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书/卷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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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传外戚第七十一下 魏书卷八十四[1]
列传儒林第七十二
作者:魏收 北齐
列传文苑第七十三

梁越 卢丑 张伟 梁祚 平恒 陈奇 常爽 刘献之 张吾贵 刘兰 孙惠蔚 徐遵明 董征 刁冲 卢景裕 李同轨 李业兴

自晋永嘉之后,运锺丧乱,宇内分崩,群凶肆祸,生民不见俎豆之容,黔首唯睹戎马之迹,礼乐文章,扫地将尽。而契之所感,斯道犹存。高才有德之流,自强蓬荜;鸿生硕儒之辈,抱器晦己。太祖初定中原,虽日不暇给,始建都邑,便以经术为先,立太学,置五经博士生员千有馀人。天兴二年春,增国子太学生员至三千。岂不以天下可马上取之,不可以马上治之,为国之道,文武兼用,毓才成务,意在兹乎?圣达经猷,盖为远矣。四年春,命乐师入学习舞,释菜于先圣、先师。太宗世,改国子为中书学,立教授博士。世祖始光三年春,别起太学于城东,后征卢玄、高允等,而令州郡各举才学。于是人多砥尚,儒林转兴。显祖天安初,诏立乡学,郡置博士二人,助教二人,学生六十人。后诏:大郡立博士二人,助教四人,学生一百人;次郡立博士二人,助教二人,学生八十人;中郡立博士一人,助教二人,学生六十人;下郡立博士一人,助教一人,学生四十人。太和中,改中书学为国子学,建明堂辟雍,尊三老五更,又开皇子之学。及迁都洛邑,诏立国子太学、四门小学。高祖钦明稽古,笃好坟典,坐舆据鞍,不忘讲道。刘芳、李彪诸人以经书进,崔光、邢峦之徒以文史达,其馀涉猎典章,关历词翰,莫不縻以好爵,动贻赏眷。于是斯文郁然,比隆周汉。世宗时,复诏营国学,树小学于四门,大选儒生,以为小学博士,员四十人。虽黉宇未立,而经术弥显。时天下承平,学业大盛。故燕齐赵魏之间,横经着录,不可胜数。大者千馀人,小者犹数百。州举茂异,郡贡孝廉,对扬王庭,每年逾众。神龟中,将立国学,诏以三品已上及五品清官之子以充生选。未及简置,仍复停寝。正光二年,乃释奠于国学,命祭酒崔光讲孝经,始置国子生三十六人。暨孝昌之后,海内淆乱,四方校学所存无几。永熙中,复释奠于国学;又于显阳殿诏祭酒刘𫷷讲孝经,黄门李郁说礼记,中书舍人卢景宣讲大戴礼夏小正篇;复置生七十二人。及迁都于邺,国子置生三十六人。至于兴和、武定之世,寇难既平,儒业复光矣。

汉世郑玄并为众经注解,服虔、何休各有所说。玄易、书、诗、礼、论语、孝经,虔左氏春秋,休公羊传,大行于河北。王肃易亦间行焉。晋世杜预注左氏,预玄孙坦、坦弟骥于刘义隆世并为青州刺史,传其家业,故齐地多习之。自梁越以下传受讲说者甚众。今举其知名者附列于后云。

梁越,字玄览,新兴人也。少而好学,博综经传,无所不通。性纯和笃信,行无择善。国初为礼经博士。太祖以其谨厚,举动可则,拜上大夫,命授诸皇子经书。太宗即祚,以师傅之恩赐爵祝阿侯。后出为雁门太守,获白雀以献,拜光禄大夫。卒。子弼,早卒。

弼子恭,袭。降为云中子。无子,爵除。

卢丑,昌黎徒河人,襄城王鲁元之族也。世祖之为监国,丑以笃学博闻入授世祖经。后以师傅旧恩赐爵济阴公。除镇军将军,拜尚书,加散骑常侍,出为河内太守。延和二年冬卒。初,中山袭爵,太和中,以老疾自免。

子升头,袭爵,后例降。 张伟,字仲业,小名翠螭,太原中都人也。高祖敏,晋秘书监。伟学通诸经,讲授乡里,受业者常数百人。儒谨汎纳,勤于教训,虽有顽固不晓,问至数十,伟告喻殷勤,曾无愠色。常依附经典,教以孝悌,门人感其仁化,事之如父。性恬平,不以夷崄易操,清雅笃慎,非法不言。世祖时,与高允等俱被辟命,拜中书博士。转侍郎、大将军乐安王范从事中郎、冯翊太守。还,仍为中书侍郎、本国大中正。使酒泉,慰劳沮渠无讳。还,迁散骑侍郎。聘刘义隆还,拜给事中、建威将军,赐爵成皋子。出为平东将军、营州刺史,进爵建安公。卒,赠征南将军、并州刺史,谥曰康。在州郡以仁德为先,不任刑罚,清身率下,宰守不敢为非。

子仲虑,太和初,假给事中、高丽副使,寻假散骑常侍、高丽使。后出为章武太守,加宁远将军。

仲虑弟仲继,学尚有父风,善仓、雅、林说。太和中,官至侍御长,坐事徙西裔,道死。

梁祚,北地泥阳人。父劭,皇始二年归国,拜吏部郎,出为济阳太守。至祚居赵郡。祚笃志好学,历治诸经,尤善公羊春秋、郑氏易,常以教授。有儒者风,而无当世之才。与幽州别驾平恒有旧,又姊先适范阳李氏,遂携家人侨居于蓟。积十馀年,虽羁旅贫窘而著述不倦。恒时相请屈,与论经史。辟秘书中散,稍迁秘书令。为李䜣所排,摈退为中书博士。后出为统万镇司马,征为散令。撰并陈寿三国志,名曰国统。又作代都赋,颇行于世。清贫守素,不交势贵。年八十七,太和十二年卒。

