘言于欢曰:“混壹东西,正在今日。昔魏太祖平汉中,不乘胜取巴、蜀,失在迟疑,后悔无及。愿大王不以为疑。”欢深然之。集诸将议进止,咸以为“野无青草,人马疲瘦,不可远追。”陈元康曰:“两雄交争,岁月已久。今幸而大捷,天授我也,时不可失,当乘胜追之。”欢曰:“若遇伏兵,孤何以济。”元康曰:“王前沙苑失利,彼尚无伏。今奔败若此,何能远谋。若舍而不追,必成后患。”欢不从,使刘丰生将数千骑追泰,遂东归。

泰召王思政于玉壁,将使镇虎牢,未至而泰败,乃使守恒农。思政入城,令开门解衣而卧,慰勉将士,示不足畏。后数日,刘丰生至城下,惮之,不敢进,引军还。思政乃修城郭,起楼橹,营农田,积刍粟,由是恒农始有守御之备。

丞相泰求自贬,魏主不许。是役也,魏诸将皆无功,唯耿令贵与太子武卫率王胡仁、都督王文达力战,功多。泰欲以雍、岐、北雍三州授之,以州有优劣,使探筹取之,仍赐胡仁名勇,令贵名豪,文达名杰,用彰其功。于是广募关、陇豪右以增军旅。

高仲密之将叛也,阴遣人扇动冀州豪杰,使为内应。东魏遣高隆之驰驿慰抚,由是得安。高澄密书与隆之曰:“仲密枝党与之俱西者,宜悉收其家属,以惩将来。”隆之以为恩旨既行,理无追改,若复收治,示民不信,脱致惊扰,所亏不细,乃启丞相欢而罢之。

夏四月,丞相泰使谍潜入虎牢,令守将魏光固守。侯景获之,改其书云:“宜速去”,纵谍入城,光宵遁。景获高仲密妻子送邺,北豫、洛二州复入于东魏。五月壬辰,东魏以克复虎牢,降死罪已下囚,惟不赦高仲密家。丞相欢以高干有义勋,高昂死王事,季式先自告,皆为之请免。

乙未,以侯景为司空。

中大同元年秋八月,魏徙并州刺史王思政为荆州刺史,使之举诸将可代镇王壁者。思政举晋州刺史韦孝宽,丞相泰从之。东魏丞相欢悉奉山东之众,将伐魏。癸巳,自邺会兵于晋阳。九月,至玉壁,围之,以挑西师,西师不出。

冬十月,东魏丞相欢攻玉壁,昼夜不息,魏韦孝宽随机拒之。城中无水,汲于汾,欢使移汾,一夕而毕。欢于城南起土山,欲乘之以入。城上先有二楼,孝宽缚木接之,今常高于土山以御之。欢使告之曰:“虽尔缚楼至天,我当穿地取尔。”乃凿地为十道,又用术士李业兴《孤虚》法,聚攻其北,北,天险也。孝宽掘长堑邀其地道,选战士屯堑上,每穿至堑,战士辄擒杀之。又于堑外积柴贮火,敌有在地道内者,塞柴投火,以皮排吹之,一鼓皆焦烂。敌以攻车撞城,车之所及,莫不摧毁,无能御者。孝宽缝布为幔,随其所向张之,布既悬空,车不能坏。敌又缚松、麻于竿,灌油加火以烧布,并欲焚楼。孝宽作长钩,利其刃,火竿将至,以钩遥割之,松、麻俱落。敌又于城四面穿地为二十道,其中施梁柱,纵火烧之,柱折,城崩。孝宽随崩处竖木栅以捍之,敌不得入。城外尽攻击之术,而城中守御有馀。孝宽又夺据其土山。欢无如之何,乃使仓曹参军祖珽说之曰:“君独守孤城,而四方无救,恐终不能全,何不降也。”孝宽报曰:“我城池严固,兵食有馀。攻者自劳,守者常逸,岂有旬朔之间已须救援,适忧尔众有不返之危。孝宽关西男子,必不为降将军也。”珽复谓城中人曰:“韦城主受彼荣禄,或复可尔,自外军民,何事相随入汤火中。”乃射募格于城中,云:“能斩城主降者,拜太尉,封开国郡公,赏帛万匹。”孝宽手题书背,返射城外,云:“能斩高欢者准此。”珽,莹之子也。东魏苦攻凡五十日,士卒战及病死者七万人,共为一冢。欢智力皆困,因而发疾。有星坠欢营中,士卒惊惧。十一月庚子,解围去。

先是,欢别使侯景将兵趣齐子岭,魏建州刺史杨摽镇车箱,恐其寇邵郡,帅骑御之。景闻摽至,斫木断路六十馀里,犹惊而不安,遂还河阳。庚戌,欢使段韶从太原公洋镇邺。辛亥,征世子澄会晋阳。

魏以孝宽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进爵建忠公。时人以王思政为知人。十二月己卯,欢以无功,表解都督中外诸军,东魏主许之。

欢之自玉壁归也,军中讹言:“韦孝宽以定功弩射杀丞相。”魏人闻之,因下令曰:“劲弩一发,凶身自殒。”欢闻之,勉至见诸贵,使斛律金作《敕勒歌》,欢自和之,哀感流涕。

大清元年春正月丙午,东魏勃海献武王欢卒。

二年夏四月甲戌,东魏遣太尉高岳、行台慕容绍宗、大都督刘丰生等将步骑十万攻魏王思政于颍川。思政命卧鼓偃旗,若无人者。岳恃其众,四面陵城。思政选骁勇开门出战,岳兵败走。岳更筑土山,昼夜攻之,思政随方拒守,夺其土山,置楼堞以助防守。

三年夏四月,东魏高岳等攻魏颍川,不克。大将军澄益兵助之,道路相继,逾年犹不下。山鹿忠武公刘丰生建策,堰洧水以灌之,城多崩颓,岳悉众分休迭进。王思政身当矢石,与士卒同劳苦,城中泉涌,悬釜而炊。太师泰遣大将军赵贵督东南诸州兵救之,自长社以北,皆为陂泽,兵至穰,不得前。东魏人使善射者乘大舰临城射之,城垂陷。燕郡景惠公慕容绍宗与刘丰生临堰视之,见东北尘起,同入舰坐避之。俄而暴风至,远近晦冥,缆断飘船径向城。城上人以长钩牵船,弓弩乱发,绍宗赴水溺死,丰生游上向土山,城上人射杀之。

五月,东魏高岳既失慕容绍宗等,志气沮丧,不敢复逼长社城。陈元康言于大将军澄曰:“王自辅政以来,未有殊功,虽破侯景,本非外贼。今颍川垂陷,愿王自以为功。”澄从之。戊寅,自将步骑十万攻长社,亲临作堰,堰三决,澄怒,推负土者及囊并塞之。

六月,长社城中无盐,人病挛肿,死者什八九。大风从西北起,吹水入城,城坏。东魏大将军澄令城中曰:“有能生致王大将军者封侯。若大将军身有损伤,亲近左右皆斩。”王思政帅众据土山,告之曰:“吾力屈计穷,唯当以死谢国。”因仰天大哭,西向再拜,欲自刎。都督骆训曰:“公常语训等汝赍我头出降,非但得富贵,亦完一城人,今高相既有此令,公独不哀士卒之死乎。”众共执之,不得引决。澄遣通直散骑赵彦深就土山遗以白羽扇,执手申意,牵之以下。澄不令拜,延而礼之。思政初入颍川,将士八千人,及城陷,才三千人,卒无叛者。澄悉散配其将卒于远方,改颍川为郑州,礼遇思政甚重。西合祭酒卢潜曰:“思政不能死节,何足可重。”澄谓左右曰:“我有卢潜,乃是更得一王思政。”潜,度世之曾孙也。

初,思政屯襄城,欲以长社为行台治所,遣使者魏仲启陈于太师泰,并致书于淅州刺史崔猷。猷复书曰:“襄城控带京洛,实当今之要地,如有动静,易相应接。颍川既邻寇境,又无山川之固,贼若潜来,径至城下。莫若顿兵襄城,为行台之所。颍川置州,遣良将镇守,则表里胶固,人心易安,纵有不虞,岂能为患。”仲见泰,具以启闻,泰令依猷策。思政固请,且约“贼水攻期年、陆攻三年之内,朝廷不烦赴救”。泰乃许之。及长社不守,泰深悔之。猷,孝芬之子也。

侯景之南叛也,丞相泰恐东魏复取景所部地,使诸将分守诸城。及颍川陷,泰以诸城道路阻绝,皆令拔军还。

高氏篡东魏 北齐[编辑]

梁武帝太清元年。东魏静帝美容仪,旅力过人,能挟石师子逾宫墙,射无不中,好文学,从容沈雅,时人以为有孝文风烈。大将军澄深忌之。始,献武王自病逐君之丑,事静帝礼甚恭,事无大小必以闻,可否听旨。每侍宴,俯伏上寿。帝设法会,乘辇行香,欢执香炉步从,鞠躬屏气,承望颜色,故其下奉帝莫敢不恭。及澄当国,倨慢顿甚,使中书黄门郎崔季舒察帝动静,小大皆令季舒知之。澄与季舒书曰:“痴人比复何似。痴势小差未。宜用心检校。”帝尝猎于邺东,驰逐如飞,监卫都督乌那罗受工伐从后呼曰:“天子勿走马,大将军嗔。”澄尝侍饮酒,举大觞属帝曰:“臣澄劝陛下酒。”帝不胜,忿曰:“自古无不亡之国,朕亦何用此生为。”澄怒曰:“朕,朕,狗脚朕。”使崔季舒殴帝三拳,奋衣而出。明日,澄使季舒入劳帝,帝亦谢焉,赐季舒绢百匹。

帝不堪忧辱,咏谢灵运诗曰:“韩亡子房奋,秦帝鲁连耻。本自江海人,忠义动君子。”常侍侍讲颍川荀济知帝意,乃与祠部郎中元瑾、长秋卿刘思逸、华山王大器、淮南王宣洪、济北王徽等谋诛澄。大器,鸷之子也。帝谬为敕问济曰:“欲以何日开讲。”乃诈于宫中作土山,开地道向北城。至千秋门,门者觉地下响,以告澄。澄勒兵入宫,见帝,不拜而坐曰:“陛下何意反。臣父子功存社稷,何负陛下邪。此必左右妃嫔辈所为。”欲杀胡夫人及李嫔。帝正色曰:“自古唯闻臣反君,不闻君反臣。王自欲反,何乃责我。我杀王则社稷安,不杀则灭亡无日。我身且不暇惜,况于妃嫔。必欲弑逆,缓速在王。”澄乃下床叩头,大啼谢罪。于是酣饮,夜久乃出。居三日,幽帝于含章堂。壬辰,烹济等于市。

初,济少居江东,博学能文。与上有布衣之旧,知上有大志,然负气不服,常谓人曰:“会于盾鼻上磨墨檄之。”上甚不平。及即位,或荐之于上,上曰:“人虽有才,乱俗好反,不可用也。”济上书谏上崇信佛法,为塔寺奢费,上大怒,欲集朝众斩之。朱异密告之,济逃奔东魏。澄为中书监,欲用济为侍读,献武王曰:“我爱济,欲全之,故不用济。济入宫,必败。”澄固请,乃许之。及败,侍中杨遵彦谓之曰:“衰暮何苦复尔。”济曰:“壮气在耳。”因下辨曰:“自伤年纪摧颓,功名不立,故欲挟天子,诛权臣。”澄欲宥其死,亲问之曰:“荀公何意反。”济曰:“奉诏诛高澄,何谓反。”有司以济老病,鹿车载诣东市,并焚之。

澄疑咨议温子升知瑾等谋,方使之作《献武王碑》,既成,饿于晋阳狱,食弊襦而死。弃尸路隅,没其家口,太尉长史宋游道收葬之。澄谓游道曰:“吾近书与京师诸贵,论及朝士,以卿僻于朋党,将为一病。今乃知卿真是重故旧尚节义之人,天下人代卿怖者,是不知吾心也。”九月辛丑,澄还晋阳。

三年夏四月甲辰,东魏进大将军勃海王澄位相国,封齐王,加殊礼。丁未,澄入朝于邺,固辞,不许。澄召将佐密议之,皆劝澄宜膺朝命。独散骑常侍陈元康以为未可,澄由是嫌之,崔暹乃荐陆元规为大行台郎以分元康之权。

秋七月,东魏大将军澄诣邺,辞爵位殊礼,且请立太子。澄谓济阴王晖业曰:“比读何书。”晖业曰:“数寻伊、霍之传,不读曹、马之书。”八月辛卯,东魏立皇子长仁为太子。

勃海文襄王高澄以其弟太原公洋次长,意常忌之。洋深自晦匿,言不出口,常自贬退,与澄言,无不顺从。澄轻之,常曰:“此人亦得富贵,相书亦何可解。”洋为其夫人赵郡李氏营服玩小佳,澄辄夺取之。夫人或恚未与,洋笑曰:“此物犹应可求,兄须,何容吝惜。”澄或愧不取,洋即受之,亦无饰让。每退朝还第,辄闭合静坐,虽对妻子,能竟日不言。或时袒跣奔跃,夫人问其故,洋曰:“为尔漫戏。”其实盖欲习劳也。

澄获徐州刺史兰钦子京,以为膳奴,钦请赎之,不许。京屡自诉,澄杖之,曰:“更诉,当杀汝。”京与其党六人谋作乱。澄在邺,居北城东柏堂,嬖琅邪公主,欲其往来无间,侍卫者常遣出外。辛卯,澄与散骑常侍陈元康、吏部尚书侍中杨愔、黄门侍郎崔季舒屏左右,谋受魏禅,署拟百官。兰京进食,澄却之,谓诸人曰:“昨夜梦此奴斫我,当急杀之。”京闻之,置刀盘下,冒言进食,澄怒曰:“我未索食,何为遽来。”京挥刀曰:“来杀汝。”澄自投伤足,入于床下,贼去床,弑之。愔狼狈走出,遗一靴,季舒匿于厕中。元康以身蔽澄,与贼争刀,被伤,肠出。库直王纮冒刃御贼,纥奚舍乐斗死。时变起仓猝,内外震骇。太原公洋在城东双堂,闻之,神色不变,指麾部分,入讨群贼,斩而脔之。徐出,言曰:“奴反,大将军被伤,无大苦也。”内外莫不惊异。洋秘不发丧。陈元康手书辞母,口占使功曹参军祖珽作书陈便宜,至夜而卒。洋殡之第中,诈云出使,虚除元康中书令,以王纮为领左右都督。纮,基之子也。

勋贵以重兵皆在并州,劝洋早如晋阳,洋从之。夜,召大将军督护太原唐邕,使部分将士,镇遏四方。邕支配须臾而毕,洋由是重之。

癸巳,洋讽东魏主以立太子大赦。澄死问渐露,东魏主窃谓左右曰:“大将军今死,似是天意,威权当复归帝室矣。”洋留太尉高岳、太保高隆之、开府仪同三司司马子如、侍中杨愔守邺,馀勋贵皆自随。甲午,入谒东魏主于昭阳殿,从甲士八千人,登阶者二百馀人,皆攘袂扣刃,若对严敌。令主者传奏曰:“臣有家事,须诣晋阳。”再拜而出。东魏主失色,目送之曰:“此人又似不相容,朕不知死在何日。”晋阳旧臣宿将素轻洋,及至,大会文武,神彩英畅,言辞敏洽,众皆大惊。澄政令有不便者,洋皆改之。

简文帝大宝元年春正月戊辰,东魏进太原公高洋位丞相、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大行台、齐郡王。三月庚申,东魏进丞相洋爵为齐王。

