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流亡異地的東北同胞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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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流亡異地的東北同胞書
作者:蕭紅
1941年
初刊於1941年9月1日香港《時代文學》月刊第4號,署名蕭紅,系由《寄東北流浪者》改寫而成。

淪落在異地的東北同胞們:

  當每個中秋的月亮快圓的時候,我們的心總被悲哀裝滿。想起高粱油綠的葉子,想起白髮的母親或幼年的親眷。

  他們的希望曾隨着秋天的滿月,在幻想中賒取了十次。而每次都是月亮如期地圓了,而你們的希望卻隨着高梁葉子萎落。但是,自從「八一三」之後,上海的炮火響了,中國政府的積極抗戰揭開。成了習慣的愁慘的日子,卻在炮火的交響里,煥成了鼓動、興奮和感激。這時,你們一定也流淚了,這是鼓舞的淚,興奮的淚,感激的淚。

  記得抗戰以後,第一個可歡笑的九一八是怎樣紀念的呢?

  中國飛行員在這天做了突擊的工作。他們對於出雲艦的襲擊做了出色的成績。

  那夜裡,江面上的日本神經質的高射炮手,浪費地驚恐地射着炮彈,用紅色的綠色的淡藍色的炮彈把天空染紅了。但是我們的飛行員,仍然以精確的技巧和沉毅的態度來攻擊這摧毀文化摧殘和平的法西斯魔手。幾百萬的市民都仰起頭來尋覓——其實他們什麼也看不見的,但他們一定要看,在黑魆魆的天空裡,他們看見了我們民族的自信和人類應有的光輝。

  第一個煽惑起東北同胞的思想的是:

  「我們就要回老家了!」

  家鄉多麼好呀,土地是寬闊的,糧食是充足的,有頂黃的金子。有頂亮的煤,鴿子在門樓上飛,雞在柳樹下啼着,馬群越着原野而來,黃豆像潮水似的在鐵道上翻湧。

  人類對着家鄉是何等地懷戀呀,黑人對着「迪斯」痛苦的嚮往;愛爾蘭的詩人夏芝定要回到那「蜂房一窠,菜畦九壠」的「茵尼斯」去不可;水手約翰·曼殊斐爾狂熱地要回到海上。

  但是等待了十年的東北同胞,十年如一日,我們心的火越着越亮,而且路子顯現得越來越清楚。我們知道我們的路,我們知道我們的作戰位置——我們的位置,就是站在別人的前邊的那個位置。我們應該是第一個打開了門而是最末走進去的人。

  抗戰到現在已經遭遇到最艱苦的階段,而且也就是最後勝利接觸的階段。在賈克・倫敦所寫的一篇短篇小說上,描寫兩個拳師在衝擊的鬥爭里,只繫於最後的一拳。而那個可憐的老拳師,所以失敗了的原因,也只在少吃了一塊「牛扒」。假如事先他能吃得飽一點,勝利一定是他。中國的勝利是經過了這個最後的階段,而東北人民在這裡是決定的一環。

  東北流亡同胞們,我們的地大物博,決定了我們的沉着毅勇,正如敵人的家當使他們急功切進一樣。在最後的鬥爭里,誰打得最沉着,誰就會得勝。

  我們應該獻身給祖國做前衛工作,就如我們應該把失地收復一樣,這是我們的命運。

  東北流亡同胞,為了失去的土地上的大豆、高粱,努力吧!為了失去了土地的年老的母親,努力吧!為了失去的地面上的痛心的一切的記憶,努力吧!

  謹此即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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