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念林肯的新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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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很感謝「美國之音」邀我參加林肯總統的一百五十年大慶典。

  我是1946年制定中華民國憲法的國民大會的一個代表,我想說一個故事,讓我的美國朋友們知道林肯的思想怎樣會變成了中華民國憲法的一部分。

  中國革命的領袖,中華民國的「國父」孫中山先生平常說,他所提倡的三民主義和美國林肯總統的三句話是相通的:林肯說的The government of the people,by the people,for the people。當時還沒有適當的翻譯。中山先生的自己翻譯是「民有,民治,民享的政府」。他說,他的民族主義就是「民有」,民權主義就是「民治」,民生主義就是「民享」。

  孫中山先生死在1925年。他死後二十一年,這些思想就概括在中華民國憲法的第一條里,這一條的全文是:

  中華民國,基於三民主義,為民有,民治,民享之民主共和國。

  所以我們可以說,林肯的蓋梯斯堡演說的一部分,用孫中山先生自己翻譯的文字,永遠生存在中華民國憲法裡。我相信這是我們中國人民對林肯表示的最高的崇敬。

  今天我們慶祝林肯一百五十年的紀念,正當全世界的危機時期,我們不能不感覺林肯的生平事業對我們有一種新的意義。

  這種新的意義就是:林肯當日面臨的是一個分裂的國家,我們今天面臨的是一個分裂的世界。分裂林肯的國家的,是一種把人作奴隸的制度。分裂我們今天這個世界的,是一種把人作奴隸的新制度。

  在一百年前,林肯曾宣言:

  一個自己分裂的家庭是站不住的。

  我相信,在一半是奴隸,一半是自由人的狀態,這個政府是不能長久存在的……將來總有一天或者全部是奴隸,或者全部是自由人。

  林肯本人是反對奴隸制度的,他相信一切的人,無論什麼地方都應該自由。

  但他也是一個搞實際政治的政治家,所以他總不免有一種希望——一種無可奈何的希望:他總希望反對奴隸制度的人們能夠「限制這種制度的推廣」,能夠「把這種制度認作一種不可再推廣的罪惡,但是因為這種制度確已存在我們的社會裡,我們只好容忍它,保護它」。

  他這種希望,若用近幾年流行的名詞來說,可以叫做「圍堵」和「共存」的政策(The policy of「Containment」and「Co-existence」)。

  但是林肯沒有機會可以實行他的「圍堵奴隸制度」的政策。從他被選作美國大總統,到他就職,在短短的幾個月里,已有七個南方的邦宣告脫離聯邦國家了,他們已成立了一個臨時政府,並且把獨立各邦境內的多數炮台也佔領了。

  林肯就總統職之後三十九天,戰爭就爆發了,——那個可怕的戰爭一直延長到四年之久。

  林肯總統遲疑了一年半,方才頒布他的釋放南方各邦境內全部黑奴的命令。最後的解放黑奴命令,1863年元旦頒布的。

  當他遲疑不決的時期,林肯在一封信里曾說:

  我的最主要的目的是要救這個聯邦國家。……如果不解放一個奴隸而可以救國,我要乾的。如果解放全部奴隸而可以救國,我也要乾的。

  當時戰事的延長擴大,使他不能不承認釋放奴隸的命令不但是道德上的必要,並且是軍事上的必要。

  直到今天,全世界最不忘記的,最崇敬的林肯,就是那位偉大的奴隸解放者林肯。

  我們現在紀念林肯的生日,我們很自然的都回想到他在一百年前說的那幾句富有預言意味的話:

  我相信,在一半是奴隸,一半是自由人的狀態,這個政府是不能長久存在的。……將來總有一天,或者全部都是奴隸,或者全部都是自由人。

  林肯在一百年前說的這幾句話,今天在我們的心裡得着同情的響應,正因為我們現在正面對着一種新起的,更殘酷的奴役人們的身體與精神的奴隸制度——這種新起的奴隸制度已經把一個很大部分的人類都變作了奴隸,並且還在很嚴重的威脅着整個世界。

  我們在自由中國的人,在自由世界的人,都常常忍不住要問問我們自己:

  我們這個一半是奴隸,一半是自由人的世界能夠長久存在嗎?

  這個一半是奴隸,一半是自由人的世界究竟還能夠存在多麼久呢?

  是不是將來總會有一天,——正如林肯在一百年前懸想將來總會有一天,或者全部都是奴隸,或者全部都是自由人?

  我相信,這是林肯在今天給我們的新意義。


(本文為1959年1月29日胡適在台北美國新聞處的錄音稿,送《美國之音》廣播,原載1959年2月16日台北《自由中國》第20卷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