子元吉,有父风。

少子重,历碎职,后为相州镇北府参军事。

平恒,字继叔,燕国蓟人。祖视,父儒,并仕慕容为通宦。恒耽勤读诵,研综经籍,钩深致远,多所博闻。自周以降,暨于魏世,帝王传代之由,贵臣升降之绪,皆撰录品第,商略是非,号曰略注,合百馀篇。好事者览之,咸以为善焉。安贫乐道,不以屡空改操。征为中书博士。久之,出为幽州别驾。廉贞寡欲,不营资产,衣食至常不足,妻子不免饥寒。后拜著作佐郎,迁秘书丞。

时高允为监,河间邢祐、[2]北平阳嘏、河东裴定、广平程骏、金城赵元顺等为著作佐郎,虽才学互有短长,然俱为称职,并号长者。允每称博通经籍无过恒也。

恒即刘彧将军王玄谟舅子。恒三子,并不率父业,好酒自弃。恒常忿其世衰,植杖巡舍侧岗而哭,不为营事婚宦,任意官娶,故仕聘浊碎,不得及其门流。恒妇弟邓宗庆及外生孙玄明等每以为言。恒曰:“此辈会是衰顿,何烦劳我。”乃别构精庐,并置经籍于其中,一奴自给,妻子莫得而往,酒食亦不与同。时有珍美,呼时老东安公刁雍等共饮啖之,家人无得尝焉。太和十年,以恒为秘书令,而恒固请为郡,未授而卒,时年七十六。赠平东将军、幽州刺史、都昌侯,谥曰康。

子寿昌,太和初,秘书令史。稍迁荆州征虏府录事参军。

陈奇,字脩奇,河北人也,自云晋凉州刺史骧之八世孙。祖刃,仕慕容垂。奇少孤,家贫,而奉母至孝。龆齓聪识,有夙成之美。性气刚亮,与俗不群。爱玩经典,博通坟籍,常非马融、郑玄解经失旨,志在着述五经。始注孝经、论语,颇传于世,为搢绅所称。

与河间邢祐同召赴京。时秘书监游雅素闻其名,始颇好之,引入秘省,欲授以史职。后与奇论典诰及诗书,雅赞扶马郑。至于易讼卦天与水违行,雅曰:“自葱岭以西,水皆西流,推此而言,易之所及自葱岭以东耳。”奇曰:“易理绵广,包含宇宙。若如公言,自葱岭以西,岂东向望天哉?”奇执义非雅,每如此类,终不苟从。雅性护短,因以为嫌。尝众辱奇,或尔汝之,或指为小人。奇曰:“公身为君子,奇身且小人耳。”雅曰:“君言身且小人,君祖父是何人也?”奇曰:“祖,燕东部侯釐。”[3]雅质奇曰:“侯釐何官也?”奇曰:“三皇不传礼,官名岂同哉?故昔有云师、火正、鸟师之名。以斯而言,世革则官异,时易则礼变。公为皇魏东宫内侍长,侍长竟何职也?”由是雅深憾之。先是敕以奇付雅,令铨补秘书,雅既恶之,遂不复叙用焉。

奇冗散数年,高允与奇仇温古籍,嘉其远致,称奇通识,非凡学所窥。允微劝雅曰:“君朝望具瞻,何为与野儒辨简牍章句?”雅谓允有私于奇,曰:“君宁党小人也!”乃取奇所注论语、孝经焚于坑内。奇曰:“公贵人,不乏樵薪,何乃燃奇论语?”雅愈怒,因告京师后生不听传授。而奇无降志,亦评雅之失。雅制昭皇太后碑文,论后名字之美,比谕前魏之甄后。奇刺发其非,遂闻于上。诏下司徒检对碑史事,乃郭后,雅有屈焉。

有人为谤书,多怨时之言,颇称奇不得志。雅乃讽在事云:“此书言奇不遂,当是奇假人为之。如依律文,造谤书者皆及孥戮。”遂抵奇罪。时司徒、平原王陆丽知奇见枉,惜其才学,故得迁延经年,冀有宽宥。但执以狱成,竟致大戮,遂及其家。奇于易尤长,在狱尝自筮卦,未及成,乃擥破而叹曰:“吾不度来年冬季!”及奇受害,如其所占。

奇初被召,夜梦星坠压脚,明而告人曰:“星则好风,星则好雨,梦星压脚,必无善征。但时命峻切,不敢不赴耳。”奇妹适常氏,有子曰矫之,仕历郡守。神龟中,上书陈时政所宜,言颇忠至,清河王怿称美之。奇所注论语,矫之传掌,未能行于世,其义多异郑玄,往往与司徒崔浩同。

常爽,字仕明,河内温人,魏太常卿林六世孙也。祖珍,苻坚南安太守,因世乱遂居凉州。父坦,乞伏世镇远将军、大夏镇将、显美侯。爽少而聪敏,严正有志概,虽家人僮隶未尝见其宽诞之容。笃志好学,博闻强识,明习纬候,五经百家多所研综。州郡礼命皆不就。

世祖西征凉土,爽与兄仕国归款军门,世祖嘉之。赐仕国爵五品,显美男;爽为六品,拜宣威将军。是时戎车屡驾,征伐为事,贵游子弟未遑学术,爽置馆温水之右,教授门徒七百馀人,京师学业,翕然复兴。爽立训甚有劝罚之科,弟子事之若严君焉。尚书左仆射元赞、平原太守司马真安、著作郎程灵虬,皆是爽教所就。崔浩、高允并称爽之严教,奖厉有方。允曰:“文翁柔胜,先生刚克,立教虽殊,成人一也。”其为通识叹服如此。

