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修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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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修續稿 作者:郎瑛 明 |
卷一·天地類
○遊閱古泉記
少嚐借人《癸辛雜識》、《齊東野語》二書,見其彼此出入,莫知孰先著也。第以《野語》大事多於《雜識》,而《雜識》卷帙又繁,因止錄其《野語》。今見《雜識》,比舊四分之一,若似道喪師江上等事,皆缺之,且無刻板,懊恨未錄。茲以原錄《閱古泉》一記附入《七修》,他日得梓,使人知宋末元初,吾杭紫陽、重陽,皆韓侂胄之園;而侂胄之宅,正今太廟巷地;而韓之園宅,自南而北沿西繞地二庵觀。今文內古跡,曆曆可考焉。文曰:
丁亥九月,餘偕錢菊泉至天聖觀訪褚伯秀,遂同道士王磐隱遊寶蓮山韓平原故園。山環皆秀古,絕類香林、冷泉等處;石多穿透,山斬絕,互相附麗,其石有如玉色者,聞匠者取為環珥之類;中有石谼,杳而深,泉涓涓自內流出。疑此即為閱古泉也。谼旁有開成元年六月南嶽道士邢令開、錢塘令錢華題名,道士諸葛鑒元書,鐫之石上。又南石壁上,鐫佛像及大字《心經》,甚奇古,不知何時為火所毀,佛多殘缺。又一洞甚奇,山頂一大石墜下,旁一石承之如餖飣然。又前一巨石,不通路,鑿一門,門上橫石梁。又有一枯池,石壁間皆細波紋,不知何年水直至此處,然則今之城市,皆當深在水底數十丈矣,深穀為陵,非寓言也。其餘磴道、石池、亭館遺跡,曆曆皆在,雖草木殘毀殆盡,而山秀潤可愛。大江橫於前,正見潮上如練然,其下府視太廟及執政府在焉。山頂更覺奇峭,必有可喜可愕者,以足憊不往。且聞近多虎,往往白晝出沒不常,遂不能盡討此山之勝。故書之以諗好遊者。
右記乃周密公謹所撰,周為宋末元人,閱古泉即今青衣泉也。記雲丁亥,至元廿四年也;雲下視太廟執政府,此宋官舍,見前祀典官署考。想初元元軍既北,宋人官舍遺址尚在耳。
○山水名數
《山海經》:禹曰:“天下名山五千三百七十,居地六萬四千五十六裏,出銅之山四百七十六,出鐵之山三千六百九十。”與《管子》同。《管子·地數篇》:“地之東西二萬八千裏,南北二萬六千裏,其出水者八千裏,受水者八千裏。”予意移流開掘,古今應少更也,然而大略相去無何,非此則有望洋之歎矣。故於諸書拈出之。
○丹霄絳河
天之色蒼蒼也,《翰林誌》曰紫霄。唐有丹霄樓,何也?銀漢天河,白色也,而曰絳河,何也?蓋觀天者以北極為標準,仰觀而見者,皆在北極之南,故稱之曰丹、曰紫、曰絳,借南之色以為喻耳。
○吳會
吳會,《韻府》、《騰王閣序》皆指鬆江,《困學紀聞》指吳興、會稽二郡,且有範石湖之辯為據,是也。○星石氣之母
昔聞先輩雲:金生水。五金豈能生水乎?蓋金即天星,凡見天星即晴,不見天星即雨,是以星應金,金生水也。餘獨謂未盡。夫金生水者,金為氣母,在天為星,在地為石;天垂象,地賦形,故石生雲而星降雨;天地氣交,星者氣之精,石者氣之形,精形合而水生焉。又按天文誌,以星動搖而為風雨之候,石津潤而為雨水之應,此非金生水,乃氣化之義歟?五行以氣為主,是以五行之序,以金為首也。
○諸井
世有火山,出西南夷,《水經注》謂似火出地中有焰。近楊升庵載火井於《丹鉛餘論》,以其泉發油,爇之然,人家取為燈燭。正德間,方顯於蜀之嘉定、犍為。予考嘉定之誌,雖古有其名,不如是也;犍為則誌所無。楊以乃積陽之氣所產,然則火山亦積陽而發之為火矣。世有鹽井,見於四川等地。近聞有墨井,出河南彰德府南郭村,井中產石墨,故名之。因思井乃人力甃成,古曰鑿井是也,恐墨石不能生於井中。若《中山經》所載天井,如處州南明山山隙間,不施人力,形圓如井。萊州天井山亦然,如此則石墨可生於中。故朱子解井為穴進出水之處,孫子之兵法曰:“地陷曰天井。”是皆雲天生之井也,惜未深究彰德者。
○口鼻
天食人以五氣,五氣由鼻入,鼻通天氣也;地食人以五味,五味由口入,口通地氣也。天陽有餘,故鼻竅未嚐閉;地陰不足,故口嚐閉,必因言語飲食而後開也。反此者病也。
○諺言晴雨
諺言“火日多雨”,蓋納音之數。以一火主五屬水,木三,金四,自然聲,是則納音雖火日,其實得一數,則天一已生水。土日,其實得二數,則地二已生火。至水日,其實得五數,則天五已生土矣。故火日多雨,土日多晴,水日多陰也。是以水日必變,由其水日實得上數。又久晴久雨,遇戊己天幹則變,亦此義也。
○穿井
世俗以開井明目,塞井損目,累指其事而藉口於陰陽。予以泄地氣,非所宜也。及讀杜牧《塞廢井》文,雖如予見,而損目之說,自唐為然。又觀《神仙感遇傳》,則亦神其事矣。因將《玉曆通政》之法、《感遇傳》之日辰,錄之於稿,庶穿井者不至徒為惟信木士陽山、陰山之說。況二書人間所少,明目之事,或未有焉,省人力而獲吉辰,未必無補於陰騭之一端。
《玉曆》雲:“凡欲穿井處,於夜氣清朗時,置水數盆於其地,看何盆星光最大而明處,必有甘泉。”《感遇》雲:子午之年五月,酉戌十一月,卯辰為吉;醜未之年六月戌亥,十二月辰巳;寅申之年七月亥子,正月己午;卯酉之年八月子醜,二月午未;辰戌之年九月未申,三月醜寅;己亥之年十月申酉,四月寅卯。取其方位年月日時,即各福地雲。
○秦漢用夏正
《史記·年表》:秦不置閏,而為後九月。蓋以十月為正朔,故於當閏之歲,率歸餘於終,而為後九月耳。漢襲之不改,自高帝至文帝,皆書後九月,則是秦、漢皆以建亥之月為正朔,而自以建寅之月為正月也。若以建亥之月為正月,則前何為遽接後九月哉?況紀年皆自十月而起,而後漸次以至於正月,是十月非正月也明矣。但太初九年,始改歲自正月而起,而後正朔曆數始合為一耳。又《月令章句》:孟春以立春為節,驚蟄為中。又自危十度至壁八度,謂之豕韋之次,立春、驚蟄居之。則是漢以前,皆以立春為正月節,驚蟄為中。然此已太早。若又以十月為正月,則時方孟冬,豈宜立春、驚蟄也哉?觀此,則秦、漢用夏正而未嚐改月無疑。商正、周正,皆與夏正同。周祭酒已詳辨明,惜未及此。
○蓂梧起曆
嚐思蓂莢生於堯庭,初一日生一葉,十五日滿,而十六日則落一葉起矣,後月複生。梧桐一枝生十二葉,遇閏年則生十三葉。是天地生物,已先曉人曆之所以起也。
○經緯星
陽經陰緯,經之體縱,緯之體橫。天度以二十八宿為經縱,五星之躔為緯橫。縱靜而有常,故曰經星;橫動而出入,故曰緯星。○晝夜百二十刻
嚐讀韓昌黎《紀夢》詩曰:“百二十刻須臾間。”注引董彥遠:“世間隻百刻,百二者,以星紀言也。”朱文公以為未詳。因憶三出林永叔之說《蠡海集》中趙督緣、王致道之論,三言雖殊而理則同。又同《管窺》外編而會萃之,細分十刻,並具其圖,庶尤明白也。不知當時文公何思不至此耶?
夫天行一周,晝夜百刻,配以十二時,一時得八刻,總而計之,共九十六刻。所餘四刻,每刻分為六十分,四刻則當二百四十分也;布之於十二時間,則一時得八刻二十分;將八刻截作初正各四刻,卻將二十分零數分作初初、正初、微刻。初初刻者,十分也;正初刻者;十分也。既有初初刻、正初刻,非一時十刻乎?一時十刻,非百二十刻乎?今因微刻分數概於初正二字,故不知耳。其他或以子午二時各得十刻,或以子午卯酉各得九刻,或以夜子時得四刻者,皆非也。此則十二時分刻之數矣。又按漢哀帝時,常用夏賀良百二十刻之說,亦未見行。與董言星紀,亦恐非也。茲以一時分圖於左。又嚐見一書雲:古無漏刻,晝有朝禺中晡夕,夜有甲乙丙丁戊,至梁武帝方置百刻。惜今忘之。
先初初刻(十分)次初一刻(六十分)初二刻(六十分)初三刻(六十分)初四刻(六十分)正初刻(十分)正一刻(六十分)正二刻(六十分)
正三刻(六十分)正四刻(六十分)○吳王不知天文
《天官書》:東宮蒼龍,南宮朱鳥,西宮鹹池,北宮玄武。曰龍、曰鳥、以形而言;曰蒼、曰朱,以方位言也;鹹池、玄武,單指方位之地而言。《困學紀聞》引吳氏:以鹹池乃天潢南三星,名鹹池魚囿。然此豈總西方七宿哉?不知此鹹池自是畢宿一星,非西方日落之鹹池。又曰:何列參白虎於昴畢之後?尤為可笑。此不惟吳氏不知天文,王伯厚亦不知矣。
○天文難知
司馬公《通鑒》以魏為正統,本陳壽《三國誌》也。朱子《綱目》以蜀為正統,本習鑿齒《漢晉春秋》也。考之天文,熒感守心魏文殂,可以魏為正矣;他日月犯心昭烈殂,魏、吳無事,此又何以辯之?蓋當時之月分與日辰不同故也,心固步天歌以謂應當今之帝,彼時三國同時,月日各有所指。昔北朝高允與崔浩論漢五星聚東井之事,則由術家之差,非三國各方隅,日月時辰有所指耳。此天度幽遠難知,且不可輕泄也。
○北鬥九星
北鬥九星,雖在紫微坦處,坦內數也。第一天樞,二天旋,三天機,四天權,五玉衡,六開陽,七瑤光,並輔弼二星,謂之九星。此《北鬥經疏》與《靈台本》、《世行圖》同。但圖與台本無弼星,弼在垣門,又非也。《步天歌》與《星說》又並無之,未知何指?徐整《長曆》雲:北鬥下有二陰星,或是。此必黑者未見也。又《春秋運鬥》以搖光為招搖,非也。招搖自是氐宿一星,《楚辭補注》以招搖在七星外,是也。王伯厚不知天文,反以為誤。可笑。王冰注《素問》:九星謂之天蓬、天內等九星。不知何來,尤可笑。識此俟博。
卷二·國事類
○廟祀夫子像
漢以前,樂祖經師,習其道者,祀其人。東漢雖以聖師禮周公孔子,亦未有廟也。廟把自唐始,曆代加稱尊號而有像焉。嘉靖中,閣老張羅峰悤奏去其像,用木牌,止稱曰:“先師。”
○張中
張中,字景華,臨川人,舉進士不第,遇異人,每談禍福多驗,常戴鐵冠,故人呼為鐵冠道人。至正四年,遇太祖於宿州,時太祖避暑臥大槐樹下,大吟曰:“天為羅帳地為氈,日月星辰伴我眠。夜來不敢長伸腳,恐踏山河地理穿。”道人聽知,注目大駭,問其姓名,遂拜曰:“君大貴,他日驗也。”太祖問其姓名,答曰:“他日謁金門。”今人間所傳詩名鐵冠者,此也。
○文官品級階資
本朝文官品級,雖具於官製,不能逐一會同,階資則載於《梅山叢書》,人間所少,今會萃錄出,以便檢閱,乃一代之製也。凡九等焉,然品級則於各部屬所正副大使副之類,及各寺院監之首領。凡不入流品,不在清要者,俱不書入,階資則並因其先朝之官禦,皆以書之,使讀者知其源也。
正一品:太師,太傅,太保,宗人府宗人,左右宗正,左右宗人。從一品:少師,少傅,少保,太子太師,太子太傅,太子太保。
正二品:太子少師,太子少傅,太子少保,六部尚書,都察院都禦史,襲封衍聖公,真人。從二品:左右布政。
正三品:太子賓客,六部侍郎,左右副都禦史,通政使,大理寺卿,太常寺卿,詹事府詹事,應天順天府尹,按察使。
從三品:光祿寺卿,太仆寺卿,行太仆寺卿,鹽運使,布政司左右參政,苑馬寺卿,宣慰使。
正四品:左右僉都禦史,大理寺少卿,左右通政,太常寺少卿,少詹事,太仆寺少卿,行太仆寺少卿,鴻臚寺卿,應天順天府丞,宣慰司同知,按察司副使,苑馬寺少卿,各府知府。
從四品:國子臨祭酒,布政司左右參議,鹽運司同知,宣慰司副使,宣撫司宣撫。
正五品:翰林院學士,左右春坊大學士,尚寶寺卿,華蓋、謹身、武英、文化四殿、文淵閣、東閣大學士,六部郎中,應天順天府治中,欽天監、回回監監正,左右春坊左右庶子,通政司左右參議,光祿寺少卿,太醫院使,大理寺左右寺丞,各府同知,王府左右長史,按察司僉事。
從五品:五軍都督府經曆,左右春坊左右諭德,六部員外郎,翰林院侍讀學士侍講學士,尚寶寺少卿,司經局洗馬,各州知州,鹽運司副使。
正六品:尚寶寺丞,六部主事,太常寺丞,欽天監、回回監監副,太仆寺丞,行太仆寺丞,京縣知縣,太醫院判,兵馬司指揮,翰林院侍讀侍講,國子監司業,中都國子監司業,大理寺左右寺正,左右春坊左右中允,都察院經曆,各府通判,都司經曆,斷事,長官司長官,詹事府府丞。
從六品:大理寺左右寺副,左右春坊左右讚善,光祿寺署正丞,左右司直郎,翰林修撰,鴻臚寺左右寺丞,光祿寺寺丞,應天府推官,順天府推官,鹽運司判官,布正司經曆,理問所理問,各州知州。
正七品:五軍都督府都事,六科都給事中,監察禦史,京縣丞,太常寺博士,典簿,通政司經曆,大理寺左右評事,都察院都事,翰林院編修,行人司正,按察司經曆,都司都事,都司副斷事,各府推官,各縣知縣。
從七品:中書舍人,六科左右給事中,行人司司副,太仆寺主簿,光祿寺主簿,應天順天府經曆,翰林院檢討,各州判官,鹽運司經曆,布政司都事,理問所副理問。
正八品:各衙門知事,國子監丞,通政司知事,京縣主簿,太醫院禦醫,行人司行人。
從八品:翰林院五經博士,各府經曆,各縣縣丞,按察司知事,布政司照磨。正九品:各縣主簿。
國朝文資四十六階:第一階特進光祿大夫上柱國,是正一品,加贈資,凡加贈資不實授,特進光祿大夫並漢官名,柱國楚官名,今並稱之。第二階特進光祿大夫,是正一品,升授資。第三階特進榮祿大夫,是正一品,初授資,榮祿因元舊資銜。第四階光祿大夫柱國,是從一品,加贈資。第五階光祿大夫,是從一品,升授資。第六階榮祿大夫,是從一品,初授資。第七階資德大夫,正治上卿,是正二品,加贈資。第八階資政大夫,是正二品,升授資。第九階資善大夫,是正二品,初授資,資德、資政,資善三銜,並因元舊製,惟正治上卿為新設。第十階正奉大夫,正治卿,是從二品,加贈資。十一階通奉大夫,是從二品,升授資。十二階中奉大夫,是從二品,初授資,正奉、通奉、中奉三銜,並因宋舊製,惟正治卿為新設。十三階正議大夫,資治尹,是正三品,加贈資。十四階通議大夫,是正三品,升授資。十五階嘉議大夫,是正三品,初授資,正議、通議二銜,並因隋舊,嘉議則因元製,惟資治尹為新設。十六階大中大夫,資治少尹,是從三品,加贈資。十七階中大夫,是從三品,升授資。十八階亞中大夫,是從三品,初授資,大中大夫資銜並因唐製,亞中大夫則因元舊資銜,惟資治少尹為新設。十九階中議大夫,讚治尹,是正四品,加贈資。二十階中憲大夫,是正四品,升授資。二十一階中順大夫,是正四品,初授資,中議、中憲、中順資銜,並因元舊製,惟讚治尹為新設。二十二階朝請大夫,讚治少尹,是從四品,加贈資。二十三階朝議大夫,是從四品,升授資。二十四階朝列大夫,是從四品,初授資,朝請、朝議資銜,並因隋舊,朝列則因元舊資銜,惟讚治少尹為新設。二十五階奉政大夫,修正庶尹,是正五品,加贈資。二十六階奉政大夫,是正五品,升授資。二十七階奉議大夫,是正五品,初授資,奉政、奉議資銜,並因元舊製,惟修正庶尹為新設。二十八階奉直大夫,協正庶尹,是從五品,加贈資。二十九階奉直大夫,是從五品,升授資。三十階奉訓大夫,是從五品,初授資,奉直因宋舊資銜,奉訓因元舊資銜,惟協正庶尹為新設。三十一階承德郎,是正六品,升授資,因元舊製。三十二階承直郎,是正六品,初授資,因宋舊銜。三十三階儒林郎,是從六品,升授資,因唐舊銜。三十四階承務郎,是從六品,初授資,因宋舊銜。三十五階文林郎,是正七品,升授資,因唐舊銜。三十六階承事郎,是正七品,初授資,因隋舊製。三十七征事郎,是正七品,初授資,因隋舊銜。三十七階征仕郎,是從七品,升授資,改隋舊銜。三十七階征仕郎,是從七品,升授資,改隋征事之銜作征仕郎也。三十八階從仕郎,是從七品,初授資,亦改隋從事之銜為從仕也。三十九階修職郎,是正八品,升授資。四十階迪功郎,是正八品,初授資,並因宋舊銜。四十一階修職佐郎,是從八品,升授資。四十二階迪功佐郎,是從八品,初授資,並係新設。四十三階登仕郎,是正九品,升授資。四十四階將仕郎,是正九品,初授資,並因唐舊銜。四十五階登仕佐郎,是從九品,升授資。四十六階將仕佐郎,是從九品,初授資,並因元舊銜。
○元順帝宋脈
元順帝為瀛國公之子,始據餘應第十六飛龍之詩為證,袁忠徹之事實及何尚書等之跋語,資第明白;更見於《兩山墨談》,以見宋家仁厚之報也。予又以我太祖北伐,元之後妃大臣俱被俘戮,順帝之子愛猷識理達臘獨能逃去,又非天尚留宋一脈耶?
