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稗類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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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沙潘子大生前年有《讀史津逮》之刻,餘既僭為之序矣。一日者,其弟長吉手一編示予曰:“此予所輯有宋一代人物掌故,名為《宋稗》者也。”予受而讀之,大約探未見之書,聚可喜之事。事以類分,類複年次。大者,幹城名教;精者,裨益身心;微者、淺者,亦可以增廣見聞,資助嗢噱,誠有令人愛玩而忘倦者。《宋史》庸穢蕪冗,極為不堪,有明巨公,如歸震川、湯臨川諸先生,皆有誌更定而未見成書。學者憾焉。今得長吉此編,如饑年嘉穀,屬厭飽滿。學者亦何幸乎!予因語長吉:“禮義悅心,芻豢悅口,生人之所同,然而君秘之枕中,猶香積天廚之富,而一人獨飫之也。仁者顧如是耶?”長吉曰:“公之同好,吾誌也。子其為我一言識之。”抑予聞有《明稗》一書。誠得好事者並行之,如車之兩輪,人之聯璧,不更快人意哉!後之有事於宋明兩代之史者,必將取材於二編也,故書以俟之。

康熙己酉清和月上浣湖上李漁笠翁撰

凡例

一、茲編盡采稗史。其或有正史一二間出者,以事載稗編,故亦加采擇。雖事同而文實異也。

一、事以類分。雖原本世說,然彼辭尚簡。要令雋永可味,茲體欲詳贍,俾本末粲然,蓋代有升降,則文有損益,難以強同。故間有鴻篇大章,亦加采擇,不敢妄截鶴頸,致削英華。

一、諸家所載,有同一事而筆有高下,詞有煩簡,茲字櫛句比,必期於當。有一條之內,竄易四五而後定者,頗費苦心,非止照本謄錄也。

一、條中間有蕪句冗字,略加裁節。或前後賓主顛倒,紊次亦為更定。至於一應波瀾,點綴關鍵段落,不敢妄動,使文氣勿屬。

一、事取關維風化,裨益身心。或搜羅遺佚足補正史,或采擇新奇可助談資。遠及梯航載紀,下自委巷叢談。其有一技擅長,片言居要,凡耳目所經,俱勤加彙輯,惟恐或遺。

一、正史稱謂,義例一定。茲則或以名,或以字,或以官爵、地諡,俱本原文,取其錯綜互見。凡正人君子,雖稱名,益光、蔡京、秦檜輩,即加以魯公、太師之目,實益難副。

一、或一事之美惡,前後同符,其係師承與夫暗合,俱不可知。茲必彙集一處,以便後人上下定論,非止易於觀覽。

一、詩詞之類若止采名篇佳什,與撰詩、選詞何異?茲必因事附出,方加采錄。

一、或事可入此兼可入彼,必斟定所重以從焉,非漫無主見任兩岐。惟有一則之中,前事既以類從,後或間有綴以他事,不複過為分截,貽割裂之譏也。

一、事有足采,而本文冗長,頗費裁剪;或已經後人演為小說,撰為傳奇;凡茶坊酒肆,販夫牧豎俱已習見、習聞,不複混入,以繁筆墨。間有一二偶存,以其事可師、可法,有裨名教,不忍棄置也。

一、事有非關趙宋,而前後相符,或足備參考,亦間存之,附於每條之下。以往證今,粲然可觀。

一、宋室以理學擅長,然程型朱範,止堪羽翼經傳,不關稗乘風流,故勿混入。

一、兵燹之後,藏書蕩然,多方購獲得一善本,如饑獲太牢。雖隆冬不憚嗬凍,盛暑不辭揮箑,勤事編次。所列采用書目,尚有十之二三止據節文,未睹全本。若盡發二酉之藏,以供三餘之用,當更有可觀。茲不無遺憾雲。

