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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史百家雜鈔/卷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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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經史百家雜鈔
卷一論著之属二
作者:曾國藩 
1860年
卷三

卷二論著之属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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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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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命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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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昔在帝堯之禪曰:咨爾,天之歷數在爾躬。亦以命。暨于,咸佐,光濟四海,奕世載德,至于而有天下。雖其遭遇異時,禪代不同,至於應天順人,其揆一焉。是故劉氏之祚,氏族之世,著于春秋據火德,而紹之。始起沛澤,則神母夜號,以彰赤帝之符。由是言之,帝王之祚,必有明聖顯懿之德,豐功厚利積累之業。然後精誠通于神明,流澤加於生民。故能爲鬼神所福饗,天下所歸往。未見運世無本,功德不紀,而得倔起在此位者也。世俗見高祖興於布衣,不達其故,以爲適遭暴亂,得奮其劍,遊說之士,至比天下於逐鹿,幸捷而得之。不知神器有命,不可以智力求。悲夫!此世之所以多亂臣賊子者也。若然者,豈徒暗於天道哉?又不睹之於人事矣!

  夫餓饉流隸,饑寒道路,思有短褐之襲,擔石之蓄,所願不過一金,終於轉死溝壑,何則?貧窮亦有命也。況乎天子之貴,四海之富,神明之祚,可得而妄處哉?故雖遭罹厄會,竊其權柄,勇如,強如,成如王莽,然卒潤鑊伏鑕,烹醢分裂。又況么麽不及數子,而欲暗幹天位者也?是故駑蹇之乘,不騁千里之塗;燕雀之疇,不奮六翮之用;楶棁之材,不荷棟樑之任;鬥筲之子,不秉帝王之重。曰:「鼎折足,覆公餗。」不勝其任也。

  當之末,豪傑共推陳嬰而王之,母止之曰:「自吾爲子家婦,而世貧賤,今卒富貴不祥。不如以兵屬人,事成,少受其利。不成,禍有所歸。」從其言,而陳氏以寧。王陵之母,亦見項氏之必亡,而劉氏之將興也。是時將,而母獲於。有使來,母見之,謂曰:「願告吾子,漢王長者,必得天下,子謹事之,無有二心。」遂對使伏劍而死,以固勉。其後果定於爲宰相封侯。夫以匹婦之明,猶能推事理之致,探禍福之機,全宗祀於無窮,垂策書於春秋,而況大丈夫之事乎?是故窮達有命,吉凶由人。母知廢,母知興,審此二者,帝王之分決矣!

  蓋在高祖,其興也有五:一曰帝堯之苗裔,二曰體貌多奇異,三曰神武有征應,四曰寬明而仁恕,五曰知人善任使。加之以信誠好謀,達於聽受,見善如不及,用人如由己,從諫如順流,趣時如響赴。當食吐哺,納子房之策;拔足揮洗,揖酈生之說;悟戍卒之言,斷懷土之情;高四皓之名,割肌膚之愛;舉韓信於行陣,收陳平於亡命。英雄陳力,群策畢舉。此高祖之大略,所以成帝業也。若乃靈瑞符應,又可略聞矣。初劉媼高祖而夢與神遇,震電晦冥,有龍蛇之怪。及長而多靈,有異於眾。是以王武感物而折契,呂公睹形而進女。秦皇東遊,以厭其氣;呂後望雲,而知所處。始受命則白蛇分,西入關則五星聚。故淮陰留侯謂之天授,非人力也。

  歷古今之得失,驗行事之成敗,稽帝王之世運,考五者之所謂,取捨不厭斯位,符瑞不同斯度。而苟昧權利,越次妄據,外不量力,內不知命。則必喪保家之主,失天年之壽。遇折足之凶,伏斧鉞之誅。英雄誠知覺寤,畏若禍戒,超然遠覽,淵然深識。收之明分,絕之覬覦,距逐鹿之瞽說,審神器之有授。毋貪不可冀,爲二母之所笑,則福祚流于子孫,天祿其永終矣!

陸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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辯亡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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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昔漢氏失禦,奸臣竊命。禍基京畿,毒遍宇內,皇綱弛紊,王室遂卑。於是群雄蜂駭,義兵四合。吳武烈皇帝慷慨下國,電發荊南。權略紛紜,忠勇伯世。威棱則夷羿震盪,兵交則醜虜授馘。遂掃清宗祊,蒸禋皇祖。于時雲興之將帶州,飆起之師跨邑;哮闞之群風驅,熊羆之眾霧集。雖兵以義合,同盟戮力,然皆苞藏禍心,阻兵怙亂。或師無謀律,喪威稔寇。忠規武節,未有如此其著者也。

  武烈既沒,長沙桓王逸才命世,弱冠秀髮。招攬遺老,與之述業。神兵東驅,奮寡犯眾。攻無堅城之將,戰無交鋒之虜。誅叛柔服,而外厎定。飭法修師,則威德翕赫。賓禮名賢,而張昭爲之雄;交禦豪俊,而周瑜爲之傑。彼二君子,皆弘敏而多奇,雅達而聰哲。故同方者以類附,等契者以氣集,而江東蓋多士矣。將北伐諸華,誅鉏干紀。旋皇輿於夷庚,反帝座乎紫闥。挾天子以令諸侯,清天步而歸舊物。戎車既次,群凶側目,大業未就,中世而殞。用集我大皇帝以奇蹤襲於逸軌,睿心因於令圖,從政諮於故實,播憲稽乎遺風。而加之以篤固,申之以節儉,疇諮俊茂,好謀善斷。束帛旅於丘園,旌命交于塗巷。故豪彥尋聲而響臻,志士希光而景騖。異人輻湊,猛士如林。於是張昭爲師傅,周瑜陸公魯肅呂蒙之儔,入爲腹心,出作股肱;甘寧淩統程普賀齊朱桓朱然之徒奮其威,韓當潘璋黃蓋蔣欽周泰之屬宣其力。風雅則諸葛瑾張承步騭,以名聲光國;政事則顧雍潘濬呂範呂岱,以器任幹職;奇偉則虞翻陸績張溫張惇,以諷議舉正;奉使則趙諮沈珩,以敏達延譽;術數則吳範趙達,以禨祥協德。董襲陳武,殺身以衛主;駱統劉基,強諫以補過。謀無遺諝,舉不失策。故遂割據山川,跨制,而與天下爭衡矣。

  魏氏嘗藉戰勝之威,率百萬之師,浮鄧塞之舟,下漢陰之眾。羽楫萬計,龍躍順流,銳騎千旅,虎步原隰,謨臣盈室,武將連衡,喟然有吞滸之志,一宇宙之氣。而周瑜驅我偏師,黜之赤壁,喪旗亂轍,僅而獲免,收跡遠遁。漢王亦憑帝王之號,帥之民,乘危騁變,結壘千里,志報關羽之敗,圖收湘西之地。而陸公亦挫之西陵,覆師敗績,困而後濟,絕命永安。續以濡須之寇,臨川摧銳,蓬蘢之戰,孑輪不返。由是二邦之將,喪氣挫鋒,勢衄財匱,而莞然坐乘其弊。故人請好,漢氏乞盟,遂躋天號,鼎跱而立。西屠之郊,北裂之涘,東苞百越之地,南括群蠻之表。於是講八代之禮,蒐三王之樂,告類上帝,拱揖群後。虎臣毅卒,循而守,長棘勁鎩,望飆而奮。庶尹盡規於上,四民展業於下。化協殊裔,風衍遐圻。乃俾一介行人,撫巡外域。巨象逸駿,擾於外閑;明珠瑋寶,耀於內府。珍瑰重跡而至,奇玩應響而赴。輶軒騁于南荒,衝輣息於朔野。齊民免干戈之患,戎馬無晨服之虞,而帝業固矣。

  大皇既沒,幼主蒞朝,奸回肆虐,景皇聿興,虔修遺憲,政無大闕,守文之良主也。降及歸命之初,典刑未滅,故老猶存。大司馬陸公以文武熙朝,左丞相陸凱以謇諤盡規。而施績範慎以威重顯,丁奉離斐以武毅稱,孟宗丁固之徒爲公卿,樓玄賀劭之屬掌機事,元首雖病,股肱猶存。爰及末葉,群公既喪,然後黔首有瓦解之志,皇家有土崩之釁。曆命應化而微,王師躡運而發。卒散於陣,民奔於邑;城池無藩籬之固,山川無溝阜之勢。非有工輸雲梯之械,智伯灌激之害,楚子築室之圍,西之隊,軍未浹辰,而社稷夷矣。雖忠臣孤憤,烈士死節,將奚救哉?

  夫之將,非一世所選;向時之師,無曩日之眾。戰守之道,抑有前符。險阻之利,俄然未改。而成敗貿理,古今詭趣。何哉?彼此之化殊,授任之才異也。

辯亡論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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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昔三方之王也,人據中夏,漢氏而奄曹氏雖功濟諸華,虐亦深矣,其民怨矣。劉公因險以飾智,功已薄矣,其俗陋矣。夫桓王基之以武,太祖成之以德,聰明睿達,懿度弘遠矣。其求賢如不及,恤民如稚子。接士盡盛德之容,親仁罄丹府之愛。拔呂蒙於戎行,識潘濬於系虜。推誠信士,不恤人之我欺;量能授器,不患權之我逼。執鞭鞠躬,以重陸公之威;悉委武衛,以濟周瑜之師。卑宮菲食,以豐功臣之賞;披懷虛己,以納謨士之算。故魯肅一面而自托,士燮蒙險而致命。高張公之德,而省游田之娛;賢諸葛之言,而割情欲之歡;感陸公之規,而除刑法之煩;奇劉基之議,而作三爵之誓。屏氣跼蹐,以伺子明之疾;分滋損甘,以育淩統之孤。登壇慷慨,歸魯子之功;削投惡言,信子瑜之節。是以忠臣競盡其謨,志士咸得肆力。洪規遠略,固不厭夫區區者也。故百官苟合,庶務未遑。

  初都建業,群臣請備禮秩,天子辭而不許,曰:「天下其謂朕何?」宮室輿服,蓋慊如也。爰及中葉,天人之分既定,百度之缺粗修。雖醲化懿綱,未齒乎上代。抑其體國經邦之具,亦足以爲政矣。地方幾萬里,帶甲將百萬,其野沃,其兵練,其器利,其財豐。東負滄海,西阻險塞,長江制其區宇,峻山帶其封域。國家之利,未見有弘於茲者矣。借使中才守之以道,善人禦之有術。敦率遺典,勤民謹政,循定策,守常險,則可以長世永年,未有危亡之患也。

  或曰:,唇齒之國,滅則亡,理則然矣。夫蓋藩援之與國,而非人之存亡也。何則?其郊境之接,重山積險,陸無長轂之徑;川阨流迅,水有驚波之艱。雖有銳師百萬,啟行不過千夫。舳艫千里,前驅不過百艦。故劉氏之伐,陸公喻之長蛇,其勢然也。昔之初亡,朝臣異謀,或欲積石以險其流,或欲機械以禦其變。天子總群議而諮之大司馬陸公,公以四瀆天地之所以節宣其氣,固無可遏之理,而機械則彼我之所共,彼若棄長技以就所屈,即而爭舟楫之用,是天贊我也。將謹守峽口,以待禽耳。逮步闡之亂,憑寶城以延強寇,資重幣以誘群蠻。于時大邦之眾,雲翔電發。懸旍介,築壘遵渚,襟帶要害,以止人之西。而舟師,沿東下。陸公以偏師三萬,北據東坑。深溝高壘,案甲養威,反虜踠跡待戮,而不敢北窺生路,強寇敗績宵遁,喪師大半。分命銳師五千,西禦水軍,東西同捷,獻俘萬計。信哉,賢人之謀,豈欺我哉!自是烽燧罕警,封域寡虞。陸公沒而潛謀兆,釁深而六師駭。夫太康之役,眾未盛乎曩日之師;廣州之亂,禍有愈乎向時之難?而邦家顛覆,宗廟爲墟。嗚呼!人之雲亡,邦國殄瘁,不其然與?曰:「革命,順乎天。」曰:「亂不極則治不形。」言帝王之因天時也。古人有言曰:「天時不如地利。」曰:「王侯設險,以守其國。」言爲國之恃險也。又曰「地利不如人和」,「在德不在險」,言守險之由人也。之興也,參而由焉,孫卿所謂合其參者也。及其亡也,恃險而已,又孫卿所謂舍其參者也。