○呂珍
紹興,國初為張士誠命將呂珍所據。珍有古良將風,後為湯和圍久,乏糧降。珍有《保越錄》,聞越尚存,惜未見。○浙省倭寇始末略
嘉靖廿九年秋,福建林汝美、李七、許二,越獄下海,誘引日本倭奴與沿海無籍,結巢雙嶼,橫行水上,行文於浙之寧、台,自稱奧主,借銀米於某地交割,否則引兵入界,官私盡空。時徽人王直、徐惟學,私通番舶,往來寧波有日矣。
是年,浙省巡按楊公九澤,久知其事,因林文奏浙近海係邊夷地方,請設重臣。上命都禦史朱公紈開府於浙,因調福建都指揮盧鏜,浙江都指揮梁鳳等搗其巢穴,嚴禁下海。直不得私,遂入賊餘黨,招來九州之夷,聯舟海上,潛以鄞人毛烈為子,仍棲海嶼,叩關,取值。時廣賊陳四盼亦累劫擾,官府莫治也,直乃用計擒殺請功,願乞互市之法,官司不許。遂令夷賊突入定海奪船擄掠,移泊烈港。亡命之徒,從附日眾,自是華夷成黨,賊續而來,為患孔棘,寇溫州,破黃岩,陷霩衢,東南大震。
於是朝設總督於浙,兼製閩直,調募各省村官狼土等兵,隨地剿戮。賊則寇寧、紹、溫、台、杭、嘉之地,以及蘇、鬆、常、鎮、通、泰,或數十、數百,大至數千,赤身跳哨,遍曆川陸。少則官軍捕追,延害千百餘裏而後滅焉,眾則漫散一方,暮聚朝掠,大肆毒螫;亦或負險結巢,踅曆月而遠曆年,時出擄掠。官軍反致其挫衄,益以器械,是猶救焚以油也。故所至村市蕩為邱墟。得誌之賊,滿載遁去,失隊奔勞者,為我俘斬攻破追戮者,十亦二三焉。此則三十五年前事,而為首之賊,實多出於華人。
丁巳、戊午來,賊勢雖尚強也,而我兵智謀勇略者,相繼而出,故賊惟東掠西流,隨地寇犯,慈溪、崇德,固嚐為其破矣,然皆翼日遁去,惟恐王師之至也。由其先諭倭主,戒犯我土。繼而或誘其降,或紿以毒,相機詭遇,陸續殲決。又或圍迫故縱,舍舟濟遁,則於海洋之要,駕大舟以衝之,舉火器以擊之,十必喪其六七矣。故元惡授首,事無總領,勢遂敗摧。已未、庚申來,毒遠流於福建,至辛酉年而漸地安生矣。
嗚呼!十年之間,總製者三人,王公抒不久升去,李公天寵不職被誅,獨胡公宗憲隨事應變,竟成功十有三焉。然而參將以下武職而戰沒者,百有七人。蒞士文職,遇害鄉官,生員義士,又四十二人,軍民之死,軍需之費,不可勝紀也。嗚呼!中國全勝之時,倭夷無援之賊,一入吾土,支撐不暇也。蓋緣太平日久,民不知兵,沿海備馳,兵糧兩乏,是以豺狼眾猛,猝然而至,則地方廣遠,告急者多而疲於奔調矣,帑庾空虛,設防都窘而難於辦事矣。主兵不充,召募反強,則統禦者難於行法矣。況賊眾勢強,沉船破釜,有必勝之誌;我軍脆懶,臨陣畏縮,有必走之心。故指揮若陳善道,都指揮若周應禎、遊擊若宗禮,非不驍勇者,而援兵無人,惜徒死焉。文職若知縣王鈇、參政錢絆,非不效忠也,而勇弱不倫,亦徒斃焉。此非理勢之必然,而中國所以不也哉。
嗚呼!此雖人事之變,實乃天道使然。彰德知數吳伯通嚐曰:“辛亥至庚申,浙江當大殺戮,過此尚有十年小寇。”視今果然也,少又聞謠曰:“東海小明王,溫台作戰場;虎頭人受苦,結末在錢塘。”當時不知何指也,至是,王乃王直,虎頭處字之首,浙惟處州召募者眾,死者幾萬矣,王直戮於錢塘,事不彰彰矣乎!雖然,天示者自我民行,已往者將來之戒,今之謀國者,盍審其所務雲。
○杭蘇糧輕之故
嚐見諸家紀吳越王橫取厲民,降宋之日,齎圖籍之臣,慮其賦重害民,虛言被風沉冊於河。太宗令補闕王永往均吳越田地,永以錢民稅畝每五鬥為一鬥上之,至今杭越糧稅為輕。若吳郡糧賦,至重於天下。宣德間,得郡守況鍾奏免九十餘萬名,今尚每畝科至四鬥者也。聞太祖抄沒沈萬三秀,得其租薄,即照租以征糧之。故王永、況鍾,可為蘇杭萬代之陰德者。
○南北二嶽
《周禮》:職方掌天下之圖,以正南荊州,其鎮曰衡山,今名南嶽,即舜南巡至於南衡者是也。漢武元封五年,巡南郡霍山,禮天柱峰,遂以南衡遠阻,此地亦名衡山,遂號為南嶽。至隋,複祀於湖廣之衡山,至今不改。《周禮》以正北並州,其鎮曰恒山,今名北嶽,即舜北巡至於恒山者是也。唐貞觀間,真定曲陽縣恒山忽爾飛石下縣,朝廷以地亦名恒山,遂因建祠為北嶽。五代瓜裂,宋地又不至於大同,因之以祀到今。弘治中,兵書馬公文升,備奏唐、宋之故,今京師在北,南行以祀恒山為非禮,當複於渾源之恒。事下禮部,禮書倪公嶽原禱曲陽而生者,因執誌必可信,而神已飛於曲陽。遂寢。《南園漫錄》辨其既可飛去,亦可飛歸。予則以為當時據《舜典》,且證南衡之事以折之,倪亦難於措辭矣。蓋神無往而不在,天子命某山之為嶽,則某山之神是矣。昨讀兵侍徐養齋劄記,又雲已複。惜予草茅,未知果然否。
○周城隍
先母嚐雲:吾外祖少時,親見城隍生日時,有黃冠為神附體,言於眾曰:“予非舊神,予本省憲使周新也,誕乃五月十七日,上帝以予剛直,複命司杭,之土時另塑其象,遷舊神於錢塘保安裏。”至今名為小城隍廟,故以五月供獻於神。按周廣東南海人,永樂中為禦史,巡按京師、福建,升雲南、浙江按察使,處分大務,奏對詳審,廉明剛直,鋤強伸枉,常理冤魂無主數事,在內名為“冷麵寒鐵”,在外稱為“神明”。後為權奸指揮紀綱之謗,上怒其言峻直,被害。予意剛直為神固然矣,未必其為吾杭上神,恐流言之誣周公也。昨見彭參政所作公傳,末雲:“上嚐見衣紅者立日中,問為誰?應曰:臣周新。上帝以臣剛直,命為城隍雲。”然後知外祖之言不誣,作傳者不知為杭之司命。因識之以傳於人耳。
○國家銀米數
嚐觀王閣老《震譯長語》:記正德以前天下所征各項銀兩,每年共計二百四十三萬兩,而京師各省所用之數,共二百萬兩有餘,似尚多矣。又記正德以來各王府官諸文武官生吏等銀米數千萬石,而天下所入之糧止二千六百六十八萬石。夫出止言數千萬石,似一時難於打算。觀總曰出多入少,故王府邊軍等俱缺糧餉,其乏可知矣。
乃見嘉靖初霍兀崖奏疏雲:洪武至今,自周王一府論之,祿米增數十倍,子孫日益繁矣。天下文武官逐代增之,較洪武間增十萬餘員矣。地不改辟,而米入有定數,此供億所以日乏。
右二公憂國,一紀於書,一見於疏。計今視昔,六十年餘,朝廷土木之興幾次矣,南北夷虜之擾幾年矣,王府之增軍需之費,又不知幾何矣?事變日出,雖有如二公之心者,而亦難於為謀矣。是以借官俸,鬻見爵,納粟放度之無數,稅門算商之悖出,不知民日困而國益窮矣。意天下有可興革者,惟在上者善處不私耳。如銀礦可開,海魚可取,西北荒地可墾,皆自然之財之類是也。如南都金箔日出八十兩,浙江西湖日用數十金,皆可省之。變通之,尚有可更革而未知難言者,當國者宜致思焉。
○國家戌元
《南園漫錄》與《近峰聞略》,記國朝戌元之事,無一字不同,以刊書則《近峰》在後,人則同時也。二人非竊取者,末句似文理少礙。予今補二公前之所缺,後之未知,並易其末句也。
國朝洪武四年開科,乃辛亥也,今諸書以為庚戌,恐當時求才之急,二年連開科。今惟辛亥名錄存耳,故或係安大全,或係吳伯宗,又有係金鑄者,至十五年壬戌張顯宗,然四人官職未聞,必所終亦不大顯。甲戌張信侍讀,丙戌林環,戊戌李琪,庚戌林震,皆終撰修。壬戌劉儼,終禮侍。甲戌孫賢,終太常卿兼侍讀。庚戌錢福,壬戌康海,皆終修撰。近甲戌唐皋,丙戌龔用卿,俱終修撰。戊戌茅瓚,終吏侍。庚戌唐汝楫,終侍講。壬戌徐時行。凡戌魁無一人至台輔,豈非其數耶?然羅公道高一世,名聞四海,亦理不能以勝數耳。
○本朝火德旺
本朝之旺,不知五行何屬。意太祖生時,鄰家見火,浴時紅羅浮來。國初多紅巾賊,塔忽變紅,民謠“朱衣人作主人公”,國姓又朱,恐火德也。昨觀《雙槐歲抄》亦然。
○雙槐歲抄
《雙槐歲抄》一書,南海黃知縣某作也,於本朝之事,最多且詳,修史者當取焉。如孝宗之母紀後死事,曹吉祥反事,朵顏二衛地事,河套墩台蒙古瓦剌元帝之後,己巳禦虜諸將之功,次京軍邊軍馬政之始末,可謂最悉。而瑣碎者亦不能枚數。
卷三·義理類
○近詩作
挽詩盛於唐,非無交而涕也。壽詩盛於宋,漸施於官府,亦無未同而言者。近時二作不論識不識,轉相征求,動成卷帙,可恥也。空同、大複集中少之,此過人矣。送行,古所尚也,今不出於親友相知之情,惟官府焉,勢利也。噫!詩之道到此蔑矣。
○理論
術之精者必殺身,天道不容也;利之多者害必隨,人怨所致也。位極則危,功高不賞,損益之道也。惟謙約為可免耳。有利無害,求之愈得,其惟學乎?然必至於貧,為仁不富矣。
○中國
中國所以為中國者,以天文四七分野,俱在華夏,故曰中天。八荒曠邈,星象亦難於占視,雖與之同覆,不可紀也,豈特山川草木人物之異哉。○遇不遇
揚雄與鄭子真、嚴君平,同時相處,惟雄知二子之賢,而不能隨以隱,致有投閣、《美新》之醜。二程與康節最相知也,不能傳邵先天之學,此非既遇而不遇耶?惟孔子聖不自聖,特問禮於老子,老子得聖言而名益傳,可謂相遇之美也。莊生與孟氏同時,莊之輕祿言玄,是深明老子者也,惜孟子不得與之言。而莊僅成其己學之偏,孟子天生豪傑,故能私淑子思而傳道統。荀子見道之言亦常有之,惜又不遇孟子為依歸,故失之性惡而流弊,致有李斯之害也。是皆當遇而不遇,惜哉!
○荊川四得
唐荊川順之嚐言:“予時文得之薛方山,古文得之王遵岩,經義得之季彭山,道義得之羅念庵。”此亦無常師之意歟?名日起而業日大,有由然也。今之士有寸長,悻悻自得;入仕途擅作威福,不知道也。恥哉!