因教授之暇,述六经略注,以广制作,甚有条贯。其序曰:“传称:‘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然则仁义者人之性也,经典者身之文也,皆以陶铸神情,启悟耳目,未有不由学而能成其器,不由习而能利其业。是故季路勇士也,服道以成忠烈之概;甯越庸夫也,讲艺以全高尚之节。盖所由者习也,所因者本也,本立而道生,身文而德备焉。昔者先王之训天下也,莫不导以诗书,教以礼乐,移其风俗,和其人民。故恭俭庄敬而不烦者,教深于礼也;广博易良而不奢者,教深于乐也;温柔敦厚而不愚者,教深于诗也;疏通知远而不诬者,教深于书也;洁静精微而不贼者,教深于易也;属辞比事而不乱者,教深于春秋也。夫乐以和神,诗以正言,礼以明体,书以广听,春秋以断事,五者盖五常之道相须而备,而易为之源。故曰:“易不可见则乾坤其几乎息矣。”由是言之,六经者先王之遗烈,圣人之盛事也。安可不游心寓目,习性文身哉!顷因暇日,属意艺林,略撰所闻,讨论其本,名曰六经略注以训门徒焉。”其略注行于世。

爽不事王侯,独守闲静,讲肄经典二十馀年,时人号为“儒林先生”。年六十三,卒于家。

子文通,历官至镇西司马、南天水太守、西翼校尉。文通子景,别有传。

刘献之,博陵饶阳人也。少而孤贫,雅好诗、传,曾受业于勃海程玄,后遂博观众籍。见名法之言,掩卷而笑曰:“若使杨墨之流不为此书,千载谁知其小也!”曾谓其所亲曰:“观屈原离骚之作,自是狂人,死其宜矣,何足惜也!吾常谓濯缨洗耳,有异人之迹;哺糟歠醨,有同物之志。而孔子曰:‘我则异于是,无可无不可。’诚哉斯言,实获我心。”

时人有从献之学者,献之辄谓之曰:“人之立身,虽百行殊途,准之四科,要以德行为首。君若能入孝出悌,忠信仁让,不待出户,天下自知。傥不能然,虽复下帷针股,蹑𪨗从师,正可博闻多识,不过为土龙乞雨,眩惑将来,其于立身之道有何益乎?孔门之徒,初亦未悟,见皋鱼之叹,方归而养亲。[4]嗟乎先达,何自觉之晚也!束脩不易,受之亦难,敢布心腹,子其图之。”由是四方学者莫不高其行义而希造其门。

献之善春秋、毛诗,每讲左氏,尽隐公八年便止,云义例已了,不复须解。由是弟子不能究竟其说。后本郡举孝廉,非其好也,逼遣之,乃应命,至京,称疾而还。高祖幸中山,诏征典内校书,献之喟然叹曰:“吾不如庄周散木远矣!一之谓甚,其可再乎。”固以疾辞。时中山张吾贵与献之齐名,海内皆曰儒宗。吾贵每一讲唱,门徒千数,其行业可称者寡。献之着录,数百而已,皆经通之士。于是有识者辨其优劣。魏承丧乱之后,五经大义虽有师说,而海内诸生多有疑滞,咸决于献之。六艺之文,虽不悉注,然所标宗旨,颇异旧义,撰三礼大义四卷,三传略例三卷,注毛诗序义一卷,今行于世,并章句疏三卷。注涅盘经未就而卒。有四子,放古、爰古、参古、脩古。

放古,幼有人才。为州从事,早亡。

爰古、参古,并传父诗而不能精通也。

张吾贵,字吴子,中山人。少聪惠口辩,身长八尺,容貌奇伟。年十八,本郡举为太学博士。吾贵先未多学,乃从郦诠受礼,牛天祐受易。诠、祐粗为开发,而吾贵览读一遍,便即别构户牖。世人竞归之。曾在夏学,聚徒千数而不讲传,生徒窃云张生之于左氏似不能说。吾贵闻之,谓其徒曰:“我今夏讲暂罢,后当说传,君等来日皆当持本。”生徒怪之而已。吾贵谓刘兰云:“君曾读左氏,为我一说。”兰遂为讲。三旬之中,吾贵兼读杜、服,隐括两家,异同悉举。诸生后集,便为讲之,义例无穷,皆多新异。兰乃伏听。学者以此益奇之。而以辩能饰非,好为诡说,由是业不久传,而气陵牧守,不屈王侯,竟不仕而终。

刘兰,武邑人。年三十馀,始入小学,书急就篇。家人觉其聪敏,遂令从师,受春秋、诗、礼于中山王保安。家贫无以自资,且耕且学。三年之后,便白其兄:“兰欲讲书。”其兄笑而听之,为立黉舍,聚徒二百。兰读左氏,五日一遍,兼通五经。先是张吾贵以聪辨过人,其所解说,不本先儒之旨。唯兰推经、传之由,本注者之意,参以纬候及先儒旧事,甚为精悉。自后经义审博,皆由于兰。兰又明阴阳,博物多识,为儒者所宗。瀛州刺史裴植征兰讲书于州城南馆,植为学主,故生徒甚盛,海内称焉。又特为中山王英所重。英引在馆,令授其子熙、诱、略等。兰学徒前后数千,成业者众,而排毁公羊,又非董仲舒,由是见讥于世。永平中,为国子助教。延昌中,静坐读书,有人叩门,门人通焉,兰命引入。其人葛巾单衣,入与兰坐,谓兰曰:“君自是学士,何为每见毁辱,理义长短,竟知在谁,而过无礼见陵也。今欲相召,当与君正之。”言终而出。出后,兰告家人。少时而患卒。