  夫四州之萌,非無眾也,大江之南,非乏俊也。山川之險,易守也。勁利之器,易用也。先政之策,易循也。功不興而禍遘者,何哉?所以用之者失也。是故先王達經國之長規,審存亡之至數,謙己以安百姓,敦惠以致人和,寬沖以誘俊乂之謀,慈和以結士民之愛。是以其安也,則黎元與之同慶;及其危也,則兆庶與之共患。安與眾同慶,則其危不可得也;危與下共患,則其難不足恤也。夫然,故能保其社稷,而固其土宇,麥秀無悲之思,黍離無湣之感矣。

李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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運命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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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夫治亂,運也;窮達,命也;貴賤,時也。故運之將隆,必生聖明之君;聖明之君,必有忠賢之臣。其所以相遇也,不求而自合;其所以相親也,不介而自親。唱之而必和,謀之而必從,道德玄同,曲折合符,得失不能疑其志,讒構不能離其交,然後得成功也。其所以得然者,豈徒人事哉?授之者天也,告之者神也,成之者運也。

  夫黃河清而聖人生,裡社鳴而聖人出,群龍見而聖人用。故伊尹有莘氏之媵臣也,而阿衡於太公濱之賤老也,而尚父于百里奚亡,在霸,非不才於而才於也。張良黃石之符,誦三略之說,以游于群雄,其言也,如以水投石,莫之受也;及其遭漢祖,其言也,如以石投水,莫之逆也。非張良之拙說於,而巧言於沛公也。然則張良之言一也,不識其所以合離?合離之由,神明之道也。故彼四賢者,名載於籙圖,事應乎天人,其可格之賢愚哉?孔子曰:「清明在躬,氣志如神,嗜欲將至,有開必先。天降時雨,山川出雲。」雲:「惟嶽降神,生;惟,惟之翰。」運命之謂也。豈惟興主,亂亡者亦如之焉。幽王之惑褒女也,妖始於庭;曹伯陽之獲公孫彊也,徵發于社宮;叔孫豹之昵豎牛也,禍成於庚宗。吉凶成敗,各以數至。鹹皆不求而自合,不介而自親矣。

  昔者聖人受命曰:以文命者,七九而衰,以武興者,六八而謀。及成王定鼎於郟鄏,蔔世三十,蔔年七百,天所命也。故自之間,道大壞,二霸之後,禮樂陵遲。文薄之弊,漸於;辯詐之偽,成于七國。酷烈之極,積於亡;文章之貴,棄於漢祖。雖仲尼至聖,大賢,揖讓於規矩之內,訚訚於之上,不能遏其端;孟軻孫卿,體二希聖,從容正道,不能維其末。天下卒至於溺,而不可援。夫以仲尼之才也,而器不周於;以仲尼之辯也,而言不行於;以仲尼之謙也,而見忌於子西;以仲尼之仁也,而取讎於桓魋;以仲尼之智也,而屈厄於;以仲尼之行也,而招毀於叔孫。夫道足以濟天下,而不得貴於人;言足以經萬世,而不見信于時;行足以應神明,而不能彌綸於俗。應聘七十國,而不一獲其主;驅驟于蠻夏之域,屈辱於公卿之門,其不遇也如此。及其孫子思,希聖備體而未之至,封己養高,勢動人主。其所遊歷諸侯,莫不結駟而造門。雖造門,猶有不得賓者焉。其徒子夏,升堂而未入於室者也,退老於家,魏文侯師之,西河之人,肅然歸德,比之于夫子,而莫敢間其言。故曰:「治亂,運也;窮達,命也;貴賤,時也。」而後之君子,區區于一主,歎息於一朝。屈原以之沉賈誼以之發憤,不亦過乎!

  然則聖人所以爲聖者,蓋在乎樂天知命矣。故遇之而不怨,居之而不疑也。其身可抑,而道不可屈;其位可排,而名不可奪。譬如水也,通之斯爲川焉,塞之斯爲淵焉。升之于雲則雨施,沉之於地則土潤。體清以洗物,不亂於濁;受濁以濟物,不傷於清。是以聖人處窮達如一也。夫忠直之迕於主,獨立之負於俗,理勢然也。故木秀于林,風必摧之;堆出於岸,流必湍之;行高於人,眾必非之。前鑒不遠,覆車繼軌。然志士仁人,猶蹈之而弗悔,操之而弗失,何哉?將以遂志而成名也。求遂其志,而冒風波于險塗;求成其名,而曆誹謗議於當時。彼所以處之,蓋有算矣。子夏曰:「死生有命,富貴在天。」故道之將行也,命之將貴也。則伊尹呂尚之興於百里子房之用於,不求而自得,不徼而自遇矣。道之將廢也,命之將賤也。豈獨君子恥之而弗爲乎?蓋亦知爲之而弗得矣。凡希世苟合之士,蘧蒢戚施之人,俛仰尊貴之顏,逶迤勢利之間。意無是非,贊之如流;言無可否,應之如響。以窺看爲精神,以向背爲變通。勢之所集,從之如歸市;勢之所去,棄之如脫遺。其言曰:「名與身孰親也?得與失孰賢也?榮與辱孰珍也?故遂絜其衣服,矜其車徒,冒其貨賄,淫其聲色,脈脈然自以爲得矣。蓋見龍逢比干之亡其身,而不惟飛廉惡來之滅其族也。蓋知伍子胥之屬鏤於,而不戒費無極之誅夷於也。蓋譏汲黯之白首於主爵,而不懲張湯牛車之禍也。蓋笑蕭望之跋躓於前,而不懼石顯之絞縊於後也。

  故夫達者之算也,亦各有盡矣。曰:凡人之所以奔競于富貴,何爲者哉?若夫立德,必須貴乎?則之爲天子,不如仲尼之爲陪臣也。必須勢乎?則王莽董賢之爲三公,不如揚雄仲舒之闃其門也。必須富乎?則齊景之千駟,不如顏回原憲之約其身也。其爲實乎?則執杓而飲河者,不過滿腹;棄室而灑雨者,不過濡身;過此以往,弗能受也。其爲名乎?則善惡書於史冊,毀譽流於千載,賞罰懸于天道,吉凶灼乎鬼神,固可畏也。將以娛耳目、樂心意乎?譬命駕而遊五都之市,則天下之貨畢陳矣;褰裳而涉汶陽之丘,則天下之稼如雲矣;椎紒而守敖庾海陵之倉,則山坻之積在前矣;扱衽而登鐘山藍田之上,則夜光璵璠之珍可觀矣。夫如是也,爲物甚眾,爲己甚寡,不愛其身,而嗇其神,風驚塵起,散而不止。六疾待其前,五刑隨其後。利害生其左,攻奪出其右,而自以爲見身名之親疏,分榮辱之客主哉!天地之大德曰生,聖人之大寶曰位。何以守位曰仁,何以正人曰義。故古之王者,蓋以一人治天下,不以天下奉一人也。古之仕者,蓋以官行其義,不以利冒其官也。古之君子,蓋恥得之而弗能治也,不恥能治而弗得也。原乎天人之性,核乎邪正之分,權乎禍福之門,終乎榮辱之算,其昭然矣。故君子舍彼取此,若夫出處不違其時,默語不失其人,天動星回,而辰極猶居其所,璣旋輪轉,而衡軸猶執其中。既明且哲,以保其身,貽厥孫謀,以燕翼子者,昔吾先友,嘗從事於斯矣。

江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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徙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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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夫夷蠻戎狄,地在要荒。平九土,而西戎即敘。其性氣貪婪,兇悍不仁,四夷之中,戎狄爲甚。弱則畏服,強則侵叛。當其強也,以漢高祖困于白登孝文軍於霸上。及其弱也,以之微,而單于入朝,此其已然之效也。是以有道之君牧夷狄也,惟以待之有備,禦之有常,雖稽顙執贄,而邊城不弛固守;強暴爲寇,而兵甲不加遠征,期令境內獲安,疆埸不侵而已。以上論禦戎狄之道。

  及至周室失統,諸侯專征,封疆不固,利害異心。戎狄乘間,得入中國。或招誘安撫,以爲己用。自是四夷交侵,與中國錯居,及秦始皇並天下,兵威旁達,攘胡走越。當是時中國無複四夷也。以上

  建武中,馬援隴西太守,討叛,徙其餘種於關中,居馮翊河東空地,數歲之後,族類蕃息,既恃其肥強,且苦人侵之。永初之元,群叛亂,覆沒將守,屠破城邑。鄧騭敗北,侵及河內。十年之中,夷夏俱斃,任尚馬賢僅乃克之。自此之後,餘燼不盡,小有際會,輒複侵叛。中世之寇,惟此爲大。興之初,與分隔,疆埸之戎,一彼一此。武帝武都秦川,欲以弱寇強國,扞禦虜。此蓋權宜之計,非萬世之利也。以上之世,得居關中

  今者當之,已受其弊矣。夫關中土沃物豐,帝王所居,未聞戎狄宜在此土也。非我族類,其心必異,而因其衰敝,遷之畿服,士庶玩習,侮其輕弱,使其怨恨之氣毒於骨髓。至於蕃育眾盛,則坐生其心。以貪悍之性,挾忿怒之情,候隙乘便,輒爲橫逆。而居封域之內,無障塞之隔,掩不備之人,收散野之積,故能爲禍滋蔓,暴害不測。此必然之勢,已驗之事也。當今之宜,宜及兵威方盛,眾事未罷,徙馮翊北地新平安定界內諸,著先零罕幵析支之地;徙扶風始平京兆,出還隴右,著陰平武都之界。廩其道路之糧,令足自致,各附本種,反其舊土,使屬國、撫夷就安集之。戎不雜,並得其所,縱有猾夏之心,風塵之警,則絕遠中國,隔閡山河,雖爲寇暴,所害不廣矣。以上言之敝,宜徙於外。

  難者曰:新平關中饑疫、百姓愁苦,咸望寧息,而欲使疲悴之眾,徙自猜之寇,恐勢盡力屈,緒業不卒,前害未及弭,而後變複橫出矣。

  答曰:子以今者群爲尚挾餘資,悔惡反善,懷我德惠而來柔附乎?將勢窮道盡,智力俱困,懼我兵誅以至於此乎?曰:無有餘力,勢窮道盡故也。然則我能制其短長之命,而令其進退由己矣。夫樂其業者不易事,安其居者無遷志。方其自疑危懼,畏怖促遽,故可制以兵威,使之左右無違也。迨其死亡流散,離逷未鳩,與關中之人,戶皆爲讎,故可遐遷遠處,令其心不懷土也。夫聖賢之謀事也,爲之於未有,治之於未亂,道不著而平,德不顯而成。其次則能轉禍爲福,因敗爲功,值困必濟,遇否能通。今子遭敝事之終而不圖更制之始,愛易轍之勤而遵覆車之軌,何哉?以上言群勢窮,兵威可制。

  且關中之人百餘萬口,率其少多,戎狄居半,處之與遷,必須口實。若有窮乏糝粒不繼者,故當傾關中之谷以全其生生之計,必無擠於溝壑而不爲侵掠之害也。我今遷之,傳食而至,附其種族,自使相贍,而地之人得其半穀,此爲濟行者以廩糧,遺居者以積倉,寬關中之逼,去盜賊之原,除旦夕之損,建終年之益。若憚蹔舉之小勞,而忘永逸之弘策;惜日月之煩苦,而遺累世之寇敵,非所謂能創業垂統,謀及子孫者也。以上地之人得其半穀。

  並州之胡,本實匈奴桀惡之寇也。建安中,又使右賢王去卑誘質呼廚泉,聽其部落散居六郡。鹹熙之際,以一部太強,分爲三率。泰始之初,又增爲四。於是劉猛內叛,連結外虜。近者郝散之變,發於穀遠。今五部之眾,戶至數萬,人口之盛,過於西戎。其天性驍勇,弓馬便利,倍於。若有不虞風塵之慮,則並州之域可爲寒心。正始中,毌丘儉句驪,徙其餘種於滎陽。始徙之時,戶落百數,子孫孳息,今以千計,數世之後,必至殷熾。今百姓失職,猶或亡叛,犬馬肥充,則有噬齧,況于夷狄,能不爲變!但顧其微弱,勢力不逮耳。

  夫爲邦者,憂不在寡而在不安。以四海之廣,士民之富,豈須夷虜在內,然後取足哉!此等皆可申諭發遣,還其本域,慰彼羈旅懷土之思,釋我華夏纖介之憂。惠此中國,以綏四方,德施永世,于計爲長也。以上並州之胡、滎陽之夷皆宜並徙。