○詩言數目
予嚐意詩惟四言、五言、至七言而止者,亦天地自然之理。蓋人受天之理以為性,聲音發天地之靈氣,天有四時、五行、七政,故音有四聲、五音、至七音而止,是先天而弗違天也。昨承宗師馮少洲賜《漢魏詩紀》,其序得我心之同,又能推廣詩人高下之故,因錄置稿。
序曰:“予聞詩有中聲,漢、魏得數,三四言短,六七言長,磅礴清濁,氣運自然,人力弗與焉。是故刪以前惟四,漢、魏人五之,唐人變而七之。何言乎聲起於四,喉舌之低昂開闔,先天而天弗違也。五音天地之中數,故五為中聲;人情極於七,故言有七。何言乎聲始人氣之呼吸,四則優遊約矣,象太古之音也。五斯和,和斯有節,曆七言焉,呼吸斯竭,不可複加矣。是故之變聲也,詩自沈約為律法,繩局趣,而靈品謝色,其氣象風韻自落漢、魏人後。孔子曰:‘興於詩’,故高子固也。子貢悟也,魯之《絅》要思也。鮮斯三者,詩不足以言興,而況合契於鬼神乎。天之生材也不齊,故為詩之體裁亦各不齊,是故五材猶五味也,合而和者聖也,合而闕一者賢也,其分多者俊傑也,其得一者才也。故其發而為聲詩,能使人甘聽忘倦,如飲醇酒,一唱而三歎,能使人酸心出涕,使人長相思,使人起舞,使人泠然斂鮮正色而坐。其味不同,然又有淡如勺水,玄如太羹,如苦根澀節,使人吞之不得下咽,皆才之美使然不齊也。大匠過必物色之,采為明堂太廟金聲玉振之府,不遐憖遺,此係古人幸遇與不幸遇,皆天也。集今裒然多矣,茫茫乎回瞰千古,夥夥英賢,不啻太空一B67耳。”
○七數
天之所以為天,不過二氣五行,化生萬物,名曰七政。人之所以為生,亦不過陰陽五常之氣,行於六脈見之,名曰七情。天之道惟七,而氣至六日有餘(氣盈朔虛推算時刻),則為一候,故天道七日來複。人身之氣,惟七六日而行十二經絡(一日行兩經)有餘。故人之疾,至七日而輕重判焉。
○善惡不嫌同科
楊素以武功顯而多文藻,見詩詞於《文苑英華》。張飛以勇烈名而善文字,見《刁鬥銘》於涪陵州。此特一身之藝並人而善者也。甚於蚩尤之製五兵,李斯之為篆書,鯀之為城,桀之為瓦,始皇之於長城,隋煬之於漕河。又人雖不善,而事乃萬世之利,尤為大異者也。此善惡不嫌同科。
○食物四要
雖曰為飲食之人則人賤之,然食亦人生大計,況年老者尤宜所謹。嚐見一書雲:食爛則易於咀嚼,熱則不失香味。予欲益其潔則動其食興,少則不致厭飫,斯盡矣。
○武穆不能恢複秦檜再造南宋
先正邱文莊公濬嚐雲:秦檜再造南宋,嶽飛不能恢複,元不當與正統,許衡不當仕元。時以為確論也。予嚐聞之,惜未親得其所以。意元乃北虜,而不當仕與正統明矣。嶽之不能成功者,果權臣在內,則昔人雲:“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況郾城之抵黃龍,地不遠矣,恢複而請罪,未晚矣。以錢穀兵甲之無所出歟?則因糧於敵,古人所常;解民倒懸,猶大旱之望雨矣。嶽故忍而不處,棄功虧於一簣耶?非也。嶽乃忠孝純臣,觀其甘死而信何鑄之欺,肯一事之妄為耶?邱蓋原其情而論其時,知其必難矣,非以少嶽也。以檜再造南宋,此則計孝宗之時,算其犒軍之費,止得十有三番,故難恢複。予又掘得銅牌,計寸闊一而長二,文乃臨安府行用淮三百文,省此必南渡國窮,救補通變之物,交會鈔引之類。夫以孝宗之時,尚財用之不足,高宗草創,固可知矣。使急於用兵,徒促淪亡。故南渡以來,雖多良將,帝常為賊驅,和議之後,敵緩民養,國方有久立之規。是檜之心雖私,而和之事則當,豈非鬼神陰有以成宋家之天下耶?邱蓋原其事而究其理,非以右檜也。
○產物各異
天地至大,風土各異。故產物亦不同,不可以未見者即為異。王維雪中芭蕉,人遂以為失寒暑。近知廣東一種美人蕉,雪中開花。又如林逋杭人,不知鷓鴣不木棲,作詩曰:“雲中叫鉤輈”,此可有乎?
○近日軍
古之置軍也防患,今之置軍也為患。何也?太平無事,民出穀以養軍,官有產以助軍,是欲藉其有警以守,盜發以討,所以衛民也。衛民,衛國也。今海賊為害有年矣,未聞軍有一方之守,一陣之敵焉。守敵者非召募之土著百姓,則調選別省兵勇。故見戮於賊也,非地方男婦良民,乃遠近召募之眾。是徒有養軍之害,而無衛民之實,國非亦為其損哉?
或曰:“子不知國之有禁乎?軍死百一之報,尚不可焉,不得已而姑息乃至於此。”應者曰:“此因主將不恤軍士,立法之過也。今亦奏準不行矣,況軍乃當死之徒,既宥獲生,又得其養,役亦不職焉。是罪之乃所以恩之,人人輕於犯法矣。然卒律以法,又恐人情變也。為今之計,大閱軍兵,使較射撲:軍勝於募,則以募銀之半加於軍;募勝於軍,則扣軍糧之半以益募。如此則軍兵各為利而精矣。有急,以練精者上陣以殺賊,餘當減之也。庶民不費於召募之資,國不至於倍常之費,雖為民而實為國矣。
○鵲鷺虎貓
鵲至七夕而頸毛脫,鷺遇白露必離巢,虎啖人,於前半月則起於上身,下半月則起於下身,與貓咬鼠同也。人身之蟲,初旬頭向上,而中與未旬,頭俱下遊也。皆載於書而試之人矣,而其所以然之理難知。
○耳角鼻
《易林》曰:“牛龍耳聵。”《讕言》曰:“牛不耳聽,聽以角。《爾雅翼》曰:“龍之耳似牛。”意此必亦角之謂歟?故龍類牛,頭似而竅亦同,其性順健者,分陰陽。若虎貓尤切肖焉,故虎貓食人鼠過者,耳必缺如鋸;貓鼻四時濕冷,惟夏至一時乃溫;虎鼻常熱,惟冬至一時乃冷。此由稟性陰陽之至,而天地陰陽之極,則相變然耳。
○字書經文
《玉篇》出而《說文》廢也,楷草興而篆隸棄也,時文崇而聖經不明矣。世變江河日趨其下,人惟樂於便利,憚於求理義耳。○繆諡
繆字有四音:穆音則為諡,妙音則為姓,綢繆則為事情也,紕繆則為背戾。綢繆、比繆、姓,人知而用之;穆音為諡,漢以上人識之,故關公諡繆。今人隻知為背戾之義,以諡之不當也,殊不思秦繆、魯繆,《禮記大傳》序以昭繆皆是也。宋以繆醜諡秦檜,故晉欲諡何曾,武帝不從,肯以繆諡關乎?觀張飛諡桓可知矣。
○貧
貧者士之常,孔、孟不必論矣,而莊周、顏真卿皆常乞米矣,使周不立言,真卿無大節,則何異於常士?故曰:“貧莫貧於未聞道,賤莫賤於不知恥。”以貧賤而驕人,無道德而輕富貴,妄人也。
○交
與君子交,不存形跡可也;與小人交,不存形亦可乎?然而事變交際,安得日與君子處哉?但當先知其為何如人耳,苟不先知,未嚐不為小人損也。朋友之交,可忽也哉!
○人形
相家以人如某物之形為貴,如班超虎頭燕頷,何尚之真猿之類。又有以貴顯者為物之精,如杜預蛇精,郭璞鼉精之類。予以萬物惟人最貴,反欲肖一物以為貴乎?由古今術士見顯者似某物,遂借古人證之,以成富貴之名,筆之於書,即成故典。若夫物之精而為人,雲其貴者,庶幾有理。蓋物既成精,得天地之氣已久,必能投胎奪舍而為人,非聰明特達者乎?故皮日休《相解》,同予意而言殊;朱新仲論人形,同予言而意殊。在聖人無此論也。
○三書之得
本朝哈密叛事,《雙溪雜記》所載張掖郡條,可謂始末是非最悉矣。至言土地規模,來曆反叛之由,又當並《雙槐歲抄》看也。麓川之夷事,則當觀《南園漫錄》最詳而實,蓋作錄者乃本地張尚書誌淳,故事事俱有年月日,修國史者考諸。
○人各有長
嚐論道學之士,不克建功;功業之士,不能文章。善矣歐陽公曰:“劉柳無稱於事業,姚宋不見於文章。”各有所專也。故唐虞之世,名臣各任一職;聖人之門,高弟各專一科。人非堯舜,安能每事盡善,惟聖人兼之。
○勢利
成祖皇帝命樓璉草靖難之詔,適方孝孺受刑之時,唯唯承旨,歸而憤歎自縊。宋林希草東坡謫辭,成而擲筆歎曰:“壞了平生名節。”夫樓非不知靖難之詔不當草,畏死甚而勢迫以受也;林非不知東坡之辭不可草,利心急而計遷宰輔也。然卒死而名節壞焉,豈非勢利成其過哉?況於區區之士也哉!
卷四·辯證類
○東坡赤壁考
東坡遊赤壁者三,今人知其二者,由其有二賦也。餘嚐讀其《跋龍井題名記》雲:“予謫黃州,參寥使人示以題名,時去中秋十日,秋濤方漲水麵十裏,月出房、心間,風露浩然,所居去江無十步,獨與兒子邁棹小舟至赤壁,望武昌山穀,喬木蒼然,雲濤際天,因錄以寄。元豐三年八月記。”今古文《赤壁賦》注,謂指赤壁者三,非此之謂乎?據二賦在六年,此則第一遊也。且二賦情景,不過衍此數語,略少增其事耳。若前賦佳固佳矣,入曹操事,恐亦未穩。晃補之因其“而今安在”之言,遂誤指赤壁為破曹之地,後人因之紛紛並辯赤壁之有五,尤可笑也。殊不思周瑜破曹者,在今武昌之嘉魚,自有壁上周瑜破曹處數字。東城之遊,自在黃州,《一統誌》下已明白注之矣。且其文曰:“去江無十步,望武昌山穀”,又曰:“西望夏口”,可知矣,況武昌正當黃州東南。今以前人之言為主,不深思而細考,錯也。
○孟氏生年月日子
《史記》不書孟子生卒,而孟譜雲:生於周定王三十七年四月初二日,即當今之二月二也;卒於赧王二十六年正月十五,即今之十一月十五,壽八十四。又雲:孟仲子名睪,乃子也。四十五代孫名寧,嚐見一書於嶧山道人,曰:《公孫子》內有《仲子問》一篇,乃知仲子實孟子之子,嚐從學於公孫醜,惜忘其書名也。
○書名沿作
梁武帝撰《金海》,王應麟撰《玉海》,蕭子範撰《千字文》,隋潘徽作《萬字文》,古有《百家姓》,今朝有《千家姓》,比效而續之之篇尚眾也。王充有《刺孟》,宋劉章作《刺刺孟》,柳子厚有《非國語》,劉章作《非非國語》,此皆反而正之之意,實難也。況王乃辭勝理者,因孟而矯之時則可耳;柳以正理而矯淫誣之辭,劉何能勝之耶?惜未見其書。先正邵二泉有《日格子》,予嚐為《格格子》十數條,乃邵公一時未到之意,亦死中求活,可輕議耶?
○春王正月
予少疑春秋春王正月,意其夏正之建寅也。何稱乎王?如周正之子也;何謂以春?言仲尼修經,百世大典。故為牴牾難明之言,以起後人之疑耶?因質之吾師許竹崖,竹崖成論二篇。上篇斷之為夏,其書王於正月之上,乃仲尼特筆其義,則公羊氏所謂大一統,初非遵周王建子之月之謂也。蓋以周夏建朔不同,而其四時亦豈可易哉?但朝覲會同,頒朔告祠之類,以其正朔行之耳。紀月之數,必以寅首也,否則子醜寅為春時,則天氣何溫?土膏何動乎?下篇以《春秋》一書之事,反覆辯證,及引《汲塚周書》、《呂氏月令》,皆用夏正。而蔡沉又雲:漢仍秦正,亦書六年冬十月,則正朔改而月數不改之說。唐武曌用周正,改十一月為正月,十二月為臘月,夏正月為一月,亦不能以子月起數,以易四時。可謂痛快之甚,惜書為火焚,予老病又不能細考以著,聊紀於此。“天地類”中嚐一言秦漢用夏正矣,今複贅以春王正月之義焉。
○六更鼓
舊聞宮漏有六更鼓,不知何代,而《歸田詩話》載:汪水雲敘亡宋事,有“亂點傳籌殺六更”之句。《豹隱紀談》載楊誠齋詩曰:“天上歸來已六更”,固知宋事,不知何有“六更”也。後見《蟫精雋》雲:宋內五鼓絕,梆鼓遍作,謂之“蝦蟆更”。其時禁門開而百官入,所謂六更也。如方外之“攢點”,即今之 “發擂”耳。
○半夜鍾
“夜半鍾聲到客船”,唐張繼之詩,《學林新編》作溫庭筠,非也。歐陽文忠以詩則佳,而無夜半鍾聲之理。《王直方詩話》以金輪寺僧謙詠月而得“清光何處無”句,喜極而夜半撞鍾。予意謙得句而撞鍾,乃各時之事,張豈無據而雲,即以僧謙之事以輳耶?況寒山與金輪自非一地,真可謂癡人前不得說夢矣。及見《中吳紀聞》辯夜半之鍾實有,第惟姑蘇承天寺為然。予複意其龔固蘇人,而寒山原非承天,似亦未得其旨。又讀《墨客揮犀》雲:“古有分夜鍾,蓋半夜打也。” 至讀《南史·邵仲孚傳》:“每讀書,以中宵鍾聲為限。”則思唐時半夜亦沿流古人分夜之打,故於鄴有“遠鍾來夜半”,皇甫冉有“夜半隔山鍾”,非後世曉暮比也。龔時承天寺尚爾也。
○夜行舡
夜行舡,今因皮日休有“扌審酒三瓶寄夜航”,遂不察其理,稱為夜航船也。若是,則“舡”字重矣,止為“行”有杭音之故,況《說文》曰:“航,方舟也。”皮詩乃寄昨夜之舡耳,豈寄夜行舡耶?《輟耕錄》亦訛書之。
○鬥百草
風俗鬥百草之戲,獨盛於吳,故《荊楚記》有端午四民鬥百草之言,未知其始也。昨讀劉禹錫詩曰:“若共吳王鬥百草,不如應是欠西施。”則知起於吳王與西施也。
○重字雙名
凡重字,下者可作二畫,始於石鼓文,內重字皆二畫也。人名單用而不加姓於上者,始於二世詔內丞相斯、禦史德也。今二畫苟簡作為二點,雖可笑,尚可掩也。近時名士雙名者,而單寫下之一字,不知是名耶,非耶?殊不思二世詔內李斯則言斯矣,而馮去疾又何雲臣去疾耶?曆代雙名,古人皆然。今學古者則是草率死法而無學識,真可笑也。又如鳳凰、廊廟、鸚鵡三聯字下,皆可省書;史中用“元”、“二”者,謂元年二年;宗室中用“間”、“平”二字,乃東平、河間二王封國,皆可省者。古有之也,推之皆一理。
○三邵平
邵平有三:東陵侯其一也;《項羽傳》中邵平,廣陵人,二矣;齊悼惠王傳齊相邵平,不知何處人,為魏勃所紿至自殺。意非東陵,蓋東陵嚐為蕭何畫策,術必高矣;淮陰尚在何術中,何重東陵,勃豈能紿平耶?且時亦不同,必又一人也。
○亡命為僧
嚐見野史雲:駱賓王為僧於杭之靈隱,以其有宋之問之詩,而之問又識也。黃巢為僧,以其有“鐵衣著盡著僧衣”之詩,張全義識之也,《癸辛雜誌》載,即四明山雪竇禪師是也。徐敬業為僧於衡山,《野客叢書》載其更名住括者是也。北朝姚泓,《叢書》又載其為南嶽僧,年九十,自言其名。蜀賊李順,已正典刑,《辛誌》亦雲。景祐中,廣州巡檢陳文土璡捕得真李順,乃僧也。意皆素養貌相似者,急則詭充其名,一旦臨危,得之者隻欲立功,不辨真偽,不知真者早具文牒,一時毀形,去之遠而未可識也。
○關漢壽