东魏齐王洋之为开府也,勃海高德政为管记,由是亲昵,言无不尽。金带光禄大夫丹杨徐之才、北平太守广宗宋景业皆善图谶,以为“太岁在午,当有革命”,因德政以白洋,劝之受禅。洋以告娄太妃,太妃曰:“汝父如龙,兄如虎,犹以天位不可妄据,终身北面。汝独何人,欲行舜、禹之事乎。”洋以告之才,之才曰:“正为不及父兄,故宜早升尊位耳。”洋铸像卜之而成,乃使开府仪同三司段韶问肆州刺史斛律金。金来见洋,固言不可,以宋景业首陈符命,请杀之。洋与诸贵议于太妃前,太妃曰:“吾儿懦直,必无此心,高德政乐祸教之耳。”洋以人心不壹,使高德政如邺察公卿之意,未还。洋拥兵而东,至平都城,召诸勋贵议之,莫敢对。长史杜弼曰:“关西国之勍敌,若受魏禅,恐彼挟天子自称义兵而东向,王何以待之。”徐之才曰:“今与王争天下者,彼亦欲为王所为,纵其屈强,不过随我称帝耳。”弼无以应。高德政至邺,讽公卿,莫有应者。司马子如逆洋于辽阳,固言未可。洋欲还,仓丞李集曰:“王来为何事,而今欲还。”洋伪使于东门杀之,而别令赐绢十匹,遂还晋阳。自是居常不悦。徐之才、宋景业等日陈阴阳杂占,云宜早受命。高德政亦敦劝不已。洋使术士李密卜之,遇《大横》,曰:“汉文之卦也。”又使宋景业筮之,遇《干》之《鼎》,曰:“《干》,君也,《鼎》,五月卦也,宜以仲夏受禅。”或曰:“五月不可入官,犯之,终于其位。”景业曰:“王为天子,无复下期,岂得不终于其位乎。”洋大悦,乃发晋阳。

高德政录在邺诸事,条进于洋,洋令左右陈山提驰驿赍事条,并密书与杨愔。是月,山提至邺,杨愔即召太常卿邢劭等议撰仪注,秘书监魏收草九锡、禅让、劝进诸文,引魏宗室诸王入北宫,留于东斋。甲寅,东魏进洋位相国,总百揆,备九锡。洋行至前亭,所乘马忽倒,意甚恶之,至平都城,不复肯进。高德政、徐之才苦请曰:“山提先去,恐其漏泄。”即命司马子如、杜弼驰驿续入,观察物情。子如等至邺,众人以事势已决,无敢异言。洋至邺,召夫赍筑具集城南。高隆之请曰:“用此何为。”洋作色曰:“我自有事,君何问为,欲族灭邪。”隆之谢而退。于是作圆丘,备法物。

丙辰,司空潘乐、侍中张亮、黄门郎赵彦深等求入启事,东魏孝静帝在昭阳殿见之。亮曰:“五行递运,有始有终,齐王圣德钦明,万方归仰,愿陛下远法尧、舜。”帝敛容曰:“此事推挹已久,谨当逊避。”又曰:“若尔,须作制书。”中书郎崔劼、裴让之曰:“制已作讫。”使侍中杨愔进之。东魏主既署,曰:“居朕何所。”愔对曰:“北城别有馆宇。”乃下御坐,步就东廊,咏范蔚宗《后汉书赞》曰:“献生不辰,身播国屯,终我四百,永作虞宾。”所司请发,帝曰:“古人念遗簪弊履,朕欲与六宫别,可乎。”高隆之曰:“今日天下犹陛下之天下,况在六宫。”帝步入与妃嫔已下别,举宫皆哭。赵国李嫔诵陈思王诗云:“王其爱玉体,俱享黄发期。”直长赵道德以故犊车一乘候于东合,帝登车,道德超上抱之,帝叱之曰:“朕自畏天顺人,何物奴敢逼人如此。”道德犹不下。出云龙门,王公百僚拜辞,高隆之洒泣。遂入北城,居司马子如南宅,遣太尉彭城王韶等奉玺绶,禅位于齐。

戊午,齐王即皇帝位于南郊,大赦,改元天保。自魏敬宗以来,百官绝禄,至是始复给之。己未,封东魏主为中山王,待以不臣之礼。追尊齐献武王为献武皇帝,庙号太祖,后改为高祖。文襄王为文襄皇帝,庙号世宗。辛酉,尊王太后娄氏为皇太后。乙丑,降魏朝封爵有差,其宣力霸朝及西南投化者,不在降限。

夏六月,齐主封宗室高岳等十人,功臣库狄干等七人皆为王。癸未,封弟浚为永安王,淹为平阳王,浟为彭城王,演为常山王,涣为上党王,淯为襄城王,湛为长广王,湝为任城王,湜为高阳王,济为博陵王,凝为新平王,润为冯翊王,洽为汉阳王。

二年。齐主每出入,常以中山王自随,王妃太原公主恒为之尝饮食,护视之。冬十二月,齐主饮公主酒,使人鸩中山王,杀之,并其三子,谥王曰魏孝静皇帝,葬于邺西漳北。其后齐主忽掘其陵,投梓宫于漳水。齐主初受禅,魏神主悉寄于七帝寺,至是亦取焚之。

彭城公元韶以高氏婿,宠遇异于诸元。开府仪同三司美阳公元晖业以位望隆重,又志气不伦,尤为齐主所忌,从齐主在晋阳。晖业于宫门外骂韶曰:“尔不及一老妪。负玺与人,何不击碎之。我出此言,知即死,尔亦讵得几时。”齐主闻而杀之,及临淮公元孝友,皆凿汾水冰,沈其尸。孝友,彧之弟也。齐主尝剃元韶鬓须,加之粉黛以自随,曰:“吾以彭城为嫔御”,言其懦弱如妇人也。

宇文篡西魏 后周[编辑]

梁武帝中大通六年。魏孝武帝闺门无礼,从妹不嫁者三人,皆封公主。平原公主明月,南阳王宝炬之同产也,从帝入关,丞相泰使元氏诸王取明月杀之。帝不悦,或时弯弓,或时椎桉,由是复与泰有隙。冬闰十二月癸巳,帝饮酒,遇鸩而殂。泰与群臣议所立,多举广平王赞。赞,孝武帝之兄子也。侍中濮阳王顺于别室垂涕谓泰曰:“高欢逼逐先帝,立幼主以专权,明公宜反其所为。广平冲幼,不如立长君而奉之。”泰乃奉太宰南阳王宝炬而立之。顺,素之曾孙也。殡孝武帝于草堂佛寺,谏议大夫宋球恸哭呕血,浆粒不入口者数日,泰以其名儒,不之罪也。

大同八年。魏丞相泰妻冯翊公主生子觉。太清二年夏五月,魏以丞相泰为太师。

元帝承圣二年春二月,魏太师泰去丞相、大行台,为都督中外诸军事。冬十一月,魏尚书元烈谋杀宇文泰,事泄,泰杀之。

三年。魏主自元烈之死,有怨言,密谋诛太师泰。临淮王育、广平王赞垂涕切谏,不听。泰诸子皆幼,兄子章武公导、中山公护皆出镇,唯以诸婿为心膂,大都督清河公李基、义城公李晖、常山公于翼俱为武卫将军,分掌禁兵。基,远之子。晖,弼之子。翼,谨之子也。由是魏主谋泄,泰废魏主,置之雍州,立其弟齐王廓,去年号,称元年,复姓拓跋氏,九十九姓改为单者,皆复其旧。魏初统国三十六,大姓九十九,后多灭绝。泰乃以诸将功高者为三十六国,次者为九十九姓,所将士卒亦改从其姓。

夏四月庚戌,魏太师泰鸩杀废帝。

敬帝绍泰元年。魏宇文泰讽淮安王育上表,请如古制,降爵为公,于是宗室诸王皆降为公。太平元年春正月丁丑,魏初建六官,以宇文泰为太师、大冢宰。

夏四月,魏太师泰尚孝武妹冯翊公主,生略阳公觉,姚夫人生宁都公毓。毓于诸子最长,娶大司马独孤信女。泰将立嗣,谓公卿曰:“孤欲立子以嫡,恐大司马有疑,如何。”众默然,未有言者。尚书左仆射李远曰:“夫立子以嫡不以长。略阳公为世子,公何所疑。若以信为嫌,请先斩之。”遂拔刀而起,泰亦起曰:“何至于是。”信又自陈解,远乃止。于是群公并从远议。远出外,拜谢信曰:“临大事,不得不尔。”信亦谢远曰:“今日赖公决此大议。”遂立觉为世子。

太师泰北巡。秋八月,泰北渡河。

冬十月,魏安定文公宇文泰还至牵屯山而病,驿召中山公护。护至泾州,见泰,泰谓护曰:“吾诸子皆幼,外寇方强,天下之事,属之于汝,宜努力以成吾志。”乙亥,卒于云阳。护还长安,发丧。泰能驾御英豪,得其力用,性好质素,不尚虚饰,明达政事,崇儒好古,凡所施设,皆依仿三代而为之。丙子,世子觉嗣位,为太师、柱国、大冢宰,出镇同州,时年十五。

中山公护名位素卑,虽为泰所属,而群公各图执政,莫肯服从。护问计于大司寇于谨,谨曰:“谨早蒙先公非常之知,恩深骨肉,今日之事,必以死争之。若对众定策,公必不得让。”明日,群公会议,谨曰:“昔帝室倾危,非安定公无复今日。今公一旦违世,嗣子虽幼,中山公亲其兄子,兼受顾托,军国之事理须归之。”辞色抗厉,众皆悚动。护曰:“此乃家事,护虽庸昧,何敢有辞。”谨素与泰等夷,护常拜之。至是,谨起而言曰:“公若统理军国,谨等皆有所依。”遂再拜,群公迫于谨,亦再拜,于是众议始定。护纲纪内外,抚循文武,人心遂安。

十二月,魏封世子觉为周公。

魏宇文护以周公幼弱,欲早使正位,以定人心。庚子,以魏恭帝诏禅位于周,使大宗伯赵贵持节奉册,济北公迪致皇帝玺绶。恭帝出居大司马府。

陈高祖永定元年春正月辛丑,周公即天王位,柴燎告天,朝百官于露门,追尊王考文公为文王,妣为文后,大赦。封魏恭帝为宋公。以木德承魏水,行夏之时,服色尚黑。以李弼为太师,赵贵为太傅,独孤信为太保中山公护为大司马。

二月,周人杀魏恭帝。

秋八月,晋公护废周王为略阳公,迎立岐州刺史宁都公毓。后月馀,护弑略阳公。事见《宇文护逆节》。二年秋九月甲申,周封少师元罗为韩国公,以绍魏后。

三年秋八月,周御正中大夫崔猷建议,以为“圣人沿革,因时制宜。今天子称王,不足以威天下,请遵秦、汉旧制称皇帝,建年号。”己亥,周王始称皇帝,追尊文王曰文皇帝,改元武成。

侯景之乱[编辑]

梁武帝中大同元年。东魏司徒、河南大将军、大行台侯景、右足偏短,弓马非其长,而多谋算。诸将高敖曹、彭乐等皆勇冠一时,景常轻之,曰:“此属皆如豕突,势何所至。”景尝言于丞相高欢“愿得兵三万,横行天下,要须济江缚取萧衍老公,以为太平寺主。”欢使将兵十万,专制河南,杖任若已之半体。

景素轻高澄,尝谓司马子如曰:“高王在,吾不敢有异。王没,吾不能与鲜卑小儿共事。”子如掩其口。及欢疾笃,澄诈为欢书以召景。先是,景与欢约曰:“今握兵在远,人易为诈,所赐书皆请加微点。”欢从之。景得书,无点,辞不至。又闻欢疾笃,用其行台郎颍川王伟计,遂拥兵自固。

欢谓澄曰:“我虽病,汝面更有馀忧,何也。”澄未及对,欢曰:“岂非忧侯景叛邪。”对曰:“然。”欢曰:“景专制河南十四年矣,常有飞扬跋扈之志,顾我能畜养,非汝所能驾御也。今四方未定,勿遽发哀。库狄干鲜卑老公,斛律金敕勒老公,并性遒直,终不负汝。可朱浑道元、刘丰生远来投我,必无异心。潘相乐本作道人,心和厚,汝兄弟当得其力。韩轨少戆,宜宽借之。彭乐心腹难得,宜防护之。堪敌侯景者,唯有慕容绍宗,我故不贵之,留以遗汝。”又曰:“段孝先忠亮仁厚,智勇兼备,亲戚之中,唯有此子,军旅大事,宜共筹之。”又曰:“邙山之战,吾不用陈元康之言,留患遗汝,死不瞑目。”相乐,广宁人也。

太清元年春正月丙午,东魏勃海献武王欢卒。侯景自念已与高氏有隙,内不自安。辛亥,据河南叛归于魏,颍川刺史司马世云以城应之。景诱执豫州刺史高元成、襄州刺史李密、广州刺史怀朔暴显等。遣军士二百人载仗暮入西兖州,欲袭取之,刺史邢子才觉之,掩捕,尽获之,因散檄东方诸州,各为之备,由是景不能取。

诸将皆以为景之叛由崔暹,澄不得已,欲杀暹以谢景。陈元康谏曰:“今虽四海未清,纲纪已定。若以数将在外,苟悦其心,枉杀无辜,亏废刑典,岂直上负天神,何以下安黎庶。晁错前事,愿公慎之。”澄乃止。遣司空韩轨督诸侯讨景。

二月,魏以开府仪同三司若干惠为司空,侯景为太傅、河南大行台、上谷公。庚辰,景又遣其行台郎中丁和来,上表言:“臣与高澄有隙,请举函谷以东,瑕丘以西,豫、广、颍、荆、襄、兖、南兖、济、东豫、洛、阳、北荆、北扬等十三州内附,唯青、徐数州,仅须折简。且黄河以南,皆臣所职,易同反掌。若齐、宋一平,徐事燕、赵。”上召群臣廷议。尚书仆射谢举等皆曰:“顷岁与魏通和,边境无事,今纳其叛臣,窃谓非宜。”上曰:“虽然,得景则塞北可清,机会难得,岂宜胶柱。”

是岁正月乙卯,上梦中原牧守皆以地来降,举朝称庆。旦,见中书舍人朱异,告之,且曰:“吾为人少梦,若有梦必实。”异曰:“此乃宇内混壹之兆也。”及丁和至,称景定计以正月乙卯,上愈神之。然意犹未决,尝独言:“我国家如金瓯,无一伤缺,今忽受景地,讵是事宜。脱致纷纭,悔之何及。”朱异揣知上意,对曰:“圣明御宇,南北归仰,正以事无机会,未达其心。今侯景分魏土之半以来,自非天诱其衷,人赞其谋,何以至此。若拒而不纳,恐绝后来之望。此诚易见,愿陛下无疑。”上乃定议纳景。壬午,以景为大将军,封河南王,都督河南北诸军事、大行台,承制如邓禹故事。平西咨议参军周弘正善占候,前此谓人曰:“国家数年后当有兵起。”及闻纳景,曰:“乱阶在此矣。”

三月甲辰,遣司州刺史羊鸦仁督兖州刺史桓和、仁州刺史湛海珍等将兵三万趣悬瓠,运粮食应接侯景。

夏五月,高澄遣武卫将军元柱等将数万众昼夜兼行以袭侯景,遇景于颍川北,柱等大败。景以羊鸦仁等军犹未至,乃退保颍川。

东魏司徒韩轨等围侯景于颍川。景惧,割东荆、北兖州、鲁阳、长社四城赂魏以求救。尚书左仆射于谨曰:“景少习兵,奸诈难测,不如厚其爵位,以观其变,未可遣兵也。”荆州刺史王思政以为“若不因机进取,后悔无及”。即以荆州步骑万馀从鲁阳关向阳翟。丞相泰闻之,加景大将军兼尚书令,遣太尉李弼、仪同三司赵贵将兵一万赴颍川。景恐上责之,遣中兵参军柳昕奉启于上,以为“王旅未接,死亡交急,遂求援关中,自救目前。臣既不安于高氏,岂见容于宇文,但螫手解腕,事不得已,本图为国,愿不赐咎。臣获其力,不容即弃,今以四州之地,为饵敌之资,已令宇文遣人入守。自豫州以东,齐海以西,悉臣控压,见有之地,尽归圣朝。悬瓠、项城、徐州、南兖,事须迎纳。愿陛下速敕境上,各置重兵,与臣影响,不使差互。”上报之曰:“大夫出境,尚有所专,况始创奇谋,将建大业,理须适事而行,随方以应。卿诚心有本,何假词费。”

六月,东魏韩轨等围颍川,闻魏李弼、赵贵等将至,己巳,引兵还邺。侯景欲因会,执弼与贵,夺其军。贵疑之,不往。贵欲诱景入营而执之,弼止之。羊鸦仁遣长史邓鸿将兵至汝水,弼引兵还长安。王思政入据颍川。景阳称略地,引军出屯悬瓠。