韓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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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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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博愛之謂仁,行而宜之之謂義;由是而之焉之謂道,足乎己無待於外之謂德。仁與義爲定名,道與德爲虛位。故道有君子小人,而德有凶有吉。老子之小仁義,非毀之也,其見者小也。坐井而觀天,曰天小者,非天小也。彼以煦煦爲仁,孑孑爲義,其小之也則宜。其所謂道,道其所道,非吾所謂道也;其所謂德,德其所德,非吾所謂德也。凡吾所謂道德雲者,合仁與義言之也,天下之公言也。老子之所謂道德雲者,去仁與義言之也,一人之私言也。

  道衰,孔子沒,火於,佛於之間。其言道德仁義者,不入於,則入於;不入於老,則入於佛。入於彼,必出於此。入者主之,出者奴之;入者附之,出者汙之。噫!後之人其欲聞仁義道德之說,孰從而聽之?以上正仁義道德之名。

  老者曰:「孔子,吾師之弟子也。」佛者曰:「孔子,吾師之弟子也。」爲孔子者,習聞其說,樂其誕而自小也,亦曰:「吾師亦嘗師之雲爾。」不惟舉之於其口,而又筆之於其書。噫!後之人雖欲聞仁義道德之說,其孰從而求之?甚矣,人之好怪也!不求其端,不訊其末,惟怪之欲聞。古之爲民者四,今之爲民者六;古之教者處其一,今之教者處其三。農之家一,而食粟之家六;工之家一,而用器之家六;賈之家一,而資焉之家六;奈之何民不窮且盜也!以上言舉世習聞佛、道之說而莫知其非。

  古之時,人之害多矣。有聖人者立,然後教之以相生相養之道。爲之君,爲之師,驅其蟲蛇禽獸,而處之中土。寒,然後爲之衣;饑,然後爲之食;木處而顛,土處而病也,然後爲之宮室。爲之工,以贍其器用;爲之賈,以通其有無;爲之醫藥,以濟其夭死;爲之葬埋祭祀,以長其恩愛;爲之禮,以次其先後;爲之樂,以宣其湮鬱;爲之政,以率其怠倦;爲之刑,以鋤其強梗。相欺也,爲之符璽鬥斛權衡以信之;相奪也,爲之城郭甲兵以守之。害至而爲之備,患生而爲之防。今其言曰:「聖人不死,大盜不止;剖鬥折衡,而民不爭。」嗚呼!其亦不思而已矣!如古之無聖人,人之類滅久矣。何也?無羽毛鱗介以居寒熱也,無爪牙以爭食也。是故君者,出令者也;臣者,行君之令而致之民者也;民者,出粟米麻絲、作器皿、通貨財,以事其上者也。君不出令,則失其所以爲君;臣不行君之令而致之民,則失其所以爲臣;民不出粟米麻絲、作器皿、通貨財,以事其上,則誅。今其法曰:「必棄而君臣,去而父子,禁而相生相養之道。以求其所謂清靜寂滅者。」嗚呼!其亦幸而出於三代之後,不見黜於周公孔子也;其亦不幸而不出於三代之前,不見正於周公孔子也。以上言聖人所作爲,皆切于民生不得已之事。

  帝之與王,其號名殊,其所以爲聖一也。夏葛而冬裘,渴飲而饑食,其事雖殊,其所以爲智一也。今其言曰:「曷不爲太古之無事?」是亦責冬之裘者曰:「曷不爲葛之之易也?」責饑之食者曰:「曷不爲飲之之易也?」以上言聖人因時立法,不必慕太古之無事。

  曰:「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然則古之所謂正心而誠意者,將以有爲也。今也欲治其心,而外天下國家,滅其天常,子焉而不父其父,臣焉而不君其君,民焉而不事其事。孔子之作春秋也,諸侯用夷禮則夷之,進於中國則中國之。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亡。」曰:「戎狄是膺,是懲。」今也舉夷狄之法,而加之先王之教之上,幾何其不胥而爲夷也!以上言不宜離事而求心。 夫所謂先王之教者,何也?博愛之謂仁,行而宜之之謂義,由是而之焉之謂道,足乎己無待於外之謂德。其文,春秋;其法,禮、樂、刑、政;其民,士、農、工、賈;其位,君臣、父子、師友、賓主、昆弟、夫婦;其服,麻絲;其居,宮室;其食,粟米、果蔬、魚肉。其爲道易明,而其爲教易行也。是故以之爲己,則順而祥;以之爲人,則愛而公;以之爲心,則和而平;以之爲天下國家,無所處而不當。是故生則得其情,死則盡其常,郊焉而天神假,廟焉而人鬼饗。曰:斯道也,何道也?曰:斯吾所謂道也,非向所謂老與佛之道也。以是傳之以是傳之以是傳之以是傳之周公周公傳之孔子孔子傳之孟軻之死,不得其傳焉。也,擇焉而不精,語焉而不詳。由周公而上,上而爲君,故其事行;由周公而下,下而爲臣,故其說長。然則如之何而可也?曰:不塞不流,不止不行。人其人,火其書,廬其居,明先王之道以道之,鰥寡孤獨廢疾者有養也。其亦庶乎其可也。

原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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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性也者,與生俱生也;情也者,接於物而生也。性之品有三,而其所以爲性者五;情之品有三,而其所以爲情者七。曰:「何也?」曰:性之品有上中下三。上焉者,善焉而已矣;中焉者,可導而上下也;下焉者,惡焉而已矣。其所以爲性者五:曰仁、曰禮、曰信、曰義、曰智。上焉者之於五也,主於一而行於四;中焉者之於五也,一不少有焉,則少反焉,其於四也混;下焉者之於五也,反於一而悖於四。性之於情視其品。情之品有上中下三,其所以爲情者七:曰喜、曰怒、曰哀、曰懼、曰愛、曰惡、曰欲。上焉者之於七也,動而處其中;中焉者之於七也,有所甚,有所亡,然而求合其中者也;下焉者之於七也,亡與甚,直情而行者也。情之於性視其品。孟子之言性曰:人之性善。荀子之言性曰:人之性惡。揚子之言性曰:人之性善惡混。夫始善而進惡,與始惡而進善,與始也混而今也善惡,皆舉其中而遺其上下者也,得其一而失其二者也。叔魚之生也,其母視之,知其必以賄死;楊食我之生也,叔向之母聞其號也,知必滅其宗;越椒之生也,子文以爲大戚,知若敖氏之鬼不食也。人之性果善乎?後稷之生也,其母無災,其始匍匐也,則岐岐然,嶷嶷然。文王之在母也,母不憂;既生也,傅不勤;既學也,師不煩;人之性果惡乎?文王,習非不善也,而卒爲奸;瞽叟,習非不惡也,而卒爲聖。人之性善惡果混乎?故曰:三子之言性也,舉其中而遺其上下者也,得其一而失其二者也。曰:然則性之上下者,其終不可移乎?曰:上之性,就學而愈明;下之性,畏威而寡罪。是故上者可教,而下者可制也,其品則孔子謂不移也。曰:今之言性者異于此,何也?曰:今之言者,雜佛老而言也;雜佛老而言也者,奚言而不異?

原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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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之君子,其責己也重以周,其待人也輕以約。重以周,故不怠;輕以約,故人樂爲善。聞古之人有者,其爲人也,仁義人也。求其所以爲者責於己曰:「彼,人也,予,人也;彼能是,而我乃不能是!」早夜以思,去其不如者,就其如者。聞古之人有周公者,其爲人也,多才與藝人也。求其所以爲周公者責於己曰:「彼,人也,予,人也;彼能是,而我乃不能是!」早夜以思,去其不如周公者,就其如周公者。,大聖人也,後世無及焉;周公,大聖人也,後世無及焉。是人也,乃曰:「不如,不如周公,吾之病也。」是不亦責於身者重以周乎!其於人也,曰:「彼人也,能有是,是足爲良人矣;能善是,是足爲藝人矣。」取其一,不責其二,即其新,不究其舊,恐恐然惟懼其人之不得爲善之利。一善易修也,一藝易能也,其於人也,乃曰:「能有是,是亦足矣。」曰:「能善是,是亦足矣。」不亦待於人者輕以約乎!

  今之君子則不然。其責人也詳,其待己也廉。詳,故人難於爲善;廉,故自取也少。己未有善,曰:「我善是,是亦足矣。」己未有能,曰:「我能是,是亦足矣。」外以欺於人,內以欺於心,未少有得而止矣,不亦待其身者已廉乎!其於人也,曰:「彼雖能是,其人不足稱也;彼雖善是,其用不足稱也。」舉其一不計其十,究其舊不圖其新,恐恐然惟懼其人之有聞也。是不亦責於人者已詳乎!夫是之謂不以眾人待其身,而以聖人望于人,吾未見其尊己也。

  雖然,爲是者有本有原,怠與忌之謂也。怠者不能修,而忌者畏人修。吾嘗試之矣。嘗試語於眾曰:「某,良士;某,良士。」其應者,必其人之與也;不然,則其所疏遠不與同其利者也;不然,則其畏也。不若是,強者必怒於言,懦者必怒於色矣。又嘗語於眾曰:「某,非良士;某,非良士。」其不應者,必其人之與也;不然,則其所疏遠不與同其利者也;不然,則其畏也。不若是,強者必說於言,懦者必說於色矣。是故事修而謗興,德高而毀來。嗚呼!士之處此世,而望名譽之光,道德之行,難已!

  將有作於上者,得吾說而存之,其國家可幾而理歟!

伯夷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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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士之特立獨行,適於義而已,不顧人之是非,皆豪傑之士,通道篤而自知明者也。

  一家非之,力行而不惑者,寡矣;至於一國一州非之,力行而不惑者,蓋天下一人而已矣;若至於舉世非之,力行而不惑者,則千百年乃一人而已耳。若伯夷者,窮天地、亙萬世而不顧者也。昭乎日月不足爲明,崒乎太山不足爲高,巍乎天地不足爲容也!當之亡,之興,微子賢也,抱祭器而去之;武王周公聖也,從天下之賢士,與天下之諸侯而往攻之,未嘗聞有非之者也。彼伯夷叔齊者,乃獨以爲不可。既滅矣,天下宗,彼二子乃獨恥食其粟,餓死而不顧。由是而言,夫豈有求而爲哉?通道篤而自知明也。

  今世之所謂士者,一凡人譽之,則自以爲有餘;一凡人沮之,則自以爲不足。彼獨非聖人,而自是如此。夫聖人乃萬世之標準也。餘故曰:若伯夷者,特立獨行,窮天地、亙萬世而不顧者也。

  雖然,微二子,亂臣賊子接跡於後世矣。

獲麟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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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麟之爲靈昭昭也,詠於,書於春秋,雜出於傳記百家之書,雖婦人小子,皆知其爲祥也。然麟之爲物,不畜於家,不恒有於天下。其爲形也不類,非若馬牛犬豕豺狼麋鹿然。然則雖有麟,不可知其爲麟也。角者,吾知其爲牛;鬣者,吾知其爲馬,犬豕豺狼麋鹿,吾知其爲犬豕豺狼麋鹿;唯麟也不可知。不可知,則其謂之不祥也亦宜。雖然,麟之出,必有聖人在乎位。麟爲聖人出也。聖人者,必知麟,麟之果不爲不祥也。又曰:麟之所以爲麟者,以德不以形。若麟之出不待聖人,則謂之不祥也亦宜。麟,韓文公自況也。聖人必知麟,猶雲惟伊尹也。出不以時,猶雲處昏上亂相之間也。

雜說四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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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龍噓氣成雲,雲固弗靈于龍也。然龍乘是氣,茫洋窮乎玄間,薄日月,伏光景,感震電,神變化,水下土,汩陵穀,雲亦靈怪矣哉!雲,龍之所能使爲靈也;若龍之靈,則非雲之所能使爲靈也。然龍弗得雲,無以神其靈矣,失其所憑依,信不可與!異哉,其所憑依,乃其所自爲也。曰:「雲從龍。」既曰龍,雲從之矣。龍以自喻其身,雲以喻其文章。「憑依,乃其所自爲」,猶曰「文書自傳道,不仗史筆垂」。

  善醫者,不視人之瘠肥,察其脈之病否而已矣;善計天下者,不視天下之安危,察其紀綱之理亂而已矣。天下者,人也;安危者,肥瘠也;紀綱者,脈也。脈不病,雖瘠不害;脈病而肥者,死矣。通於此說者,其知所以爲天下乎!之衰也,諸侯作而戰伐日行矣。傳數十王而天下不傾者,紀綱存焉耳。之王天下也,無分勢于諸侯,聚兵而焚之,傳二世而天下傾者,紀綱亡焉耳。是故四支雖無故,不足恃也,脈而已矣;四海雖無事,不足矜也,紀綱而已矣。憂其所可恃,懼其所可矜,善醫善計者,謂之天扶與之。曰:「視履考祥。」善醫善計者爲之。

  談生之爲崔山君傳,稱鶴言者,豈不怪哉!然吾觀於人,其能盡吾性而不類於禽獸異物者希矣,將憤世嫉邪長往而不來者之所爲乎?昔之聖者,其首有若牛者,其形有若蛇者,其喙有若鳥者,其貌有若蒙倛者,彼皆貌似而心不同焉,可謂之非人邪?即有平脅曼膚,顏如渥丹,美而很者,其貌則人,其心則禽獸,又惡可謂之人邪?然則觀貌之是非,不若論其心與其行事之可否爲不失也。怪神之事,孔子之徒不言,餘將特取其憤世嫉邪而作之,故題之雲爾。

  世有伯樂,然後有千里馬。千里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故雖有名馬,只辱于奴隸人之手,駢死於槽櫪之間,不以千里稱也。馬之千里者,一食或盡粟一石。食馬者,不知其能千里而食也。是馬也,雖有千里之能,食不飽,力不足,才美不外見,且欲與常馬等不可得,安求其能千里也!策之不以其道,食之不能盡其材,鳴之而不能通其意,執策而臨之曰:「天下無馬。」嗚呼!其真無馬邪?其真不知馬也!