《桑榆漫誌》:關侯聽天師召,使受戒護法,乃陳妖僧智覬、宋佞臣王欽若附會私言。至於降神助兵諸怪誕事,又為腐儒收冊,疑為傳疑。予以既為神將,聽法使矣,解州顯異,有錄據矣。諸所怪誕或黠鬼假焉,亦難必其無也。但傳公諡壯繆,乃為不學者所疑,當讀為穆,如秦繆、魯繆是也。予已辨於繆字下。諡法: “壯”為克亂不遂,“穆”為執義布德,此非神之行乎?玉皇顯聖,羅貫中欲伸公冤,即援作普淨之事,複輳合《傳燈錄》中六祖以公為伽藍之說,故僧家即妄以公與顏良為普安侍者。殊不知普淨,公之鄉人,曾相遇以禮;而普安元僧,江西人(見《佛祖通載》),隔絕甚遠,何相幹涉?是因伽藍為監從之神,普安因人姓之同,遂認為監壇門神侍者之流也。此特褻公之甚。
○黃烏銀
《猗覺寮》雲:漢《食貨誌》金三品,黃金為上,白金為中,赤金為下。孟康注曰:白金,銀也;赤金,銅也。故今天下以白金為銀。其後又雲:造銀錫白金。夫既造銀,又造白金,疑非銀也,恐金之白色者。殊不知孟康自是,而朱新仲不知銀錫合造而為白金之故。予已明前“事物類”矣,但《本草》有黃銀、烏銀,黃以為瑞物,烏以為養生者造器以煮藥,俱曰辟邪之物。意其黃即金也,烏或近時藥燒之物歟?然皆無辟邪之說,疑荒唐也。後讀唐史,太宗嚐以黃銀帶賜玄齡,又自雲:“世傳黃銀鬼神畏之。”讀孟郊集,有《贈炭價重雙烏銀》詩,則知唐時實有之物。後讀《演繁露》,方知黃銀乃赤銅,其貴比銀,特色黃耳。隋時有而流至唐初。鬼神畏者,即古雲鬼神畏銅之故。烏銀,予恐即今之倭銀,蓋色如鉛之故。然亦恐蹈朱新仲之誤,書以俟博。
○送窮
《四時寶鑒》曰:高陽氏之子好衣敝食糜,時號貧子,正月晦日死巷。世作糜粥破衣,是日祝於巷,曰除貧。故退之《送窮文》曰:“正月乙醜晦”,姚合詩曰:“萬戶千門看,無人不送窮。”若寒食競渡之事,止此日耳。《猗覺寮》記以唐人正月下旬送窮,則又少訛矣。
○非大聖人言
《先聖大訓》一書四冊,楊慈湖輯大聖人之言而成者也。予嚐承方伯胡公鬆命,注明出處,訛者證之。時見有非聖人之言,楊亦收入,奈胡公去速,匆匆忘以請教,今聊記憶數條,存之於稿,俟可問之於人也。
“毀鄉校”章乃子產與鬲明之言,又雜《左傳》,孔子止一言之斷耳。“鄭伐陳子產獻捷於晉”章,亦唯孔斷數言而已。“晉平公問祁奚羊舌大夫”一章,五人之行,全無孔子之言。“陳恒弑其君簡公”一段,雖有夫子以吾從大夫之後,然皆左氏辭也。不知何以收之。
○榫氽
嚐聞吳人劉大參,素號博學,有聽工問榫卯字,公隨口以木卯為榫答之。坐客以指畫幾曰:“柳子也”,哄然一笑。吾杭先輩夏大卿,僚友問以氽字,公戲以水傍加去字是也。其友認以為真,後思其欺己也,遽曰:“少年見有《大乘》妙氽《蓮花經》。”亦同哄然。至今傳為笑柄。今按《海篇》直音“榫”字下注:剡本入竅曰榫。甚為明白。而《字林撮要》又曰:人在水上為氽,人在水下為溺。似皆有證也。然予考之《說文》、《韻會》等書,俱無二字,恐乃有音無文者也。雖有證,或亦俗書耳。
○鶴食物
《讕言編》以鶴之食物從頂咽下。恐未然也。今人又以鶴食蛇,以足踏蛇七寸,待其尾繞鶴腿,然後嘴鏟斷蛇,段段食之。予嚐親見鶴初見蛇,口急銜尾跌於地者數十次,待其將死,啄而吞之,鶴頸比素大一倍矣,遂曲頭於翅而睡,少焉如舊矣。不知《讕言》何所見聞,今人之言,又如此之巧。
○西台禦史
唐謂禦史在長安者為西台,以別分東都者,見《劇談錄》。宋都汴,汴謂洛陽為西京,亦號西台也。本朝置都察院於西北方,以其肅殺也,亦可雲西台。是三朝名同而實異。
○禴祭
《禮記·王製》、《祭統》皆曰:“春祭為禴。”《詩》亦曰:“禴祠烝嚐。”獨鄭康成謂:禴乃夏祭之名。《說文》亦曰夏祭,《爾雅》則曰春祠、夏禴、秋嚐、冬烝。朱子亦然。予每每以經何與諸公不合。昨讀《困學紀聞》,王公但為著其不同,亦未分別明白。予考《通誌》:禴為虞、夏祭名。故《韻會》亦曰:夏、商禮也。周始謂之祠、禴、嚐、烝。鄭、許二公自謂夏代之夏,而郭、朱二公止釋周之夏祭,各有所指,俱未錯也。後世不能深考。又據朱注,則以鄭、許之訓為春夏之夏,似與禮經不同也。且禴祭,顏師古注:“瀹煮新菜以祭。”王輔嗣曰:“論以沼禴之毛,蘋蘩之菜,可羞於鬼神。”皆言祭之薄也,故《易》曰: “不如西鄰之禴祭。”今以薄祭為夏,而嚐新穀曰秋,則似背於字義。蓋夏乃萬物盛長之時,豈宜其薄哉?故《韻會》曰:“春物未成,其祭尚薄。”《說文》曰: “嚐者,味之也。”《左傳》曰:“始殺而嚐。”皆指嚐牲之義,非新穀也。宜謂四時禴、祠、烝、嚐為長。
○盂蘭盆
七月十五盂蘭盆之說,諸皆主佛經目連救母,於是日以百味著盆中供佛,然不知何謂盂蘭盆也。及讀《釋氏要覽》雲:盂蘭猶華言解倒懸。似有救母之說矣。而“盆” 字又無著落,問之博識,不知也。後見《老學庵筆記》,父老雲:故都於中元具素饌享先,織竹為盆盂狀,貯紙錢於中,承之以竹;迨焚,倒以視方隅,而占冬之寒暖,謂之盂蘭盆。乃知風俗祀先,全元佛氏之意。因而考《夢華錄》亦雲:以竹斫成三腳,上織燈窩,謂之盂蘭盆。又賣素食擦米飯享先,以告報秋成,但多賣目連經,搬其雜劇數言。反覆思之,盂蘭盆實起於風俗,而目連救母之事偶符是日。且佛氏盂蘭盆三字之音又與之同,遂訛而為盂蘭盆也。或當是竽藍盆三字,亦未可知。但佛教與祀先之事日崇,而風俗之事日遠且微也,故不複知前起義。並《筆記》、《夢華錄》抄過亦錯。但於三字難通,因得其說,贅之於稿。
○長夜飲
史雲紂踞妲己為長夜之飲;又信陵君與客長夜之飲,每有婦女,終為酒病卒。據此,則是兼色欲而達旦之意。陸放翁謂非達旦,引薛許《昌宮詞》雲:“畫燭燒闌曉複迷,殿帷深密下銀泥。開門欲作侵晨散,已是明朝日向西。”此恐如古人十日飲也,非長夜正義。
○衣缽
“衣缽”二字,始自佛氏五祖傳心印於盧行者。謂之“傳衣缽”。五代和凝應舉,自以榜首期待,後乃第五(他書雲十三,非)。及知選舉,見範質之文,尤為驚賞,即以第五處之,語範曰:“欲君傳老夫衣缽爾。”後範曆官皆與和同。因而場屋間謂之“傳衣缽”。時有詩曰:“從此廟堂添故事,登庸衣缽亦相傳。” 及後馮當世知貢舉,特擢彭器資為首,而彭官後不如馮。有詩雲:“當時已自傳衣缽,羞愧猶為食肉僧。”乃為科第雲然。今人動以衣缽傳言,錯矣。
○連山歸藏易
元儒胡庭芳作《易啟蒙翼傳》上中下外四篇,有功於易道大矣。至辨《連山》、《歸藏》為偽書,證幾千言也。予以《連山》不見於漢誌,唐誌方有之;《歸藏》不見於漢誌,晉中經、隋誌方有之,其偽可知矣。至於言之不經,又何足辨哉。
○王陳論史之錯
先輩王夢麟、陳水南,皆問學有識之士,然於《晉史》一事,皆疑而不決,可謂明於大而暗於小也。符堅入寇,時號百萬,朝野震驚。謝玄都督前鋒,遣張玄問計於謝安。安都無所答,乃命駕出遊,遂與玄圍棋賭墅。王謂圍棋之玄上,當加之姓以為別,不然,則是玄者為張耶?抑為謝也?陳又謂賭墅之下,記者更雲:常時玄(案:當為“安”)棋品劣,是日玄懼,遂為敵手。推此則可決圍棋之為幼度。及引幼度傳,吳興太守張玄之亦以才學顯,與玄同年,時人稱為南北二玄。然則所謂張玄者,豈即玄之耶?抑別一人也?又《東萊詳節》序:“安禦堅,夷然無懼色,命駕出遊,與玄圍棋賭墅,至夜乃還。既而兄子玄等破堅,驛書至,看竟,便攝置床上。”此節前言與玄圍棋,後言兄子玄等破堅,則圍棋之玄,果為張為謝,幾於難別。倘前之玄果幼度,則兄子字不宜後出也,宜略更剔。嗟乎!推移先後,引證愈疑,不知簪橫於前,迷而不見,何其暗耶!
夫幼度既遣張玄,則幼度在於軍矣;安無所答而即命駕遊,張必隨安而俟其答也;遂與玄圍棋,非張而誰?觀“遂”字是可知矣,何必加之姓耶?史自明而王不明,反曰“不知玄為張耶?抑為謝也?”已可哂矣。陳因王疑而曰:“賭墅之下,記者當更雲雲”數十言,則是水南亦不知幼度不在安所,又不以張玄亦可與安對弈,觀其侄既可與叔弈,盤遊賭墅,張玄不可與安弈耶?複雜張玄之之事,意恐弈乃玄之也。真可謂紛紛籍籍,疑繆愈遠,載鬼一車也。夫立傳則可入他事以明本傳之人,今因玄之一字,引之以證安,不亦又可笑哉?至於詳節之言,亦自明白,所謂兄子之字既後出矣,初複有謝遣張玄之問計矣,又何必論其張為謝,略宜更剔耶?此惟以幼度能弈,而他人不能,必欲紐之於幼度,又不大可笑哉!
○皴
予嚐不知畫家何謂皴法,問之,但曰:樹石要皴耳。而皴之字義漠然。因求之《說文》:“皴,細起皮也。”方悟樹石所以有皴耳。昨讀陸放翁《筆記》,以皴不知何物,且引楊樸之詩:“數個胡皴徹骨幹,一壺村酒膠牙酸。”又《南楚新聞》:“一楪膻根數十皴,盤中猶自有紅鱗。”則曰想多餅餌之屬。殊不知胡皴乃牛頷下之垂皮,對之酸酒,楊言其味之惡也。膻根,羊肉也,又起其細皮對之鯉鮓,新聞言其味之美也。嗚呼!放翁一代詩豪,不知字義。故古雲:問學要知六書。信哉!
○仙俱屍解
嚐以仙無飛升不死之理,特好異者與其徒往往指其名以欺世,血肉之軀,安能常存哉?但穀神不死,隱顯任意,久亦散去也,如呂岩在宋、唐時最盛,元衰,今無矣。昨聞姚禦史一元葬陳摶之事,明白可證。摶,亳州真源人也,幼嚐有青衣老嫗來乳之。成道後,隱於華山玉泉院,後又命弟子賈德升鑿石室於張超穀,既成而大笑,左手支頤而死,時元祐二年七月二十九日也。今嘉靖三十二年,姚巡按山西,同副使張瀚,參政蘇誌皋謁嶽廟,至希夷峽,有陳之石像焉,道士言其前後之事,複出髏骨觀之。明日,姚行文於蘇,命葬髏骨,是夜蘇夢希夷曰:“葬我於戴嶽履河之處。”後得地,果然也,夢中所見,儼如石像。嗚呼!摶誠仙矣,死有時矣,或者以其假托以去,則骨何自而來耶?即骨複假焉以覓利,又何形之於夢耶?夢何又與石像之相似耶?此屍解明矣。
○嶺梅
舊人詠嶺梅“南枝向暖北枝寒”之句,以梅比擬文文山兄弟,當也。今人即以大概梅花分南北而為冷暖,錯矣。蓋大庾嶺上梅花,南枝落,北枝方開。蓋由南入粵北,近江也。
○南園得失
張尚書《南園漫錄》,於國事最直,字義得理,紀本省事甚悉,但有重出之言。如劉主事解禮經,辨子糾非弟,永昌非金齒,方遜誌非過忠言,若異而義則一也。或久而忘之耶?
○擁劍
魚鬛為劍,以其刺人也,蓋魚遊則樹鬛,故何遜詩曰:“躍魚如擁劍”,孟浩然詩曰:“遊魚擁劍來”,《吳都賦》雲:“烏賊擁劍”,明矣。《西溪叢語》以蟹之恃螯為擁劍,反以何、孟二詩為誤,殊不知蟹有一種自名擁劍。今感其名而又駕之於螯也。
○蓬萊仙弈圖
冷謙,字啟敬,號龍陽子,錢塘人也,善音律術數之學。世有蓬萊仙奕圖,謂冷至正六年端陽作,送張三豐者。三豐,仙人。永樂二年,轉送淇國邱國公福,並跋啟敬來曆。今遺落吳下一家。往往見諸名人集中載事題詩,獨都南濠文跋具載跋語,略言二人始末末真,亦不知此圖為偽也。嚐聞太祖命真人張宇初訪求三年,成祖又命尚書胡公濙天下物色,皆不獲見。嚐思淇國乃成祖心腹功臣,三豐至而敢匿不言者耶?且跋中止言冷字而無名,謂冷武陵人,而不知本錢塘,能言元時之事詳,而不知為本朝協律郎,知遠而不知近,有是理耶?跋雲:“觀李思訓畫,遂得其法,勾出神品。”以丹青鳴於時,何劉伯溫之詩與他書皆不言之,而獨言善音律術數耶?就使三豐真得冷畫,元末已死複生,孑身遠遊矣,豈複帶畫,永樂時送人耶?且跋曰:“冷在至正間,已百數歲。”若在洪武,必百數十歲矣,如此老尚為人臣耶?就使為之,可謂奇矣,如太公、伏生,人必言之,何不見於書耶?此必憸人假冷之名、張之跋、淇國之所遺,見其難得之物,貨人重價。一時名人不察而紀其異,為之題詠也。予惜未見,特辨之,並考二人。
張名君實,字全一,遼東義州人,別號玄玄,又號保和容忍三豐子,時人又稱張刺遢。天順三年,又來謁帝。予見其像,須鬢豎上,一髻背垂,麵紫大腹而攜笠者,上為錫誥之文,封為“通微顯化大真人”。冷善鼓琴,居杭之吳山,鍛泥為釘,以供衣食,中年賣藥金陵。洪武元年與王偉、詹同等較正郊廟樂章,後有畫鶴、盜金之事,遂隱不見。
○不知人名
史中言其數而無名,言其事而無名者,如高陽才子八人,名蒼舒、隤敳、檮戭、大臨、厖降、庭堅、仲容、叔達。壺關三老,名令狐茂、言霍氏之禍者周生、迎佛骨之僧名大達。詩僧皎名畫、五代讚寧,高姓也。
○諺多古書
諺有出處,予並原文載之前稿,已數十事矣。今讀《困學紀聞》,又知其所記百二十事,重於吾者止三焉,則知世間何莫而非古人之所道歟?○蘇李詩
古詩十九首之下,即以蘇、李接之,其亦五言始於二氏之說耶。夫十九首,諸家各指作者不同,蔡寬夫因而辨之。予意既名古詩,又何必擬章摘事,斷為何人。昭明概以古名編之,當矣。但蘇、李之作,諸家去取命篇,亦各不同,此則當與辨之。何也?蓋二氏之作,有在漢、在虜不同。因皆陷虜,虜中諸篇,世多傳誦,後或集中有別意者,即訛之於虜不可知,諸家遂多以自相別為題。其訛一也。自晉初摯虞《文章流別誌》中有李陵眾作,非盡陵製之言,而昭明《文選》因之,並蘇作止合取其七篇。自後唐宋諸人,遂以後人所擬,多不見錄,世久不傳,集亦並亡。其訛二也。後或雜見於他書,取其半,取三之一者焉,又或一章錄半,兩章合一,彼此牴牾,傳之到今,其訛三也。不知二集之目,班固《藝文誌》已載,而《通誌》亦有《騎都尉李陵集》二卷,非止相別,非擬可知矣。子美有雲:“李陵,蘇武是吾師。” 東坡《跋黃子思詩》雲:“蘇、李之天成,二公尊之至矣。”夫豈無見哉?因摯虞一言,而後人不傳,不亦謬哉!予因之反覆玩味,得之楊升庵一篇,得之《私臆》一篇,舊凡十六首,今共得為一十八首。但據今日諸家以為二氏自相別者,然亦不知當時何旨,今但各以次第編之。每章之下,略為辨證注解,筆之稿而庶常接目,可質諸人雲。