孙惠蔚,字叔炳,武邑武遂人也,小字陀罗。自言六世祖道恭为晋长秋卿,自道恭至惠蔚世以儒学相传。惠蔚年十三,粗通诗、书及孝经、论语;十八,师董道季讲易;十九,师程玄读礼经及春秋三传。周流儒肆,有名于冀方。

太和初,郡举孝廉,对策于中书省。时中书监高闾宿闻惠蔚,称其英辩,因相谈,荐为中书博士。转皇宗博士。闾被敕理定雅乐,惠蔚参其事。及乐成,闾上疏请集朝贵于太乐,共研是非。秘书令李彪自以才辩,立难于其间,闾命惠蔚与彪抗论,彪不能屈。黄门侍郎张彝常与游处,每表疏论事,多参访焉。十七年,高祖南征,上议告类之礼。及太师冯熙薨,惠蔚监其丧礼,上书令熙未冠之子皆服成人之服。惠蔚与李彪以儒学相知,及彪位至尚书,惠蔚仍太庙令。高祖曾从容言曰:“道固既登龙门而孙蔚犹沉涓浍,朕常以为负矣。”虽久滞小官,深体通塞,无孜孜之望,儒者以是尚焉。

二十二年,侍读东宫。先是七庙以平文为太祖,高祖议定祖宗,以道武为太祖。祖宗虽定,然昭穆未改。及高祖崩,祔神主于庙,时侍中崔光兼太常卿,以太祖既改,昭穆以次而易。兼御史中尉、黄门侍郎邢峦以为太祖虽改,昭穆仍不应易,乃立弹草欲按奏光。光谓惠蔚曰:“此乃礼也,而执法欲见弹劾,思获助于硕学。”惠蔚曰:“此深得礼变。”寻为书以与光,赞明其事。光以惠蔚书呈宰辅,乃召惠蔚与峦庭议得失,尚书令王肃又助峦,而峦理终屈,弹事遂寝。

世宗即位之后,仍在左右敷训经典,自冗从仆射迁秘书丞、武邑郡中正。惠蔚既入东观,见典籍未周,乃上疏曰:“臣闻圣皇之御世也,必幽赞人经,参天二地,宪章典故,述遵鸿猷。故易曰:‘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然则六经、百氏,图书秘籍,乃承天之正术,治人之贞范。是以温柔疏远,诗书之教;恭俭易良,礼乐之道。爻彖以精微为神,春秋以属辞为化。故大训炳于东序,艺文光于麟阁。斯实太平之枢宗,胜残之要道,有国之灵基,帝王之盛业。安上靖民,敦风美俗,其在兹乎?及秦弃学术,礼经泯绝。汉兴求访,典文载举,先王遗训,灿然复存。暨光武拨乱,日不暇给,而入洛之书二千馀两。魏晋之世,尤重典坟,收亡集逸,九流咸备。观其鸠阅史篇,访购经论,纸竹所载,略尽无遗。臣学阙通儒,思不及远,徒循章句,片义无立。而慈造曲覃,厕班秘省,忝官承乏,唯书是司。而观、阁旧典,先无定目,新故杂糅,首尾不全。有者累帙数十,无者旷年不写。或篇第褫落,始末沦残;或文坏字误,谬烂相属。篇目虽多,全定者少。臣今依前丞臣卢昶所撰甲乙新录,欲裨残补阙,损并有无,校练句读,以为定本,次第均写,永为常式。其省先无本者,广加推寻,搜求令足。然经记浩博,诸子纷纶,部帙既多,章篇纰缪,当非一二校书,岁月可了。今求令四门博士及在京儒生四十人,在秘书省专精校考,参定字义。如蒙听许,则典文允正,群书大集。”诏许之。

又兼黄门侍郎,迁中散大夫,仍兼黄门。久之,正黄门侍郎,代崔光为著作郎,才非文史,无所撰著,唯自披其传注数行而已。迁国子祭酒、秘书监,仍知史事。延昌二年,追赏侍讲之劳,封枣强县开国男,食邑二百户。肃宗初,出为平东将军、济州刺史。还京,除光禄大夫。魏初已来,儒生寒宦,惠蔚最为显达。先单名蔚,正始中,侍讲禁内,夜论佛经,有惬帝旨,诏使加“惠”,号惠蔚法师焉。神龟元年卒于官,时年六十七。赐帛五百匹,赠大将军、[5]瀛州刺史,谥曰戴。

子伯礼,袭封。伯礼善隶书。拜奉朝请、员外散骑侍郎、宁朔将军、步兵校尉、国子博士。卒,赠辅国将军、巴州刺史。

子产同,袭。少有才学,早亡,时人惜之。

徐遵明,字子判,华阴人也。身长八尺,幼孤好学。年十七,随乡人毛灵和等诣山东求学。至上党,乃师屯留王聪,受毛诗、尚书、礼记。一年,便辞聪诣燕赵,师事张吾贵。吾贵门徒甚盛,遵明伏膺数月,乃私谓其友人曰:“张生名高而义无检格,凡所讲说,不惬吾心,请更从师。”遂与平原田猛略就范阳孙买德受业。一年,复欲去之。猛略谓遵明曰:“君年少从师,每不终业,千里负帙,何去就之甚。如此用意,终恐无成。”遵明曰:“吾今始知真师所在。”猛略曰:“何在?”遵明乃指心曰:“正在于此。”乃诣平原唐迁,纳之,居于蚕舍。读孝经、论语、毛诗、尚书、三礼,不出门院,凡经六年,时弹筝吹笛以自娱慰。又知阳平馆陶赵世业家有服氏春秋,是晋世永嘉旧本,遵明乃往读之。复经数载,因手撰春秋义章,为三十卷。