改葬服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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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經曰:「改葬緦。」春秋穀梁傳亦曰:「改葬之禮緦,舉下緬也。」此皆謂子之于父母,其他則皆無服。何以識其必然?經次五等之服,小功之下,然後著改葬之制,更無輕重之差。以此知惟記其最親者,其他無服則不記也。若主人當服斬衰,其餘親各服其服,則經亦言之,不當惟雲緦也。稱「舉下緬」者,緬,猶遠也;下,謂服之最輕者也。以其遠,故其服輕也。江熙曰:「禮,天子諸侯易服而葬。」以爲交於神明者,不可以純凶,況其緬者乎?是故改葬之禮,其服惟輕。以此而言,則亦明矣。

  司徒文子改葬其叔父,問服於子思子思曰:「禮,父母改葬緦,既葬而除之,不忍無服送至親也。非父母無服,無服則吊服而加麻。」此又其著者也。文子又曰:「喪服既除,然後乃葬,則其服何服?」子思曰:「三年之喪未葬,服不變,除何有焉?」

  然則改葬與未葬者有異矣。古者諸侯五月而葬,大夫三月而葬,士逾月。無故,未有過時而不葬者也。過時而不葬,謂之不能葬。春秋譏之。若有故而未葬,雖出三年,子之服不變,此孝子之所以著其情,先王之所以必其時之道也。雖有其文,未有著其人者,以是知其至少也。改葬者,爲山崩水湧毀其墓,及葬而禮不備者。若文王之葬王季,以水齧其墓。魯隱公之葬惠公,以有師,太子少,葬故有闕之類是也。喪事有進而無退。有易以輕服,無加以重服。殯於堂,則謂之殯;瘞於野,則謂之葬。近代以來,事與古異,或遊或仕,在千里之外;或子幼妻稚,而不能自還;甚者拘以陰陽畏忌,遂葬於其土。及其反葬也,遠者或至數十年,近者亦出三年,其吉服而從於事也久矣,又安可取未葬不變服之例,而反爲之重服與?在喪當葬,猶宜易以輕服,況既遠而反純凶以葬乎?若果重服,是所謂未可除而除,不當重而更重也。或曰:喪與其易也甯戚,雖重服不亦可乎?曰:不然,易之與戚,則易固不如戚矣;雖然,未若合禮之爲懿也。儉之與奢,則儉固愈於奢矣;雖然,未若合禮之爲懿也。過猶不及,其此類之謂乎?

  或曰,經稱「改葬緦」,而不著其月數,則似三月而後除也。子思之對文子,則曰「既葬而除之」,今宜如何?曰:自啟至於既葬,而三月,則除之;未三月,則服以終三月也。曰:妻爲夫何如?曰:如子。無吊服而加麻則何如?曰:今之吊服,猶古之吊服也。

爭臣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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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問諫議大夫陽城:「可以爲有道之士乎哉?學廣而聞多,不求聞於人也。行古人之道,居於之鄙,之鄙人薰其德而善良者幾千人。大臣聞而薦之,天子以爲諫議大夫。人皆以爲華,陽子不色喜。居於位五年矣,視其德如在野,彼豈以富貴移易其心哉?」應之曰:是所謂「恒其德,貞」而「夫子凶」者也,惡得爲有道之士乎哉?在之上九雲:「不事王侯,高尚其事」;之六二則曰:「王臣蹇蹇,匪躬之故。」夫亦以所居之時不一,而所蹈之德不同也。若之上九,居無用之地,而致匪躬之節;以之六二,在王臣之位,而高不事之心;則冒進之患生,曠官之刺興,志不可則,而尤不終無也。今陽子在位,不爲不久矣;聞天下之得失,不爲不熟矣;天子待之,不爲不加矣;而未嘗一言及於政。視政之得失,若人視人之肥瘠,忽焉不加喜戚於其心。問其官,則曰諫議也;問其祿,則曰下大夫之秩也;問其政,則曰我不知也。有道之士固如是乎哉?且吾聞之,有官守者,不得其職則去;有言責者,不得其言則去。今陽子以爲得其言乎哉?得其言而不言,與不得其言而不去,無一可者也。陽子將爲祿仕乎?古之人有雲:仕不爲貧,而有時乎爲貧,謂祿仕者也。宜乎辭尊而居卑,辭富而居貧,若抱關擊柝者可也。蓋孔子嘗爲委吏矣,嘗爲乘田矣,亦不敢曠其職,必曰「會計當而已矣」,必曰「牛羊遂而已矣」。若陽子之秩祿,不爲卑且貧,章章明矣,而如此,其可乎哉?

  或曰:「否,非若此也。夫陽子惡訕上者,惡爲人臣招其君之過而以爲名者。故雖諫且議,使人不得而知焉。曰‘爾有嘉謨嘉猷,則入告爾後於內,爾乃順之於外’;曰:‘斯謨斯猷,惟我後之德。’夫陽子之用心,亦若此者。」應之曰:若陽子之用心如此,滋所謂惑者矣。入則諫其君,出不使人知者,大臣宰相者之事,非陽子之所宜行也。夫陽子本以布衣,隱於蓬蒿之下。主上嘉其行誼,擢在此位,官以諫爲名,誠宜有以奉其職,使四方後代,知朝廷有直言骨鯁之臣,天子有不僭賞從諫如流之美。庶岩穴之士,聞而慕之,束帶結髮,願進于闕下,而伸其辭說,致吾君於,熙鴻號於無窮也。若所謂,則大臣宰相之事,非陽子之所宜行也。且陽子之心,將使君人者惡聞其過乎?是啟之也。

  或曰:「陽子之不求聞而人聞之,不求用而君用之,不得已而起守其道而不變,何子過之深也?」曰:自古聖人賢士皆非有求于聞用也。閔其時之不平,人之不乂,得其道,不敢獨善其身,而必以兼濟天下也。孜孜矻矻死而後已。故過家門不入,席不暇暖,而突不得黔。彼二聖一賢者,豈不知自安逸之爲樂哉?誠畏天命而悲人窮也。夫天授人以賢聖才能,豈使自有餘而已?誠欲以補其不足者也。耳目之於身也,耳司聞而目司見,聽其是非,視其險易,然後身得安焉。聖賢者,時人之耳目也;時人者,聖賢之身也。且陽子之不賢,則將役於賢,以奉其上矣。若果賢,則固畏天命而閔人窮也,惡得以自暇逸乎哉?

  或曰:「吾聞君子不欲加諸人,而惡訐以爲直者。若吾子之論,直則直矣,無乃傷于德而費於辭乎?好盡言以招人過,國武子之所以見殺於也。吾子其亦聞乎?」曰:君子居其位,則思死其官;未得位,則思修其辭,以明其道。我將以明道也,非以爲直而加人也。且國武子不能得善人,而好盡言于亂國,是以見殺。曰:「惟善人能受盡言。」謂其聞而能改之也。子告我曰,陽子可以爲有道之士也,今雖不能及已,陽子將不得爲善人乎哉?

師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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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之學者必有師。師者,所以傳道、授業、解惑也。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無惑?惑而不從師,其爲惑也終不解矣。生乎吾前,其聞道也,先乎吾,吾從而師之。生乎吾後,其聞道也亦先乎吾,吾從而師之。吾師道也,夫庸知其年之先後生於吾乎!是故無貴無賤,無長無少,道之所存,師之所存也。嗟乎!師道之不傳也久矣,欲人之無惑也難矣。古之聖人,其出人也遠矣,猶且從師而問焉。今之眾人,其下聖人也亦遠矣,而恥學于師。是故聖益聖,愚益愚,聖人之所以爲聖,愚人之所以爲愚,其皆出於此乎!愛其子,擇師而教之,於其身也,則恥師焉,惑矣!彼童子之師,授之書而習其句讀者,非吾所謂傳其道解其惑者也。句讀之不知,惑之不解,或師焉,或不焉,小學而大遺,吾未見其明也。巫醫樂師百工之人,不恥相師。士大夫之族,曰師、曰弟子雲者,則群聚而笑之。問之,則曰:「彼與彼年相若也,道相似也。位卑則足羞,官盛則近諛。」嗚呼!師道之不復可知矣!巫醫樂師百工之人,君子不齒,今其智乃反不能及,其可怪也歟!

  聖人無常師,孔子郯子萇弘師襄老聃郯子之徒,其賢不及孔子孔子曰:「三人行,則必有我師。」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師,師不必賢于弟子。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如是而已。

  李氏,年十七,好古文,六藝經傳,皆通習之,不拘于時,學于餘。余嘉其能行古道,作師說以貽之。

柳宗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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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建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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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地果無初乎?吾不得而知之也。生人果有初乎?吾不得而知之也。然則孰爲近?曰:有初爲近。孰明之?由封建而明之也。彼封建者,更古聖王而莫能去之。蓋非不欲去之也,勢不可也。勢之來,其生人之初乎?不初,無以有封建。封建非聖人意也。彼其初與萬物皆生,草木榛榛,鹿豕狉狉,人不能搏噬,而且無毛羽,莫克自奉自衛,荀卿有言,必將假物以爲用者也。夫假物者必爭,爭而不已,必就其能斷曲直者而聽命焉。其智而明者,所伏必眾,告之以直而不改,必痛之而後畏,由是君長刑政生焉。故近者聚而爲群。群之分,其爭必大,大而後有兵有德。又大者,眾群之長又就而聽命焉,以安其屬,於是有諸侯之列。則其爭又有大者焉。德又大者,諸侯之列又就而聽命焉,以安其封,於是有方伯、連帥之類,則其爭又有大者焉。德又大者,方伯、連帥之類又就而聽命焉,以安其人,然後天下會於一。是故有裡胥而後有縣大夫,有縣大夫而後有諸侯,有諸侯而後有方伯、連帥,有方伯、連帥而後有天子。自天子至於裡胥,其德在人者,死必求其嗣而奉之。故封建非聖人意也,勢也。以上封建之初。

  夫之事遠矣,及有周而甚詳。有天下,裂土田而瓜分之,設五等,邦群後,布履星羅,四周於天下,輪運而輻集。合爲朝覲會同,離爲守臣扞城。然而降于夷王,害禮傷尊,下堂而迎覲者。曆於宣王,挾中興復古之德,雄南征北伐之威,卒不能定魯侯之嗣。陵夷迄於,王室東徙,而自列爲諸侯。厥後問鼎之輕重者有之,射王中肩者有之,伐凡伯、誅萇弘者有之。天下乖戾,無君君之心,餘以爲之喪久矣,徒建空名于公侯之上耳。得非諸侯之盛強,末大不掉之咎歟?遂判爲十二,合爲七國,威分於陪臣之邦,國殄于後封之。則之敗端,其在乎此矣。以上

  有天下,裂都會而爲之郡邑,廢侯衛而爲之守宰,據天下之雄圖,都六合之上游,攝製四海,運於掌握之內,此其所以爲得也。不數載而天下大壞,其有由矣。亟役萬人,暴其威刑,竭其貨賄。負鋤梃謫戍之徒,圜視而合從,大呼而成群。時則有叛民而無叛吏,人怨於下而吏畏於上,天下相合,殺守劫令而並起。咎在人怨,非郡邑之制失也。以上