骨肉緣枝葉,結交亦相因;四海皆兄弟,誰為行路人?況我連枝樹,與子同一身;昔為鴛與鴦,今為參與辰。昔為常相近,邈若胡與秦;惟念當離別,思情日以新。鹿鳴思野草,可以喻嘉賓;我有一尊酒,欲以贈遠人;願子留斟酌,敘此平生親。
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歡娛在今夕,燕婉及良時。征夫懷往路,起視夜何其;參辰皆已沒,去去從此辭。行役在戰場,相見未有期;握手一長歎,淚為生別滋。努力愛春花,莫忘安樂時。
生當複來歸,死當長相思。
燭燭晨明月,馥馥秋蘭芳;芬馨長夜發,隨風聞我堂。征夫懷路遠,遊子戀故鄉;寒冬十二月,晨起踐嚴霜。俯觀江漢流,仰視浮雲翔;良友遠別離,各在天一方。山海隔中州,相去悠且長;嘉會再難遇,歡樂殊未央。
右詩三章,子卿出使時別親友之作。第一為昆弟,第二為妻,第三為友,諸家以別友為少卿,此或不獨李也,若為送友尤當,惜無原集可考。或疑其不當自稱“良友”,自期其難再遇也,予見陰鏗《送別始興王》詩雲:“良守送承明,枉道暫逢迎。”古人自任,不似今也,此或可耳。舊以《黃鵠》一章雜之於此,觀其句意,俱在虜中者。可乎?予故出之於左雲。
寂寂君子坐,奕奕合眾芳;溫馨何穆穆,因風動馨香。清言振東序,良時著西庠;乃命絲竹音,列席無高倡。悲意何慷慨,清歌正激揚;長哀發華屋,四坐莫不傷。
紅塵蔽天地,白日何冥冥;微陰盛殺氣,淒風從此興。招搖西北指,天漢東南傾;嗟爾窮廬子,獨行如履冰;短褐中無緒,帶斷續以繩。瀉水置瓶中,焉辯淄與澠;巢父不洗耳,後世有何稱。
攜手上河梁,遊子暮何之;徘徊蹊路側,恨恨不能辭。行人難久留,各言長相思;安知非日月,弦望自有時;努力崇明德,皓首以為期。
良時不再至,離別在須臾;屏營衢路側,執手野蜘躕。仰視浮雲馳,奄忽互相逾;風波一失所,各在天一隅。長當從此別,且複立斯須;欲因晨風發,送子以殘軀。
右詩四章,李陵在漢送別子卿之作。蘇蓋天漢元年以中郎將出使,先時與李同為侍中,最密。明年,李為騎都尉伐胡,降。故始章言其在漢之事,次狀其虜地之苦,譬喻及同行者,末句規祝之也。三章即事言情,並及於己,正朋友相規相勉之道也。四章直言其行意矣。四首似在兩時之作,前二篇或於宴會之時,後二篇臨行之際,此不可知矣。東序、西庠,正在長安;蔽天冥冥,乃虜之地;招搖,主胡之星;窮當作穹,遊帳也;紅塵白日二句,舊見於《古文苑》,注言下缺。今楊升庵總得於修《文殿禦覽》,載之《丹鉛錄》中,似亦予得“寂寂”章也。夫“寂寂”章之詞之韻,諸家作為別子卿第二首“爍爍”章之結,然豈獨非其韻哉,接過極無下落矣。但《丹鉛錄》中“窮”字亦訛,又止言李詩而無題意。今次之而為送蘇之二章,正與蘇別李之“寒冬”、“嚴霜”同意,讀者自知也。蓋由諸家不明在漢在虜,概以二氏相別為題,乖戾如此。又疑“盈”乃惠帝之諱,犯之恐後人擬者,此又不知古人臨文不諱之義也。李周翰以為凡贈出使,不當言其失所,並長別之言,曾原取之,非也。籲!是以疑其擬而取之者少也,夫止得數篇,又複去之可乎?況此亦古人箴規之道,非言其死也,觀下文“各在天一隅”,前章“皓首以為期”可知也。長別者,特言其行意,觀下文“立斯須”可知也,皆不可以辭害意。林實夫以“良時”章為答黃鵠者,劉履以為得矣,不知答黃鵠雖是長別,又當在極後,讀者反複玩之自知。
爍爍三星列,拳拳月初生;寒涼應節至,蟋蟀夜悲鳴。晨風動喬木,枝葉日夜零;遊子暮思歸,塞耳不能聽。遠望正蕭條,百裏無人聲;豺狼鳴後園,虎豹步前庭。遠處天一隅,苦困獨零丁;親人隨風散,曆曆如流星。三蘋離不結,思心獨屏營;願得萱草枝,以解饑渴情。
晨風鳴共林,熠耀東南飛;願言所相思,日暮不垂帷。明月照高樓,想見餘光輝;玄鳥夜過逃避庭,仿佛能複飛;褰裳路踟躕,彷徨不能歸。浮雲日千裏,安知我心悲;思得瓊樹枝,以解長渴饑。
右詩二章,李在匈奴初遇子卿之作。始賦其時而言虜地之苦,以感動武心,末句乃言自己思親之情也;次即托物此事,直言己欲歸來而未能,又以瓊樹喻得武而足歡。陵固來說武降,知武之心,特先概敘其好,即史之置酒設樂與武歡也。此二章觀其結句,自是一義,若間“寂寂”一章,不惟非韻,與事自不妥帖。
童童孤生柳,寄根河水泥;連翩遊客子,千冬服涼衣。去家千裏餘,一身常渴饑;寒夜立清庭,仰瞻天漢湄。寒風吹我骨,嚴霜切我肌;憂心常慘戚,晨風為我悲。瑤光遊何速,行願芰荷遲;仰視雲間星,忽若割長帷;低頭還自憐,盛年行已衰;依依戀明世,愴愴難久懷。
右詩蘇在匈奴初與李遇之作,始因其言而就明己誌。芰荷,中國物也,終乃願之而不得歸。若割長帷,但恐年衰而此心徒久懷也,此則言和而緩,誌堅而決也。
嘉會再難遇,三載為千秋;臨河濯長纓,念子悵悠悠。遠望悲風至,對酒不能酬;行人懷往路,何以慰我愁;獨有盈觴酒,與子結綢繆。
鍾子歌南音,仲尼歎歸與;戎馬悲邊鳴,遊子戀故廬。陽鳥歸飛雲,蛟龍樂潛居;人生一世間,貴與願同俱。身無四凶罪,何為天一隅;與其若筋力,必欲榮薄軀;不如及清時,策名於天衢。鳳凰鳴高岡,有翼不好飛;安知鳳凰德,貴其來見稀。
右詩二章,李見蘇心不從,始言久而得見,今則恐難再會也。“濯長纓”、“結綢繆”,願同仕而相好;次則興起古人,即事物以喻彼此,直言人生不過欲遂所願,即史李雲“人生朝露,何苦如此”;而蘇雲勿複再言之時作也,李蓋以己不歸者,由其反逆所願而止之也。
樽酒送征人,蜘躕在親宴;日暮浮雲滋,握手淚如霰。悠悠清川水,嘉魴得所薦;而我在萬裏,結發不相見;袖中有短書,願寄雙飛燕。
有鳥西南飛,<光>々似蒼鷹;朝發天北隅,暮聞日南陵。欲寄一言辭,托之箋彩繒;因風附輕翼,以遺心蘊蒸;鳥辭路悠長,羽翼不能勝;意欲從鳥逝,駑馬不可乘。
陟彼南山隅,送子淇水陽;爾行西南遊,我獨東北翔。轅馬顧悲鳴,五步一彷徨;雙鳧相背飛,相遠日已長。遠望雲中路,相見來圭璋;萬裏遙相思,何益心獨傷;隨時愛景耀,願言莫相忘。
右詩三首,李因蘇回而贈別者也。俱狀其蘇歸己在,別情之難,為每章末句。始言其不得見妻與親友,繼言難追其同行,終勉其愛時以莫忘也。漢魏詩以首章題為從軍,與諸家不同,惜不知來曆。
黃鵠一遠別,千裏顧徘徊;胡馬失其群,思心常依依。何況雙飛龍,羽翼臨當乖;幸有弦歌曲,可以喻中懷。請為遊子吟,泠泠一何悲;絲竹厲清聲(聲,五臣作“音”),慷慨有餘哀。長歌正激烈,中心愴以摧;欲展清商曲,念子未得(得,五臣作“能”)歸。俯仰內傷心,淚下不可揮;願為雙黃鵠,送子俱遠飛。
右詩蘇因李少卿送別而答之者。托物比興,自喻以雙龍也。句意全在虜時。諸家收為繼別妻與弟後,似非其時也。予故易之於此。末二句,劉克莊曰:“固知陵無還理,尚欲援之以歸漢,忠厚之至也。”
徑萬裏兮度沙幕,為君將兮奮匈奴,路窮絕兮矢刃摧,士眾滅兮名已隤,老母已死,雖欲報恩將安歸?
右詩蘇子卿臨行時,李起舞而作者。史謂“泣下數行,與武玦”者是也。
雙鳧俱北飛,一鳧獨南翔:子當留斯館,我當歸故鄉。一別如秦胡,會見何詎央;愴愴切中懷,不覺淚沾裳。願子長努力,言笑莫相忘。
古詩蘇複留別李者。因李舞歌之情,知決難行,遂亦述其相別痛情,勉其莫忘為永訣也。
卷五·詩文類
○廣陵散
《晉書》載:嵇康嚐遊會稽,宿華陽亭,引琴而彈。忽客至,自稱古人,與談音律,辭致清辨,索琴而彈曰:“此《廣陵散》也。”聲調絕倫,遂授於康,誓不傳人,不言姓而去。及康將刑東市,顧日影曰:“昔袁孝尼嚐從吾學《廣陵散》,吾每靳,而今絕矣。”海內至今,莫不痛惜。又《琴書》曰:嵇康《廣陵散》本四十一拍,不傳於世。惟便康之甥衰孝尼能琴,每從康學而不與,後康靜夜鼓之,孝尼竊從外聽。至亂聲,小有間息。康疑有人,推琴出戶,果見孝尼。止得三十三拍。後孝尼會止息之意,續成八拍,共四十一拍。序引在而世亦罕聞焉。予少曾學琴,亦聞其無傳也。嘉靖己巳,宿尚書顧東橋書室,見有《神奇秘譜》三卷,乃明臞仙所纂,首列《廣陵散》,共該四十四拍。序其原出隋宮,傳唐、宋之禦府者,共有六段,段各有題並譜。餘曲六十有一,若世所傳《顏回雙清》之類絕少也。惜譜多難抄,今止錄其《廣陵》一曲,詞名則具,而音譜亦略之也。曲名《廣陵散》者,因時晉乘魏際,王陵、毋邱儉、文欽、諸葛誕,繼為揚州都督,鹹有興複之謀,俱為司馬所殺。揚地名廣陵,散言魏散亡自廣陵始也。止息名篇者,由音哀傷痛息,客稱古人者,乃伶倫也。皆他書所考雲耳。
開指一段,小序三段,俱名止息。大序五段(井裏、申誠、順物、因時、幹時)。
正聲十八段(取韓、呼幽、亡身、作氣、含誌、沉思、返魂、狥物、衝冠、長虹、寒風、發怒、烈婦、收人、揚名、含光、沉名、投劍)。
亂聲十段(峻跡、守質、歸政、仇畢、終思、同誌、用事、辭卿、氣銜、微行)。
後序八段(會止息意、意絕、悲誌、歎息、長籲、傷感、恨憤、亡計)。○謎序文
餘舊得一敗帙,鼠蠹之餘,零落太盡,唯序可讀,乃謎社之書,名曰《千文虎》。今年七十有七,又得不全《謎社便覽》一冊,謎家姓氏、書名、字母、門類、所宜不宜之格,諸凡備矣。亦錄其序文,繼之前序。蓋前序搜獵當家故事,可謂博也;後序推解隱語之義,可謂精也;不重複而各得其善焉,足以備一家之典。故收之於稿,庶謎社君子,因得以求訪焉耳。然前文失收曼倩之《蚊謎》,後書失收《玉連環》之名。
《千文虎序》:夫謎者,隱語也,蓋擬詩義而為之。周道衰微,禮義廢馳,故各國之詩人歌謠各國之風。上以風化下,下以風刺上,不欲明言而托於物。主文譎諫,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以為誡。如《關雎》正後妃之德,《桃夭》以喻夫婦,《鶺鴒》以喻兄弟,皆以意逆之,隱語因茲而發其端。自後漢蔡中郎邕嚐夜過曹娥廟,以手捫邯鄲淳之碑,遂成八字,鐫之於碑陰雲:“黃絹幼婦,外孫齏臼。”後楊修解之曰:“兩字包一字,絕妙好辭。”此謎之始也。後魏孝文帝會郡王飲酣,觀縆妓以呈其藝,出數語命辯之,曰:“三山橫,兩人從,妓女白日行青空,屠兒斫肉與秤同,有人辯得賞金鍾。”彭城王勰曰:“乃一習字也。”宋陶穀使於南唐,因書十二字於官舍壁間曰:“西川狗,百姓眼,馬包兒,禦廚飯。”宋齊邱解之,十二字包四字雲:“獨眠孤館。”至宋延祐間,東坡、山穀、秦少遊,王安石輔以隱字唱和者甚眾,刊集四冊曰《文戲集》,行於世。金章宗好謎,選蜀人楊圃祥為魁,有《百斛珠》刊行。元至正間,浙省掾朱士凱編集萬類,分為十二門。何以為類?引《孟子》曰:“麒麟之於走獸,鳳凰之於飛鳥,泰山之於丘垤,河海之於行潦類也。”摘選天文、地理、人物、花木等門,四般一同者,故為之類也,號曰“揆敘萬類”。四明張小山、太原喬吉、古濔鍾繼先、錢塘王日華、徐景祥,犖犖諸公,分類品題,作詩包類,凡若十卷,名曰“包羅天地”。惜乎兵燹之餘,板集皆已淪沒,無一字可存。予友賀從善者,世居錢塘,幼好讀書,醫藥以自給,亦能隱語,凡有詩謎若幹篇。後習者家之,翌日踵門,袖出一集,麵書“自知風月”,乃問予曰:“此四字雲何?”予解之曰:“自知風月者,即獨腳虎兒也。”曰:“何以顏茲名?”予曰:“嚐聞先輩雲,更作三句以成詩,惜乎獨有一句更難於謎,故號曰‘獨腳虎。’”從善曰:“請鑒之。”予視之,乃《千字文》也。以七字包四字,予曰:不亦難乎?何則,千文缺一句則不可,若魚鱗之狀,中間難包之字多矣。觀其用心之處,抽黃對白,諧聲假意,轆轤拆白,街談市語,千奇百怪,應帶款曲,燦然靡所不備。予謂從善曰:“胡不鋟梓印行,以補將來之學者,得不泯絕此家之風味也。”從善曰:“恐儒者之所薄。”予曰:“薄此者,腐儒也。東坡之才,博學宏詞,無所不覽,尚留心於此,何況於後人乎?雖曰得罪於聖門,亦不害於大義。啖蛤蜊自與知味者道,抑亦可以發一時之懷抱爾。”從善曰: “諾!”於是書此以識之。
《續編謎社便覽序》:謎者何,隱語也。隱微之語乎?曰:“否。”隱僻之語乎?曰:“非也。”何以謂之隱語?曰:“所包者廠,所藏者深,惟其廣而無窮,是以深而難知也。”其無窮非隱微,而難知非隱僻乎?曰:“不然,隱微者,聖賢性理之奧;隱僻者,後漢讖緯之書。皆非此之謂也。”然則吾儒亦有隱語乎?曰:“石鼎聯句者軒轅彌明,序參同契者鄒,是韓昌黎、朱晦庵隱其名於謎也。”曷為廣而無窮,深而難知也?曰:“繭絲牛毛,充棟汗牛,字書之繁也;道聽途說,井蛙甕雞,學識之拘也。字義何如漢文之習,而高爽之屐也;才識何如楊修之敏,而曹操之遲也。” 其曰謎社,何也?“如裏社之社,眾之會;蓮社之社,禪之機也。”謎有社而欲求其窮所難窮,知所難知,可乎?曰:“可。”曰:何由而可也?曰:“其詳載於便覽,知事者觀之,勞心苦思,自有以充其才;引伸觸類,自有以遲其義也。”然則便覽作於何人?曰:“前人作者,多有遺集。續此編者,江右梧月居士;而序之者,則雷封衛陽子也。”
○鬼神誠格
嘉靖壬寅七月,醫侄慶家,偶爾西簷火起,隨撲滅之。明日移東或南,續發者五日。人以為五通神之為也,予祭即息。至庚申年,杭城大旱,河井俱竭,家人往汲數裏。因祭井,而明日得清泉焉。誠能動神,果然也。並文紀異,示我後人。
《祭五通文》:自某甲子至今某日,火凡七發,毀瓦燎簷,鄰裏驚憂,人皆曰五通神之為也。予以神乃五行正氣,以生為心,豈有悖常害民,反神之所為耶?或者邪魅狂鬼,假神之名,是神之恥,神當為民誅逐之可也。人又曰:“鬼神無棲,狂背求祀。”予今申祭於神,擇日廟祀,神亦體民之心,從正而息邪可也。否則忠言不省,必將告之城隍,奏之上帝,罪必有歸,亦豈神之利也哉?惟神鑒之,尚饗!