景复乞兵于魏,丞相泰使同轨防主韦法保及都督贺兰愿德等将兵助之。大行台左丞蓝田王悦言于泰曰:“侯景之于高欢,始敦乡党之情,终定君臣之契,任居上将,位重台司。今欢始死,景遽外叛,盖所图甚大,终不为人下故也。且彼既能背德于高氏,岂肯尽节于朝廷。今益之以势,援之以兵,窃恐朝廷贻笑将来也。”泰乃召景入朝。

景阴谋叛魏,事计未成,厚抚韦法保等,冀为己用,外示亲密无猜间。每往来诸军间,侍从至少,魏军中名将,皆身自造诣。同轨防长史裴宽谓法保曰:“侯景狡诈,必不肯入关,欲托款于公,恐未可信。若伏兵斩之,此亦一时之功也。如其不尔,即应深为之防,不得信其诳诱,自贻后悔。”法保深然之,不敢图景,但自为备而已。寻辞还所镇。王思政亦觉其诈,密召贺兰愿德等还,分布诸军,据景七州、十二镇。景果辞不入朝,遗丞相泰书曰:“吾耻与高澄雁行,安能比肩大弟。”泰乃遣行台郎中赵士宪悉召前后所遣诸军援景者。景遂决意来降。魏将任约以所部千馀人降于景。泰以所授景使持节、太傅、大将军兼尚书令、河南大行台、都督河南诸军事回授王思政。思政并让不受,频使敦谕,唯受都督河南诸军事。

秋七月庚申,羊鸦仁入悬瓠城。甲子,诏更以悬瓠为豫州,寿春为南豫州,改合肥为合州。以鸦仁为司、豫二州刺史,镇悬瓠。西阳太守羊思达为殷州刺史,镇项城。

八月乙丑,下诏大举伐东魏,遣南豫州刺史贞阳侯渊明、南兖州刺史南康王会理分督诸将。渊明,懿之子。会理,续之子也。始,上欲以鄱阳王范为元帅,朱异取急在外,闻之,遽入曰:“鄱阳雄豪盖世,得人死力,然所至残暴,非吊民之材。且陛下昔登北顾亭以望,谓江右有反气,骨肉为戎首,今日之事,尤宜详择。”上默然,曰:“会理何如?”对曰:“陛下得之矣。”会理懦而无谋,所乘襻舆,施版屋,冠以牛皮。上闻,不悦。贞阳侯渊明时镇寿阳,屡请行,上许之。会理自以皇孙,复为都督,自渊明以下,殆不对接。渊明与诸将密告朱异,追会理还,遂以渊明为都督。

或告东魏大将军澄,云:“侯景有北归之志”,会景将蔡道遵北归,言:“景颇知悔过”。景母及妻子皆在邺,澄乃以书谕之,语以阖门无恙。若还,许以豫州刺史终其身,还其宠妻、爱子,所部文武更不追摄。景使王伟复书曰:“今已引二邦,扬旌北讨,熊豹齐奋。克复中原,幸自取之,何劳恩赐。昔王陵附汉,母在不归,太上囚楚,乞羹自若,矧伊妻子,而可介意。脱谓诛之有益,欲止不能,杀之无损,徒复坑戮,家累在君,何关仆也。”戊子,诏以景录行台尚书事。

九月,上命萧渊明堰泗水于寒山以灌彭城,俟得彭城,乃进军与侯景掎角。癸卯,渊明军于寒山,去彭城十八里,断流立堰。侍中羊侃监作堰,再旬而成。东魏徐州刺史太原王则婴城固守,侃劝渊明乘水攻彭城,不从。诸将与渊明议军事,渊明不能对,但云:“临时制宜”。

冬十一月,东魏大将军澄使大都督高岳救彭城,欲以金门郡公潘乐为副。陈元康曰:“乐缓于机变,不如慕容绍宗,且先王之命也。公但推赤心于斯人,景不足忧也。”时绍宗在外,澄欲召见之,恐其惊叛。元康曰:“绍宗知元康特蒙顾待,新使人来饷金。元康欲安其意,受之而厚答其书,保无异也。”乙酉,以绍宗为东南道行台,与岳、乐偕行。初,景闻韩轨来,曰:“啖猪肠儿何能为。”闻高岳来,曰:“兵精人凡。”诸将无不为所轻者。及闻绍宗来,叩鞍有惧色,曰:“谁教鲜卑儿解遣绍宗来。若然,高王定未死邪。”

澄以廷尉卿杜弼为军司,摄行台左丞,临发,问以政事之要,可为戒者,使录一二条。弼请口陈之,曰:“天下大务,莫过赏罚。赏一人使天下之人喜,罚一人使天下之人惧,苟二事不失,自然尽美。”澄大悦,曰:“言虽不多,于理甚要。”

绍宗帅众十万据橐驼岘,羊侃劝贞阳侯渊明乘其远来击之,不从。旦日,又劝出战,亦不从。侃乃帅所领出屯堰上。

丙午,绍宗至城下,引步骑万人攻潼州刺史郭凤营,矢下如雨。渊明醉不能起,命诸将救之,皆不敢出。北兖州刺史胡贵孙谓谯州刺史赵伯超曰:“吾属将兵而来,本欲何为,今遇敌而不战乎。”伯超不能对。贵孙独帅麾下与东魏战,斩首二百级。伯超拥众数千不敢救,谓其下曰:“虏盛如此,与战必败。不如全军早归,可以免罪。”皆曰:“善。”遂遁还。

初,侯景尝戒梁人曰:“逐北不过二里。”绍宗将战,以梁人轻悍,恐其众不能支,一一引将卒谓之曰:“我当阳退,诱吴儿使前,尔击其背。”东魏兵实败走,梁人不用景言,乘胜深入。魏将卒以绍宗之言为信,争共掩击之,梁兵大败,贞阳侯渊明及胡贵孙、赵伯超等皆为东魏所虏,失亡士卒数万人。羊侃结陈徐还。

上方昼寝,宦者张僧胤白朱异启事,上骇之,遽起升舆,至文德殿合。异曰:“韩山失律。”上闻之,恍怆将坠床,僧胤扶而就坐,乃叹曰:“吾得无复为晋家乎。”

郭凤退保潼州,慕容绍宗进围之。十二月甲子朔,凤弃城走。

东魏使军司杜弼作檄移梁朝曰:“皇家垂统,光配彼天,唯彼吴越,独阻声教。元首怀止戈之心,上宰薄兵车之命,遂解絷南冠,喻以好睦。虽嘉谋长算,爰自我始,罢战息民,彼获其利。侯景竖子,自生猜贰,远托关、陇,依凭奸伪,逆主定君臣之分,伪相结兄弟之亲,岂曰无恩,终成难养,俄而易虑,亲寻干戈。衅暴恶盈,侧首无托,以金陵逋逃之薮,江南流寓之地,甘辞卑礼,进孰图身,诡言浮说,抑可知矣。而伪朝大小,幸灾忘义,主荒于上,臣蔽于下,连结奸恶,断绝邻好,征兵保境,纵盗侵国。盖物无定方,事无定势,或乘利而受害,或因得而更失。是以吴侵齐境,遂得句践之师,赵纳韩地,终有长平之役。矧乃鞭挞疲民,侵轶徐部,筑垒拥川,舍舟徼利。是以援枹秉麾之将,拔拒投石之士,含怒作色,如赴私仇。彼连营拥众,依山傍水,举螳螂之斧,被蛣蜣之甲,当穷辙以待轮,坐积薪而燎。及锋刃暂交,埃尘且接,已亡戟弃戈,土崩瓦解,掬指舟中,衿甲鼓下,同宗异姓,缧绁相望。曲直既殊,强弱不等,获一人而失一国,见黄雀而忘深阱,智者所不为,仁者所不向。诚既往之难逮,犹将来之可追。侯景以鄙俚之夫,遭风云之会,位班三事,邑启万家,揣身量分,久当止足。而周章向背,离披不已,夫岂徒然,意亦可见。彼乃授之以利器,诲之以慢藏,使其势得容奸,时堪乘便。今见南风不竞,天亡有征,老贼奸谋,将复作矣。然推坚强者难为功,摧枯朽者易为力,计其虽非孙、吴猛将,燕、赵精兵,犹是久涉行陈,曾习军旅,岂同剽轻之师,不比危脆之众。拒此则作气不足,攻彼则为势有馀,终恐尾大于身,踵粗于股,倔强不掉,狼戾难驯,呼之则反速而衅小,不征则叛迟而祸大。会应遥望廷尉,不肯为臣,自据淮南,亦欲称帝。但恐楚国亡猿,祸延林木,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横使江、淮士子,荆、扬人物,死亡矢石之下,夭折雾露之中。彼梁主操行无闻,轻险有素,射雀论功,荡舟称力,年既老矣,耄又及之,政散民流,礼崩乐坏。加以用舍乖方,废立失所,矫情动俗,饰智惊愚,毒螫满怀,妄敦戒业,躁竞盈胸,谬治清净。灾异降于上,怨讟兴于下,人人厌苦,家家思乱,履霜有渐,坚冰且至。传险躁之风俗,任轻薄之子孙,朋党路开,兵权在外。必将祸生骨肉,衅起腹心,强弩冲城,长戈指阙。徒探雀鷇,无救府藏之虚。空请熊蹯,讵延晷刻之命。外崩中溃,今实其时,鹬蚌相持,我乘其敝。方使骏骑追风,精甲辉日,四七并列,百万为群,以转石之形,为破竹之势。当使钟山渡江,青盖入洛,荆棘生于建业之宫,麋鹿游于姑苏之馆。但恐革车之所轥轹,剑骑之所蹂践,杞梓于焉倾折,竹箭以此摧残。若吴之王孙,蜀之公子,归款军门,委命下吏,当即授客卿之秩,特加骠骑之号。凡百君子,勉求多福。”其后梁室祸败,皆如弼言。

侯景围谯城不下,退攻城父,拔之。壬申,遣其行台左丞王伟等诣建康说上曰:“邺中文武合谋,召臣共讨高澄,事泄,澄幽元善见于金墉,杀诸元六十馀人。河北物情,俱念其主,请立元氏一人以从人望,如此则陛下有继绝之名,臣景有立功之效,河之南北,为圣朝之邾、莒,国之男女,为大梁之臣妾。”上以为然,乙亥下诏,以太子舍人元贞为咸阳王,资以兵力,使还北主魏,须渡江,许即位,仪卫以乘舆之副给之。贞,树之子也。

萧渊明至邺,东魏主升阊阖门受俘,让而释之,送于晋阳,大将军澄待之甚厚。

慕容绍宗引军击侯景,景辎重数千两,马数千匹,士卒四万人,退保涡阳。绍宗士卒十万,旗甲耀日,鸣鼓长驱而进。景使谓之曰:“公等为欲送客,为欲定雌雄邪。”绍宗曰:“欲与公决胜负。”遂顺风布陈。景闭垒,俟风过乃出。绍宗曰:“侯景多诡计,好乘人背。”使备之,果如其言。景命战士皆被短甲,执短刀,入东魏陈,但低视,斫人胫马足。东魏兵遂败,绍宗坠马,仪同三司刘丰生被伤,显州刺史张遵业为景所擒。

绍宗、丰生俱奔谯城,裨将斛律光、张恃显尤之,绍宗曰:“吾战多矣,未见如景之难克者也。君辈试犯之。”光等被甲将出,绍宗戒之曰:“勿渡涡水。”二人军于水北,光轻骑射之。景临涡水谓光曰:“尔求勋而来,我惧死而去。我汝之父友,何为射我。汝岂自解不渡水南,慕容绍宗教汝也。”光无以应。景使其徒田迁射光马,洞胸,光易马隐树,又中之,退入于军。景擒恃显,既而舍之。光走入谯城,绍宗曰:“今定何如,而尤我也。”光,金之子也。

开府仪同三司段韶夹涡而军,潜于上风纵火,景帅骑入水,出而却走,草湿,火不复然。侯景与东魏慕容绍宗相持数月,景食尽,司马世云降于绍宗。

二年春正月己亥,慕容绍宗以铁骑五千夹击侯景。景诳其众曰:“汝辈家属已为高澄所杀。”众信之。绍宗遥呼曰:“汝辈家属并完,若归,官勋如旧。”被发向北斗为誓。景士卒不乐南渡,其将暴显等各帅所部降于绍宗。景众大溃,争赴涡水,水为之不流。景与腹心数骑自硖石济淮,稍收散卒,得步骑八百人,南过小城,人登陴诟之曰:“跛奴,欲何为邪。”景怒,破城杀诟者而去。昼夜兼行,追军不敢逼。使谓绍宗曰:“景若就擒,公复何用。”绍宗乃纵之。

甲辰,豫州刺史羊鸦仁以东魏军渐逼,称运粮不继,弃悬瓠,还义阳。殷州刺史羊思达亦弃项城走,东魏人皆据之。上怒,责让鸦仁。鸦仁惧,启申后期,顿军淮上。

侯景既败,不知所适。时鄱阳王范除南豫州刺史,未至。马头戍主刘神茂素为监州事韦黯所不容,闻景至,故往候之。景问曰:“寿阳去此不远,城池险固,欲往投之,韦黯其纳我乎。”神茂曰:“黯虽据城,是监州耳。王若驰至近郊,彼必出迎,因而执之,可以集事。得城之后,徐以启闻,朝廷喜王南归,必不责也。”景执其手曰:“天教也。”神茂请帅步骑百人先为乡导。壬子,景夜至寿阳城下,韦黯以为贼也,授甲登陴。景遣其徒告曰:“河南王战败来投此镇,愿速开门。”黯曰:“既不奉敕,不敢闻命。”景谓神茂曰:“事不谐矣。”神茂曰:“黯懦而寡智,可说下也。”乃遣寿阳徐思玉入见黯曰:“河南王为朝廷所重,君所知也。今失利来投,何得不受。”黯曰:“吾之受命,唯知守城。河南自败,何预吾事。”思玉曰:“国家付君以阃外之略,今君不肯开城,若魏追兵来至,河南为魏所杀,君岂能独守。纵使或存,何颜以见朝廷。”黯然之。思玉出报,景大悦曰:“活我者卿也。”癸丑,黯开门纳景,景遣其将分守四门,诘责黯,将斩之。既而抚手大笑,置酒极欢。黯,睿之子也。

朝廷闻景败,未得审问。或云景与将士尽没,上下咸以为忧。侍中太子詹事何敬容诣东宫,太子曰:“淮北始更有信,侯景定得身免,不如所传。”敬容对曰:“得景遂死,深为朝廷之福。”太子失色,问其故,敬容曰:“景翻覆叛臣,终当乱国。“太子于玄圃自讲《老》、《庄》,敬容谓学士吴孜曰:“昔西晋祖尚玄虚,使中原沦于胡羯。今东宫复尔,江南亦将为戎乎。”

甲寅,景遣仪同三司于子悦驰以败闻,并自求贬削,优诏不许。景复求资给,上以景兵新破,未忍移易,乙卯,即以景为南豫州牧,本官如故。更以鄱阳王范为合州刺史,镇合肥。光禄大夫萧介上表谏曰:“窃闻侯景以涡阳败绩,只马归命,陛下不悔前祸,复敕容纳。臣闻凶人之性不移,天下之恶一也。昔吕布杀丁原以事董卓,终诛卓而为贼。刘牢反王恭以归晋,还背晋以构妖。何者。狼子野心,终无驯狎之性,养虎之喻,必见饥噬之祸。侯景以凶狡之才,荷高欢卵翼之遇,位忝台司,任居方伯,然而高欢坟土未干,即还反噬。逆力不逮,乃复逃死关西。宇文不容,故复投身于我。陛下前者所以不逆细流,正欲比属国降胡以讨匈奴,冀获一战之效耳。今既亡师失地,直是境上之匹夫。陛下爱匹夫而弃与国,臣窃不取也。若国家犹待其更鸣之辰,岁暮之效,臣窃惟侯景必非岁暮之臣。弃乡国如脱屣,背君亲如遗芥,岂知远慕圣德,为江、淮之纯臣乎。事迹显然,无可致惑。臣朽老疾侵,不应干预朝政,但楚囊将死,有城郢之忠,卫鱼临亡,亦有尸谏之节。臣忝为宗室遗老,敢忘刘向之心。”上叹息其忠,然不能用。介,思话之孙也。