  有天下,矯之枉,徇之制,剖海內而立宗子,封功臣。數年之間,奔命扶傷而不暇。困平城,病流矢,陵遲不救者三代。後乃謀臣獻畫,而離削自守矣。然而封建之始,郡國居半,時則有叛國而無叛郡。制之得,亦以明矣。以上

  繼而帝者,雖百代可知也。興,制州邑,立守宰,此其所以爲宜也。然猶桀猾時起,虐害方域者,失不在於州而在於兵,時則有叛將而無叛州。州縣之設,固不可革也。以上

  或者曰:封建者,必私其土,子其人,適其俗,修其理,施化易也。守宰者,苟其心,思遷其秩而已,何能理乎?餘又非之。之事蹟,斷可見矣。列侯驕盈,黷貨事戎。大凡亂國多,理國寡。侯伯不得變其政,天子不得變其君。私土子人者,百不有一。失在於制,不在於政,事然也。之事蹟亦斷可見矣。有理人之制,而不委郡邑,是矣。有理人之臣,而不使守宰,是矣。郡邑不得正其制,守宰不得行其理,酷刑苦役,而萬人側目。失在於政,不在於制。事然也。興,天子之政行於郡,不行于國,制其守宰,不制其侯王。侯王雖亂,不可變也;國人雖病,不可除也。及夫大逆不道,然後掩捕而遷之,勒兵而夷之耳。大逆未彰,奸利浚財,怙勢作威,大刻於民者,無如之何。及夫郡邑,可謂理且安矣。何以言之?且孟舒田叔,得魏尚馮唐,聞黃霸之明審,睹汲黯之簡靖,拜之可也,複其位可也,臥而委之以輯一方可也。有罪得以黜,有能得以賞。朝拜而不道,夕斥之矣;夕受而不法,朝斥之矣。設使漢室盡城邑而侯王之,縱令其亂人,戚之而已。孟舒魏尚之術,莫得而施;黃霸汲黯之化,莫得而行。明譴而導之,拜受而退已違矣。下令而削之,締交合從之謀,周於同列,則相顧裂眥,勃然而起。幸而不起,則削其半。削其半,民猶瘁矣,曷若舉而移之以全其人乎?事然也。今國家盡制郡邑,連置守宰,其不可變也固矣。善制兵,謹擇守,則理平矣。以上校論封建與郡縣之治亂。

  或者又曰:「封建而延,郡邑而促。」尤非所謂知理者也。之承也,封爵猶建。之承也,因循不革。而二姓陵替,不聞延祚。今矯而變之,垂二百祀,大業彌固,何系于諸侯哉?以上校論封建與郡邑祚之久蹔。

  或者又以爲:「,聖王也,而不革其制,固不當覆議也。」是大不然。夫之不革者,是不得已也。蓋以諸侯歸者三千焉,資以黜不得而廢;歸者八百焉,資以勝武王不得而易。徇之以爲安,仍之以爲俗,之所不得已也。夫不得已,非公之大者也,私其力於己也,私其衛於子孫也。之所以革之者,其爲制,公之大者也;其情,私也,私其一己之威也,私其盡臣畜於我也。然而公天下之端自始。夫天下之道,治安斯得人者也。使賢者居上,不肖者居下,而後可以治安。今夫封建者,繼世而理。繼世而理者,上果賢乎?下果不肖乎?則生人之理亂未可知也。將欲利其社稷,以一其人之視聽,則又有世大夫世食祿邑,以盡其封略。聖賢生於其時,亦無以立於天下,封建者爲之也。豈聖人之制使至於是乎?吾固曰:「非聖人之意也,勢也。」以上論公私。

桐葉封弟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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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之傳者,有言成王以桐葉與小弱弟,戲曰:「以封女。」周公入賀。王曰:「戲也。」周公曰:「天子不可戲。」乃封小弱弟于。吾意不然。王之弟當封邪?周公宜以時言于王,不待其戲而賀以成之也。不當封邪?周公乃成其不中之戲,以地以人與小弱者爲之主,其得爲聖乎?且周公以王之言,不可苟焉而已,必從而成之邪?設有不幸,王以桐葉戲婦寺,亦將舉而從之乎?凡王者之德,在行之何若。設未得其當,雖十易之不爲病。要於其當,不可使易也,而況以其戲乎?若戲而必行之,是周公教王遂過也。吾意周公成王,宜以道,從容優樂,要歸之大中而已,必不逢其失而爲之辭。又不當束縛之,馳驟之,使若牛馬然,急則敗矣。且家人父子尚不能以此自克,況號爲君臣者邪?是直小丈夫𡙇𡙇者之事,非周公所宜用,故不可信。或曰:封唐叔,史佚成之。

歐陽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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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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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佛法爲中國患千餘歲,世之卓然不惑而有力者,莫不欲去之。已嘗去矣,而複大集,攻之暫破而愈堅,撲之未滅而愈熾,遂至於無可奈何。是果不可去邪?蓋亦未知其方也。

  夫醫者之於疾也,必推其病之所自來,而治其受病之處。病之中人,乘乎氣虛而入焉。則善醫者,不攻其疾,而務養其氣,氣實則病去,此自然之效也。故救天下之患者,亦必推其患之所自來,而治其受患之處。佛爲夷狄,去中國最遠,而有佛固已久矣。三代之際,王政修明,禮義之教充于天下,于此之時,雖有佛無由而入。及三代衰,王政闕,禮義廢,後二百餘年而佛至乎中國。由是言之,佛所以爲吾患者,乘其闕廢之時而來,此其受患之本也。補其闕,修其廢,使王政明而禮義充,則雖有佛無所施於吾民矣,此亦自然之勢也。以上政教闕廢,患所由生。

  昔三代之爲政,設爲井田之法,籍天下之人,計其口而皆授之田,凡人之力能勝耕者,莫不有田而耕之,斂以什一,差其征賦,以督其不勤。使天下之人,力皆盡于南畝,而不暇乎其他。然又懼其勞且怠而入於邪僻也,於是爲制牲牢酒醴以養其體,弦匏俎豆以悅其耳目。於其不耕休力之時,而教之以禮。故因其田獵而爲蒐狩之禮,因其嫁娶而爲婚姻之禮,因其死葬而爲喪祭之禮,因其飲食群聚而爲鄉射之禮。非徒以防其亂,又因而教之,使知尊卑長幼,凡人之大倫也。故凡養生送死之道,皆因其欲而爲之制。飾之物采而文焉,所以悅之,使其易趣也。順其情性而節焉,所以防之,使其不過也。然猶懼其未也,又爲立學以講明之。故上自天子之郊,下至鄉黨,莫不有學,擇民之聰明者而習焉,使相告語而誘勸其愚惰。嗚呼!何其備也。蓋三代之爲政如此,其慮民之意甚精,治民之具甚備,防民之術甚周,誘民之道甚篤。行之以勤而被於物者洽,浸之以漸而入於人者深。故民之生也,不用力乎南畝,則從事于禮樂之際,不在其家,則在乎庠序之間。耳聞目見,無非仁義。樂而趣之,不知其倦。終身不見異物,又奚暇夫外慕哉?故曰雖有佛無由而入者,謂有此具也。以上古者政修教明,佛不得入。

  及之衰,並天下,盡去三代之法,而王道中絕。後之有天下者,不能勉強,其爲治之具不備,防民之漸不周。佛於此時,乘間而出。千有餘歲之間,佛之來者日益眾,吾之所爲者日益壞。井田最先廢,而兼併遊惰之奸起,其後所謂蒐狩、婚姻、喪祭、鄉射之禮,凡所以教民之具,相次而盡廢。然後民之奸者,有暇而爲他;其良者,泯然不見禮義之及己。夫奸民有餘力,則思爲邪僻;良民不見禮義,則莫知所趣。佛於此時,乘其隙,方鼓其雄誕之說而牽之,則民不得不從而歸矣。又況王公大人往往倡而驅之曰「佛是真可歸依者」,然則吾民何疑而不歸焉?幸而有一不惑者,方艴然而怒曰:「佛何爲者,吾將操戈而逐之!」又曰:「吾將有說以排之!」夫千歲之患遍於天下,豈一人一日之可爲?民之沉酣入於骨髓,非口舌之可勝。

  然則將奈何?曰:莫若修其本以勝之。昔戰國之時,交亂,孟子患之而專言仁義,故仁義之說勝,則之學廢。之時,百家並興,董生患之而退修孔氏,故孔氏之道明而百家息。此所謂修其本以勝之之效也。今八尺之夫,被甲荷戟,勇蓋三軍,然而見佛則拜,聞佛之說則有畏慕之誠者,何也?彼誠壯佼,其中心茫然無所守而然也。一介之士,眇然柔懦,進趨畏怯,然而聞有道佛者則義形於色,非徒不爲之屈,又欲驅而絕之者,何也?彼無他焉,學問明而禮義熟,中心有所守以勝之也。然則禮義者,勝佛之本也。今一介之士知禮義者,尚能不爲之屈,使天下皆知禮義,則勝之矣。此自然之勢也。以上修禮義以勝之。

朋黨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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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臣聞朋黨之說,自古有之,惟幸人君辨其君子小人而已。大凡君子與君子,以同道爲朋;小人與小人,以同利爲朋,此自然之理也。然臣謂小人無朋,惟君子則有之,其故何哉?小人所好者,祿利也;所貪者,財貨也。當其同利之時,暫相黨引以爲朋者,偽也。及其見利而爭先,或利盡而交疏,則反相賊害,雖其兄弟親戚不能相保。故臣謂小人無朋,其暫爲朋者,偽也。君子則不然。所守者道義,所行者忠信,所惜者名節。以之修身,則同道而相益;以之事國,則同心而共濟。終始如一,此君子之朋也。故爲人君者,但當退小人之偽朋,用君子之真朋,則天下治矣。

  之時,小人共工驩兜等四人爲一朋,君子八元、八愷十六人爲一朋。,退四凶小人之朋,而進元愷君子之朋,之天下大治。及自爲天子,而等二十二人並列於朝,更相稱美,更相推讓,凡二十二人爲一朋,而皆用之,天下亦大治。曰:「有臣億萬,惟億萬心;有臣三千,惟一心。」之時,億萬人各異心,可謂不爲朋矣,然以亡國。周武王之臣三千人爲一大朋,而用以興。後漢獻帝時,盡取天下名士囚禁之,目爲黨人。及黃巾賊起,漢室大亂,後方悔悟,盡解黨人而釋之,然已無救矣。之晚年,漸起朋黨之論。及昭宗時,盡殺朝之名士,咸投之黃河,曰:「此輩清流,可投濁流。」而遂亡矣。

  夫前世之主,能使人人異心不爲朋,莫如;能禁絕善人爲朋,莫如漢獻帝;能誅戮清流之朋,莫如唐昭宗之世。然皆亂亡其國。更相稱美推讓而不自疑,莫如之二十二臣,亦不疑而皆用之。然而後世不誚爲二十二人朋黨所欺,而稱爲聰明之聖者,以能辨君子與小人也。周武之世,舉其國之臣三千人共爲一朋,自古爲朋之多且大莫如,然用此以興者,善人雖多而不厭也。夫興亡治亂之跡,爲人君者可以鑒矣。

周敦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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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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誠上第一

  誠者,聖人之本。大哉乾元,萬物資始,誠之源也。乾道變化,各正性命,誠斯立焉,純粹至善者也。故曰:一陰一陽之謂道,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元、亨,誠之通;利、貞,誠之複。大哉也,性命之源乎!

誠下第二

  聖,誠而已矣。誠,五常之本,百行之源也。靜無而動有,至正而明達也。五常百行,非誠非也,邪暗塞也,故誠則無事矣。至易而行難,果而確,無難焉。故曰: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焉。

誠幾德第三

  誠,無爲;幾,善惡。德愛曰仁,宜曰義,理曰禮,通曰智,守曰信;性焉安焉之謂聖,複焉執焉之謂賢,發微不可見、充周不可窮之謂神。

聖第四

  寂然不動者,誠也;感而遂通者,神也;動而未形、有無之間者,幾也。誠精故明,神應故妙,幾微故幽。誠、神、幾,曰聖人。

慎動第五

  動而正曰道,用而和曰德。匪仁,匪義,匪禮,匪智,匪信,悉邪也!邪動,辱也。甚焉,害也。故君子慎動。

道第六

  聖人之道,仁義中正而已矣。守之貴,行之利,廓之配天地。豈不易簡?豈爲難知?不守,不行,不廓耳!