是后教授,门徒盖寡,久之乃盛。遵明每临讲坐,必持经执疏,然后敷陈,其学徒至今浸以成俗。遵明讲学于外二十馀年,海内莫不宗仰。颇好聚敛,有损儒者之风。

后广平王怀闻而征焉。至而寻退,不好京辇。孝昌末,南渡河,客于任城。以兖州有旧,因徙居焉。永安初,东道大使元罗表荐之,竟无礼辟。二年,元颢入洛,任城太守李湛将举义兵,遵明同其事。夜至民间,为乱兵所害,时年五十五。

永熙二年,遵明弟子通直散骑常侍李业兴表曰:“臣闻行道树德,非求利于当年;服义履仁,岂邀恩于没世。但天爵所存,果致式闾之礼;民望攸属,终有祠墓之荣。伏见故处士兖州徐遵明生在衡泌,弗因世族之基;长于原野,匪乘雕镂之地。而托心渊旷,置情恬雅,处静无闷,居约不忧。故能垂帘自精,下帷独得,钻经纬之微言,研圣贤之妙旨。莫不入其门户,践其堂奥,信以称大儒于海内,擅明师于日下矣。是故眇眇四方,知音之类,延首慕德,跂踵依风。每精庐暂辟,杖策不远千里;束脩受业,编录将逾万人。固已企盛烈于西河,拟高踪于北海。若慕奇好士,爱客尊贤,罢吏游梁,纷而成列。遵明以硕德重名,首蒙礼命,曳裾雅步,眷同置醴。黄门李郁具所知明,方申荐奏之恩,处心守壑之志,潜居乐道,遂往不归。故北海王入洛之初,率土风靡,遵明确然守志,忠洁不渝,遂与太守李湛将诛叛逆。时有邂逅,受毙凶险。至诚高节,堙没无闻,朝野人士,相与嗟悼。伏惟陛下远应龙序,俯执天衷,每端听而忘昃,常坐思而候晓。虽微功小善,片言一行,莫不衣裳加室,玉帛在门。况遵明冠盖一时,师表当世,溘焉冥没,旌纪寂寥。逝者长辞,无论荣价,文明叙物,敦厉斯在。臣托迹诸生,亲承顾眄,惟伏膺之义,感在三之重,是以越分陈愚,上喧幄座。特乞加以显谥,追以好爵,仰申朝廷尚德之风,下示学徒稽古之利。若宸鉴昭回,曲垂矜采,则荒坟千载,式贵生平。”卒无赠谥。

董征,字文发,顿丘卫国人也。祖英,高平太守。父虬,郡功曹。征身长七尺二寸,好古,学尚雅素。年十七,师清河监伯阳,受论语、毛诗、春秋、周易,就河内高望崇受周官,后于博陵刘献之遍受诸经。数年之中,大义精练,讲授生徒。太和末,为四门小学博士。后世宗诏征入琁华宫,令孙惠蔚问以六经,仍诏征教授京兆、清河、广平、汝南四王,后特除员外散骑侍郎。清河王怿之为司空、司徒,引征为长流参军。怿迁太尉,征为仓曹参军。出为沛郡太守,加扬烈将军。入为太尉司马,俄加辅国将军。未几,以本将军除安州刺史。征因述职,路次过家,置酒高会,大享邑老,乃言曰:“腰龟返国,昔人称荣;仗节还家,云胡不乐。”因诫二三子弟曰:“此之富贵,匪自天降,乃勤学所致耳。”时人荣之。入为司农少卿、光禄大夫。征出州入卿,匪唯学业所致,亦由汝南王悦以其师资之义,为之启请焉。永安初,加平东将军,寻以老解职。永熙二年卒。出帝以征昔授父业,故优赠散骑常侍、都督相殷沧三州诸军事、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尚书左仆射、相州刺史,谥曰文烈。

子仲曜,武定末,仪同开府属。

刁冲,字文朗,勃海饶安人也,镇东将军雍之曾孙。十三而孤,孝慕过人。其祖母司空高允女,聪明妇人也,哀其早孤,抚养尤笃。冲免丧后便志学他方,高氏泣涕留之,冲终不止。虽家世贵达,乃从师于外,自同诸生。于时学制,诸生悉日直监厨,冲虽有仆隶,不令代己,身自炊爨。每师受之际,发情精专,不舍昼夜,殆忘寒暑。学通诸经,偏修郑说,阴阳、图纬、算数、天文、风气之书莫不关综,当世服其精博。刺史郭祚闻其盛名,访以疑义,冲应机解辩,无不祛其久惑。后太守范阳卢尚之、刺史河东裴植并征冲为功曹、[6]主簿,非所好也,受署而已,不关事务。惟以讲学为心,四方学徒就其受业者岁有数百。

冲虽儒生,而执心壮烈,不畏强御。延昌中,世宗舅司徒高肇擅恣威权,冲乃抗表极言其事,辞旨恳直,文义忠愤。太傅、清河王怿览而叹息。

先是冲曾祖雍作行孝论以诫子孙,称:“古之葬者衣之以薪,不封不树,后世圣人易之棺椁。其有生则不能致养,死则厚葬过度。及于末世,至蘧蒢裹尸,裸而葬者。确而为论,并非折衷。既知二者之失岂宜同之。当令所存者棺厚不过三寸,高不过三尺,弗用缯彩,敛以时服。轜车止用白布为幔,不加画饰,名为清素车。又去挽歌、方相,并盟器杂物。”及冲祖遵将卒,敕其子孙令奉雍遗旨。河南尹丞张普惠谓为太俭,贻书于冲叔整议其进退。整令与通学议之,冲乃致书国学诸儒以论其事,学官竟不能答。