二月,东魏杀其南兖州刺史石长宣,讨侯景之党也,其馀为景所胁从者,皆赦之。

东魏既得悬瓠、项城,悉复旧境。大将军澄数遣书移,复求通好,朝廷未之许。澄谓贞阳侯渊明曰:“先王与梁主和好十有馀年。闻彼礼佛文云奉为魏主,并及先王,此乃梁主厚意。不谓一朝失信,致此纷扰,知非梁主本心,当是侯景扇动耳,宜遣使咨论。若梁主不忘旧好,吾亦不敢违先王之意。诸人并即遣归,侯景家属亦当同遣。”渊明乃遣省事夏侯僧辩奉启于上,称“勃海王弘厚长者,若更通好,当听渊明还。”上得启,流涕与朝臣议之。右卫将军朱异、御史中丞张绾等皆曰:“静寇息民,和实为便。”司农卿傅岐独曰:“高澄何事须和,必是设间,故命贞阳遣使,欲令侯景自疑。景意不安,必图祸乱。若许通好,正堕其计中。”异等固执宜和,上亦厌用兵,乃从异言,赐渊明书曰:“知高大将军礼汝不薄,省启,甚以慰怀。当别遣行人,重敦邻睦。”

僧辩还,过寿阳,侯景窃访知之,摄问,具服。乃写答渊明之书,陈启于上曰:“高氏心怀鸩毒,怨盈北土,人愿天从,欢身殒越。子澄嗣恶,讨灭待时,所以昧此一胜者,盖天荡澄心,以盈凶毒耳。澄苟行合天心,腹心无疾,又何急急奉璧求和。岂不以秦兵扼其喉,胡骑迫其背,故甘辞厚币,取安大国。臣闻一日纵敌,数世之患,何惜高澄一竖,以弃亿兆之心。窃以北魏安强,莫过天监之始,锺离之役,匹马不归。当其强也,陛下尚伐而取之。及其弱也,反虑而和之。舍已成之功,纵垂死之虏,使其假命强梁,以遗后世,非直愚臣扼腕,实亦志士痛心。昔伍相奔吴,楚邦卒灭。陈平去项,刘氏用兴。臣虽才劣古人,心同往事。诚知高澄忌贾在翟,恶会居秦,求盟请和,冀除其患。若臣死有益,万殒无辞,唯恐千载,有秽良史。”景又致书于朱异,饷金三百两。异纳金而不通其启。

己卯,上遣使吊澄。景又启曰:“臣与高氏衅隙已深,仰凭威灵,期雪仇耻。今陛下复与高氏连和。使臣何地自处。乞申后战,宣畅皇威。”上报之曰:“朕与公大义已定,岂有成而相纳,败而相弃乎。今高氏有使求和,朕亦更思偃武。进退之宜,国有常制。公但清静自居,无劳虑也。”景又启曰:“臣今蓄粮聚众,秣马潜戈,指日计期,克清赵、魏,不容军出无名,故愿以陛下为主耳。今陛下弃臣遐外,南北复通,将恐微臣之身,不免高氏之手。”上又报曰:“朕为万乘之主,岂可失信于一物。想公深得此心,不劳复有启也。”

景乃诈为邺中书,求以贞阳侯易景。上将许之,舍人傅岐曰:“侯景以穷归义,弃之不祥。且百战之馀,宁肯束手受絷。”谢举、朱异曰:“景奔败之将,一使之力耳。”上从之,复书曰:“贞阳旦至,侯景夕返。”景谓左右曰:“我固知吴老公薄心肠。”王伟说景曰:“今坐听亦死,举大事亦死,唯王图之。”于是始为反计,属城居民悉召募为军士,辄停责市估及田租,百姓子女悉以配将士。

夏五月,上遣建康令谢挺、散骑常侍徐陵聘于东魏,复修前好。陵,摛之子也。

秋八月,侯景自至寿阳,征求无已,朝廷未尝拒绝。景请娶于王、谢,上曰:“王、谢门高非偶,可于朱、张以下访之。”景恚曰:“会将吴儿女配奴。”又启求锦万匹为军人作袍,中领军朱异议以青布给之。又以台所给仗多不能精,启请东冶锻工,欲更营造,敕并给之。景以安北将军夏侯夔之子譒为长史,徐思玉为司马,譒遂去“夏。”称“侯”,托为族子。

上既不用景言,与东魏和亲,是后景表疏稍稍悖慢。又闻徐陵等使魏,反谋益甚。元贞知景有异志,累启还朝。景谓曰:“河北事虽不果,江南何虑失之,何不小忍。”贞惧,逃归建康,具以事闻。上以贞为始兴内史,亦不问景。

临贺王正德,所至贪暴不法,屡得罪于上,由是愤恨,阴养死士,储米积货,幸国家有变。景知之。正德在北,与徐思玉相知,景遣思玉致笺于正德曰:“今天子年尊,奸臣乱国,以景观之,计日祸败。大王属当储贰,中被废黜,四海业业,归心大王,景虽不敏,实思自效。愿王允副苍生,鉴斯诚款。”正德大喜曰:“侯公之意,暗与吾同,天授我也。”报之曰:“朝廷之事,如公所言。仆之有心,为日久矣。今仆为其内,公为其外,何有不济。机事在速,今其时矣。”

鄱阳王范密启景谋反。时上以边事专委朱异,动静皆关之,异以为必无此理。上报范曰:“景孤危寄命,譬如婴儿,仰人乳哺,以此事势,安能反乎。”范重陈之曰:“不早翦扑,祸及生民。”上曰:“朝廷自有处分,不须汝深忧也。”范复请自以合肥之众讨之,上不许。朱异谓范使曰:“鄱阳王遂不许朝廷有一客。”自是范启,异不复为通。

景邀羊鸦仁同反,鸦仁执其使以闻。异曰:“景数百叛虏何能为。”敕以使者付建康狱,俄解遣之。景益无所惮,启上曰:“若臣事是实,应罹国宪。如蒙照察,请戮鸦仁。”景又上言:“高澄狡猾,宁可全信。陛下纳其诡语,求与连和,臣亦窃所笑也。臣宁堪粉骨,投命仇门,乞江西一境,受臣控督。如其不许,即帅甲骑临江上,向闽、越,非唯朝廷自耻,亦是三公旰食。”上使朱异宣语,答景使曰:“譬如贫家,畜十客五客,尚能得意,朕唯有一客,致有忿言,亦朕之失也。”益加赏赐锦彩钱布,信使相望。

戊戌,景反于寿阳,以诛中领军朱异、少府卿徐𬴊、太子右卫率陆验、制局监周石珍为名。异等皆以奸佞骄贪,蔽主弄权,为时人所疾,故景托以兴兵。𬴊、验,吴郡人。石珍,丹杨人。𬴊、验迭为少府丞,以苛刻为务,百贾怨之,异尤与之昵,世人谓之“三蠹”。

司农卿傅岐,梗直士也,尝谓异曰:“卿任参国钧,荣宠如此。比日所闻,鄙秽狼藉,若使圣主发悟,欲免得乎。”异曰:“外间谤讟,知之久矣,心苟无愧,何恤人言。”岐谓人曰:“朱彦和将死矣。恃谄以求容,肆辩以拒谏,闻难而不惧,知恶而不改,天夺其鉴,其能久乎。

景西攻马头,遣其将宋子仙东攻木栅,执戍主曹璆等。上闻之,笑曰:“是何能为,吾折棰笞之。”敕购斩景者封三千户公,除州刺史。甲辰,诏以合州刺史鄱阳王范为南道都督,北徐州刺史封山侯正表为北道都督,司州刺史柳仲礼为西道都督,通直散骑常侍裴之高为东道都督,以侍中、开府仪同三司邵陵王纶持节董督众军以讨景。正表,宏之子。仲礼,庆远之孙。之高,邃之兄子也。

九月,侯景闻台军讨之,问策于王伟。伟曰:“邵陵若至,彼众我寡,必为所困。不如弃淮南,决志东向,帅轻骑直掩建康。临贺反其内,大王攻其外,天下不足定也。兵贵拙速,宜即进路。”景乃留外弟中军大都督王显贵守寿阳,癸未,诈称游猎出,寿阳人不之觉。冬十月庚寅,景扬声趣合肥,而实袭谯州,助防董绍先开城降之,执刺史丰城侯泰。泰,范之弟也先,为中书舍人,倾财以事时要,超授谯州刺史。至州,遍发民丁,使担腰舆、扇、伞等物,不限士庶。耻为之者,重加杖责,多输财者,即纵免之,由是人皆思乱。及侯景至,人无战心,故败。

庚子,诏遣宁远将军王质帅众三千巡江防遏。景攻历阳太守庄铁,丁未,铁以城降。因说景曰:“国家承平岁久,人不习战,闻大王举兵,内外震骇,宜乘此际,速趋建康,可兵不血刃而成大功。若使朝廷徐得为备,内外小安,遣羸兵千人直据采石,大王虽有精甲百万,不得济矣。”景乃留仪同三司田英、郭骆守历阳,以铁为导,引兵临江。江上镇戍相次启闻。上问讨景之策于都官尚书羊侃,侃请“以二千人急据采石,令邵陵王袭取寿阳,使景进不得前,退失巢穴,乌合之众,自然瓦解。”朱异曰:“景必无渡江之志。”遂寝其议。侃曰:“今兹败矣。”

戊申,以临贺王正德为平北将军、都督京师诸军事,屯丹杨郡。正德遣大船数十艘,诈称载荻,密以济景。景将济,虑王质为梗,使谍视之。会临川太守陈昕启称“采石急须重镇,王质水军轻弱,恐不能济。”上以昕为云旗将军,代质戍采石,征质知丹杨尹事。昕,庆之之子也。质去采石,而昕犹未下渚。谍告景云:“质已退”,景使折江东树枝为验,谍如言而返。景大喜曰:“吾事办矣。”己酉,自横江济于采石,有马数百匹,兵八千人。是夕,朝廷始命戒严。

景分兵袭姑孰执,淮南太守文成侯宁。南津校尉江子一帅舟师千馀人,欲于下流邀景,其副童桃生家在江北,与其徒先溃走,子一收馀众步还建康。子一,子四之兄也。

太子见事急,戎服入见上,禀受方略。上曰:“此自汝事,何更问为。内外军悉以付汝。”太子乃停中书省,指授军事,物情惶骇,莫有应募者。朝廷犹不知临贺王正德之情,命正德屯朱雀门,宁国公大临屯新亭,太府卿韦黯屯六门,缮修宫城,为受敌之备。大临,大器之弟也。

己酉,景至慈湖,建康大骇,御街人更相劫掠,不复通行。赦东西冶、尚方钱署及建康系囚,以扬州刺史宣城王大器都督城内诸军事,以羊侃为军师将军副之,南浦侯推守东府,西丰公大春守石头,轻车长史谢禧、始兴太守元贞守白下,韦黯与右卫将军柳津等分守宫城诸门及朝堂。推,秀之子。大春,大临之弟。津,仲礼之父也。摄诸寺库公藏钱,聚之德阳堂,以充军实。

庚戌,侯景至板桥,遣徐思玉来求见上,实欲观城中虚实。上召问之,思玉诈称叛景请间陈事。上将屏左右,舍人高善宝曰:“思玉从贼中来,情伪难测,安可使独在殿上。”朱异侍坐,曰:“徐思玉岂刺客邪。”思玉出景启,言:“异等弄权,乞带甲入朝,除君侧之恶”。异甚惭悚。景又请遣了事舍人出相领解,上遣中书舍人贺季、主书郭宝亮随思玉劳景于板桥。景北面受敕,季曰:“今者之举何名。”景曰:“欲为帝也。”王伟进曰:“朱异等乱政,除奸臣耳。”景既出恶言,遂留季,独遣宝亮还宫。

百姓闻景至,竞入城,公私混乱,无复次第。羊侃区分防拟,皆以宗室间之。军人争入武库,自取器甲,所司不能禁,侃命斩数人,方止。是时梁兴四十七年,境内无事,公卿在位及闾里士大夫罕见甲兵,贼至猝迫,公私骇震。宿将已尽,后进少年并出在外,军旅指㧑,一决于侃。侃胆力俱壮,太子深仗之。

辛亥,景至朱雀桁南,太子以临贺王正德守宣阳门,东宫学士新野庾信守朱雀门,帅宫中文武三千馀人营桁北。太子命信开大桁以挫其锋,正德曰:“百姓见开桁,必大惊骇,可且安物情。”太子从之。俄而景至,信帅众开桁,始除一舶,见景军皆着铁面,退隐于门。信方食甘蔗,有飞箭中门柱,信手甘蔗应弦而落,遂弃军走。南塘游军沈子睦,临贺王正德之党也,复闭桁渡景。太子使王质将精兵三千援信,至领军府,遇贼,未陈而走。正德帅众于张侯桥迎景,马上交揖,既入宣阳门,望阙而拜,歔欷流涕,随景渡淮。景军皆着青袍,正德军并着绛袍碧里,既与景合,悉反其袍。景乘胜至阙下,城中恟惧,羊侃诈称得射书,云:“邵陵王、西昌侯援兵已至近路”,众乃少安。西丰公大春弃石头奔京口,谢禧、元贞弃白下走,津主彭文粲等以石头城降景,景遣其仪同三司于子悦守之。

壬子,景列兵绕台城,幡旗皆黑,射启于城中,曰:“朱异等蔑弄朝权,轻作威福,臣为所陷,欲加屠戮。陛下若诛朱异等,臣则敛辔北归。”上问太子“有是乎。”对曰:“然。”上将诛之。太子曰:“贼以异等为名耳,今日杀之,无救于急,适足贻笑将来。俟贼平,诛之未晚。”上乃止。

景绕城既匝,百道俱攻,鸣鼓吹唇,喧声震地。纵火烧大司马、东西华诸门。羊侃使凿门上为窍,下水沃火。太子自捧银鞍,往赏战士。直阁将军朱思帅战士数人逾城出外洒水,久之方灭。贼又以长柯斧斫东掖门,门将开,羊侃凿扇为孔,以槊刺杀二人,斫者乃退。景据公交车府,正德据左卫府,景党宋子仙据东宫,范桃棒据同泰寺。景取东宫妓数百分给军士。东宫近城,景众登其墙射城内。至夜,景于东宫置酒奏乐,太子遣人焚之,台殿及所聚图书皆尽。景又烧乘黄厩、士林馆、太府寺。癸丑,景作木驴数百攻城,城上投石碎之。景更作尖项木驴,石不能破。羊侃使作雉尾炬,灌以膏蜡,丛掷焚之,俄尽。景又作登城楼,高十馀丈,欲临射城中。侃曰:“车高堑虚,彼来必倒,可卧而观之。”及车动,果倒。

景攻既不克,士卒死伤多,乃筑长围以绝内外,又启求诛朱异等。城中亦射赏格出外曰:“有能送景首者,授以景位,并钱一亿万,布、绢各万匹。”朱异、张绾议出兵击之,上问羊侃。侃曰:“不可。今出人若少,不足破贼,徒挫锐气。若多,则一旦失利,门隘桥小,必大致失亡。”异等不从,使千馀人出战,锋未及交,退走,争桥赴水死者太半。

侃子𬸦为景所获,执至城下,以示侃。侃曰:“我倾宗报主,犹恨不足,岂计一子,幸早杀之。”数日,复持来,侃谓𬸦曰:“久以汝为死矣,犹在邪。”引弓射之。景以其忠义,亦不之杀。

庄铁虑景不克,托称迎母,与左右数十人趣历阳,先遣书绐田英、郭骆曰:“侯王已为台军所杀,国家使我归镇。”骆等大惧,弃城奔寿阳。铁入城,不敢守,奉其母奔寻阳。

十一月戊午朔,刑白马,祀蚩尤于太极殿前。

临贺王正德即帝位于仪贤堂,下诏称“普通以来,奸邪乱政,上久不豫,社稷将危。河南王景释位来朝,猥用朕躬,绍兹宝位。可大赦,改元正平。”立其世子见理为皇太子,以景为丞相,妻以女,并出家之宝货悉助军资。

于是景营于阙前,分其兵二千人攻东府,南浦侯推拒之,三日不克。景自往攻之,矢石雨下。宣城王防合许伯众潜引景众登城,辛酉,克之。杀南浦侯推及城中战士三千人,载其尸聚于杜姥宅,遥语城中人曰:“若不早降,正当如此。”