師第七

  或問曰:「曷爲天下善?」曰:「師。」曰:「何謂也?」曰:「性者,剛柔善惡,中而已矣。」不達。曰:「剛,善:爲義,爲直,爲斷,爲嚴毅,爲幹固;惡:爲猛,爲隘,爲強梁。柔,善:爲慈,爲順,爲巽;惡:爲懦弱,爲無斷,爲邪佞。惟中也者,和也,中節也,天下之達道也,聖人之事也。故聖人立教,俾人自易其惡,自至其中而止矣。故先覺覺後覺,暗者求於明,而師道立矣。師道立,則善人多;善人多,則朝廷正,而天下治矣。

幸第八

  人之生,不幸,不聞過;大不幸,無恥。必有恥則可教,聞過則可賢。

思第九

  洪範曰:「思曰睿,睿作聖。」無思,本也;思通,用也。幾動於彼,誠動於此。無思而無不通爲聖人,不思則不能通微,不睿則不能無不通。是則無不通生於通微,通微生於思。故思者,聖功之本,而吉凶之機也。曰:「君子見幾而作,不俟終日。」又曰:「知幾,其神乎!」

志學第十

  聖希天,賢希聖,士希賢。伊尹顏淵,大賢也。伊尹恥其君不爲,一夫不得其所,若撻於市;顏淵不遷怒,不貳過,三月不違仁。志伊尹之所志,學顏子之所學,過則聖,及則賢,不及則亦不失於令名。

順化第十一

  天以陽生萬物,以陰成萬物。生,仁也;成,義也。故聖人在上,以仁育萬物,以義正萬民。天道行而萬物順,聖德修而萬民化。大順大化,不見其跡、莫知其然之謂神。故天下之眾,本在一人。道豈遠乎哉?術豈多乎哉?

治第十二

  十室之邑,人人提耳而教,且不及,況天下之廣、兆民之眾哉?曰:純其心而已矣。仁、義、禮、智四者,動靜、言貌、視聽無違之謂純。心純則賢才輔,賢才輔則天下治。純心要矣,用賢急焉。

禮樂第十三

  禮,理也;樂,和也。陰陽理而後和。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婦婦,萬物各得其理然後和,故禮先而樂後。

務實第十四

  實勝,善也;名勝,恥也。故君子進德修業,孳孳不息,務實勝也;德業有未著,則恐恐然畏人知,遠恥也。小人則偽而已。故君子日休,小人日憂。

愛敬第十五

  「有善不及?」曰:「不及則學焉。」問曰:「有不善?」曰:「不善則告之不善,且勸曰:‘庶幾有改乎,斯爲君子。’有善一,不善二,則學其一而勸其二。有語曰:‘斯人有是之不善,非大惡也?’則曰:‘孰無過?焉知其不能改?改則爲君子矣!不改,爲惡,惡者天惡之。彼豈無畏耶?烏知其不能改?」故君子悉有眾善,無弗愛且敬焉。

動靜第十六

  動而無靜,靜而無動,物也;動而無動,靜而無靜,神也。動而無動,靜而無靜,非不動不靜也。物則不通,神妙萬物。水陰根陽,火陽根陰。五行陰陽,陰陽太極,四時運行,萬物終始。混兮辟兮,其無窮兮。

樂上第十七

  古者,聖王制禮法,修教化。三綱正,九疇敘,百姓大和,萬物鹹若。乃作樂以宣八風之氣,以平天下之情。故樂聲淡而不傷,和而不淫。入其耳,感其心,莫不淡且和焉。淡則欲心平,和則躁心釋。優柔平中,德之盛也;天下化中,治之至也。是謂道配天地,古之極也。後世禮法不修,政刑苛紊,縱欲敗度,下民困苦。謂古樂不足聽也,代變新聲,妖淫愁怨,導欲增悲,不能自止。故有賊君棄父、輕生敗倫、不可禁者矣。嗚呼!樂者,古以平心,今以助欲;古以宣化,今以長怨。不復古禮,不變今樂,而欲至治者,遠矣!

樂中第十八

  樂者,本乎政也。政善民安,則天下之心和。故聖人作樂,以宣暢其和心,達於天地,天地之氣,感而大和焉。天地和則萬物順,故神祇格,鳥獸馴。

樂下第十九

  樂聲淡,則聽心平;樂辭善,則歌者慕。故風移而俗易矣。妖聲豔辭之化也,亦然。

聖學第二十

  「聖可學乎?」曰:「可。」曰:「有要乎?」曰:「有。」「請聞焉。」曰:「一爲要。一者,無欲也。無欲,則靜虛動直。靜虛則明,明則通;動直則公,公則溥。明通公溥。庶矣乎!」

公明第二十一

  公于己者公於人,未有不公於己而能公於人也。明不至,則疑生。明,無疑也。謂能疑爲明。何啻千里!

理性命第二十二

  厥彰厥微。匪靈弗瑩,剛善剛惡,柔亦如之,中焉止矣。二氣五行,化生萬物:五殊二實,二本則一。是萬爲一,一實萬分;萬一各正,小大有定。

顏子第二十三

  顏子,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而不改其樂。夫富貴,人所愛也,顏子不愛不求,而樂乎貧者,獨何心哉?天地間有至貴至愛可求而異乎彼者,見其大而忘其小焉爾!見其大則心泰,心泰則無不足,無不足則富貴貧賤處之一也。處之一,則能化而齊,故顏子亞聖。

師友上第二十四

  天地間,至尊者道,至貴者德而已矣。至難得者人,人而至難得者,道德有於身而已矣。求人至難得者有於身,非師友則不可得也已。

師友下第二十五

  道義者,身有之,則貴且尊。人生而蒙,長無師友則愚。是道義由師友有之,而得貴且尊,其義不亦重乎!其聚不亦樂乎!

過第二十六

  仲由喜聞過,令名無窮焉。今人有過,不喜人規,如護疾而忌醫,寧滅其身而無悟也。噫!

勢第二十七

  天下,勢而已矣。勢,輕重也。極重不可反。識其重而亟反之,可也。反之,力也。識不早,力不易也。力而不競,天也;不識不力,人也。天乎?人也,何尤!

文辭第二十八

  文,所以載道也。輪轅飾而人弗庸,徒飾也,況虛車乎?文辭,藝也;道德,實也。篤其實,而藝者書之,美則愛,愛則傳焉。賢者得以學而至之,是爲教。故曰:「言之無文,行之不遠。」然不賢者,雖父兄臨之,師保勉之,不學也,強之,不從也。不知務道德,而第以文辭爲能者,藝焉而已。噫!弊也久矣!

聖蘊第二十九

  「不憤不啟;不悱不發。舉一隅不以三隅反,則不復也。」子曰:「予欲無言,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然則聖人之蘊,微顏子殆不可見。發聖人之蘊,教萬世無窮者,顏子也。聖同天,不亦深乎!常人有一聞知,恐人不速知其有也,急人知而名也,薄亦甚矣!

精蘊第三十

  聖人之精,畫卦以示;聖人之蘊,因卦以發。卦不畫,聖人之精不可得而見;微卦,聖人之蘊殆不可悉得而聞。,何止五經之源?其天地鬼神之奧乎!

乾損益動第三十一

  君子乾乾,不息於誠,然必懲忿窒欲、遷善改過而後至。乾之用,其善是,損益之大莫是過,聖人之旨深哉!「吉凶悔吝生乎動。」噫!吉一而已,動可不慎乎!

家人暌複無妄第三十二

  治天下有本,身之謂也;治天下有則,家之謂也。本必端,端本誠心而已矣,則必善,善則,和親而已矣。家難而天下易,家親而天下疏也。家人離,必起於婦人。故家人,以「二女同居而志不同行也」。所以釐降二女於汭,可禪乎?吾茲試矣。是治天下觀於家,治家觀身而已矣。身端,心誠之謂也。誠心,複其不善之動而已矣。不善之動,妄也;妄複,則無妄矣;無妄,則誠矣。故無妄次複,而曰「先王以茂對時育萬物」,深哉!

富貴第三十三

  君子以道充爲貴,身安爲富,故常泰無不足。而銖視軒冕,塵視金玉,其重無加焉耳!

陋第三十四

  聖人之道,入乎耳,存乎心,蘊之爲德行,行之爲事業。彼以文辭而已者,陋矣!

擬議第三十五

  至誠則動,動則變,變則化。故曰:「擬之而後言,議之而後動,擬議以成其變化。」

刑第三十六

  天以春生萬物,止之以秋。物之生也,既成矣,不止則過焉,故得秋以成。聖人之法天,以政養萬民,肅之以刑。民之盛也,欲動情勝,利害相攻,不止則賊滅無倫焉。故得刑以治。情偽微曖,其變千狀。苟非中正明達果斷者,不能治也。卦曰:「利見大人。」以剛得中也。噬嗑曰:「利用獄。」以動而明也。嗚呼!天下之廣,主刑者,民之司命也。任用可不慎乎!

公第三十七

  聖人之道,至公而已矣。或曰:「何謂也?」曰:「天地至公而已矣。」

孔子上第三十八

  春秋,正王道,明大法也,孔子爲後世王者而修也。亂臣賊子,誅死者于前,所以懼生者於後也。宜乎萬世無窮,王祀夫子,報德報功之無盡焉!

孔子下第三十九

  道德高厚,教化無窮,實與天地參而四時同,其惟孔子乎?

蒙艮第四十

  童蒙求我,我正果行,如筮焉。筮,叩神也,再三則瀆矣,瀆則不告也。山下出泉,靜而清也。汩則亂,亂不決也,慎哉,其惟時中乎!艮其背,背非見也;靜則止,止非爲也,爲不止矣。其道也深乎!

張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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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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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乾稱父,坤稱母;予茲藐焉,乃混然中處。故天地之塞,吾其體;天地之帥,吾其性。民,吾同胞;物,吾與也。大君者,吾父母宗子;其大臣,宗子之家相也。尊高年,所以長其長;慈孤弱,所以幼其幼。聖,其合德;賢,其秀也。凡天下疲癃殘疾、煢獨鰥寡,皆吾兄弟之顛連而無告者也。于時保之,子之翼也;樂且不憂,純乎孝者也。違曰悖德,害仁曰賊;濟惡者不才,其踐形,惟肖者也。知化則善述其事,窮神則善繼其志。不愧屋漏爲無忝,存心養性爲匪懈。惡旨酒,崇伯子之顧養;育英才,封人之錫類。不施勞而底豫,其功也;無所逃而待烹,申生其恭也。體其受而歸全者,參乎!勇於從而順令者,伯奇也。富貴福澤,將厚吾之生也;貧賤憂戚,庸玉女于成也。存,吾順事;沒,吾寧也。

東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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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戲言出於思也,戲動作於謀也。發乎聲,見乎四支,謂非己心,不明也;欲人無己疑,不能也。過言非心也,過動非誠也。失于聲,繆迷其四體,謂己當然,自誣也;欲他人己從,誣人也。或者以出於心者歸咎爲己戲,失於思者自誣爲己誠,不知戒其出汝者,歸咎其不出汝者,長傲且遂非,不知孰甚焉!