冲以嫡传祖爵东安侯。京兆王继为司空也,并以高选频辟记室参军。肃宗将亲释奠,于是国子助教韩神固与诸儒诣国子祭酒崔光、吏部尚书甄琛,举其才学,奏而征焉。及卒,国子博士高凉及范阳卢道侃、[7]卢景裕等复上状陈冲业行,议奏谥曰安宪先生,祭以太牢。子钦,字志儒。早亡。

卢景裕,字仲儒,小字白头,范阳涿人也。章武伯同之兄子。少聪敏,专经为学。居拒马河,将一老婢作食,妻子不自随从。又避地大宁山,不营世事,居无所业,惟在注解。其叔父同职居显要,而景裕止于园舍,情均郊野,谦恭守道,贞素自得。由是世号居士。

前废帝初,除国子博士,参议正声,甚见亲遇,待以不臣之礼。永熙初,以例解。天平中,还乡里,与邢子才、魏季景、魏收、邢昕等同征赴邺。景裕寓托僧寺,讲听不已。未几,归本郡。

河间邢摩纳与景裕从兄仲礼据乡作逆,逼其同反,以应元宝炬。齐献武王命都督贺拔仁讨平之。闻景裕经明行着,驿马特征,既而舍之,使教诸子。在馆十日一归家,随以鼎食。景裕风仪言行,雅见嗟赏。先是景裕注周易、尚书、孝经、论语、礼记、老子,其毛诗、春秋左氏未讫。齐文襄王入相,于第开讲,招延时俊,令景裕解所注易。景裕理义精微,吐发闲雅。时有问难,或相诋诃,大声厉色,言至不逊,而景裕神彩俨然,风调如一,从容往复,无际可寻。由是士君子嗟美之。

初,元颢入洛,[8]以为中书郎。普泰初,复除国子博士。进退其间,未曾有得失之色。性清静,淡于荣利,弊衣粗食,恬然自安,终日端严,如对宾客。兴和中,补齐王开府属,卒于晋阳,齐献武王悼惜之。

景裕虽不聚徒教授,所注易大行于世。又好释氏,通其大义。天竺胡沙门道悕每论诸经论,辄托景裕为之序。景裕之败也。系晋阳狱,至心诵经,枷锁自脱。是时又有人负罪当死,梦沙门教讲经,觉时如所梦,默诵千遍,临刑刀折,主者以闻,赦之。此经遂行于世,号曰高王观世音。

李同轨,赵郡高邑人,阳夏太守义深之弟。体貌魁岸,腰带十围,学综诸经,多所治诵,兼读释氏,又好医术。年二十二,举秀才,射策,除奉朝请,领国子助教。转着作郎,典仪注,修国史,迁国子博士,加征虏将军。永熙二年,出帝幸平等寺,僧徒讲法,敕同轨论难,音韵闲朗,往复可观,出帝善之。三年春,释菜,诏延公卿学官于显阳殿,敕祭酒刘𫷷讲孝经,黄门李郁讲礼记,中书舍人卢景宣解大戴礼夏小正篇。时广招儒学,引令预听。同轨经义素优,辩析兼美,而不得执经,深为慨恨。天平中,转中书侍郎。兴和中,兼通直散骑常侍,使萧衍。衍深耽释学,遂集名僧于其爱敬、同泰二寺,讲𣵀盘大品经,引同轨预席。衍兼遣其朝臣并共观听。同轨论难久之,道俗咸以为善。卢景裕卒,齐献武王引同轨在馆教诸公子,甚加礼之。每旦入授,日暮始归。缁素请业者,同轨夜为说解,四时恒尔,不以为倦。武定四年夏卒,年四十七。时人伤惜之,齐献武王亦殊嗟悼,赠襚甚厚。赠骠骑大将军、瀛州刺史,谥曰康。

李业兴,上党长子人也。祖虬,父玄纪,并以儒学举孝廉。玄纪卒于金乡令。业兴少耿介,志学精力,负帙从师,不惮勤苦。耽思章句,好览异说。晚乃师事徐遵明于赵魏之间。时有渔阳鲜于灵馥亦聚徒教授,而遵明声誉未高,着录尚寡。业兴乃诣灵馥黉舍,类受业者。灵馥乃谓曰:“李生久逐羌博士,何所得也?”业兴默尔不言。及灵馥说左传,业兴问其大义数条,灵馥不能对。于是振衣而起曰:“羌弟子正如此耳!”遂便径还。自此灵馥生徒倾学而就遵明。遵明学徒大盛,业兴之为也。

后乃博涉百家,图纬、风角、天文、占候无不详练,尤长算历。虽在贫贱,常自矜负,若礼待不足,纵于权贵,不为之屈。后为王遵业门客。举孝廉,为校书郎。以世行赵𢾺历,节气后辰下算,延昌中,业兴乃为戊子元历上之。于时屯骑校尉张洪、荡寇将军张龙祥等九家各献新历,世宗诏令共为一历。洪等后遂共推业兴为主,成戊子历,[9]正光三年奏行之。事在律历志。累迁奉朝请。临淮王彧征蛮,引为骑兵参军。后广陵王渊北征,复为外兵参军。业兴以殷历甲寅,黄帝辛卯,徒有积元,术数亡缺,业兴又修之,各为一卷,传于世。

建义初,敕典仪注,未几除著作佐郎。永安二年,以前造历之勋,赐爵长子伯。遭忧解任,寻起复本官。元晔之窃号也,除通直散骑侍郎。普泰元年,沙汰侍官,业兴仍在通直,加宁朔将军。又除征虏将军、中散大夫,仍在通直。太昌初,转散骑侍郎,仍以典仪之勤,特赏一阶,除平东将军、光禄大夫,寻加安西将军。后以出帝登极之初,预行礼事,封屯留县开国子,食邑五百户。转中军将军、通直散骑常侍。永熙三年二月,出帝释奠,业兴与魏季景、温子升、窦瑗为摘句。后入为侍读。