景声言上已晏驾,虽城中亦以为然。壬戌,太子请上巡城,上幸大司马门,城上闻跸声,皆鼓噪流涕,众心粗安。

江子一之败还也,上责之。子一拜谢曰:“臣以身许国,常恐不得其死,今所部皆弃臣去,臣以一夫安能击贼。若贼遂能至此,臣誓当碎身以赎前罪,不死阙前,当死阙后。”癸亥,子一启太子,与弟尚书左丞子四、东宫主帅子五帅所领百馀人开承明门出战。子一直抵贼营,贼伏兵不动。子一呼曰:“贼辈何不速出。”久之,贼骑出,夹攻之。子一径前,引槊刺贼,从者莫敢继,贼解其肩而死。子四、子五相谓曰:“与兄俱出,何面独旋。”皆免胄赴贼,子四中稍洞胸而死。子五伤脰,还至堑,一恸而绝。

景初至建康,谓朝夕可拔,号令严整,士卒不敢侵暴。及屡攻不克,人心离沮。景恐援兵四集,一旦溃去,又食石头常平诸仓既尽,军中乏食,乃纵士卒掠夺民米及金帛、子女。是后米一升直七八万钱,人相食,饿死者什五六。

乙丑,景于城东西起土山,驱迫士民,不限贵贱,乱加驱捶,疲羸者因杀以填山,号哭动地。民不敢窜匿,并出从之,旬日间众至数万。城中亦筑土山以应之,太子、宣城王以下皆亲负土,执畚锸。于山上起芙蓉层楼,高四丈,饰以锦罽,募敢死士二千人厚,衣袍铠,谓之“僧腾客”,分配二山,昼夜交战不息。会大雨,城内土山崩,贼乘之,垂入,苦战不能禁。羊侃令多掷火,为火城以断其路,徐于内筑城,贼不能进。

景募人奴降者悉免为良,得朱异奴,以为仪同三司,异家资产悉与之。奴乘良马,衣锦袍,于城下仰诉异曰:“汝五十年仕宦,方得中领军。我始事侯王,已为仪同矣。”于是三日之中,群奴出就景者以千数,景皆厚抚以配军,人人感恩,为之致死。

荆州刺史湘东王绎闻景围台城,丙寅,戒严,移檄所督湘州刺史河东王誉、雍州刺史岳阳王察、江州刺史当阳公大心、郢州刺史南平王恪等发兵入援。大心,大器之弟。恪,伟之子也。

朱异遗景书,为陈祸福。景报书,并告城中士民,以为“梁自近岁以来,权幸用事,割剥齐民,以供嗜欲。如曰不然,公等试观今日国家池苑,王公第宅,僧尼寺塔。及在位庶僚,姬妾百室,仆从数千,不耕不织,锦衣玉食。不夺百姓,从何得之。仆所以趋赴阙庭,指诛权佞,非倾社稷。今城中指望四方入援,吾观王侯、诸将,志在全身,谁能竭力致死,与吾争胜负哉。长江天险,二曹所叹,吾一苇航之,日明气净。自非天人允协,何能如是。幸各三思,自求元吉。”

景又奉启于东魏主,称“臣进取寿春,暂欲停憩。而萧衍识此运终,自辞宝位。臣军未入其国,已投同泰舍身。去月二十九日,届此建康。江海未苏,干戈暂止,永言故乡,人马同恋。寻当整辔,以奉圣颜。臣之母、弟,久谓屠灭,近奉明敕,始承犹在。斯乃陛下宽仁,大将军恩念,臣之弱劣,知何仰报。今辄赍启迎臣母、弟、妻、儿,伏愿圣慈,特赐裁放。”

己巳,湘东王绎遣司马吴晔、天门太守樊文皎等将兵发江陵。

陈昕为景所擒,景与之极饮,使昕收集部曲欲用之。昕不可,景使其仪同三司范桃棒囚之。昕因说桃棒,使帅所部袭杀王伟、宋子仙诣城降。桃棒从之,潜遣昕夜缒入城。上大喜,敕镌银券赐桃棒曰:“事定之日,封汝河南王,即有景众,并给金帛女乐。”太子恐其诈,犹豫不决,上怒曰:“受降常理,何忽致疑。”太子召公卿会议,朱异、傅岐曰:“桃棒降,必非谬。桃棒既降,贼景必惊,乘此击之,可大破也。”太子曰:“吾坚城自守以俟外援,援兵既至,贼岂足平,此万全策也。今开门纳桃棒,桃棒之情,何易可知。万一为变,悔无所及。社稷事重,须更详之。”异曰:“殿下若以社稷之急,宜纳桃棒。如其犹豫,非异所知。”太子终不能决。桃棒又使昕启曰:“今止将所领五百人,若至城门,皆自脱甲,乞朝廷开门赐容。事济之后,保擒侯景。”太子见其恳切,愈疑之。朱异拊膺曰:“失此,社稷事去矣。”俄而桃棒为部下所告,景拉杀之。陈昕不知,如期而出,景邀得之,逼使射书城中曰:“桃棒且轻将数十人先入。”景欲衷甲随之,昕不肯,期以必死,乃杀之。

景使萧见理与仪同三司卢晖略戍东府,见理凶险,夜与群盗剽劫于大桁,中流矢而死。

邵陵王纶行至锺离,闻侯景已渡采石,纶昼夜兼道,旋军入援。济江,中流风起,人马溺者十一二。遂帅宁远将军西丰公大春、新涂公大成、永安侯确、安南侯骏、前谯州刺史赵伯超、武州刺史萧弄璋等步骑三万,自京口西上。大成,大春之弟。确,纶之子。骏,懿之孙也。

景遣军至江乘拒纶军。赵伯超曰:“若从黄城大路,必与贼遇。不如径指钟山,突据广莫门,出贼不意,城围必解矣。”纶从之。夜行失道,迂二十馀里,庚辰旦,营于蒋山。景见之大骇,悉送所掠妇女、珍货于石头,具舟欲走。分兵三道攻纶,纶与战,破之。时山巅寒雪,乃引军下爱敬寺。景陈兵于覆舟山北,乙酉,纶进军玄武湖侧,与景对陈,不战。至暮,景更约明日会战,纶许之。安南侯骏见景军退,以为走,即与壮士逐之。景旋军击之,骏败,走趣纶军。赵伯超望见,亦引兵走。景乘胜追击之。诸军皆溃。纶收馀兵近千人,入天保寺,景追之,纵火烧寺。纶奔朱方,士卒践冰雪,往往堕足。景悉收纶辎重,生擒西丰公大春、安前司马庄丘慧、主帅霍俊等而还。丙戌,景陈所获纶军首虏铠仗及大春等于城下,使言曰:“邵陵王已为乱兵所杀。”霍俊独曰:“王小失利,已全军还京口。城中但坚守,援军寻至。”贼以刀驱其背,俊辞色弥厉,景义而释之,临贺王正德杀之。

是日晚,鄱阳王范遣其世子嗣与西豫州刺史裴之高、建安太守赵凤举各将兵入援,军于蔡洲,以待上流诸军。范以之高督江右援军事。景悉驱南岸居民于水北,焚其庐舍,大街以西,扫地俱尽。

北徐州刺史封山侯正表镇锺离,上召之入援,正表托以船粮未集,不进。景以正表为南兖州刺史,封南郡王。正表乃于欧阳立栅以断援军,帅众一万,声言入援,实欲袭广陵。密书诱广陵令刘询,使烧城为应。询以告南兖州刺史南康王会理。十二月,会理使询帅步骑千人夜袭正表,大破之,正表走还锺离。询收其兵粮,归就会理,与之入援。

癸巳,侍中、都官尚书羊侃卒,城中益惧。侯景大造攻具,陈于阙前,大车高数丈,一车二十轮。丁酉,复进攻城,以虾蟆车运土填堑。

湘东王绎遣世子方等将步骑一万入援建康,庚子,发公安。绎又遣竟陵太守王僧辩将舟师万人出自汉川,载粮东下。方等有俊才,善骑射,每战亲犯矢石,以死节自任。

壬寅,侯景以火车焚台城东南楼。材官吴景有巧思,于城内构地为楼,火才灭,新楼即立,贼以为神。景因火起,潜遣人于其下穿城,城将崩,乃觉之。吴景于城内更筑迂城,状如却月以拟之,兼掷火焚其攻具,贼乃退走。

太子遣洗马元孟恭将千人自大司马门出荡,孟恭与左右奔降于景。

己酉,景土山稍逼城楼,柳津命作地道以取其土,外山崩,压贼且尽。又于城内作飞桥,悬罩二土山上。景众见飞桥迥出,崩腾而走。城内掷雉尾炬,焚其东山,楼栅荡尽,贼积死于城下。乃弃土山不复修,自焚其攻具。材官将军宋嶷降于景,教之引玄武湖水以灌台城,阙前皆为洪流。

上征衡州刺史韦粲为散骑常侍,以都督长沙欧阳𬱟监州事。粲,放之子也。还至庐陵,闻侯景乱,粲简阅部下,得精兵五千,倍道赴援。至豫章,闻景已出横江,粲就内史刘孝仪谋之。孝仪曰:“必如此,当有敕,岂可轻信人言,妄相惊动,或恐不然。”时孝仪置酒,粲怒,以杯抵地曰:“贼已渡江,便逼宫阙,水陆俱断,何暇有报。假令无敕,岂得自安。韦粲今日何情饮酒。”即驰马出部分。将发,会江州刺史当阳公大心遣使邀粲,粲乃驰往见大心曰:“上游藩镇,江州去京最近,殿下情计诚宜在前。但中流任重,当须应接,不可阙镇。今宜且张声势,移镇湓城,遣偏将赐随,于事便足。”大心然之,遣中兵柳昕帅兵二千人随粲。粲至南洲,外弟司州刺史柳仲礼亦帅步骑万馀人至横江,粲即送粮仗赡给之,并散私金帛以赏其战士。

西豫州刺史裴之高自张公洲遣船渡仲礼,丙辰夜,粲、仲礼及宣猛将军李孝钦、前司州刺史羊鸦仁、南陵太守陈文彻合军屯新林王游苑。粲议推仲礼为大都督,报下流众军,裴之高自以年位耻居其下,议累日不决。粲抗言于众曰:“今者同赴国难,义在除贼。所以推柳司州者,正以久悍边疆,先为侯景所惮,且士马精锐,无出其前。若论位次,柳在粲下,语其年齿,亦少于粲,直以社稷之计,不得复论。今日形势,贵在将和,若人心不同,大事去矣。裴公朝之旧德,岂应复挟私情以沮大计,粲请为诸军解之。”乃单舸至之高营,切让之,曰:“今二宫危逼,猾寇滔天,臣子当戮力同心,岂可自相矛楯。豫州必欲立异,锋镝便有所归。”之高垂泣致谢,遂推仲礼为大都督。

宣城内史杨白华遣其子雄将郡兵继至,援军大集,众十馀万,缘淮树栅,景亦于北岸树栅以应之。

裴之高与弟之横以舟师一万屯张公洲。景囚之高弟侄子孙,临水陈兵,连锁列于陈前,以鼎镬刀锯随其后,谓曰:“裴公不降,今即烹之。”之高召善射者使射其子,再发,皆不中。

景帅步骑万人于后渚挑战,仲礼欲出击之。韦粲曰:“日晚我劳,未可战也。”仲礼乃坚壁不出,景亦引退。

湘东王绎将锐卒三万发江陵,留其子绥宁侯方诸居守,咨议参军刘之迡等三上笺请留,答教不许。鄱阳王范遣其将梅伯龙攻王显贵于寿阳,克其罗城。攻中城,不克而退,范益其众,使复攻之。

丙辰晦,柳仲礼夜入韦粲营,部分众军。旦日会战,诸将各有据守。令粲顿青塘,粲以青塘当石头中路,贼必争之,颇惮之。仲礼曰:“青塘要地,非兄不可,若疑兵少,当更遣军相助。”乃使直合将军刘叔助之。

三年春正月丁巳朔,柳仲礼自新亭徙营大桁。忽大雾,韦粲军迷失道,比及青塘,夜已过半,立栅未合,侯景望见之,亟帅锐卒攻粲。粲使军主郑逸逆击之,命刘叔胤以舟师截其后。叔胤畏懦,不敢进,逸遂败。景乘胜入粲营,左右牵粲避贼,粲不动,叱子弟力战,遂与子尼及三弟助、警、构从弟昂皆战死,亲戚死者数百人。仲礼方食,投箸被甲,与其麾下百骑驰往救之,与景战于青塘,大破之,斩首数百级,沈淮水死者千馀人。仲礼槊将及景,而贼将支伯仁自后斫仲礼中肩,马陷于淖,贼聚槊刺之,骑将郭山石救之得免。仲礼被重疮,会稽人惠臶吮疮断血,故得不死。自是景不敢复济南岸,仲礼亦气衰,不复言战矣。

邵陵王纶复收散卒,与东扬州刺史临城公大连、新淦公大成等自东道并至。庚申,列营于桁南,亦推柳仲礼为大都督。大连,大临之弟也。

朝野以侯景之祸共尤朱异,异惭愤发疾,庚申,卒。故事,尚书官不以为赠,上痛惜异,特赠尚书右仆射。甲子,湘东世子方等及王僧辩军至。

己巳,太子迁居永福省。高州刺史李迁仕、天门太守樊文皎将援兵万馀人至城下。台城与援军信命久绝,有羊车儿献策作纸鸱,系以长绳,写敕于内,放以从风,冀达众军,题云:“得鸱送援军,赏银百两”。太子自出太极殿前乘西北风纵之。贼怪之,以为厌胜,射而下之。援军募人能入城送启者,鄱阳世子嗣左右李朗请先受鞭,诈为得罪,叛投贼,因得入城。城中方知援兵四集,举城鼓噪。上以朗为直阁将军,赐金遣之。朗缘钟山之后,宵行昼伏,积日乃达。

癸未,鄱阳世子嗣、永安侯确、庄铁、羊鸦仁、柳敬礼、李迁仕、樊文皎将兵渡淮,攻东府前栅,焚之,侯景退。众军营于青溪之东,迁仕、文皎帅锐卒五千独进深入,所向摧靡。至菰首桥东,景将宋子仙伏兵击之,文皎战死,迁仕遁还。敬礼,仲礼之弟也。

仲礼神情傲很,陵蔑诸将,邵陵王纶每日执鞭至门,亦移时弗见,由是与纶及临城公大连深相仇怨。大连又与永安侯确有隙,诸军互相猜阻,莫有战心。援军初至,建康士民扶老携幼以之,才过淮,即纵兵剽掠。由是士民失望,贼中有谋应官军者,闻之,亦止。

临贺王记室吴郡顾野王起兵讨侯景,二月己丑,引兵来至。

初,台城之闭也,公卿以食为念,男女贵贱并出负米,得四十万斛,收诸府藏,钱帛五十万亿,并聚德阳堂,而不备薪刍、鱼盐。至是,坏尚书省为薪。撤荐,锉以饲马。荐尽,又食以饭。军士无膎,或煮铠、薰鼠、捕雀而食之。御甘露厨有干薹,味酸咸,分给战士。军人屠马于殿省间,杂以人肉,食者必病。侯景众亦饥,抄掠无所获。东城有米,可支一年,援军断其路。又闻荆州兵将至,景甚患之。王伟曰:“今台城不可猝拔,援兵日盛,吾军乏食,若伪且求和以缓其势,东城之米足支一年,因求和之际,运米入石头,援军必不得动。然后休士息马,缮修器械,伺其懈怠击之,一举可取也。”景从之,遣其将任约、于子悦至城下,拜表求和,乞复先镇。太子以城中穷困,白上,请许之。上怒曰:“和不如死。”太子固请曰:“侯景围逼已久,援军相仗不战,宜且许其和,更为后图。”上迟回久之,乃曰:“汝自图之,勿令取笑千载。”遂报许之。景乞割江右四州之地,并求宣城王大器出送,然后济江。中领军傅岐固争曰:“岂有贼举兵围宫阙,而更与之和乎。此特欲却援军耳。戎狄兽心,必不可信。且宣城嫡嗣之重,国命所系,岂可为质。”上乃以大器之弟石城公大款为侍中,出质于景。又敕诸军不得复进,下诏曰:“善兵不战,止戈为武。可以景为大丞相、都督江西四州诸军事,豫州牧、河南王如故。”己亥,设坛于西华门外,遣仆射王克、上甲侯韶、吏部郎萧瑳与于子悦、任约、王伟登坛共盟。太子詹事柳津出西华门,景出栅门,遥相对,更杀牲歃血为盟。既盟,而景长围不解,专修铠仗,托云:“无船,不得即发”,又云:“恐南军见蹑”,遣石城公还台求宣城王出送,邀求稍广,了无去志。太子知其诈言,犹羁縻不绝。韶,懿之孙也。