司馬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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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中王即皇帝位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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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生烝民,其勢不能自治,必相與戴君以治之。苟能禁暴除害以保全其生,賞善罰惡使不至於亂,斯可謂之君矣。是以三代之前,海內諸侯,何啻萬國,有民人、社稷者,通謂之君。合萬國而君之,立法度,班號令,而天下莫敢違者,乃謂之王。王德既衰,強大之國能帥諸侯以尊天子者,則謂之霸。故自古天下無道,諸侯力爭,或曠世無王者,固亦多矣。焚書坑儒,興,學者始推五德生、勝,以爲閏位,在木火之間,霸而不王,於是正閏之論興矣。及漢室顛覆,三國鼎跱。晉氏失馭,五胡雲擾。以降,南北分治,各有國史,互相排黜,南謂北爲索虜,北謂南爲島夷朱氏,四方幅裂,朱邪,比之,運歷年紀,皆棄而不數,此皆私己之偏辭,非大公之通論也。

  臣愚誠不足以識前代之正閏,竊以爲苟不能使九州合爲一統,皆有天子之名,而無其實者也。雖華夏仁暴,大小強弱,或時不同,要皆與古之列國無異,豈得獨尊獎一國謂之正統,而其餘皆爲僭偽哉!若以自上相授受者爲正邪,則陳氏何所受?拓跋氏何所受?若以居中夏者爲正邪,則慕容赫連所得之土,皆五帝三王之舊都也。若以有道德者爲正邪,則蕞爾之國,必有令主,三代之季,豈無僻王!是以正閏之論,自古及今,未有能通其義,確然使人不可移奪者也。

  臣今所述,止欲敘國家之興衰,著生民之休戚,使觀者自擇其善惡得失,以爲勸戒,非若春秋立褒貶之法,撥亂世反諸正也。正閏之際,非所敢知,但據其功業之實而言之。,皆嘗混壹九州,傳祚於後,子孫雖微弱播遷,猶承祖宗之業,有紹複之望,四方與之爭衡者,皆其故臣也,故全用天子之制以臨之。其餘地醜德齊,莫能相壹,名號不異,本非君臣者,皆以列國之制處之,彼此均敵,無所抑揚,庶幾不誣事實,近於至公。然天下離析之際,不可無歲、時、月、日以識事之先後。據傳於受之,傳於以至於取之,傳於以至於大宋承之,故不得不取後樑後唐後晉後漢後周年號,以紀諸國之事,非尊此而卑彼,有正閏之辨也。昭烈之於,雖雲中山靖王之後,而族屬疏遠,不能紀其世數名位,亦猶宋高祖楚元王後,南唐烈祖吳王後,是非難辨,故不敢以光武晉元帝爲比,使得紹漢氏之遺統也。

蘇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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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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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聖人之道,得禮而信,得而尊。信之而不可廢,尊之而不敢廢,故聖人之道所以不廢者,禮爲之明而爲之幽也。生民之初,無貴賤,無尊卑,無長幼,不耕而不饑,不蠶而不寒,故其民逸。民之苦勞而樂逸也,若水之走下。而聖人者,獨爲之君臣,而使天下貴役賤;爲之父子,而使天下尊役卑;爲之兄弟,而使天下長役幼;蠶而後衣,耕而後食,率天下而勞之。一聖人之力固非足以勝天下之民之眾,而其所以能奪其樂而易之以其所苦,而天下之民亦遂肯棄逸而即勞,欣然戴之以爲君師,而遵蹈其法制者,禮則使然也。

  聖人之始作禮也,其說曰:「天下無貴賤,無尊卑,無長幼,是人之相殺無已也。不耕而食鳥獸之肉,不蠶而衣鳥獸之皮,是鳥獸與人相食無已也。有貴賤,有尊卑,有長幼,則人不相殺。食吾之所耕,而衣吾之所蠶,則鳥獸與人不相食。」人之好生也甚於逸,而惡死也甚于勞,聖人奪其逸死而與之勞生,此雖三尺豎子知所趨避矣。故其道之所以信於天下而不可廢者,禮爲之明也。

  雖然,明則易達,易達則褻,褻則易廢。聖人懼其道之廢,而天下複於亂也,然後作。觀天地之象以爲爻,通陰陽之變以爲卦,考鬼神之情以爲辭。探之茫茫,索之冥冥,童而習之,白首而不得其源。故天下視聖人如神之幽,如天之高,尊其人而其教亦隨而尊。故其道之所以尊於天下而不敢廢者,爲之幽也。

  凡人之所以見信者,以其中無所不可測者也。人之所以獲尊者,以其中有所不可窺者也。是以禮無所不可測,而有所不可窺,故天下之人信聖人之道而尊之。不然,則者豈聖人務爲新奇秘怪以誇後世耶?

  聖人不因天下之至神,則無所施其教。蔔筮者,天下之至神也。而蔔者,聽乎天而人不預焉者也,筮者決之天而營之人者也。龜,漫而無理者也,灼荊而鑽之,方功義弓,惟其所爲,而人何預焉?聖人曰:「是純乎天技耳,技何所施吾教?」於是取筮。夫筮之所以或爲陽、或爲陰者,必自分而爲二始;卦一,吾知其爲一而掛之也;揲之以四,吾知其爲四而揲之也;歸奇於扐,吾知其爲一、爲二、爲三、爲四而歸之也,人也。分而爲二,吾不知其爲幾而分之也,天也。聖人曰:「是天人參焉。」道也,道有所施吾教矣。於是因而作以神天下之耳目,而其道遂尊而不廢。此聖人用其機權以持天下之心,而濟其道於無窮也。

書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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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俗之變,聖人爲之也。聖人因風俗之變而用其權。聖人之權用於當世,而風俗之變益甚,以至於不可複反。幸而又有聖人焉,承其後而維之,則天下可以複治;不幸其後無聖人,其變窮而無所複入,則已矣。

  昔者,吾嘗欲觀古之變而不可得也,於焉而不詳。及今觀,然後見之時與三代之相變,如此之極也。自而至於,其變也皆得聖人而承之,故無憂。至於,而天下之變窮矣。忠之變而入於質,質之變而入于文,其勢便也。及夫文之變,而又欲反之於忠也,是猶欲移江河而行之山也。人之喜文而惡質與忠也,猶水之不肯避下而就高也。彼其始未嘗文焉,故忠質而不辭;今吾日食之乙太牢,而欲使之複茹其菽哉?嗚呼!其後無聖人,其變窮而無所複入,則已矣。之後而無王焉,固也。其始之制其風俗也,固不容爲其後者計也,而又適不值乎聖人,固也,後之無王者也。

  當之時,舉天下而授之之天下,而又授之。方之未授天下於也,天下未嘗聞有如此之事也,度其當時之民,莫不以爲大怪也。然而也,受而居之,安然若天下固其所有,而其祖宗既已爲之累數十世者,未嘗與其民道其所以當得天下之故也,又未嘗悅之以利,而開之以丹朱商均之不肖也。其意以爲天下之民以我爲當在此位也,則亦不俟乎援天以神之,譽己以固之也。

  之伐也,囂囂然數其罪而以告人,如曰彼有罪,我伐之宜也。既又懼天下之民不己悅也,則又囂囂然以言柔之曰:「萬方有罪,在予一人。予一人有罪,無以爾萬方。」如曰「我如是而爲爾之君,爾可以許我焉爾」。籲!亦既薄矣。

  至於武王,而又自言其先祖父皆有顯功,既已受命而死,其大業不克終,「今我奉承其志,舉兵而東伐,而東國之士女束帛以迎我,之兵倒戈以納我」。籲!又甚矣。如曰「吾家之當爲天子久矣,如此乎民之欲我速入也」。

  伊尹之在也,如周公之在也。伊尹攝位三年而無一言以自解,周公爲之紛紛乎急於自疏其非篡也。夫固由風俗之變而後用其權,權用而風俗成,吾安坐而鎮之,夫孰知風俗之變而不復反也。

詩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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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之嗜欲,好之有甚於生,而憤憾怨怒,有不顧其死,於是禮之權又窮。禮之法曰:好色不可爲也。爲人臣,爲人子,爲人弟,不可以有怨於其君父兄也。使天下之人皆不好色,皆不怨其君父兄,夫豈不善。使人之情皆泊然而無思,和易而優柔,以從事於此,則天下固亦大治。而人之情又不能皆然,好色之心驅諸其中,是非不平之氣攻諸其外,炎炎而生,不顧利害,趨死而後已。噫!禮之權止於死生。

  天下之事不至乎可以博生者,則人不敢觸死以違吾法。今也,人之好色與人之是非不平之心勃然而發於中,以爲可以博生也,而先以死自處其身,則死生之機固已去矣。死生之機去,則禮爲無權。區區舉無權之禮以強人之所不能,則亂益甚,而禮益敗。今吾告人曰:「必無好色,必無怨而君父兄。」彼將遂從吾言而忘其中心所自有之情邪?將不能也。

  彼既已不能純用吾法,將遂大棄而不顧吾法。既已大棄而不顧,則人之好色與怨其君父兄之心,將遂蕩然無所隔限,而易內竊妻之變與弑其君父兄之禍,必反公行於天下。聖人憂焉,曰:「禁人之好色而至於淫,禁人之怨其君父兄而至於叛,患生於責人太詳。」好色之不絕,而怨之不禁,則彼將反不至於亂。故聖人之道,嚴於而通於曰:「必無好色,必無怨而君父兄。」曰:「好色而不至於淫,怨而君父兄而無至於叛。」嚴以待天下之賢人,通以全天下之中人。

  吾觀國風婉孌柔媚而卒守以正,好色而不至於淫者也;小雅悲傷詬讟,而君臣之情卒不忍去,怨而不至於叛者也。故天下觀之曰:「聖人固許我以好色,而不尤我之怨吾君父兄也。」許我以好色,不淫可也;不尤我之怨吾君父兄,則彼雖以虐遇我,我明譏而明怨之,使天下明知之,則吾之怨亦得當焉,不叛可也。

  夫背聖人之法而自棄於淫叛之地者,非斷之不能也。斷之始,生於不勝,人不自勝其忿,然後忍棄其身。故之教,不使人之情至於不勝也。

  夫橋之所以爲安於舟者,以有橋而言也。水潦大至,橋必解而舟不至於必敗。故舟者,所以濟橋之所不及也。籲!禮之權窮于易達,而有焉;窮於後世之不信,而有樂焉;窮于強人,而有焉。籲!聖人之慮事也蓋詳。

樂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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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禮之始作也,難而易行,既行也,易而難久。天下未知君之爲君,父之爲父,兄之爲兄,而聖人爲之君父兄。天下未有以異其君父兄,而聖人爲之拜起坐立。天下未肯靡然以從我拜起坐立,而聖人身先之以恥。嗚呼!其亦難矣。天下惡夫死也久矣,聖人招之曰:「來,吾生爾。」既而其法果可以生天下之人,天下之人視其向也如此之危,而今也如此之安,則宜何從?故當其時雖難而易行。既行也,天下之人視君父兄,如頭足之不待別白而後識,視拜起坐立如寢食之不待告語而後從事。雖然,百人從之,一人不從,則其勢不得遽至乎死。天下之人,不知其初之無禮而死,而見其今之無禮而不至乎死也,則曰聖人欺我。故當其時雖易而難久。

  嗚呼!聖人之所恃以勝天下之勞逸者,獨有死生之說耳。死生之說不信於天下,則勞逸之說將出而勝之。勞逸之說勝,則聖人之權去矣。酒有鴆,肉有堇,然後人不敢飲食。藥可以生死,然後人不敢以苦口爲諱。去其鴆,徹其堇,則酒肉之權固勝於藥。聖人之始作禮也,其亦逆知其勢之將必如此也,曰:「告人以誠,而後人信之。幸今之時吾之所以告人者,其理誠然,而其事亦然,故人以爲信。吾知其理,而天下之人知其事,事有不必然者,則吾之理不足以折天下之口,此告語之所不及也。」告語之所不及,必有以陰驅而潛率之。於是觀之天地之間,得其至神之機,而竊之以爲樂。

  雨,吾見其所以濕萬物也;日,吾見其所以燥萬物也;風,吾見其所以動萬物也;隱隱谹谹而謂之雷者,彼何用也?陰凝而不散,物蹙而不遂,雨之所不能濕,日之所不能燥,風之所不能動,雷一震焉而凝者散,蹙者遂。曰雨者,曰日者,曰風者,以形用;曰雷者,以神用。用莫神於聲,故聖人因聲以爲樂。爲之君臣、父子、兄弟者,禮也。禮之所不及,而樂及焉。正聲入乎耳,而人皆有事君、事父、事兄之心,則禮者固吾心之所有也,而聖人之說又何從而不信乎?

諫論二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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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今論諫,常與諷而少直。其說蓋出於仲尼。吾以爲諷、直一也,顧用之之術何如耳。伍舉進隱語,楚王淫益甚;茅焦解衣危論,秦帝立悟。諷固不可盡與,直亦未易少之。吾故曰:顧用之之術何如耳。

  然則仲尼之說非乎?曰:仲尼之說,純乎經者也。吾之說,參乎權而歸乎經者也。如得其術,則人君有少不爲者,吾百諫而百聽矣,況虛己者乎?不得其術,則人君有少不若者,吾百諫而百不聽矣,況逆忠者乎?