《祭井文》:父甃斯井,百四十年,神乃司之,有冽其泉,載汲載飲,施及鄰焉。今胡告涸,無本稱源,敬陳薄奠,再浚再搴,希神普化,上出清漣,混混不竭,顯神之權。既全泉名,亦表予虔,神惠永賴,傳之簡編。
○詩句用古
予嚐次顧尚書自壽之詩數首,內一律頸聯有“酒尊花圃閑留客,清簟疏簾看弈棋”。後會顧曰:“詩惟偷意,可偷句耶?”因指簟簾之句,予方覺之,對以一時忘其為杜也。過日思東城《賞花》詩曰:“仙花不用剪刀裁,國色朝酣卯酒來。太守問花花不語,為誰零落為誰開?”乃用《南部新書》內嚴憚詩:“春光冉冉歸何處,更向花前把一杯。盡日問花花不語,為誰零落為誰開?”豈東坡故用此二句耶?固終不佳,偶爾亦不為大失。
○瀑布詩
予嚐詠瀑布,有“青天有日雪常落,白晝無雲雨自飛”之句。客過而誚曰:“此又一徐凝也。”餘因續為一絕:“界破青山原好句,裁成體用任人譏。”蓋以徐詩固似粗直,不至如或人所譏也。客又曰:“瀑布固然,以徐詩而為詩意,特不犯預先偷句之誚哉?”予曰:“昔東坡送人守嘉州詩:‘峨嵋山月半輪秋,影入平羌江水流。謫仙此語誰解道,請君見月時登樓。’然卻全用李詩二句,足成其意,特非其偷哉?況後二句亦覺粗直,東坡亦安得有唐人之蘊藉耶?特一時取巧,自成一體,不害其為詩也。”
○宋宮觀潮圖詩
嚐於先輩葉南屏家,見元人《題宋宮觀潮圖》詩,皆雄富雅健,感慨悲壯,因假回錄之。
楊維楨詩雲:“八月十八睡龍死,海龜夜食羅刹水;須臾海劈龕赭門,地卷銀龍薄於紙。艮山移來天子宮,宮前一箭隨西風;劫灰欲冼蛇鬼穴,婆留朽錢猶爭雄。望海樓頭誇景好,斷鼇已走銀角島;天吳一夜海水移,馬蹀沙田食沙草;崖山樓船歸不歸,七歲呱呱啼軹道。”練川嚴恭出《宋宮觀潮圖》索餘詩為首唱,且曰:“得奇語,始可抗浙江之奇觀。”繼遣金露澆渴穎飲酣,為之吐錦橐句。時至正廿年秋八月初,楊維楨在玄白亭,試奎章龍香實劑。書奉鳳咮者,王需瓏也。
○又張仁近
神怒決滄溟水,浪沸波騰亙天起;巨靈擘山山為開,玉龍卷雪從東來。腥風撼地坤輿剖,長江萬鼓雷霆吼;雄威欲吞吳越軍,強弩三千皆縮手。金堤既成事已非,錢塘江上開皇畿;雕闌玉檻照東海,貪看秋潮忘黍離。中原不複民易主,百萬貔貅宿沙渚;倚樓望潮潮不來,六帝同歸一邱土。人間廢興何代無,誰能耽樂思艱虞;良工不解寫無逸,丹青卻作觀潮圖。
○又張憲
磁州夜走泥馬駒,臥牛城中生綠蕪;炎精炯炯照吳會,大築錢塘作汴都。玉殿珠樓連翠閣,七寶簾櫳敞雲幕;生移艮嶽過江南,不數東京舊歡樂。茂樹盤盤迷綠雲,龍飛鳳舞峰巒奔;玉床下壓大江小,海水正入東華門。木屢花開秋可數,紞紞靈鼇振天鼓;海開一線截江來,雪壁銀城盡飛舞。吳商楚賈千萬艘,黃龍戰船頭尾高;豈無海道走中土,長驅逐北乘風濤,煙霞蒼蒼繞城郭,屋瓦魚鱗互參錯;百萬驕民事醉醺,坐使中原壓羊酪。因循六帝不複分,西風八月憑江樓,欑宮人飲白骨恨,洪波不冼青衣羞。邦基削盡師臣逐,軹道人稀子嬰哭;繡胸文頸踏浪兒,反首誰能報君辱。廟子沙頭卓大旗,天吳縮頸不敢馳;行人指塔話楊璉,三十六宮秋草腓。
至正二十一年秋八月既望,自姑蘇來雲間,寓延慶方丈,雲穀講師出《宋宮觀潮圖》征詩。嚐記父老言,宋亡時,丞相伯顏駐師沙上,潮不至者三日。又記:庚午歲正月十四曉,有雷自北高峰飛至故宮塔頂,火不滅者二日。撫卷憶舊,不覺概然,為賦七言長詩一解,適宋仲溫至,遂命書之。
○又楊基
君不見十五湖上月,十八江上潮,君王連日醉,伐鼓更吹簫。簫聲忽如天上落,大內臨江起飛閣,繡戶朱楹十二闌,嬪娥歲歲觀潮樂。潮水信可定,日夕來朝宗,人心獨不如,而不思兩宮。兩宮未雪恥,屢下班師旨,白馬素車神,何不令天吳,磔食大奸髓;奸髓不可食,國恥不可滌。嗟爾江上潮,雖雄亦可益;潮無益於人,看潮徒損神。橫將鐵騎來,三日飛埃塵,曆數固有歸,爾潮胡不仁,致令鸞鳳雛,戚戚悲殘春。春光浩無主,花落隨暮雨,回首幾秋風,旌旗又如許。又如行,君勿悲,古來在德不在險,一杯之潮安足奇。
右四詩無大高下,可謂敵,四集或有或無,聞其卷今亦亡之矣,又安能永傳其詩哉?感慨之間,錄入《七修》。維楨字廉夫,號鐵崖;張憲號玉笥,字思廉,皆會稽人;仲溫名克,長洲人,鳳翔同知;楊基字孟載,號眉庵,吳人,仁近疑為崆峒生也。
○四言詠物
四言古詩與詠物之體,其義相似。詩家第一難者古詩,模擬太深,未免蹈襲風雅;多涉理趣,又似銘讚。如詠物太著題,則粘皮帶骨而卑陋;稍出格,則捕風捉影而空疏。較之歌行,相去遠矣。
○鐵氏二女詩
鐵鉉,湖南鄧州色目人也,革除間參政,因忤成祖被誅。二女金兒、玉兒,發教坊司,女誓不受辱,而色長陳儀特護持之。仁宗即位,命官至教坊查審放出,皆令適人,因而各上詩一律謝恩。長詩曰:“教訪脂粉冼鉛華,一片堅心對落花;舊曲聽來猶有恨,故園歸去已無家。雲鬟半綰臨妝鏡,雨淚空流濕絳紗;今日相逢白司馬,樽前重與訴琵琶。”其妹詩曰:“骨肉傷殘舊業荒,一身何忍去歸娼;涕垂玉箸辭官舍,步蹴金蓮入教坊。覽鏡自憐傾國色,向人羞學倚門妝;春來雨露寬如海,嫁得陶郎勝阮郎。”或雲少女原許阮主事,後朝命配陶某,故雲。
○吊顏詩
沛縣知縣顏伯瑋,廬陵人也,太宗靖難師過沛,顏死節焉。太師楊士奇過沛,悼詩曰:“平生金石見臨危,就義從容子亦隨;千載山河遺縣在,一門忠孝史官知。故鄉住近文丞相,先德傳從魯太師;欲酹荒墳何處是?離離芳草淚空垂。”學士劉球和雲:“父子捐生總蹈危,精魂常與日光隨。縣南荒壟遺民識,地下丹心故老知。雙節名家先世德,四忠同郡後賢師;古今載筆皆公道,共使清名百代垂。”予另有《萃忠錄》一帙,鐵、顏之事備焉,今見二詩,並記於稿。
○馬踐犬
《芥隱筆記》:歐陽與同院學士出遊,遇馬踐犬,死於道。公試書其事,同院曰:“有犬臥於通衢,逸馬蹄而殺之。”公曰:“使子修史,萬卷未已也。莫若‘逸馬殺犬於道’。”《捫虱詩話》又載此事,為穆修雲:“馬逸,有黃犬遇蹄而斃。”張景雲:“有犬死奔馬之下”。沈存中雲:“奔馬踐死一犬。”以為渾成過穆、張也。予以二書所紀,必一事也,乃因前人之議,而後人複擬以較勝耳。文意固似歐陽者,然據其時,則穆在先矣。《芥隱》之言,恐亦簾視壁聽者耶,亦未為古。五十年前,予同編修金美之、知縣顧潤夫、員外王蔭伯共論此事,予戲曰:“‘馬逸踐犬死’,可矣。何數賢之議如是哉?”金戲予曰:“可惜當時無汝。”予徐曰:“歐、穆何可當也,但以一言論之耳。”顧曰:“然。”今偶見二書不同,思三君俱卒,識之。
○碧沚詩
吾友豐考功坊《納涼碧沚》詩曰:“鑒湖洲上晚涼歸,散發披襟送落暉;鳴雨乍收微雨續,黑雲輕載白雲飛。水風度筱偏流座,山月穿鬆故拂衣;倏忽陰晴堪一笑,年來世事已忘機。”此詩流麗暢逸,而第七句關鎖處,即景生情,警拔深契雲卿家法。好事者以為雨時可有日耶?此於無過中尋過矣。予嚐以杜詩“桃花細逐楊花落,黃鳥時兼白鳥飛”,亦可以議論也。蓋桃花落於二月,柳絮落於四月,鷺鷥高飛,鷗鳥掠水,黃鸝則穿林度木而已,安得有同飛之理耶?此特舉目前一時之事,不可拘於常理。
○雁燕四律
謝宗可有《白雁》詩,而顧文煜亦有之;衰景文有《白燕》詩,而瞿宗吉亦有之;膾炙人口,惟謝、袁之作也。予嚐並得而讀之,恐亦無相上下,詠物極致,真可謂一律也。今人止知謝、袁,故並錄以供具眼。
謝曰:“翅老西風絕點瑕,秋江難認宿蘆花;雲邊字缺銀鉤斷,月下箏開玉柱斜。影亂飛鷗回遠浦,陣迷宿鷺落平沙;聲聲喚起蘇郎恨,為帶胡霜染鬢華。”
顧曰:“萬裏西風吹羽儀,獨傳霜翰向南飛;蘆花映月迷清影,江水涵秋點素輝。錦瑟夜調冰作柱,玉關曉度雪沾衣;天涯兄弟離群久,皓首江湖猶未歸。”
袁曰:“故國飄零事已非,舊時王謝見應稀;月明漢水初無影,雪滿梁園尚未歸。柳絮畫簷香入夢,梨花深院冷侵衣;趙家姊妹應相忌,莫向朝陽殿裏飛。”
翟曰:“脫卻烏衣絕點瑕,銀屏珠箔舊生涯;玉京老去妝初改,王謝歸來鬢已華。避雨有時粘柳絮,夢雲何處認梨花;飛瓊不向瑤台去,卻入錄常百姓家。”
四公:顧字光遠,姑蘇人,終郎中;袁,雲間人,終侍禦;瞿名佑,錢塘人,終教授;皆國初名儒。惟謝,元人。○神童對
嚐聞何仲默入場時最少,其兄背以進之,禦史見而口語一對曰:“弟騎兄作馬”,遂應曰:“子證父攘羊”。又閣老袁元峰,十歲時,縣審裏役於清道觀,隨父至觀,不畏而立於人前,知縣見其如成人,喚問何人家兒也,其父忙應之,知縣曰:“曾習對乎?”曰:“方學之。”時有雙鶴飛鳴,知縣遂曰:“三清殿上飛雙鶴”,袁應聲曰:“五色雲中駕六龍”。縣主驚喜,與果而退。少間,學諭抬酒來飲,縣道其事,而諭曰:“恐正讀此詩,而即換其車字也。”眾曰:“亦難,亦難。”因複召見,語之曰:“投子四方開六麵”,袁即曰:“丈夫一德貫三才”。眾遂驚愕。此真可謂神童也。
○恰字
恰字有三義;適然貌,用心也,又鶯聲。杜詩皆具之,如“野航恰受兩三人”,當訓適然。“恰有三百青銅錢”,用心之義也。“自在嬌鶯恰恰啼”,則聲矣。《猗覺寮》不察此意,反引《廣韻》雲:“恰恰用心,啼非止聲也。”豈非不知字義而誤以一偏言之耶?
○唐宋用字之別
陸提學舉之有句雲:“岩邊桂樹團丹霧,石上苔花閣綠雲。”王蔭伯為更“團”為“生”,“閣”為“動”。陸聞而喜之。夫律詩妙在活字,觀“生”之於“團”,“動”之於“閣”,可以悟唐、宋之別矣。
○破題
嚐聞或因俚語,或因事物,滑稽者以之為題而作破,雖無驚人之才,亦得遊戲三昧。錄共閑談,不猶愈於謾言者乎。<疒它>人雲:“仰足觀於天文,俯難察於地理。”“月子灣灣照幾州,幾人歡樂幾人愁。”運於天者,未嚐有遠近之殊;感於人者,不能無悲喜之異。“看看月上蒲萄架,那人因甚不來也;最苦一雙鳳鞋,閑在繡幃下。”破雲:“時至而人不至,君子疑其人之有所拘;物偶而人不偶,君子傷其物之無所用。”樓屋破雲:“占天之有餘,補地之不足。”父子東廁,父子座席。破雲:“事之至急也,不擇地而施;居欲其安也,必嚴分以處。”三月大雪,未幾雷鳴又雹。破雲:“陰極而凝寒,欲驅而寒,必有物以麗諸天;陽極而生怒,欲殺其怒,必有物以投諸地。”
○俗語本詩句
今世所道俗語,多詩也,如“十指有長短,痛惜皆相似。”曹植詩。“何人更向死前休”,韓退之詩。“林下何曾見一人”,靈徹詩。“長安有貧者,宜瑞不宜多。”羅隱詩。“以色事他人,能得幾時好。”李白詩。“世亂奴欺主,年衰鬼弄人。”“海枯終見底,人死不知心。”“舉世盡從愁裏過,誰人肯向死前休。”“仔細思量底模樣”,皆杜荀鶴詩。“事向無心得”,章碣詩。“但有路可上,更高人也行。”龔霖詩。“忽事敵災星”,司空圖詩。“一朝權在手,看取令來時。”朱灣詩。“自己情雖切,他人未肯忙。”裴說詩。“但知行好事,不要問前程。”馮道詩。“團團似磨驢”,東坡詩。“真個有天沒日頭”,宋神童詩。 “在家貧亦好”,戎昱詩。“睡到人間飯熟時”,本朝錢宰詩。“月終齋滿誰開素,日暮一爐麩炭火。”樂天詩。“田婦有嘉獻,潑撒新歲餘。”韋蘇州詩。前稿已拈出全篇者六人,今欲省刻,止揭其名。
○風水
《易》曰:“俯察乎地理。”《詩》曰:“相其陰陽。”《書》曰:“乃卜澗水東,水西,惟洛食。”是古人必明其陰陽,而又欲協乎天也。至晉陶、郭出,而方有地理之說,鳴其葬地。及後紛壇立論,斯又下矣。士衡有曰:“是氣先天地而常存,後天地而固有。氣盛而化,氣衰而朽;藏以承之,於焉悠久。”則亦論其理,而欲安其體魄也。景純即雜於相術,故於葬事,則曰:“木骸得氣,遺體受蔭,葬者返氣入骨,以應其所生。”考之士衡之後,四世拜公,景純罹害,王敦禍不旋踵。是蓋據其理者獲其報,主其術者致其害,蓋觀秦、漢以前,聖哲帝王,層見疊出;晉、唐以來,著書擇地,術亦精矣。富貴之久,子孫之多,何嚐過於三代哉?天蓋生人,不由人力,若吾大聖張真人,未聞其先之葬也何如,曆世又孰有過者哉?