庚子,前南兖州刺史南康王会理、前青冀二州刺史湘潭侯退、西昌侯世子彧,众合三万,至于马卬洲。景虑其自白下而上,启云:“请敕北军聚还南岸,不尔,妨臣济江。”太子即勒会理自白下城移军江潭苑。退,恢之子也。

辛丑,以邵陵王纶为司空,鄱阳王范为征北将军,柳仲礼为侍中、尚书右仆射。景以于子悦、任约、傅士悊皆为仪同三司,夏侯譒为豫州刺史,董绍先为东徐州刺史,徐思玉为北徐州刺史,王伟为散骑常侍。上以伟为侍中。

乙卯,景又启曰:“适有西岸信至,高澄已得寿阳、锺离,臣今无所投足,求借广陵并谯州,俟得寿阳,即奉还朝廷。”又云:“援军既在南岸,须于京口渡江。”太子并答许之。癸卯,大赦。

庚戌,景又启曰:“永安侯确、直阁赵威方频隔栅见诟,云天子自与汝盟,我终当破汝。乞召侯及威方入,即当引路。”上遣吏部尚书张绾召确,辛亥,以确为广州刺史,威方为盱眙太守。确累启固辞,不入,上不许。确先遣威方入城,因欲南奔。邵陵王纶泣谓确曰:“围城既久,圣上忧危,臣子之情,切于汤火,故欲且盟而遣之,更申后计。成命已决,何得拒违。”时台使周石珍、东宫主书左法生在纶所,确谓之曰:“侯景虽云欲去,而不解长围,意可见也。今召仆入城,何益于事。”石珍曰:“敕旨如此,郎那得辞。”确意尚坚,纶大怒,谓赵伯超曰:“谯州为我斩之,持其首去。”伯超挥刃眄确曰:“伯超识君侯,刀不识也。”确乃流涕入城。

上常蔬食,及围城日久,上厨蔬茹皆绝,乃食鸡子。纶因使者暂通,上鸡子数百枚,上手自料简,歔欷哽咽。

湘东王绎军于郢州之武城,湘州刺史河东王誉军于青草湖,信州刺史桂阳王慥军于西峡口,托云:“俟四方援兵。”淹留不进。中记室参军萧贲,骨鲠士也,以绎不早下,心非之,尝与绎双六,食子未下,贲曰:“殿下都无下意。”绎深衔之。及得上敕,绎欲旋师,贲曰:“景以人臣,举兵向阙,今若放兵,未及渡江,童子能斩之矣,必不为也。大王以十万之众,未见贼而退,奈何。”绎不悦,未几,因事杀之。慥,懿之孙也。侯景运东府米入石头,既毕,王伟闻荆州军退,援军虽多,不相统一,乃说景曰:“王以人臣,举兵围守宫阙,逼辱妃、主,残秽宗庙,擢王之发,不足数罪。今日持此,欲安所容身乎。背盟而捷,自古多矣,愿且观其变。”临贺王正德亦谓景曰:“大功垂就,岂可弃去。”景遂上启,陈上十失,且曰:“臣方事暌违,所以冒陈谠直。陛下崇饰虚诞,恶闻实录,以妖怪为嘉祯,以天谴为无咎。敷演六艺,排摈前儒,王莽之法也。以铁为货,使轻重无常,公孙之制也。烂羊鑴印,朝章鄙杂,更始、赵伦之化也。豫章以所天为血仇,邵陵以父存而冠布,石虎之风也。修建浮图,百度糜费,使四民饥馁,苲融、姚兴之代也。”又言:“建康宫室崇侈,陛下唯与主书参断万机,政以贿成,诸阉豪盛,众僧殷实。皇太子珠玉是好,酒色是耽,吐言止于轻薄,赋咏不出《桑中》。邵陵所在残破,湘东群下贪纵,南康、定襄之属皆如沐猴而冠耳。亲为孙侄,位则藩屏,臣至百日,谁肯勤王。此而灵长,未之有也。昔鬻拳兵谏,王卒改善,今日之举,复奚罪乎。伏愿陛下小惩大戒,放谗纳忠,使臣无再举之忧,陛下无婴城之辱,则万姓幸甚。”

上览启,且惭且怒。三月丙辰朔,立坛于太极殿前告天地,以景违盟,举烽鼓噪。

初,闭城之日,男女十馀万,擐甲者二万馀人,被围既久,人多身肿气急,死者十八九,乘城者不满四千人,率皆羸喘,横尸满路,不可瘗埋,烂汁满沟,而众心犹望外援。柳仲礼唯聚妓妾置酒作乐,诸将日往请战,仲礼不许。安南侯骏说邵陵王纶曰:“城危如此,而都督不救,若万一不虞,殿下何颜自立于世。今宜分军为三道,出贼不意攻之,可以得志。”纶不从。柳津登城谓仲礼曰:“汝君父在难,不能竭力,百世之后,谓汝为何。”仲礼亦不以为意。上问策于津,对曰:“陛下有邵陵,臣有仲礼,不忠不孝,贼何由平。”

戊午,南康王会理与羊鸦仁、赵伯超等进营于东府城北,约夜渡军。既而鸦仁等晓犹未至,景众觉之,营未立,景使宋子仙击之,赵伯超望风退走。会理等兵大败,战及溺死者五千人。景积其首于阙下,以示城中。

景又使于子悦求和,上使御史中丞沈浚至景所。景实无去志,谓浚曰:“今天时方热,军未可动,乞且留京师立效。”浚发愤责之,景不对,横刀叱之。浚曰:“负恩忘义,违弃诅盟,固天地所不容。沈浚五十之年,常恐不得死所,何为以死相惧邪。”因径去不顾,景以其忠直舍之。

于是景决石阙前水,百道攻城,昼夜不息。邵陵世子坚屯太阳门,终日蒱饮,不恤吏士,其书佐董勋、熊昙朗恨之。丁卯夜向晓,勋、昙朗于城西北楼引景众登城,永安侯确力战不能却,乃排闼入启上,云:“城已陷”。上安卧不动,曰:“犹可一战乎。”对曰:“不可。”上叹曰:“自我得之,自我失之,亦复何恨。”因谓确曰:“汝速去,语汝父,勿以二宫为念。”因使慰劳在外诸军。

俄而景遣王伟入文德殿奉谒,上命褰帘开户引伟入。伟拜呈景启,称“为奸佞所蔽,领众入朝,惊动圣躬,今诣阙待罪。”上问:“景何在。可召来。”景入见于太极东堂,以甲士五百人自卫。景稽颡殿下,典仪引就三公榻。上神色不变,问曰:“卿在军中日久,无乃为劳。”景不敢仰视,汗流被面。又曰:“卿何州人,而敢至此,妻子犹在北邪。”景皆不能对。任约从旁代对曰:“臣景妻子皆为高氏所屠,唯以一身归陛下。”上又问:“初渡江有几人。”景曰:“千人。”“围台城几人。”曰:“十万。”“今有几人。”曰:“率土之内,莫非己有。”上俛首不言。

景复至永福省见太子,太子亦无惧容。侍卫皆惊散,唯中庶子徐摛、通事舍人陈郡殷不害侧侍。摛谓景曰:“侯王当以礼见,何得如此。”景乃拜。太子与言,又不能对。

景退,谓其厢公王僧贵曰:“吾常跨鞍对陈,矢刃交下,而意气安缓,了无怖心。今见萧公,使人自慑,岂非天威难犯。吾不可以再见之。”于是悉撤两宫侍卫,纵兵掠乘舆、服御、宫人皆尽。收朝士、王侯送永福省,使王伟守武德殿,于子悦屯太极东堂。矫诏大赦,自加大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

建康士民,逃难四出。太子洗马萧允至京口,端居不行,曰:“死生有命,如何可逃。祸之所来,皆生于利。苟不求利,祸从何生。”

己巳,景遣石城公大款以诏命解外援军。柳仲礼召诸将议之,邵陵王纶曰:“今日之命,委之将军。”仲礼熟视不对。裴之高、王僧辩曰:“将军拥众百万,致宫阙沦没,正当悉力决战,何所多言。”仲礼竟无一言,诸军乃随方各散。南兖州刺史临城公大连、湘东世子方等、鄱阳世子嗣、北兖州刺史湘潭侯退、吴郡太守袁君正、晋陵太守陆经等各还本镇。君正,昂之子也。邵陵王纶奔会稽,仲礼及弟敬礼、羊鸦仁、王僧辩、赵伯超并开营降,军士莫不叹愤。仲礼等入城,先拜景而后见上,上不与言。仲礼见父津,津恸哭曰:“汝非我子,何劳相见。”

湘东王绎使全威将军会稽王琳送米二十万石以馈军,至姑孰,闻台城陷,沈米于江而还。景命烧台内积尸,病笃未绝者亦聚而焚之。

庚子,诏征镇、牧守可复本任。景留柳敬礼、羊鸦仁,而遣柳仲礼归司州,王僧辩归竟陵。初,临贺王正德与景约,平城之日,不得全二宫。及城开,正德帅众挥刀欲入,景先使其徒守门,故正德不果入。景更以正德为侍中、大司马,百官皆复旧职。正德入见上,拜且泣,上曰:“啜其泣矣,何嗟及矣。。”秦郡、阳平、旴眙三郡皆降景,景改阳平为北沧州,改秦郡为西兖州。

侯景以仪同三司萧邕为南徐州刺史,代西昌侯渊藻镇京口。又遣其将徐相攻晋陵,陆经以郡降之。

侯景以前临江太守董绍先为江北行台,使赍上手敕召南兖州刺史南康王会理。壬午,绍先至广陵,众不满二百,皆积日饥疲,会理士马甚盛。僚佐说会理曰:“景已陷京邑,欲先除诸藩,然后篡位。若四方拒绝,立当溃败,奈何委全州之地以资寇手。不如杀绍先,发兵固守,与魏连和,以待其变。”会理素懦,即以城授之。绍先既入,众莫敢动。会理弟通理请先还建康,谓其姊曰:“事既如此,岂可阖家受毙,前途亦思立效,但未知天命如何耳。”绍先悉收广陵文武、部曲、铠仗、金帛,遣会理单马还建康。

湘潭侯退与北兖州刺史定襄侯祇出奔东魏。侯景以萧弄璋为北兖州刺史,州民发兵拒之。景遣直阁将军羊海将兵助之,海以其众降东魏,东魏遂据淮阴。祗,伟之子也。

癸未,侯景遣于子悦等将羸兵数百东略吴郡。新城戍主戴僧逖有精甲五千,说太守袁君正曰:“贼今乏食,台中所得,不支一旬,若闭关拒守,立可饿死。”土豪陆映公等恐不能胜而资产被掠,皆劝君正迎之。君正素怯,载米及牛酒郊迎。子悦执君正,掠夺财物、子女,东人皆立堡拒之。景又以任约为南道行台,镇姑孰。

夏四月,湘东世子方等至江陵,湘东王绎始知台城不守,命于江陵四旁七里树木为栅,掘堑三重而守之。

上虽外为侯景所制,而内甚不平。景欲以宋子仙为司空,上曰:“调和阴阳,安用此物。”景又请以其党二人为便殿主帅,上不许。景不能强,心甚惮之。太子入,泣谏,上曰:“谁令汝来。若社稷有灵,犹当克复。如其不然,何事流涕。”景使其军士入直省中,或驱驴马,带弓刀,出入宫庭。上怪而问之,直阁将军周石珍对曰:“侯丞相甲士。”上大怒,叱石珍曰:“是侯景,何谓丞相。”左右皆惧。是后上所求多不遂志,饮膳亦为所裁节,忧愤成疾。太子以幼子大园属湘东王绎,并翦爪发以寄之。五月丙辰,上卧净居殿,口苦,索蜜,不得,再曰:“荷。荷。”遂殂。年八十六。景秘不发丧,迁殡于昭阳殿,迎太子于永福省,使如常入朝。王伟、陈庆皆侍太子,太子呜咽流涕,不敢泄声,殿外文武皆莫之知。

辛巳,发高祖丧,升梓宫于太极殿。是日,太子即皇帝位,大赦。侯景出屯朝堂,分兵守卫。

壬午,诏北人有在南为奴婢者皆免之,所免万计。景或更加超擢,冀收其力。

高祖之末,建康士民服食、器用争尚豪华,粮无半年之储,常资四方委输。自景作乱,道路断绝,数月之间,人至相食,犹不免饿死,存者百无一二。贵戚、豪族皆自出采稆,填委沟壑,不可胜纪。

癸未,景遣仪同三司来亮入宛陵,宣城太守杨白华诱而斩之。甲申,景遣其将李贤明攻之,不克。景又遣中军侯子鉴入吴郡,以厢公苏单于为吴郡太守,遣仪同宋子仙等将兵东屯钱塘,新城戍主戴僧逖据县拒之。御史中丞沈浚避难东归,至吴兴,太守张嵊与之合谋,举兵讨景。嵊,稷之子也。东扬州刺史临城公大连亦据州不受景命,景号令所行,唯吴郡以西,南陵以北而已。

六月丁亥,立宣城王大器为皇太子。

壬辰,封皇子大心为寻阳王,大款为江陵王,大临为南海王,大连为南郡王,大春为安陆王,大成为山阳王,大封为宜都王。

宋子仙围戴僧逖,不克。丙午,吴盗陆缉等起兵袭吴郡,杀苏单于,推前淮南太守文成侯宁为主。

临贺王正德怨侯景卖已,密书召鄱阳王范,使以兵入。景遮得其书,癸丑,缢杀正德。景以仪同三司郭元建为尚书仆射、北道行台、总江北诸军事,镇新秦。封元罗等诸元十馀人皆为王。景爱永安侯确之勇,常置左右。邵陵王纶潜遣人呼之,确曰:“景轻佻,一夫力耳。我欲手刃之,正恨未得其便。卿还启家王,勿以确为念。”景与确游钟山,引弓射鸟,因欲射景,弦断不发,景觉而杀之。

侯景以赵威方为豫章太守,江州刺史寻阳王大心遣军拒之,擒威方,系州狱,威方逃还建康。

陆缉等竞为暴掠,吴人不附,宋子仙自钱塘旋军击之。壬戌,缉弃城奔海盐,子仙复据吴郡。戊辰,侯景置吴州于吴郡,以安陆王大春为刺史。

鄱阳王范闻建康不守,戒严,欲入。僚佐或说之曰:“今魏人已据寿阳,大王移足,则虏骑必窥合肥。前贼未平,后城失守,将若之何。不如待四方兵集,使良将将精卒赴之,进不失勤王,退可固本根。”范乃止。会东魏大将军澄遣西兖州刺史李伯穆逼合肥,又使魏收为书谕范。范方谋讨侯景,藉东魏为援,乃帅战士二万出东关,以合州输伯穆,并遣咨议刘灵议送二子勤、广为质于东魏以乞师。范屯濡须以待上游之军,遣世子嗣将千馀人守安乐栅。上游诸军皆不下,范粮乏,采苽稗菱藕以自给。勤、广至邺,东魏人竟不为出师。范进退无计,乃溯流西上,军于枞阳。景出屯姑孰,范将裴之悌以众降之。之悌,之高之弟也。