  然則奚術而可?曰:機智勇辨如古遊說之士而已。夫遊說之士,以機智勇辨濟其詐,吾欲諫者,以機智勇辨濟其忠。請備論其效。衰,遊說熾於列國,自是世有其人。吾獨怪夫諫而從者百一,說而從者十九,諫而死者皆是,說而死者未嘗聞。然而抵觸忌諱,說或甚於諫。由是知不必乎諷諫,而必乎術也。說之術可爲諫法者五,理諭之,勢禁之,利誘之,激怒之,隱諷之之謂也。觸讋趙後愛女賢于愛子,未旋踵而長安君出質;甘羅杜郵之死詰張唐,而相之行有日;卒以兩賢王之意語,而立歸武臣,此理而諭之也。子貢以內憂教田常,而不得伐武公以麋鹿脅頃襄,而不敢圖魯連以烹醢懼垣衍,而不果帝,此勢而禁之也。田生以萬戶侯啟張卿,而劉澤封;朱建以富貴餌閎孺,而辟陽赦;鄒陽以愛幸悅長君,而梁王釋,此利而誘之也。蘇秦以牛後羞,而惠王按劍太息;范睢以無王恥,而昭王長跪請教;酈生以助,而沛公輟洗聽計,此激而怒之也。蘇代以土偶笑田文人以弓繳感襄王蒯通以娶婦悟相,此隱而諷之也。五者,相傾險詖之論,雖然,施之忠臣足以成功。何則?理而諭之,主雖昏必悟;勢而禁之,主雖驕必懼;利而誘之,主雖怠必奮;激而怒之,主雖懦必立;隱而諷之,主雖暴必容。悟則明,懼則恭,奮則勤,立則勇,容則寬,致君之道盡於此矣。

  吾觀昔之臣言必從,理必濟,莫若魏鄭公,其初實學縱橫之說,此所謂得其術者與?噫!龍逄比干不獲稱良臣,無蘇秦張儀之術也;蘇秦張儀不免爲遊說,無龍逄比干之心也。是以龍逄比干吾取其心,不取其術;蘇秦張儀吾取其術,不取其心,以爲諫法。

  夫臣能諫,不能使君必納諫,非真能諫之臣。君能納諫,不能使臣必諫,非真能納諫之君。欲君必納乎,向之論備矣。欲臣必諫乎,吾其言之。

  夫君之大,天也,其尊,神也,其威,雷霆也。人之不能抗天、觸神、忤雷霆,亦明矣。聖人知其然,故立賞以勸之。曰「興王賞諫臣」是也。猶懼其選耎阿諛,使一日不得聞其過,故制刑以威之。曰「臣下不正,其刑墨」是也。人之情非病風喪心,未有避賞而就刑者,何苦而不諫哉?賞與刑不設,則人之情又何苦而抗天、觸神、忤雷霆哉?自非性忠義、不悅賞、不畏罪,誰欲以言博死者。人君又安能盡得性忠義者而任之。

  今有三人焉,一人勇,一人勇怯半,一人怯。有與之臨乎淵穀者,且告之曰:「能跳而越,此謂之勇,不然爲怯。」彼勇者恥怯,必跳而越焉,其勇怯半者與怯者則不能也。又告之曰:「跳而越者與千金,不然則否。」彼勇怯半者奔利,必跳而越焉,其怯者猶未能也。須臾,顧見猛虎暴然向逼,則怯者不待告,跳而越之如康莊矣。然則人豈有勇怯哉,要在以勢驅之耳。君之難犯,猶淵穀之難越也。所謂性忠義、不悅賞、不畏罪者,勇者也,故無不諫焉。悅賞者,勇怯半者也,故賞而後諫焉。畏罪者,怯者也,故刑而後諫焉。

  先王知勇者不可常得,故以賞爲千金,以刑爲猛虎,使其前有所趨,後有所避,其勢不得不極言規失,此三代所以興也。末世不然,遷其賞於不諫,遷其刑於諫,宜乎臣之噤口捲舌,而亂亡隨之也。間或賢君欲聞其過,亦不過賞之而已。嗚呼!不有猛虎,彼怯者肯越淵穀乎?此無他,墨刑之廢耳。三代之後,如霍光昌邑不諫之臣者,不亦鮮哉!

  今之諫賞,時或有之,不諫之刑,缺然無矣。苟增其所有,有其所無,則諛者直,佞者忠,況忠直者乎!誠如是,欲聞讜言而不獲,吾不信也。

辨奸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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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有必至,理有固然,惟天下之靜者乃能見微而知著。月暈而風,礎潤而雨,人人知之。人事之推移,理勢之相因,其疏闊而難知,變化而不可測者,孰與天地陰陽之事,而賢者有不知,其故何也?好惡亂其中而利害奪其外也。

  昔者山巨源王衍曰:「誤天下蒼生者,必此人也。」郭汾陽盧杞曰:「此人得志,吾子孫無遺類矣。」自今而言之,其理固有可見者。以吾觀之,王衍之爲人,容貌言語固有以欺世而盜名者,然不忮不取,與物浮沉,使惠帝,僅得中主,雖百千,何從而亂天下乎?盧杞之奸,固足以敗國,然而不學無文,容貌不足以動人,言語不足以欺世,非德宗之鄙暗,亦何從而用之。由是言之,二公之料二子,亦容有未必然也。今有人口誦之言,身履之行,收召好名之士、不得志之人,相與造作言語,私立名字,以爲顏淵孟軻複出,而陰賊險很與人異趣,是王衍盧杞合而爲一人也,其禍豈可勝言哉?

  夫面垢不忘洗,衣垢不忘浣,此人之至情也。今也不然,衣巨虜之衣,食犬彘之食,囚首喪面而談,此豈其情也哉?凡事之不近人情者,鮮不爲大奸慝,豎刁易牙開方是也。以蓋世之名而濟其未形之患,雖有願治之主、好賢之相,猶將舉而用之,則其爲天下患必然而無疑者,非特二子之比也。孫子曰:「善用兵者無赫赫之功。」使斯人而不用也,則吾言爲過,而斯人有不遇之歎,孰知禍之至於此哉?不然,天下將被其禍,而吾獲知言之名,悲夫!

蘇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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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隱公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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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子翬請殺桓公以求太宰。隱公曰:「爲其少故也,吾將授之矣。使營菟裘,吾將老焉。」懼,反譖公於桓公而弑之。

  蘇子曰:盜以兵擬人,人必殺之。夫豈獨其所擬,塗之人皆捕擊之矣。塗之人與盜非仇也,以爲不擊,則盜且並殺己也。隱公之智,曾不若是塗之人也,哀哉!隱公惠公繼室之子也。其爲非嫡,與均爾,而長於隱公追先君之志而授國焉,可不謂仁乎?惜乎其不敏于智也。使隱公而讓,雖何以尚茲。

  驪姬欲殺申生而難裡克,則優施來之;二世欲殺扶蘇而難李斯,則趙高來之。此二人之智,若出一人,而其受禍亦不少異。裡克不免於惠公之誅,李斯不免於二世之虐,皆無足哀者。吾獨表而出之,以爲世戒。君子之爲仁義也,非有計於利害。然君子之所爲,義利常兼,而小人反是。李斯趙高之謀,非其本意,獨畏蒙氏之奪其位,故勉而聽。使之言,即召百官,陳六師而斬之,其德於扶蘇,豈有既乎?何蒙氏之足憂?釋此不爲,而具五刑於市,非下愚而何?

  嗚呼!亂臣賊子,猶蝮蛇也。其所螫草木,猶足以殺人,況其所噬齧者歟?鄭小同高貴鄉公侍中,嘗詣司馬師有密疏未屏也,如廁還,問小同:「見吾疏乎?」曰:「不見。」曰:「寧我負卿,無卿負我。」遂鴆之。王允之王敦夜飲,辭醉先寢。錢鳳謀逆,允之已醒,悉聞其言,慮疑己,遂大吐,衣面皆汙。果照視之,見允之臥吐中,乃已,哀哉小同,殆哉岌岌乎允之也!孔子曰:「危邦不入,亂邦不居。」有以也夫!

  吾讀史,得魯隱公裡克李斯鄭小同王允之五人,感其所遇禍福如此,故特書其事。後之君子,可以覽觀焉。

戰國任俠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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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秋之末,至於戰國,諸侯卿相皆爭養士。自謀夫說客、談天雕龍、堅白同異之流,下至擊劍扛鼎、雞鳴狗盜之徒,莫不賓禮。靡衣玉食以館於上者,何可勝數。越王句踐有君子六千人。無忌田文趙勝黃歇呂不韋,皆有客三千人。而田文招致任俠奸人六萬家於稷下談者亦千人。魏文侯燕昭王太子丹,皆致客無數。下至之間,張耳陳餘號多士,賓客廝養,皆天下豪傑。而田橫亦有士五百人。其略見於傳記者如此。度其餘,當倍官吏而半農夫也。此皆奸民蠹國者,民何以支,而國何以堪乎?

  蘇子曰:此先王之所不能免也。國之有奸也,猶鳥獸之有猛鷙,昆蟲之有毒螫也。區處條理,使各安其處,則有之矣。鋤而盡去之,則無是道也。吾考之世變,知六國之所以久存,而之所以速亡者,蓋出於此,不可以不察也。夫智、勇、辨、力,此四者,皆天民之秀傑者也,類不能惡衣食以養人,皆役人以自養者也。故先王分天下之富貴,與此四者共之。此四者不失職,則民靖矣。四者雖異,先王因俗設法,使出於一。三代以上,出於學;戰國,出於客;以後,出於郡縣吏;以來,出於九品中正;至今,出於科舉。雖不儘然,取其多者論之。六國之君,虐用其民,不減始皇二世,然當是時,百姓無一人叛者,以凡民之秀傑者,多以客養之,不失職也。其力耕以奉上,皆椎魯無能爲者,雖欲怨叛而莫爲之先,此其所以少安而不即亡也。

  始皇初欲逐客,用李斯之言而止。既並天下,則以客爲無用,於是任法而不任人,謂民可以恃法而治,謂吏不必才,取能守吾法而已。故墮名城,殺豪傑,民之秀異者散而歸田畝,向之食于四公子、呂不韋之徒者,皆安歸哉?不知其能槁項黃馘以老死於布褐乎?抑將輟耕太息以俟時也?之亂雖成於二世,然使始皇知畏此四人者,有以處之,使不失職,之亡不至若是速也。縱百萬虎狼于山林而饑渴之,不知其將噬人,世以始皇爲智,吾不信也。

  之禍,生民盡矣,豪傑宜無幾,而陳豨,從車千乘,爲政,莫之禁也。至之世,法令至密,然淮南梁王魏其武安之流,皆爭致賓客,世主不問也。豈懲之禍,以爲爵祿不能盡縻天下士,故少寬之使得或出於此也邪?

  若夫先王之政,則不然,曰:「君子學道則愛人,小人學道則易使也。」嗚呼!此豈之所及也哉!

韓非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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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聖人之所爲惡夫異端,盡力而排之者,非異端之能亂天下,而天下之亂所由出也。昔之衰,有老聃莊周列禦寇之徒,更爲虛無淡泊之言,而治其倡狂浮游之說,紛紜顛倒,而卒歸於無有。由其道者,蕩然莫得其當,是以忘乎富貴之樂,而齊乎死生之分。此不得志于天下,高世遠舉之人,所以放心而無憂。雖非聖人之道,而其用意,固亦無惡於天下。自老聃之死百餘年,有商鞅韓非,著書言治天下無若刑名之賢。及用之,終於之亂。教化不足而法有餘,以不祀,而天下被其毒。

  後世之學者,知之罪,而不知老聃莊周之使然。何者?仁義之道,起于夫婦、父子、兄弟相愛之間;而禮法刑政之原,出於君臣上下相忌之際。相愛則有所不忍,相忌則有所不敢。不敢與不忍之心合,而後聖人之道得存乎其中。今老聃莊周論君臣父子之間,泛泛乎若萍游於江湖而適相值也。夫是以父不足愛,而君不足忌。不忌其君,不愛其父,則仁不足以懷,義不足以勸,禮樂不足以化。此四者皆不足用,而欲置天下於無有。夫無有,豈誠足以治天下哉!商鞅韓非求爲其說而不得,得其所以輕天下而齊萬物之術,是以敢爲殘忍而無疑。

  今夫不忍殺人,而不足以爲仁,而仁亦不足以治民。則是殺人不足以爲不仁,而不仁亦不足以亂天下。如此,則舉天下惟吾之所爲,刀鋸斧鉞,何施而不可?昔者夫子未嘗一日易其言,雖天下之小物,亦莫不有所畏。今其視天下眇然若不足爲者,此其所以輕殺人與!

  太史曰:「申子卑卑,施於名實。韓子引繩墨,切事情,明是非,其極慘覈少恩,皆原于道德之意。」嘗讀而思之。事固有不相謀而相感者,之後,其禍爲。由三代之衰至於今,凡所以亂聖人之道者,其弊固已多矣,而未知其所終。奈何其不爲之所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