或曰:“如子所雲,地無吉凶,親委溝壑,諸先漫言,而朱、蔡亦不足輕重矣。”予應曰:地必擇吉,葬必盡善,豈可一切委之於無用而不問耶?但當擇其寬厚聚氣之所,無水泉螻蟻之屬,即為吉矣,葬巳善矣,祖宗神靈必亦安矣。彼安而已亦安也,又何必深求眾合克應,以求其富貴利達哉。故朱子曰:“子孫藏祖考遺體,必致其謹重誠敬之心,以為安固久遠之計。”程子曰:“地之美則其神靈安,子孫盛也。”
餘嚐譬人之坐臥也,得其所則心安魄靜,可以長久,可以觀樂,可以生育也。善乎歐陽玄曰:“作室先主乎寢所,相墓先妥乎親靈。”是惟欲其安而已。今乃委之術士,隻求其富貴利益於子孫,豈孝子慈孫之意耶?且人家之子世多不才,父母親教之而尚不能從,況欲枯骨以蔭之耶?苟但求其美地,雖未必盡合於諸法。惟取山水之相,因氣脈之凝聚,所謂精光時露於一分者,然而登山之際,形跡指陳,亦未可得也。況欲從其野師俗巫,遷就謬言,以成何局,以圖未來利益,何其愚耶?且欲報其愛親之情,以竊山川之靈秀,以致子孫之富貴,已逆其理矣。逆其理而受其害者,十常八九,自然之理耳。何以言之?世之術士,得陶書者為陶,得郭書者崇郭,得楊曾之書與各書者,紛紛藉藉,真偽純駁,世乏聖賢,卒難以辯。是以淫巫瞽叟,遍滿天下,蒙昧倉遑之際,托之以貽禍害,往往見之。蓋以不惟其理而惟其術,惟其術而又不精也。謝子期嚐曰:“世間萬事欲順,惟風水金丹要逆。”蓋以生氣周遍乎天地,浸灌於一身。善攝生者識生氣之根,凝於一身;善葬地者識生氣之止,欲聚之於一穴。竊取生化之機,豈易得哉?一錯其旨,其何不致於蹙壽致禍也。然而名卿士夫,專信其術,迷而不返,貪心使之,可慨也夫!
○又
劉文安公曰:“地惟由於術,則通其術者得吉,懵其術者得凶,是地何足為後祗,而能母萬類耶?天惟聽於地之所役,則葬吉者不複因其惡而降殃,葬凶者不複因其善而降祥。是天何足為上帝?而能父群倫耶?”餘又嚐曰:惟天之理可括乎地,地之利不可逆諸天。故諺有曰:“未看山頭土,先觀屋下人。”天生善人,必得吉地;人壞而求諸地,理所無也。故諺亦曰:“主者福壽,良師輻輳;主者當衰,盲師投懷。”何莫而非天也。
以近驗之,吾杭邵氏之家舊矣,至公明而有聲場屋,徒有名而未第,生二子,俱登進士。公明曰:“使吾家葬地善耶?不當隔餘而發其子;使不善耶?吾嚐安飽,今子孫繩繩,又多富貴,豈非天生二子,因有以得其地利耶。”苟以術者言之,必以邵氏之墓善矣,是公明之言反為謬戾者,必有所歸也。又嚐驗之吾家葬地,俱當五害;伯叔五人,俱富於財;因以墓不佳而尋師求地,遂無虛日。先君曰:“汝輩皆有子而我獨無,汝輩皆宜擇而吾當守其先,葬餘妻而與己焉。”繼而吾母老而餘亦知地之不佳也,意其二百餘年之墓,三代不可遷矣,因吾母而遷二親,寧不動其遣骸而求富貴,吾心安耶?因亦卒葬焉。然而葬前母時,先君無子;葬吾母時,餘亦無子。後考生餘,餘又三子矣。百五十年間,伯叔之墓木雖已抱矣,皆乏子嗣,豈非信淫巫瞽叟之過歟?究而言之,又豈非由於人而成於天歟?
至於陰德之說,亦術士之所不棄。故卜氏有曰:“吉地乃神之所司,善人必天之所相。”又曰:“必欲求滕公之佳城,須積叔敖之陰德。”此又意外之論,亦歸之天而已。
卷六·事物類
○舞馬
世惟知唐玄宗有舞馬,而不知前已有之,非常馬也。《山海經》述海外大欒之野,夏後啟於此舞九代馬。宋大明五年,河南國進赤龍駒,能拜伏善舞。唐中宗景龍間,文館記有舞馬。又《異物誌》雲:大宛有解人語、知音律者,觀此,自有一種,其來久矣。《廣川畫跋》以馬異於今也,或角或距,朱尾白鬛,親見其圖矣,胡未能述其真。予讀唐史,明皇教舞馬百駟,為左右部,因謂之“某家驕”,衣以文繡,絡以金鈴,雜以珠玉,舞曲謂之《傾杯樂》、《升平樂》,凡十數曲;用樂工姿秀者數十人,衣淡黃衫,文玉帶,立於馬之前後左右,施板床三層,或令壯士舉一榻,樂作而馬舞,床榻如飛,俯仰騰躍,皆合節奏。故張說詩曰:“試聽紫騮歌樂府,何如騏驥舞華陽。”杜詩雲:“鬥雞初賜錦,舞馬更登床。”徐積詩曰:“繡榻盡容騏驥足,錦衣渾蓋渥窪泥。”皆其證也。
○噴嚏
詩曰:“願言則嚏。”注雲:汝心思我,則嚏也。今人嚏而雲有人說己,豈無謂哉。故漢有《嚏耳鳴雜占》十六卷,東坡有“曉來噴嚏為何人”之詩,來亦遠矣。昨見《柳氏舊》一嚏事,雖非正義,贅之亦可發笑也。唐玄宗友愛諸昆弟,一日同寧王飲食,寧王挫喉,噴食上髭。王驚漸不安,玄宗亦不懌,黃幡綽在側,曰:“不是挫喉,乃噴帝耳。”帝遂悅,因戲曰:“幡綽佞臣乎?”黃又曰:“臣知上思臣,臣乃願言則嚏耳。”帝又大悅。
○魚袋金花帖子
魚袋始於唐高祖,取李淳風鯉魚得眾之讖,又襲古義魚符之事,故製為魚袋,以藏符契也,懸之於帶。有金銀緋紫四種,論官職也。開元以後,敕非戰功不給,曆代因之。宋仍以品級定四種雲。金花帖子報進上之名,亦始於唐,至文宗時革之,宋則複用也,似在南宋不用。然考其製,用黃紙塗金,大書姓名於上,下有兩知舉官花押,仍用白紙為套貯之,亦題姓名於上,登第者隨附家書於中雲。
○痘瘡
痘瘡,兒在胎時受母氏熱毒穢氣而成,遇陽長之時發出,故醫書載人身有三穢液毒之說焉。又曰:“痘因熱毒而生。古今以兒生時,即挖出口中穢血;未食時,與飲黃連汁,使胎糞同下。以治痘之源,最為有理。蓋兒在胎而食穢,啼聲出而穢血下矣。龐氏以為天行痘瘡,漢、魏以前經方不載,建武征虜而染來,呼為 “虜瘡”,此成胡說也。夫人生出痘,自為常理,壯夫征虜染於小兒,據可信乎?既口“天行”,又曰“虜瘡”,不亦自相悖乎?虜人不生痘瘡,以其不食五味也,東漢方書不載,正見古人飲食淡薄,非若後世膏腴厚味也。考之椒蒜,由西漢通東夷始有美酒佳肴,至唐方盛,發於晉,唐以後彰彰矣。且痘於富貴者多重,貧賤者常輕,尤可見其母氏所食而然也。至有不出如吾母,重出如吾友陳敬亭之子,則又原受毒氣至有輕重,不為常也已。
○婦女殺賊
正德間,流賊劉六等剽掠山東。一日過東平州,而州中姑嫂三人,避之方回,一賊遺後,見其姿色美而驅入林莽,汙其大姑與嫂矣,將汙幼妹,妹俟其上身,兩手交按賊頸,號叫之,嫂遂踞坐賊背,大姑抽賊刀斫其腦以死,報官準賞格。嘉靖壬寅,北虜入山西汶水,兩賊至一村,有姑嫂二人急避,而姑下枯井,嫂為賊擒以問,適尚有一女何在,對以井中,賊以有物隨下矣,一在上而一下以筐扯女起,視之無物,叱立井傍,欲汙也,方複起賊,姑嫂見其用力,因勢共推賊落而下其土石焉,二賊俱死於井。播之四方。予聞二事而感楊鐵崖薛花娘之樂府非誣矣。第人患無心耳,東平之事,虧其小姑成其大功;汶水之賊,雖得其機,實多其勇也。
○鹽
天地之元所,寓之於水,故水能載乎地也。然水體輕清者則上浮而淡,重濁者則浚下而鹹,故曰海鹹河淡。鹽井有深至五六十丈者,東南卑下,煮海為鹽,易成而最廣,所謂斥鹵潤下水泉鹹,淖積而成鹽耳。若山西忻、崞,平原彌望,皆若霜然,土人刮而熬之為鹽,由地近滹沱,亦卑下也。沙漠有鹽澤,河東有鹽池者,又非是歟?常哂陳水南雲:“太穀榆次,地高產鹽;又且尋丈之間,複能種藝尤盛,此不可以常理論。”殊不思生氣既厚,泉脈不泄,而為井則峻發於上,種植亦茂矣。第鹽池凡物下皆麵成鹽,真理不可曉也。惜未經其地,目審其事,以尋繹其理耳。
○從葬沙板
以人殉葬,見於《黃鳥》之詩,秦穆公事也。及讀《史記·秦本紀》,武公葬雍之平陽,以人從死者百七十七人。又曰:“至獻公元年方止。”則知武公而下,十有八君,皆言殉焉,其來遠矣。惟黃鳥彰彰者,為惜三良,且殉者百七十七之多故也。後世帝王,意亦有之,或宮人一二,少而無聞焉。棺用沙枋,意起於宋後,蓋聞古塚之發,無沙棺而惟誌石五金之類。及讀程明道文集記,葬曾祖,累歲求其不朽之木。後因鹹陽人發東漢時墓,柏棺尚在;又其寺完地而得古棺,裹以柏木;某地修城得古柏,堅潤如新;且思柏木之理,詳察地中之事,因用之以葬七柩。據此,則南宋以前無也。惜未有以柏木與沙枋同埋數十年以試。
○古鏡
世之古鏡,多出北方古墓,人知而寶之,未知墓出故也。按《漢書·霍光傳》,光之喪,賜東園溫明。服虔注:以東園出鏡之所。予恐溫明鏡名也。又按《癸辛雜識》雲:世大斂後,用鏡懸棺,蓋以照屍取光明破暗之義。據此二書,則知鏡在於墓,其來已遠,而取義亦明白也。意其開一墓而得鏡不一,似古人送葬者皆贈之,如今人之綿箱耳。
○樹蟲
舊說桐梓之蟲,樹下擂鼓,其蟲自墜。予意鼓音寬脾,其聲氣既振於下,則物之小者,因聲氣而解體,隨之以隕,理也。《癸辛雜識》以桃樹枝柯生黑小蟲,用多年木燈檠掛於中,紛紛然墜下矣,此不知何說也。
○華亭兩縣丞
嘉興儒學陸汝霖澍,學贍而精於時文,聲聞籍甚,門生多仕,負誌拔貢,去仍入監應選,扶病殿試。當道憐其才,卷雖不終而特選華亭丞,以地美且近也。奈何到任廿日卒。湖州顧某,董編修前妻之弟,步糧至京相見,續取之姊,乃吳塚宰女也。女以姻家俱官,此獨可布衣乎?告夫懇父,必欲與之官,時開輸粟之例,倍者竟得入選。二家因為納銀,竟選華亭丞。在任數年,而富貴逾常也。嗚呼!以明經俊乂,辛勤一世,而不能享一日之尊榮;以布衣白丁,藉人財勢,而一旦有終身之富貴。人生豈非命耶?
○摺疊扇
摺扇,由成化初高麗貢至,朝命效製以答,複書格言以賜群臣,民遂效而為之。故《水東日記》雲:起自本朝。人隨道焉。不知北宋已有之矣,故東坡雲: “高麗白鬆扇,展之廣尺餘,合之隻兩指。”正謂是也。又見於《猗覺寮》蒲葵扇條,豐坊亦曰:家有趙彥所畫摺扇,陸儼山亦有楊妹子所書絹摺扇,似皆以絹為之。故古有紈扇、羽扇,而無紙扇之說是也。黑骨泥金,卻起於日本,而中國飾之以金耳。
○二窯
哥窯與龍泉窯,皆出處州龍泉且。南宋時,有章生一、生二弟兄,各主一窯。生一所陶者為哥窯,以兄故也;生二所陶者為龍泉,以地名也。其色皆青,濃淡不一,其足皆鐵色,亦濃淡不一。舊聞紫足,今少見焉,惟土脈細薄,油水純粹者最貴。哥窯則多斷文,號曰“百圾破”。龍泉窯至今溫處人稱為章窯,聞國初先正章溢,乃其裔雲。
○楊曹仙佛
吾師楊長史之父衝,杭庠士也,駕好仙術。一日,遇麻衣人於途曰:“有客寄書於宅,君知之耶?”歸果得書,開緘,則唐仙人張平叔一拜帖也。意乃仙降,求之愈切,人以癡呼之。逾年複又遇之,拜懇欲隨。麻衣曰:“子緣淺難成,功名亦不大,科甲在後人也,記之勿泄。”忽然失之。後仕贛之教諭。麻衣又至,家人因詢之,楊語其所以,不久捐館。
甥孫曹嶽,斷乳食素,信心於佛。一夕,夢僧持杖如地藏者,使之捧杖環,即時升起過屋,嶽懼而驚醒焉。後複夢見之。今年二十三矣,仲冬複夢此僧曰: “在橫河橋待。”明發不語,家人尋至其處,果見一老僧坐階,嶽拜之欲隨。僧曰:“我長往湖湘矣,汝可隨乎?”嶽懇求去,遂同登夜航。明日至飯肆,僧澡麵,見其十指甲拳縮寸許,入水伸長尺五六,人共駭然。食飯數口而止,嶽納飯金於主,僧曰:“可擲之。”嶽惜未應。猶同至蘇州,僧又曰:“擲金乎。”嶽又不應,且思家淚下。僧曰:“汝緣淺,汝緣淺。”指側舟曰:“可倩以歸。”時順風,一日夜至杭矣。試觀二者,知仙佛果有也,惟誠心求之,未必不驗,而成否乃其數爾。
○三高人
永樂初,溧陽徐尚書為潛匿建文朝廷抄,戮一門。有幼女,發入樂籍,色長陳儀陰眷之,不使汙辱。後遇赦,儀為嫁之,尚童也。聞錢鉉能詩二女,亦儀成全以從良。天順中,泰州馬士鬆,寒士也,素與學士徐有貞交,徐為石亨輩誣奏,雲馬所知也。馬受極刑而無一言以及徐,徐感之,許一女為婦。事已,負其婚,馬終無怨忿之言。又昌平侯楊俊,亦為石亨構誅,有娼婦高二,臨誅生祭楊而收屍。嗚呼!在士權實人之所難能,而娼夫樂婦,又能為人之所難為,真罕矣。舊不知高之名,今見載之《客座新聞》,並陳、馬事複錄於稿。
○燕
燕,水鳥也,故名玄鳥,簡狄於水次吞其卵而生契。《淮南子》曰:“燕入水為蛤。”《爾雅翼》曰:“求雨者投之,竭泉即漲。”人食燕肉不可渡河,明其水也。其來去皆避社日,不以戊己巳日,取土為巢,書戊己於巢則去,皆因其土克水故也。《埤雅》載其事而不能明其義。顧況詩雲:“燕燕於巢,綴緝維戊。” 抑錯矣。樂天為之序,又雲:“不以甲乙銜泥。”此可謂既失之駑,又失之蟆矣。
○蚊
白鳥有二,曰蚊,見《夏小正》丹鳥羞白鳥注,蚊也。又曰:鷺見杜詩“黃鳥時兼白鳥飛”之注。東坡詩“不恐飛蚊如立豹”,立豹亦蚊也,見《齊東野語》引。吳興誌有豹腳蚊子,亦見《大戴禮》。
○浮炭
陸放翁《筆記》雲:陳無己貧,見其手劄,每問酒務官托買浮炭。浮炭者,投之水中而浮之,故今人曰麩炭。訛也。觀此,訛之已久。但事小,人不之辨耳。
○不灰木空青蘇合香丸
予有刀柄,乃不灰木,然不能點燈。後見《格古要論》雲:“用石腦油蘸之點燈。”方知如空青必貯之古銅器中,月以水濕之,不枯死也。蘇合香丸藏用荷葉包裹,然後不幹相同。
○八駿
周穆八駿之名舊矣,唐太宗八駿有圖並事,予俱載正稿“事物類”。成祖八駿,曾聞劉呆齋有詠,今得《名歲抄》曰龍駒、曰赤兔、曰烏兔、曰飛兔、曰飛黃、曰銀褐、曰棗騮、曰黃馬。觀其名,既殊於前之二種無事實,而又皆中箭被傷,恐亦後人因數皆八,而文以傳之歟?