秋八月甲申朔,侯景遣其中军都督侯子鉴等击吴兴。

侯景以宋子仙为司徒,郭元建为尚书左仆射,与领军任约等四十人并开府仪同三司,仍诏“自今开府仪同不须更加将军”。是后开府仪同至多,不可复记矣。

鄱阳王范自枞阳遣信告江州刺史寻阳王大心,大心遣信邀之。范引兵诣江州,大心以湓城处之。

吴兴兵力寡弱,张嵊书生,不闲军旅。或劝嵊效袁君正以郡迎侯子鉴。嵊叹曰:“袁氏世济忠贞,不意君正一旦隳之。吾岂不知吴郡既没,吴兴势难久全。但以身许国,有死无贰耳。”九月癸丑朔,子鉴军至吴兴,嵊战败,还府,整服安坐,子鉴执送建康。侯景嘉其守节,欲活之,嵊曰:“吾忝任专城,朝廷倾危,不能匡复,今日速死为幸。”景犹欲存其一子,嵊曰:“吾一门已在鬼录,不就尔虏求恩。”景怒,尽杀之。并杀沈浚。

冬十月,宋子仙自吴郡趣钱塘。刘神茂自吴兴趣富阳,前武州刺史富阳孙国恩以城降之。十一月乙卯,葬武皇帝于修陵,庙号高祖。

百济遣使入贡,见城阙荒圯,异于向来,哭于端门。侯景怒,录送庄严寺,不听出。壬戌,宋子仙急攻钱塘,戴僧逖降之。

宋子仙乘胜渡浙江,至会稽。邵陵王纶闻钱塘已败,出奔鄱阳,鄱阳内史开建侯蕃以兵拒之。范进击蕃,破之。

南郡王大连为东扬州刺史。时会稽丰沃,胜兵数万,粮仗山积,东土人惩侯景残虐,咸乐为用,而大连朝夕酣饮,不恤军事。司马东阳留异凶狡残暴,为众所患,大连悉以军事委之。十二月庚寅,宋子仙攻会稽,大连弃城走,异奔还乡里,寻以其众降于子仙。大连欲奔鄱阳,异为子仙乡导,追及大连于信安,执送建康,大连犹醉不之知。帝闻之,引帷自蔽,掩袂而泣。于是三吴尽没于景,公侯在会稽者俱南度岭。景以留异为东阳太守,收其妻子为质。

邵陵王纶进至九江,寻阳王大心以江州让之,纶不受,引兵西上。

简文帝大宝元年春正月,始兴太守陈霸先发兵讨侯景。事见《萧勃据岭南》。

广陵人来嶷说前广陵太守祖皓曰:“董绍先轻而无谋,人情不附,袭而杀之,此壮士之任耳。今欲纠帅义勇,奉戴府君,若其克捷,可立桓、文之勋,必天未悔祸,犹足为梁室忠臣。”皓曰:“此仆所愿也。”乃相与纠合勇士,得百馀人。癸酉,袭广陵,斩南兖州刺史董绍先,据城,驰檄远近,推前太子舍人萧勔为刺史。乙亥,景遣郭元建帅众奄至,皓婴城固守。

二月,侯景遣任约、于庆等帅众二万攻诸藩。

侯景遣侯子鉴帅舟师八千,自帅徒兵一万攻广陵,三日,克之。执祖皓,缚而射之,箭遍体,然后车裂以徇。城中无少长皆埋之于地,驰马射而杀之。以子鉴为南兖州刺史,镇广陵。景还建康。

宣城内史杨白华进据安吴,侯景遣于子悦等帅众攻之,不克。

侯景纳上女溧阳公主,甚爱之。三月甲申,景请上禊宴于乐游苑,帐饮三日。上还宫,景与公主共据御床,南面并坐,群臣文武列坐侍宴。

鄱阳世子嗣与任约战于三章,约败走,嗣因徙镇三章,谓之安乐栅。

夏四月丙午,侯景请上幸西州。上御素辇,侍卫四百馀人,景浴铁数千,翼卫左右。上闻丝竹,凄然泣下,命景起舞,景亦请上起舞。酒阑坐散,上抱景于床曰:“我念丞相。”景曰:“陛下如不念臣,臣何得至此。”逮夜乃罢。

时江南连年旱蝗,江、扬尤甚,百姓流亡,相与入山谷、江、湖,采草根、木叶、菱芡而食之,所在皆尽,死者蔽野。富室无食,皆鸟面鹄形,衣罗绮,怀金玉,俯伏床帷,待命听终。千里绝烟,人迹罕见,白骨成聚,如丘陇焉。

景性残酷,于石头立大碓,有犯法者捣杀之。常戒诸将曰:“破栅平城,当净杀之,使天下知吾威名。”故诸将每战胜,专以焚掠为事,斩刈人如草芥,以资戏笑。由是百姓虽死,终不附之。又禁人偶语,犯者刑及外族。为其将帅者悉称“行台”,来降附者悉称“开府”,其亲寄隆重者曰:“左右厢公”,勇力兼人者曰:“库直都督”。

侯景召宋子仙还京口。

湘东王绎自去岁闻高祖之丧,以长沙未下,故匿之。壬寅,始发丧,刻檀为高祖像,置于百福殿,事之甚谨,动静必咨焉。绎以为天子制于贼臣,不肯从太宝之号,犹称太清四年。丙午,绎下令大举讨侯景,移檄远近。

鄱阳王范至湓城,以晋熙为晋州,遣其世子嗣为刺史。江州郡县,多辄改易。寻阳王大心政令所行,不出一郡。大心遣兵击庄铁,嗣与铁素善,请发兵救之,范遣侯瑱帅精甲五千助铁。由是二镇互相猜忌,无复讨贼之志。大心使徐嗣徽帅众二千,筑垒稽亭以备范,市籴不通,范数万之众,无所得食,多饿死。范愤恚,疽发于背,五月乙卯,卒。其众秘不发丧,奉范弟安南侯恬为主,有众数千人。

丙辰,侯景以元思虔为东道大行台,镇钱塘。丁巳,以侯子鉴为南兖州刺史。

六月,侯景以羊鸦仁为五兵尚书。庚子,鸦仁出奔江西,将赴江陵,至东莞,盗疑其怀金,邀杀之。湘东王绎以陈霸先为豫州刺史,领豫章内史。

初,东魏遣仪同武威牒云洛等迎鄱阳世子嗣,使镇皖城。嗣未及行,任约军至,洛等引去。嗣遂失援,出战,败死。约遂略地至湓城,寻阳王大心遣司马韦质出战而败。帐下犹有战士千馀人,咸劝大心走保建州,大心不能用,戊辰,以江州降约。先是,大心使前太子洗马韦臧镇建昌,有甲士五千,闻寻阳不守,欲帅众奔江陵,未发,为麾下所杀。臧,粲之子也。于庆略地至豫章,侯瑱力屈,降之,庆送瑱于建康。景以瑱同姓,待之甚厚,留其妻子及弟为质,遣瑱随庆徇蠡南诸郡,以瑱为湘州刺史。

初,巴山人黄法𣰰有勇力,侯景之乱,合徒众保乡里。太守贺诩下江州,命法𣰰监郡事。法𣰰 屯新淦,于庆自豫章分兵袭新淦,法𣰰败之。陈霸先使周文育进军击庆,法𣰰引兵会之。

邵陵王纶闻任约将至,使司马蒋思安将精兵五千袭之,约众溃。思安不设备,约收兵袭之,思安败走。

秋九月,任约进寇西阳、武昌。初,宁州刺史彭城徐文盛募兵数万人讨侯景,湘东王绎以为秦州刺史,使将兵东下,与约遇于武昌。绎以庐陵王应为江州刺史,以文盛为长史,行府州事,督诸将拒之。应,续之子也。邵陵王纶引齐兵未至,移营马栅,距西阳八十里,任约闻之,遣仪同叱罗子通等将铁骑二百袭之,纶不为备,策马亡走。时湘东王绎亦与齐连和,故齐人观望,不助纶。定州刺史田祖龙迎纶,纶以祖龙为绎所厚,惧为所执,复归齐昌。行至汝南,魏所署汝南城主李素,纶之故吏也,开城纳之。任约遂据西阳、武昌。

裴之高帅子弟部曲千馀人至夏首,湘东王绎召之,以为新兴、永宁二郡太守。又以南平王恪为武州刺史,镇武陵。

初,邵陵王纶以衡阳王献为齐州刺史,镇齐昌,任约击擒之,送建康,杀之。献,畅之孙也。

乙亥,进侯景位相国,封二十郡为汉王,加殊礼。冬十月乙未,侯景自加宇宙大将军、都督六合诸军事,以诏文呈上。上惊曰:“将军乃有宇宙之号乎。”

十一月丁卯,徐文盛军贝矶,任约帅水军逆战,文盛大破之,斩叱罗子通、赵威方,仍进军大举口。侯景遣宋子仙等将兵二万助约,以约守西阳,久不能进,自出屯晋熙。

南康王会理以建康空虚,与太子左卫将军柳敬礼、西乡侯劝、东乡侯勔谋起兵诛王伟。安乐侯乂理出奔长芦,集众得千馀人。建安侯贲、中宿世子子邕知其谋,以告伟。伟收会理、敬礼、劝、勔及会理弟祁阳侯通理,俱杀之。乂理为左右所杀。钱塘褚冕以会理故旧,捶掠千计,终无异言。会理隔壁谓之曰:“褚郎,卿岂不为我致此。卿虽忍死明我,我心实欲杀贼。”冕竟不服,景乃宥之。劝,昺之子。贲,正德之弟子。子邕,憺之孙也。

帝自即位以来,景防卫甚严,外人莫得进见,唯武林侯咨及仆射王克、舍人殷不害并以文弱得出入卧内,帝与之讲论而已。及会理死,克、不害惧祸,稍自疏。咨独不离帝,朝请无绝。景恶之,使其仇人刁戍刺杀咨于广莫门外。帝之即位也,景与帝登重云殿,礼佛为誓,云:“自今君臣两无猜贰,臣固不负陛下,陛下亦不得负臣。”及会理谋泄,景疑帝知之,故杀咨。帝自知不久,指所居殿谓殷不害曰:“庞涓当死此下。”

景自帅众讨杨白华于宣城,白华力屈而降,景以其北人,全之,以为左民尚书,诛其兄子彬以报来亮之怨。十二月丙子朔,景封建安侯贲为竟陵王,中宿世子子邕为随王,仍赐姓侯氏。

侯景还建康。二年春正月,新吴馀孝顷举兵拒侯景,景遣于庆攻之,不克。

庚戌,湘东王绎遣护军将军尹悦、安东将军杜幼安、巴州刺史王珣将兵二万自江夏趣武昌,受徐文盛节度。

张彪遣其将赵棱围钱塘,孙凤围富春,侯景遣仪同三司田迁、赵伯超救之,棱、凤败走。棱,伯超之兄子也。

侯景以王克为太师,宋子仙为太保,元罗为太傅,郭元建为太尉,张化仁为司徒,任约为司空,王伟为尚书左仆射,索超世为右仆射。景置三公官,动以十数,仪同尤多。以子仙、元建、化仁为佐命元功,伟、超世为谋主,于子悦、彭隽主击断,陈庆、吕季略、卢晖略、丁和等为爪牙。梁人为景用者,则故将军赵伯超、前制局监周石珍、内监严亶、邵陵王记室伏知命。自馀王克、元罗及侍中殷不害、太常周弘正等,景从人望,加以尊位,非腹心之任也。

北兖州刺史萧邕谋降魏,侯景杀之。三月乙卯,徐文盛等克武昌,进军芦洲。

任约告急,侯景自帅众西上,携太子大器从军以为质,留王伟居守。闰月,景发建康,自石头至新林,舳舻相接。约分兵袭破定州刺史田祖龙于齐安。壬寅,景军至西阳,与徐文盛夹江筑垒。癸卯,文盛击破之,射其右丞库狄式和坠水死,景遁走还营。

夏四月,郢州刺史萧方诸,年十五,以行事鲍泉和弱,常侮易之,或使伏床,骑背为马。恃徐文盛军在近,不复设备,日以蒱酒为乐。侯景闻江夏空虚,乙巳,使宋子仙、任约帅精骑四百,由淮内袭郢州。丙午,大风疾雨,天色晦冥,有登陴望见贼者告泉曰:“虏骑至矣。”泉曰:“徐文盛大军在下,贼何因得至。当是王珣军人还耳。”既而走告者稍众,始命闭门,子仙等已入城。方诸方踞泉腹,以五色彩辫其髯。见子仙至,方诸迎拜,泉匿于床下。子仙俯窥,见泉素髯间彩,惊愕,遂擒之,及司马虞豫,送于景所。景因便风,中江举帆,遂越文盛等军,丁未,入江夏。文盛众惧而溃,与长沙王韶等逃归江陵。王珣、杜幼安以家在江夏,遂降于景。

湘东王绎以王僧辩为大都督,帅巴州刺史丹杨淳于量、定州刺史杜龛、宣州刺史王𬘭、郴州刺史裴之横东击景,徐文盛以下并受节度。戊申,僧辩等军至巴陵,闻郢州已陷,因留戍之。绎遗僧辩书曰:“贼既乘胜,必将西下,不劳远击,但守巴丘,以逸待劳,无虑不克。”又谓将佐曰:“景若水步两道,直指江陵,此上策也。据夏首,积兵粮,中策也。悉力攻巴陵,下策也。巴陵城小而固,僧辩足可委任。景攻城不拔,野无所掠,暑疫时起,食尽兵疲,破之必矣。”乃命罗州刺史徐嗣徽自岳阳,武州刺史杜崱自武陵引兵会僧辩。

景使丁和将兵五千守夏首,宋子仙将兵一万为前驱,趣巴陵,分遣任约直指江陵,景率大兵水步继进。于是缘江戍逻望风请服,景拓逻至于隐矶。僧辩乘城固守,偃旗卧鼓,安若无人。壬戌,景众济江,遣轻骑至城下,问:“城内为谁。”答曰:“王领军。”骑曰:“何不早降。”僧辩曰:“大军但向荆州,此城自当非碍。”骑去,顷之,执王珣等至城下,使说其弟琳。琳曰:“兄受命讨贼,不能死难,曾不内惭,翻欲赐诱。”取弓射之,珣惭而退。景肉薄百道攻城,城中鼓噪,矢石雨下,景士卒死者甚众,乃退。僧辩遣轻兵出战,凡十馀返,皆捷。景被甲在城下督战,僧辩着绶、乘舆、奏鼓吹巡城,景望之,服其胆勇。

五月,侯景昼夜攻巴陵,不克,军中食尽,疾疫,死伤太半。湘东王绎遣晋州刺史萧惠正将兵援巴陵,惠正辞不堪,举胡僧祐自代。僧祐时坐谋议忤旨系狱,绎即出之,拜武猛将军,令赴援。戒之曰:“贼若水战,但以大舰临之,必克。若欲步战,自可鼓棹直就巴丘,不须交锋也。”僧祐至湘浦,景遣任约帅锐卒五千据白塉以待之。僧祐由他路西上,约谓其畏已,急追之,及于芊口,呼僧祐曰:“吴儿,何不早降,走何所之。”僧祐不应,潜引兵至赤沙亭。会信州刺史陆法和至,与之合军。法和有异术,先隐于江陵百里洲,衣食居处,一如苦行沙门,或豫言吉凶,多中,人莫能测。侯景之围台城也,或问之曰:“事将何如?”法和曰:“凡人取果,宜待熟时,不撩自落。”固问之,法和曰:“亦克,亦不克。”及任约向江陵,法和自请击之,绎许之。

壬寅,约至赤亭。六月甲辰,僧祐、法和纵兵击之,约兵大溃,杀溺死者甚众,擒约送江陵。景闻之,乙巳,焚营宵遁。以丁和为郢州刺史,留宋子仙等,众号二万,戍郢城。别将支化仁镇鲁山,范希荣行江州事,仪同三司任延和、晋州刺史夏侯威生守晋州。景与麾下兵数千顺流而下。丁和以大石磕杀鲍泉及虞预,沈于黄鹤矶。任约至江陵,绎赦之。徐文盛坐怨望,下狱,死。巴州刺史馀孝顷遣兄子僧重将兵救鄱阳,于庆退走。

绎以王僧辩为征东将军、尚书令,胡僧祐等皆进位号,使引兵东下。陆法和请还,既至,谓绎曰:“侯景自然平矣,蜀贼将至,请守险以待之。”乃引兵屯峡口。庚申,王僧辩至汉口,先攻鲁山,擒支化仁,送江陵。辛酉,攻郢州,克其罗城,斩首千级。宋子仙退据金城,僧辩四面起土山攻之。

