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真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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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真州
作者:文天祥 南宋
本作品收錄於《文山先生文集/卷13》和《指南錄/卷3

(予既為李制所逐出真州,艱難萬状,不可殚紀,痛哉!予至真州第三日,苗守約云「早食後看城子。」予欣然諾之。有頃,陸都統來,導予至小西門城上,閑看未㡬。王都統至,迤邐出城外。王忽云:「有人在揚州,供得丞相不好。」出制司小引視之,乃脫回人供北中所見,云:「有一丞相差往真州賺城。」王執右語不使予見,予方歎惋間,二都統忽鞭馬入城,小西門閉矣,不復得入,彷徨城外,不知死所。)

早約戎装去看城,聯鑣壕上歎風塵。
誰知關出西門外,憔悴世間無告人。

(制使遣一提舉官至真州,疑予為北用。苗守貳於予,云:「决無宰相得脫之理。縱得脫,亦無十二人得同來之理。何不以矢石擊之?乃開城門放之。」使入,意使苗守殺予以自明,哀哉。)

楊州昨夜有人來,誤把忠良按劍猜。
恠道使君無見解,城門前日不應開。

(制使欲殺我,苗守不能。芘將信將疑,而憐之之意多也。)

瓊花堂上意茫然,志士忠臣淚徹泉。
賴有使君知義者,人方欲殺我猶憐。

(予幸脫身至真州,即議紏帥两淮以圖恢復。制使乃疑予為北用,欲見殺。江南與北中皆知予為忠義,而两淮不予信。予平生仕宦聲迹比比,不曾至淮。天地茫茫,與誰語哉?)

秦庭痛哭血成川,翻訝中行背可鞭。
南北共知忠義苦,平生只少两淮緣。

(予少時曾遊真州,至是十八年矣。初望紏合復興,為國家辦大事,乃不為制臣所容,天乎!哀哉!)

一别迎鑾十八秋,重來意氣落旄頭。
平山老子不收拾,南望端門淚雨流。

(始見制臣小引備脫回人朱匙二等供云:「有一丞相住真州賺城。」予頗疑北有智數,見予逃後,遣人詐入楊州供吐以行反間。既而思之,楊州遣提舉官來真州見害,乃三月初二日午前發。予以二月晦夕逃,朔旦北方覺然,不知走何處,是日使遣人詐入楊州,殆無此理。看來只是吾書與苗守覆帖初二日早到,制使不暇深省,一槩以為奸細而欲殺之。哀哉,何不審之甚乎!)

天地沉沉夜泝舟,鬼神未覺走何州。
明朝遣間應無是,莫恐死戎逐客不。

(予在門外久之,忽有二人來,曰:「義兵頭目張路分、徐路分也。」予告以故,二人云:「安撫傳語,差某二人來送。看相公去那裏?」予云:「必不得已,惟有去楊州見李相公。」路分云:「安撫謂淮東不可往。」予謂:「夏老素不識,且淮西無歸路。予委命於天,只往楊州。」二路分云:「且行,且行。」良久,有五十人弓箭刀劍來随,二路分騎馬,以二馬從予。予與杜架閣連㘘而發。)

人人争勸走淮西,莫犯翁翁按劍疑。
我問平山堂下路,忠臣見詘有天知。

(予在小西門外,皇皇無告。同行杜架閣仰天呼號,㡬赴壕死。從者皆無人色,莫知所為。予進不得入城,城外不測有兵,露立荒逈又乏飲食,予心自念:「豈予死於是乎?」為之踟蹰,心膂如割。後得二路分送行,苗守又遣衣被包複等來還,遂之楊州。是日,上巳日也。)

千金犯險脫旃裘,誰料南冠反見讐。
記取小西門外事,年年上已哭江頭。

(二路分引予行數里,猶望見真州城。五十兵忽齪刀於野,駐足不行。予自後至二路,請下馬云:「有事商量,景色可駭。」予下馬問云:「商量何事?」云:「行㡬步。」行稍逺,又云:「且坐,且坐。」予意其殺我於此矣。與之立談,二路分云:「今日之事,非苗安撫意,乃制使遣人欲殺丞相。安撫不忍加害,故遣某二人來送行。今欲何往?」予云:「只往楊州,更何往?」彼云:「楊州殺丞相奈何?」曰:「莫管,信命去。」二路分云:「安撫今送往淮西。」予云:「淮西對建康、太平、池州、江州,皆北所在,無路可歸,只欲見李制使。若能信我,尚欲連兵以圖恢復。否則,即從通州路遵海還闕。」二路分云:「李制使已不容。不如只在諸山寨中少避。」予云:「做什麽合煞?生則生、死則死,决於楊州城下耳。」二路分云:「安撫見辦船在岸下,丞相從江行,或歸南歸北皆可。」予驚曰:「是何言歟?如此則安撫亦疑我矣。」二路分見予辭真確,乃云:「安撫亦疑信之,間令某二人便宜從事。某見相公一箇恁麽人,口口是忠臣,某如何敢殺?相公既真箇去楊州,某等部送去。」乃知苗守亦主張,不過實使二路分覘予語言趍向,而後為之處。使一時應酬不當,被害原野,誰復知之?痛哉,痛哉!時舉所携銀一百五十两與五十兵,且許以至楊州又以十两,二路分則許以分賜金百两,遂行。)


荒郊下馬問何之,死活元來任便宜。
不是白兵生眼孔,一團冤血有誰知。

(二路分既信予忠義,與予中路言真州備判司行下有安民牓云:「文相公已從小西門外押出州界去訖。」為之嗟嘆不已。嗚呼,予之不幸,乃至於斯,其不死於兵,豈非天哉!)

戎衣嘖嘖嘆忠臣,為說城頭不識人。
押出相公州界去,真州城裏牓安民。

(杜架閣㡬赴壕,以救免,一行人皆謂當死於真州城下矣。後得二路分送行,惟恐有北哨追之,危哉,危哉!)

有客倉皇欲赴壕,一行性命等鴻毛。
白兵送我楊州去,惟恐北軍來捉逃。

(二路分所引路乃淮西路,既見予堅欲往楊州,遂復取楊州路。時天色漸晩,張弓挾矢,一路甚憂,疑指處瓜洲也。又前某處楊子橋也,相距不逺。既暮,所行皆北境,惟恐北遣人伏路上。寂如啣枚,使所過北有數騎在焉,吾等不可逃矣。)

瓜洲相望隔山椒,煙樹光中楊子橋。
夜静啣枚莫輕語,草間惟恐有鴟鶚。

(是日行至暮,二路分先辭,只留二十人送楊州。二十人者,又行十數里,勒取白金,亦辭去,不可挽。楊州有販鬻者,以馬載物夜竊行於途、白馬垜子二十人者,但令随馬垜子,即至楊州西門。予一行如肓,悵悵然行。嗚呼,客路之危難如此。)

真州送駿已回城,暗裏依随馬垜行。
一陣西州三十里,摘星樓下打初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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