○眼鏡
少嚐聞貴人有眼鏡,老年觀書,小字看大,出西海中,虜人得而製之,以遺中國,為世寶也。予意恐即《文選》中所謂玉珧海月。及讀《臨海異物誌》,載海月如鏡,白色正圓,有腹無口,目可炙食。又《緯略》引郭璞《江賦》,晉安《海物異名記》、《侯鯖》等錄,明玉珧處俱不言製鏡之事。後與霍都司子麒言,霍送予一枚,質如白琉璃,大可如錢,紅骨鑲成二片,若圓燈剪然,可開合而折疊。問所從來,則曰:“舊任甘肅夷人貢至而得者。”予喜甚,置之眉間,未若人言也。每疑而問人,豐南禺曰:“乃活大車渠之珠囊製之者,常養之懷中,勿令幹死,然後可照字。”予意西番所來是矣,然西番少車渠人,養亦未必然。得已廿年,寶之無用,不猶鼠之藏金乎?書出而傳之,博識者必有以告我。
○古今人形不同
古人豐偉長大者,書載之矣,如三國薑維死時,剖膽如鬥大;宋張世傑死海,獲屍焚時,見膽如鬥大。則其人如何其長大,又未見載之書。是知古人較今自長大。昨四都鄉人掘地,得骷髏如鬥大者,人皆駭之,此必宋、元人矣。故聞利州有則天像,長七尺;成都有孟蜀後妃祠堂,皆極修偉;福州大支提山,有吳越王紫袍,寺僧升椅舉領猶拂地。則知古今人形不同。
○王錢門對
舊聞弘治間,吏書三原王公恕署門曰:“任於朝者以饋遺及門為恥,任於外者以苞苴入都為羞。”嘉靖間,藩司參議揚州錢公業可門署,使所屬衙門寺觀帖焉。對雲:“寬一分,民受一分,見祐鬼神;要一文,不值一文,難欺吏卒。”予聞而喟然,此即王尚書聯也。二公非心事光明,胡能門聯如此哉?故王近世塚宰難及,而錢忤當道,不久去。然二對近人不知,前乃真西山奏疏,後亦古語也,惜忘之。
○大蜘蛛
幼讀《酉陽雜俎》載:蜘蛛大如車輪者。以怪不足信。及聞都少卿南濠雲,弘治間,登州山中有蜘蛛與龍鬥,而龍為蛛絲所困,後有火龍來焚其絲,蛛不能為,遂為龍取珠去。蛛死,黑水流下山,身徑一丈六尺。予複將信而將疑也。又讀《雙槐歲抄》雲:成化七年,蘇州盤山有蜘蛛與龍鬥死事。友人吳兩江亦雲:家客上江丞某人,家住山間,一夜為龍來取蜘蛛之殊,山木盡折,水湧數裏,舉家遭害。然後知六合之內,異物異事,未可以不見為怪也。
○香台百詠
《香台詩集》,吾杭國初瞿宗吉所作,擬《玉台》、《香奩》而各取一字以名之,曰初、曰續、曰新,皆百詠焉。公自序其旬日而成者。予得公之手稿,每讀每歎其學博才敏,近進少其人也。昨讀《蟫精雋》,又知先輩徐百齡為之注,張天錫為之序,惜無刊本,未知其子孫有藏稿否,又甚惜焉。或曰:“博與敏可也,然其題詠不出閨房,賞玩不過風月,殆非莊子雅士之為。”殊不思古人有雲:“咀靈芝而咽甘露,情動乎中;拔鯨牙而挹天漿,夢遊於外。自可與知者道。”此布帛菽粟,固人間至寶;而海錯蔬菜,亦可少者哉?展轉於懷,筆之於稿。
○戴進傳
永樂末,錢塘畫士戴進,從父景祥征至京師。筆雖不凡,有父而名未顯也。繼而還鄉攻其業,遂名海宇。鎮守福太監進畫四幅,並薦先生於宣廟,戴尚未引見也。宣廟召畫院天台謝廷循平其畫,初展春、夏,謝曰:“非臣可及。”至秋景,謝遂忌心起而不言。上顧,對曰:“屈原遇昏主而投江,今畫原對漁父,似有不遜之意。”上未應;複展冬季景,謝又曰:“七賢過關,亂世事也。”上勃然曰:“福可斬!”是夕,戴與其徒夏芷飲於慶壽寺僧房,夏遂醉其僧,竊其度牒,削師之發,夤夜以逃,歸隱於杭之諸寺。為作道佛諸像,故今花藏潮鳴,尚多手跡。吾友張川家,亦有天王鬥聖數十幅。繼而廷循使人物色,戴聞雲南黔國好畫,因往避之。值歲暮,持門神至其府貨之,其時石銳為沐公所重,石見其畫,曰:“此非凡工可為也。”詢戴同郡人,遂館穀之,然終不使之越己。又數年,謝死,而少師楊公士奇,太宰王公翱,皆喜載畫,歸則老矣。
先生循循愉愉,人樂與友,凡親友不給者,每作數紙與之,人爭貨焉。其點染顏色,妙奪造化,鋪敘遠近,宏深雅淡,人物山水較前人另出一格,其於諸家無不能。王、楊二公,常稱其畫當與古人相頡頏,卒時七十五,天順六年秋也。字文進,以字行,號靜庵,又號玉泉道人。先生沒後,顯顯以畫名世者,無慮數十。若李在、周臣之山水,林良、呂紀之翎毛,杜堇、吳偉之人物,上官伯之神像,夏少卿之竹石,高南山之花木,各得其一支之妙,如先生之兼美眾善,又何人歟?誠畫中之聖,今得其片紙者,如洪璧焉,去後又何如哉?嗚呼!公藝精而不售,展轉為競藝者所忌,卒死窮途,豈非其數哉!然而後世名畫者,莫可與並,又豈非道理之不可誣哉?賀禦醫誌墓,避時而不詳,止雲為藝所忌。予過橫春橋,見其墓迷於蒼莽之中,祀絕而將為人發矣。悲其事,因掇其行,以書其傳雲。
草橋子曰退之有雲:“根之茂者其實遂,膏之沃者其光曄。”戴嚐奔走南北,動由萬裏,潛形捉筆,經幾春秋,無利祿以係之也,生死醉夢於繪事,故學精而業著,業著而名遠,似可與天地相終始矣。究其當時,不過一畫工而已。嗚呼!世之赫赫目前,以富貴驕人者,名隨身沒,不知所自樹,視此寧不愧諸?
卷七·奇謔類
○佛睛黑石
廣西全州無量壽佛寺中佛,即無量真身也,其目睛指甲,與生人無異:目視物而能轉,甲年久而亦長。湖廣永州浯溪之涯,有黑石焉,較他石為少,細視之暗然;以溪水滌之,則浯溪之景全現於中,若鏡照然。好事者舁輦於家,水洗經日,與頑礪者等也;複舁之舊處,光則又如舊矣。鹽鹵雜以他水,但要記其舊痕,以飯甑蓋之於中,掠去麵上之水,至舊痕處,則取去者皆他水,而鹵盡在也。或以甑簟隔之亦可,以他物則難分矣。此皆理之不可推者。
○碑樓
徐武寧王之墓,在鍾山皇陵之右,神道碑乃我太祖之筆也。碑因高大,為樓以居,石磴以上,登者即時必病,人莫敢焉。予嚐聞之,昨友李見石之子登之,果然。豈非太祖在天之靈不容人之在上耶。
○水石變異
春秋,石言於晉,曆代少見也。陝西慶陽府天雨石子,大如鵝卵,小如雞頭,皆作人言。春秋,水鬥於穀洛,亦以罕矣。正德間,直隸文安縣水忽然僵立,高可五丈,大亦如之。(見《實錄》)
○老人
錢希白《洞微誌》載雞窠老人如小兒事,嚐以為怪未信。昨聞會稽季通判本雲:嘉靖甲午在寶慶時,有事於所屬新寧縣,未至縣五十裏,宿於山中民家,堂前架一庋,置木匣其上,中有老人,長可尺餘,立則露首,聲唧唧如燕子語。問之,乃其家遠祖也,年已百八十矣,能言元朝事,日不食,或進一盂水而已。季蓋質實不妄語者。據此,與雞窠老人不食不語相符,而實有矣。夫人老而體縮,由氣血衰也;氣血衰而聲音低,理也。但骨胡能短,食胡不進而長生?似與天年百二之說戾矣。夫天地間自有一種間氣所生者,如《輟耕錄》所載人臘是也,如《筆談》所載呂縉叔終時如小兒病也。
○血水
嘉靖甲寅三月,寧波慈穀縣灌浦鄭家,忽然地裂流血,舉家驚惶。至暮,盯畦間俱是也。當道舉奏。明年四月,倭賊陷其縣,縉紳軍民死者無算焉。又明年六月,賊至杭州北門外,大肆焚掠,五日方去,亦有死於鋒下者。甲寅之秋,其地新河、壩河水亦盡赤,豈非皆血水之所兆耶?
○異妖
舊聞宦客雲:某地某都司家,晨起見廳壁畫有王者一人,車騎數件,男女侍衛又數十人,晃晃動躍,頃下坐列於廳,奔走應答,真人物也。主人驚出,且疑且告曰:“尊官何來?何顧於餘?”王曰:“吾非崇也,暫過借宿,不擾不侵,無喧無恐,吾當有益於汝也。”一時婦女進於內仆從或爨於廚,或易於市,或服役於庭,除車馬行李,各置其所。逐主一家於空室,柴米家具,與之共矣。往來冠蓋,皆不識之人。逾半月,謂主人曰:“某人橫,負汝財,吾為汝追之。”批帖令人召曰:“三日內不來償主,當焚某處房屋。”其人恐疑間,某地之屋焚矣。辦值急付其主。明日,別主人,冉冉自空而去。餘以宦客欺己耳。
嘉靖三十七年三月,寧波象山縣梁家,忽至一老嫗,四媳二女,口雲借宿其家,俱不見,獨一幼婦見而迎之,啟以“尊客素昧,居宅何處?”嫗曰:女翁出外乏主物,特來相倚,世為宅戚也。”婦走白翁姑,翁姑疑為崇,急辦牲醴以賽之。嫗怒曰:“吾非為禍之崇,何為生食我?”令婦熟而進之,飲啖、言笑、起臥如生人,婦女皆國色,嫗雖老,而容儀亦修潔也,半月始去。以此證彼,信有之也。
然鬼無形與聲,倏忽變化則有之,雖五行之妖,亦不如是。至於始皇之時,素車白馬、持壁與客之異。王莽時,池陽小人無數,或乘馬,或步持物。劉歆以為人變,皆屬皇之不極,今又非其時也,豈《幽怪錄》所謂世間人鬼雜半之說耶?
○李伯時天馬圖
宋元祐間,外國進至三馬,李伯時愛而圖之,卷而成馬俱死矣。聞出《空青集》,而予未之信也。昨觀《雲煙過眼》,周公謹細為紀之,其馬之名色形數,來曆日月,又引曾跋以證之。跋曰:“元祐庚午,餘來京師,見魯直九丈於酺池寺。魯直謂餘曰:異哉伯時,貌天廄滿川花,放筆而馬殂,蓋神駿精魄,皆為伯時筆端取去。實古今異事,當作靈敏語記之。後十四年,當崇寧癸未,餘以黨人貶零陵,魯直亦除籍徙宜州。過餘瀟湘江上,與徐靖國、宋彥明道伯時畫殺滿川花事,指餘親見也。餘請九丈當踐前言記之,魯直笑曰:隻少此一件罪過。後二年,魯直死貶所。又二十七年,餘領浙漕,當紹興辛亥至嘉禾,與梁仲謨、吳德素泛舟訪劉延仲於真如寺。劉出是圖,開卷宛然疇昔。俯念四十年憂患,餘生獨存,殆若異身也。因詳序本末,使後來者知伯時一段異事,亦魯直遺意耳。”據此,則實有是事,真可為異。又嚐聞傳神之人雲:“凡寫病者之照,肖之則病人多死。”豈非亦收其精魄於繪事耶?況李術至精,則通神矣。故世傳龍眠常畫一龍,正風雨而點睛,遂為飛去。夫《雲煙過眼》無刻本,而抄者多訛且少也,予因略正數字,錄之於稿,或傳之於人,庶幾不沒李、黃、曾三公之意也。曾名紆,字公卷,空青其號,官至中大夫。
○透光鏡
周公謹記鮮於伯機有透光鏡一麵,映日則背花俱見,凡突處其影皆空。餘嚐賦詩也。又謂郝清夫亦有二麵,一止透半,一透之不甚分明。紀於《雲煙過眼錄》。予意此必鑄時或異,而用銅用藥非常者,殆如唐時揚州所進水心鏡,乃神龍之化耳。據是,則周穆之火斧,能照暗室如晝。始皇之方鏡,能照人五髒。《雙槐歲抄》雲:成化甲辰,宿州墾田得鏡,照見農家男女墓中人物,農夫驚異而碎之,亦同也已。
○尚書夢
予一夕夢尚書玉華盛公來顧。明日,該中翰葉柳亭,葉款留間,出冊示之,乃盛留別詩也。予因告其昨夢。今見之,非數焉?翻拍又見尚書梅林胡公之跋語,葉曰:此尤有大數之說。廿年前,三茅道士夢胡立祠之地,有豐碑大書“尚書位”三字,是胡科舉之年,天已定其平夷之功,建祠之事矣。彼此又相駭然。嗚呼!梅林功業之大,恩德在杭,數當見於道士之夢也。而盛之詩,葉之款,瑣瑣一事,亦見於區區之夢,豈非諺謂“飲啄有一定之數”耶?貪叨富貴者,於此可警。
○郭季
郭子儀三十年無緦麻服,見之史,異也。吾友季太守本,雖非郭之盛家,指亦幾千矣,三十年家無死者,亦異。○祈雨
嘉靖癸亥,杭因祈雨,府差景隆錢道士往富陽縣龍門山取龍。去縣幾百裏,山路崎嶇,荊棘叢密,衣體俱為損傷。至則本地鄉民亦為雨而潭中已得一蛙,供於廟矣。道士焚牒拜潭,亦得四蝦一蛙,置甕以行。途間辛苦,不免與同事者怨,以為一蛙而費苦錢糧人役如此,至杭無雨,可煮食之。頃刻雷雨交作,淋漓遍體,咫尺不可辨也。晚視甕中二物,無一存,駭然,隻得仍到龍潭拜求。廟僧曰:“勢不可得矣。”複又懼以官法,僧不得已,供蛙與之。至杭,果得雨。將送還潭,視之,甕中又無矣。予舊聞蘇人都少卿言,同年陸景福知寧波日,取金錢於天井山之事亦然,意於正稿“辨證類”中,論龍乃神物,非若程子所雲龍隻是獸,人得而玩者,非也。今益信諸。
○屍行
成祖時,都禦史影清犯駕伏誅,以屍楦草,懸於長安門。是夜,夢清仗劍繞殿逐上。明日駕過門,忽然繩斷,屍行,手指若犯駕狀。夫夜夢有之,而繩斷亦有之,屍行手指,何物使之哉?
○周費二夢
嚐聞大宗伯周公洪謨鄉貢上京時,舟至維揚,夜見一人謂曰:“吾即子之前身,子去前程遠大。”公曰:“子何人,而有是言?”對曰:“吾友鶴山人丁某。”倏然不見,似如夢然。後公官南京,以書詢揚守三原王公恕,王甚訝之,詢郡,果得其人,乃建文時蜀府教授,及詢其形像亦同。江西閣老費公宏中鄉試時,無錫金廷輝為主考,閱卷夜倦,恍惚見一卯角生,揖而告曰:“人非堯舜,安能每事盡善,願賜薦拔。”驚覺似夢,心異而遂以是卷置案上。二三場複夢此生又至,如前言,因遂尋號取之。揭曉,費年正卯角,貌又似。主考問其夢,不知也。
予嚐二事往來胸中,丁之神已托生,而費又不知也,則神其事者誰耶?以鬼神特假其靈異,何形像之相似耶?以為好事者為之耶”則周公嚐自有詩雲:“生死輪回事杳冥,前身幻出鶴仙靈,當年一覺揚州夢,華表歸來又姓丁。”金主考乃少卿都南濠年家,都親與餘言者。此理竟不可格,是果三魂七魄之說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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