豫州刺史荀朗自巢湖出濡须邀景,破其后军,景奔归,船前后相失。太子船入枞阳浦,船中腹心皆劝太子因此入北,太子曰:“自国家丧败,志不图生,主上蒙尘,宁忍违离左右。吾今若去,乃是叛父,非避贼也。”因涕泗呜咽,即命前进。

甲子,宋子仙等困蹙,乞输郢城,身还就景。王僧辩伪许之,命给船百艘以安其意。子仙谓为信然,浮舟将发,僧辩命杜龛帅精勇千人攀堞而上,鼓噪奄进,水军主宋遥帅楼船,暗江云合。子仙且战且走,至白杨浦,大破之,周铁虎生擒子仙及丁和,送江陵,杀之。

秋七月乙亥,湘东王绎以长沙王韶监郢州事。丁亥,侯景还至建康。于庆自鄱阳还豫章,侯瑱闭门拒之,庆走江州,据郭默城。绎以瑱为兖州刺史,景悉杀瑱子弟。

辛丑,王僧辩乘胜下湓城,陈霸先帅所部三万人将会之,屯于巴丘。西军乏食,霸先有粮五十万石,分三十万以资之。八月壬寅朔,王僧辩前军袭于庆,庆弃郭默城走。范希荣亦弃寻阳城走,晋熙王僧振等起兵围郡城,僧辩遣沙州刺史丁道贵助之。任延和等弃城走。湘东王绎命僧辩且顿寻阳,以待诸军之集。

初,景既克建康,常言:“吴儿怯弱,易以掩取,当须拓定中原,然后为帝。”景尚帝女溧阳公主,嬖之,妨于政事。王伟屡谏,景以告主,主有恶言,伟恐为所谗,因说景除帝。及景自巴陵败归,猛将多死,自恐不能久存,欲早登大位。王伟曰:“自古移鼎,必须废立,既示我威权,且绝彼民望。”景从之,使前寿光殿学士谢昊为诏书,以为“弟侄争立,星辰失次,皆由朕非正绪,召乱致灾。宜禅位于豫章王栋”。使吕季略赍入,逼帝书之。栋,欢之子也。

戊午,景遣卫尉卿彭隽等帅兵入殿,废帝为晋安王,幽于永福省,悉撤内外侍卫,使突骑左右守之,墙垣悉布枳棘。庚申,下诏迎豫章王栋。栋时幽拘,廪饩甚薄,仰蔬茹为食。方与妃张氏锄葵,法驾奄至,栋惊,不知所为,泣而升辇。

景杀哀太子大器、寻阳王大心、西阳王大钧、建平王大球、义安大昕及王侯在建康者二十馀人。太子神明端嶷,于景党未尝屈意,所亲窃问之,太子曰:“贼若于事义未须见杀,吾虽陵慢呵叱,终不敢言。若见杀时至,虽一日百拜,亦无所益。”又曰:“殿下今居困厄,而神貌怡然,不贬平日,何也。”太子曰:“吾自度死日必在贼前,若诸叔能灭贼贼,必先见杀,然后就死。若其不然,贼亦杀我以取富贵,安能以必死之命为无益之愁乎。”及难,太子颜色不变,徐曰:“久知此事,嗟其晚耳。”刑者将以衣带绞之,太子曰:“此不能见杀,。”命取系帐绳绞之而绝。

壬戌,栋即帝位,大赦,改元天正。太尉郭元建闻之,自秦郡驰还,谓景曰:“主上先帝太子,既无愆失,何得废之。”景曰:“王伟劝吾,云早除民望,吾故从之,以安天下。”元建曰:“吾挟天子令诸侯,犹惧不济,无故废之,乃所以自危,何安之有。”景欲迎帝复位,以栋为太孙,王伟曰:“废立大事,岂可数改邪。”乃止。

乙丑,景又使使杀南海王大临于吴郡,南郡王大连于姑孰,安陆王大春于会稽,高唐王大壮于京口。以太子妃赐郭元建,元建曰:“岂有皇太子妃乃为人妾乎。”竟不与相见,听使入道。丙寅,追尊昭明太子为昭明皇帝,豫章安王为安皇帝。以刘神茂为司空。

王伟说侯景弑太宗以绝众心,景从之。冬十月壬寅夜,伟与左卫将军彭隽、王修纂进酒于太宗。太宗极饮,既醉而寝。伟乃出,隽进土囊,修纂坐其上而殂。伟撤户扉为棺,迁殡于城北酒库中,谥曰明皇帝,庙号高宗。

司空、东道行台刘神茂闻侯景自巴丘败还,阴谋叛景,吴中士大夫咸劝之,乃与仪同三司尹思合、刘归义、王晔、云麾将军元𫖳等据东阳以应江陵,遣𫖳及别将李占下据建德江口。张彪攻永嘉,克之。新安民程灵洗起兵,据郡以应神茂。于是浙江以东皆附江陵。湘东王绎以灵洗为谯州刺史,领新安太守。

十一月,侯景以赵伯超为东道行台,据钱塘。以田迁为军司,据富春。以李庆绪为中军都督,谢答仁为右厢都督,李遵为左厢都督,以讨刘神茂。

己卯,加侯景九锡,汉国置丞相以下官。己丑,豫章王栋禅位于景,景即皇帝位于南郊。还,登太极殿,其党数万,皆吹唇呼噪而上。大赦,改元太始。封栋为淮阴王,并其二弟桥、樛同锁于密室。

王伟请立七庙,景曰:“何谓七庙。”伟曰:“天子祭七世祖考。”并请七世讳,景曰:“前世吾不复记,唯记我父名标。且彼在朔州,那得来啖此。”众咸笑之。景党有知景祖名乙羽周者,自外皆王伟制其名位,追尊父标为元皇帝。

景之作相也,以西州为府,文武无尊卑皆引接。及居禁中,非故旧不得见,由是诸将多怨望。景好独乘小马,弹射飞鸟,王伟每禁止之,不许轻出。景郁郁不乐,更成失志,曰:“吾无事为帝,与受摈不殊。”

十二月丁未,谢答仁、李庆绪攻建德,擒元𫖳、李占送建康,景截其手足以徇,经日乃死。

元帝承圣元年春正月,湘东王命王僧辩等东击侯景,二月庚子,诸军发寻阳,舳舻数百里。陈霸先帅甲士三万,舟舰二千,自南江出湓口,会僧辩于白茅湾,筑坛歃血,共读盟文,流涕慷慨。癸卯,僧辩使侯瑱袭南陵、鹊头二戍,克之。戊申,僧辩等军于大雷。丙辰,发鹊头。戊午,侯子鉴还至战鸟,西军奄至,子鉴惊惧,奔还淮南。

侯景仪同三司谢答仁攻刘神茂于东阳,程灵洗、张彪皆勒兵将救之,神茂欲专其功,不许,营于下淮。或谓神茂曰:“贼长于野战,下淮地平,四面受敌,不如据七里濑,贼必不能进。”不从。神茂偏裨多北人,不与神茂同心,别将王晔、郦通并据外营,降于答仁、刘归义、尹思合等弃城走。神茂孤危,辛未,亦降于答仁,答仁送之建康。

癸酉,王僧辩等至芜湖,侯景守将张黑弃城走。景闻之,甚惧,下诏赦湘东王绎、王僧辩之罪,众咸笑之。侯子鉴据姑孰南洲以拒西师,景遣其党史安和等将兵二千助之。三月己巳朔,景下诏欲自至姑孰,又遣人戒子鉴曰:“西人善水战,勿与争锋。往年任约之败,良为此也。若得步骑一交,必当可破,汝但结营岸上,引船入浦以待之。”子鉴乃舍舟登岸,闭营不出。僧辩等停军芜湖十馀日,景党大喜,告景曰:“西师畏吾之强,势将遁矣,不击且失之。”景乃覆命子鉴为水战之备。

丁丑,僧辩至姑孰,子鉴帅步骑万馀人渡洲,于岸挑战,又以鸼䑠千艘载战士。僧辩麾细船皆令退缩,留大舰失泊两岸。子鉴之众谓水军欲退,争出趋之。大舰断其归路,鼓噪大呼,合战中江,子鉴大败,士卒赴水死者数千人。子鉴仅以身免,收散卒走还建康,据东府。僧辩留虎臣将军庄丘慧达镇姑孰,引军而前,历阳戍迎降。景闻子鉴败,大惧,涕下覆面,引衾而卧,良久方起,叹曰:“误杀乃公。”

庚辰,僧辩督诸军至张公洲,辛巳,乘潮入淮,进至禅灵寺前。景召石头津主张宾,使引淮中舣䑰及海艟,以石缒之,塞淮口。缘淮作城,自石头至于朱雀街,十馀里中楼堞相接。僧辩问计于陈霸先,霸先曰:“前柳仲礼数十万兵隔水而坐,韦粲在青溪,竟不渡岸,贼登高望之,表里俱尽,故能覆我师徒。今围石头,须渡北岸。诸将若不能当锋,霸先请先往立栅。”壬午,霸先于石头西落星山筑栅,众军次连入城,直出石头西北。景恐西州路绝,自帅侯子鉴等亦于石头东北筑五城以遏大路。景使王伟等守台城。乙酉,景杀湘东王世子方诸、前平东将军杜幼安。

刘神茂至建康,丙戌,景命为大锉碓,先进其足,寸寸斩之,以至于头。留异外同神茂而潜通于景,故得免祸。

丁亥,王僧辩进军招提寺北,侯景帅众万馀人,铁骑八百馀匹,陈于西州之西。陈霸先曰:“我众贼寡,应分其兵势,以强制弱。何故聚其锋锐,令致死于我。”乃命诸将分处置兵。景冲将军王僧志陈,僧志小缩,霸先遣将军安陆徐度将弩手二千横截其后,景兵乃却。霸先与王琳、杜龛等以铁骑乘之,僧辩以大军继进,景兵败,退据其栅。龛,岸之兄子也。景仪同三司卢晖略守石头城,开北门降,僧辩入据之。景与霸先殊死战,景帅百馀骑,弃稍执刀,左右冲陈。陈不动,众遂大溃,诸军逐北至西明门。

景至阙下,不敢入台,召王伟责之曰:“尔令我为帝,今日误我。”伟不能对,绕阙而藏。景欲走,伟执鞚谏曰:“自古岂有叛天子邪。宫中卫士犹足一战,弃此,将欲安之。”景曰:“我昔败贺拔胜,破葛荣,扬名河、朔,渡江平台城,降柳仲礼如反掌,今日天亡我也。”因仰观石阙,叹息久之。以皮囊盛其江东所生二子,挂之鞍后,与房世贵等百馀人东走,欲就谢答仁于吴。侯子鉴、王伟、陈庆奔朱方。

僧辩命裴之横、杜龛屯杜姥宅,杜崱入据台城。僧辩不戢军士,剽掠居民,男女裸露,自石头至于东城,号泣满道。是夜,军士遗火,焚太极殿及东西堂,宝器、羽仪、辇辂无遗。

戊子,僧辩命侯瑱等帅精甲五千追景。王克、元罗等帅台内旧臣迎僧辩于道,僧辩劳克曰:“甚苦,事夷狄之君。”克不能对。又问:“玺绂何在。”克良久曰:“赵平原持去。”僧辩曰:“王氏百世卿族,一朝而坠。”僧辩迎太宗梓宫升朝堂,帅百官哭踊如礼。

己丑,僧辩等上表劝进,且迎都建业。湘东王答曰:“淮海长鲸,虽云授首同。襄阳短狐未全革面。太平玉烛,尔乃议之。”

庚寅,南兖州刺史郭元建、秦郡戍主郭正买、阳平戍主鲁伯和、行南徐州事郭子仲并据城降。

僧辩之发江陵也,启湘东王曰:“平贼之后,嗣君万福,未审何以为礼。”王曰:“六门之内,自极兵威。”僧辩曰:“讨贼之谋,臣为己任,成济之事,请别举人。”王乃密谕宣猛将军朱买臣,使为之所。及景败,太宗已殂。豫章王栋及二弟桥、樛相扶出于密室,逢杜崱于道,为去其锁。二弟曰:“今日始免横死矣。”栋曰:“倚伏难知,吾犹有惧。”辛卯,遇朱买臣,呼之就船共饮,未竟,并沈于水。

僧辩遣陈霸先将兵向广陵受郭元建等降,又遣使者往安慰之。诸将多私使别索马仗,会侯子鉴渡江至广陵,谓元建等曰:“我曹,梁之深仇,何颜复见其主。不若投北,可得还乡。”遂皆降齐。霸先至欧阳,齐行台辛术已据广陵。

王伟与侯子鉴相失,直渎戍主黄公喜获之,送建康。王僧辩问曰:“卿为贼相,不能死节,而求活草间邪。”伟曰:“废兴,命也。使汉帝早从伟言,明公岂有今日。”尚书左丞虞骘尝为伟所辱,乃唾其面。伟曰:“君不读书,不足与语。”骘惭而退。僧辩命罗州刺史徐嗣徽镇朱方。

壬辰,侯景至晋陵,得田迁馀兵,因驱掠居民,东趋吴郡。

谢答仁讨刘神茂还,至富阳,闻侯景败走,帅万人欲北出候之,赵伯超据钱塘拒之。侯景进至嘉兴,闻伯超叛之,乃退据吴。己酉,侯瑱追及景于松江。景犹有船二百艘,众数千人,瑱进击,败之,擒彭隽、田迁、房世贵、蔡寿乐、王伯丑。瑱生剖隽腹,抽其肠,隽犹不死,手自收之,乃斩之。

景与腹心数十人单舸走,推堕二子于水,将入海,瑱遣副将焦僧度追之。景纳羊侃之女为小妻,以其兄鹍为库直都督,待之甚厚。鹍随景东走,与景所亲王元礼、谢葳蕤密图之。葳蕤,答仁之弟也。景下海,欲向蒙山。己卯,景昼寝,鹍语海师“此中何处有蒙山,汝但听我处分。”遂直向京口。至于豆洲,景觉,大惊,问岸上人,云:“郭元建犹在广陵”,景大喜,将依之。鹍拔刀,叱海师向京口,因谓景曰:“吾等为王效力多矣,今至于此,终无所成,欲就乞头以取富贵。”景未及答,白刃交下。景欲投水,鹍以刀斫之。景走入船中,以佩刀抉船底,鹍以槊刺杀之。尚书右仆射索超世在别船,葳蕤以景命召而执之。南徐州刺史徐嗣徽斩超世,以盐纳景腹中,送其尸于建康。僧辩传首江陵,截其手,使谢葳蕤送于齐。暴景尸于市,士民争取食之,并骨皆尽,溧阳公主亦预食焉。初,景之五子在北齐,世宗剥其长子面而烹之,幼者皆下蚕室。齐显祖即位,梦狝猴坐其御床,乃尽烹之。赵伯超、谢答仁皆降于侯瑱,瑱并田迁等送建康。王僧辩斩房世贵于市,送王伟、吕季略、周石珍、严亶、赵伯超、伏知命于江陵。

丁巳,湘东王下令解严。乙丑,葬简文帝于庄陵,庙号太宗。

侯景之败也,以传国玺自随,使其侍中兼平原太守赵思贤掌之,曰:“若我死,宜沈于江,勿令吴儿复得之。”思贤自京口济江,遇盗,从者弃之草间。至广陵,以告郭元建。元建取之,以与辛术,壬申,术送之至邺。

五月庚午,司空南平王恪等复劝进,湘东王犹不受,遣侍中丰城侯泰等谒山陵,修复庙、社。戊寅,侯景首至江陵,枭之于市三日,煮而漆之,以付武库。

庚辰,以南平王恪为扬州刺史。甲申,以王僧辩为司徒、镇卫将军,封长宁公。陈霸先为征虏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封长城县侯。

乙酉,诛侯景所署尚书仆射王伟、左民尚书吕季略、少府周石珍、舍人严亶于市。赵伯超、伏知命饿死于狱。以谢答仁不失礼于太宗,特宥之。王伟于狱中上五百言诗,湘东王爱其才,欲宥之。有嫉之者言于王曰:“前日伟作檄文甚佳。”王求而视之,檄云:“项羽重瞳,尚有乌江之败。湘东一目,宁为赤县所归。”王大怒,钉其舌于柱,剜腹脔肉而杀之。

丁亥,下令,以“王伟等既死,自馀衣冠旧贵,被逼偷生,猛士勋豪,和光苟免者,皆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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