迁邺之始,起部郎中辛术奏曰:“今皇居徙御,百度创始,营构一兴,必宜中制。上则宪章前代,下则模写洛京。今邺都虽旧,基址毁灭,又图记参差,事宜审定。臣虽曰职司,学不稽古,国家大事非敢专之。通直散骑常侍李业兴硕学通儒,博闻多识,万门千户,所宜访询。今求就之披图案记,考定是非,参古杂今,折中为制,召画工并所须调度,具造新图,申奏取定。庶经始之日,执事无疑。”诏从之。天平二年,除镇南将军,寻为侍读。于时尚书右仆射、营构大将高隆之被诏缮治三署乐器、衣服及百戏之属,乃奏请业兴共参其事。

四年,与兼散骑常侍李谐、[10]兼吏部郎卢元明使萧衍。衍散骑常侍朱异问业兴曰:“魏洛中委粟山是南郊邪?”业兴曰:“委粟是圆丘,非南郊。”异曰:“北间郊、丘异所,是用郑义。我此中用王义。”业兴曰:“然,洛京郊、丘之处专用郑解。”异曰:“若然,女子逆降傍亲亦从郑以不?”业兴曰:“此之一事,亦不专从。若卿此间用王义,除禫应用二十五月,何以王俭丧礼禫用二十七月也?”异遂不答。业兴曰:“我昨见明堂四柱方屋,都无五九之室,当是裴𬱟所制。明堂上圆下方,裴唯除室耳。今此上不圆何也?”异曰:“圆方之说,经典无文,何怪于方?”业兴曰:“圆方之言,出处甚明,卿自不见。见卿录梁主孝经义亦云上圆下方,卿言岂非自相矛盾!”异曰:“若然,圆方竟出何经?”业兴曰:“出孝经援神契。”异曰:“纬候之书,何用信也!”业兴曰:“卿若不信,灵威仰、叶光纪之类经典亦无出者,卿复信不?”异不答。

萧衍亲问业兴曰:“闻卿善于经义,儒、玄之中何所通达?”业兴曰:“少为书生,止读五典,至于深义,不辨通释。”衍问:“诗周南,王者之风,系之周公;邵南,仁贤之风,系之邵公。何名为系?”业兴对曰:“郑注仪礼云:昔大王、王季居于岐阳,躬行邵南之教,以兴王业。及文王行今周南之教以受命。作邑于酆,分其故地,属之二公。名为系。”衍又问:“若是故地,应自统摄,何由分封二公?”业兴曰:“文王为诸侯之时所化之本国,今既登九五之尊,不可复守诸侯之地,故分封二公。”衍又问:“乾卦初称‘潜龙’,二称‘见龙’,至五‘飞龙’。初可名为虎。”问意小乖。业兴对:“学识肤浅,不足仰酬。”衍又问:“尚书‘正月上日受终文祖’,此是何正?”业兴对:“此是夏正月。”衍言何以得知。业兴曰:“案尚书中候运行篇云‘日月营始’,故知夏正。”衍又问:“尧时以何月为正?”业兴对:“自尧以上,书典不载,实所不知。”衍又云:“‘寅宾出日’,即是正月。‘日中星鸟,以殷仲春’,即是二月。此出尧典,何得云尧时不知用何正也?”业兴对:“虽三正不同,言时节者皆据夏时正月。周礼,仲春二月会男女之无夫家者。虽自周书,月亦夏时。尧之日月,亦当如此。但所见不深,无以辨析明问。”衍又曰:“礼,原壤之母死,孔子助其沐椁。原壤叩木而歌曰:‘久矣夫,予之不托于音也。[11]狸首之班然,执女手之卷然。’孔子圣人,而与原壤为友?”业兴对:“孔子即自解,言亲者不失其为亲,故者不失其为故。”又问:“原壤何处人?”业兴对曰:“郑注云:原壤,孔子幼少之旧。故是鲁人。”衍又问:“孔子圣人,所存必可法。原壤不孝,有逆人伦,何以存故旧之小节,废不孝之大罪?”业兴对曰:“原壤所行,事自彰著。幼少之交,非是今始,既无大故,何容弃之?孔子深敦故旧之义,于理无失。”衍又问:“孔子圣人,何以书原壤之事,垂法万代?”业兴对曰:“此是后人所录,非孔子自制。犹合葬于防,如此之类,礼记之中动有百数。”衍又问:“易曰太极,是有无?”业兴对:“所传太极是有,素不玄学,何敢辄酬。”

还,兼散骑常侍,加中军大将军。后罢议事省,诏右仆射高隆之及诸朝士与业兴等在尚书省议定五礼。兴和初,又为甲子元历,时见施用。复预议麟趾新制。武定元年,除国子祭酒,仍侍读。三年,出除太原太守。齐献武王每出征讨,时有顾访,五年,齐文襄王引为中外府咨议参军。后坐事禁止。业兴乃造九宫行棋历,以五百为章,四千四十为部,九百八十七为斗分,还以己未为元,始终相维,不复移转,与今历法术不同。至于气序交分,景度盈缩,不异也。七年,死于禁所,年六十六。

业兴爱好坟籍,鸠集不已,手自补治,躬加题帖,其家所有,垂将万卷。览读不息,多有异闻,诸儒服其渊博。性豪侠,重意气。人有急难,委之归命,便能容匿。与其好合,倾身无吝。若有相乖忤,便即疵毁,乃至声色,加以谤骂。性又躁隘,至于论难之际,高声攘振,无儒者之风。每语人云:“但道我好,虽知妄言,故胜道恶。”务进忌前,不顾后患,时人以此恶之。至于学术精微,当时莫及。

子崇祖,武定中,太尉外兵参军。

崇祖弟遵祖,太昌中,业兴传其长子伯以授之。齐受禅,例降。

史臣曰:古语云:容体不足观,勇力不足恃,族姓不足道,先祖不足称,然而显闻四方,流声后裔者,其惟学乎。信哉斯言也。梁越之徒,笃志不倦,自求诸己,遂能闻道下风,称珍席上,或聚徒千百,或服冕乘轩,咸稽古之力也。

校勘记[编辑]

  1. 魏书卷八十四 诸本目录此卷注“不全”,卷末有宋人校语云:“高氏小史儒林传无刁冲、卢景裕、李同轨三人,史目录皆有之。此卷刁冲、卢景裕传全录北史,非魏收书,史臣论亦出北史,北史全用隋书传论。”殿本以校语入考证,开头一句又改成“魏收书儒林传亡,用高氏小史补之”。按此卷常爽、刁冲、卢景裕、李同轨四传,北史卷八一儒林传所无。常爽,北史卷四二有专传,刁冲附卷二六刁雍传,卢景裕附卷三0卢同传,李同轨附卷三三李义深传。今检此卷常爽传也全同北史,宋人漏举。李同轨则魏书本已附卷三六李顺传,与此卷同轨传几乎全同,一人二传,实为重出北史同轨传较简。其他诸传,凡北史儒林传所有诸人都比北史详备。其中徐遵明传,北史多出勒索学生事,李业兴传多出语音不正和与孙腾、邢子才对答语,当是北史据其他材料增入,非魏书原文所有。传序也像是北史传序叙魏事一段所本。据上述情况,除常、刁、卢三传及史论外,似皆魏书原文。宋人于目录注“不全”,于校语只说刁、卢二传“非魏收书”,史臣论“出北史”,则也认为序和其他诸传是魏书原文。且据校语,当时比对高氏小史,只说三传此有彼无,没有说其他诸传以小史补。小史久亡,清人又何从知之?但也有可疑之处:一,若说此卷只是残缺不全,除三传外均魏书原文,何以所缺前后错出,恰好是北史儒林传所无之传?高氏小史节录魏书,何以小史儒林传所无的三传也是北史儒林传所无?二,李同轨,魏书已附李顺传,儒林传目应无其名,何以校语说“史目录有之”?或此所谓“史目录”乃指宗谏史目等见卷八六孝感传按语,则后人据目补传,何以不据本书目录而据他书?后人既已从李顺传中析出同轨传入儒林,何以不删李顺传中所有?这些疑问颇难解释。
  2. 河间邢祐 诸本“祐”作“祜”,北史卷八一平恒传作“祐”。按邢祐附本书卷六五、北史卷四三邢峦传,都作“祐”。“祜”字讹,今据改。下同。
  3. 燕东部侯釐 通鉴卷九八三一0四页见燕“中部俟釐慕舆句”。晋书卷一一0慕容俊载记无文,通鉴当据十六国春秋或范享燕书。按突厥官有“俟利发”,契丹有“夷离堇”,并即此“俟釐”,这里“侯”字当是“俟”的形讹。
  4. 见皋鱼之叹方归而养亲 诸本“皋”作“旱”。北史卷八一刘献之传南本、殿本“旱”作“皋”。按皋鱼事见韩诗外传卷九,云“于是门人辞归而养亲者十有三人”,与此传语合。“旱”字讹,今据改。
  5. 赠大将军 北史卷八一孙惠蔚传无“大将军”三字。按大将军甚重,以崔亮、崔光之显贵,死后追赠亦只车骑、骠骑大将军,孙惠蔚军号为平东将军,岂能骤赠此官。疑是衍文,或“大”乃“本”之讹。
  6. 刺史河东裴植并征冲为功曹 诸本和北史卷二六刁雍附刁冲传“植”作“桓”。张森楷云:“‘桓’当作‘植’,植传附卷七一裴叔业传除瀛州刺史,即此时事。”按前刘兰传亦见瀛州刺史裴植。刁冲称勃海饶安人。卷一0六上地形志上沧州条和浮阳郡饶安条,熙平二年五一七分置沧州前,饶安属瀛州浮阳郡,其称“勃海”,乃因汉晋旧属。裴植为瀛州刺史在熙平前,饶安是瀛州县,刁冲是本州人,故得为功曹。张说是,今改正。
  7. 国子博士高凉及范阳卢道侃 张森楷云:“‘凉’当作‘谅’。据高佑传卷五七,佑孙谅为国子博士,在孝文、宣武间,与刁冲同时,当即其人。”
  8. 初元颢入洛 诸本无“初”字,北史卷三0卢同附卢景裕传有。元颢事在前,前文叙事已至东魏末高澄当国时,李慈铭、张森楷均谓有误。李且谓“除国子博士前已载之,何必复出,北史于‘元颢’上加一‘初’字亦非。”按这是追叙以前官位升退,刁冲“未曾有得失之色”,本非记历官。此传本出北史,乃是脱“初”字,遂似叙事颠倒,今据补。
  9. 成戊子历 按卷一0七律历志载崔光表云:“总合九家,共成一历,元起壬子,律始黄锺。”业兴初造之历起于戊子,为戊子历,至是“总合九家”则起于壬子,为壬子历。卷八二常景传亦称“先是参议正光壬子历”可证。这里“戊子”乃“壬子”之讹。
  10. 与兼散骑常侍李谐 诸本脱“散”字,今据北史卷八一李业兴传补。
  11. 久矣夫予之不托于音也 诸本此句作“久矣,不托音”。册府卷六五八七八七七页如上摘句。按语出礼记檀弓下,诸本有脱文,今据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