一、述而不作,奏功似易。然考較群籍,含英咀華,醇疵可否,斟酌去取,五載於茲。稿經數脫,方始成編,亦雲難矣。

一、類中複敘時代,但約略先後,為之編次,庶幾有條不紊。若責以分毫無爽,則有編年之書在。

一、茲編告成,旋有《明裨》之役。凡庚申君末政有與開創相啟助者,俱列於《明裨》前。中分元事於宋明前後,似以得體。

再欲就所采之書,各自為條,又不便參互錯綜,以便計論,因遵劉氏《世說》、何氏《語林》例,事以類分,時以代次。凡為類六十,約五倍於惠生先生所鈔。蓋踵事而增華,非入室而操戈也。編次既定,藏之篋笥。會周北川謁選天官,一見此書,把玩弗釋。私與子靜李子謀壽棗梨。日夕校仇,前此魯魚亥豕,其為切劘也多矣。戊申北川出宰澄江,遂畢業焉。嗟夫!《宋史》蕪穢,存而若亡。茲卷既出,奮筆著作者,睹鴻文以備采擇;留心稽古者,征軼事而廣見聞。為宋朝正史前驅,不亦可乎!己酉孟夏書,雲氏又識。

卷一

○君範

〔堯階舜踐,禹級湯升;眾星環極,一火傳燈;改頻步玉,矩隻高曾;驕君冶躍,中主武繩;政之淑慝,國以廢興,集君範。〕【一】

藝祖受命之三年,密鐫一碑,立於太廟寢殿之夾室,謂之誓碑。用銷金黃幔蔽之,門鑰封閉甚嚴。因敕有司,自後時享。及新天子即位,謁廟禮畢,奏請恭讀誓詞。獨一小黃門不識字者一人從,餘皆遠立庭中,不敢仰視。上至碑前再拜,跪瞻默湧訖,複再拜而出。群臣及近侍,皆不知所誓何,事。自後列聖相承,皆踵故事。歲時伏謁,恭讀如儀,不敢泄漏。靖康之變,悉取禮樂祭祀諸法物而去。門皆洞開,入得縱觀。碑止高七八尺,闊四尺餘。誓詞三行:一雲柴氏子孫有罪,不得加刑,縱犯謀逆,止於獄中賜盡,不得市曹刑戮,亦不得連坐支屬;一雲不得殺土大夫,及上書言事人;一雲子孫有渝此誓者,天必殛之。後建炎中,曹勳自金回,太上寄語:“祖宗誓碑在太廟,恐今天子不及知雲。”

藝祖禦筆:“用南人為相,殺諫宮,非吾子孫。”刻石東京內中。雖人才之出無定處,其後王荊公變法,呂惠卿為謀主,章惇、蔡京、蔡卞繼之,卒致大亂。聖言誠如日矣。一雲:太祖親寫“南人不得坐吾此堂”,刻石政事堂上。自王文穆大拜後,吏輩故壞壁,因移石他處,後寢不知所在。既而王安石、章惇相繼用事,為人竊去雲。

【二】

太祖得天下,破上黨,取李筠,征維揚,誅李重進,皆一舉蕩滅。知兵力可用,僭偽可平矣。嚐語太宗曰:“中國自五代以來,兵連禍結,帑廩虛竭,必先取西川,次及荊廣江南,則國用富饒矣。今之敕敵,正在契丹。自開運以後,益輕中國。河東正扼兩蕃,若遽取河東,便與兩蕃接境。莫若且存繼元為我屏翰,俟我完實,取之未晚。”故太祖末年始征河東。太宗即位即舉平晉也。廟算如此,正如高棋布子,著著爭先。

錢俶初入朝,既而賜歸國。群臣多請留俶,而使之獻地。太祖曰:“吾方征江南,俾俶歸治兵以攻其後,則吾之兵力可減半。江南若下,俶敢不歸乎?”既而皆如所處。

【三】

三徐名著江左,皆以博洽聞,而騎省鉉又其嶽嶽者也。會修述職之貢,騎省實來,及境,例差官押伴,朝臣皆以辭令不及為憚。宰相亦難其選,請於藝祖。曰:“姑退朝,朕自擇之。”有頃,左璫傳宣殿前司,具殿侍中不識字者十人,以名入。宸筆點其中一人曰:“此人可。”在廷皆驚。中書不敢請,趨使行。殿侍者茫不知所由,弗獲已竟往,渡江始燕。騎省詞鋒如雲,旁觀駭愕。其人不能答,徒唯唯。騎省叵測,聒而與之言。居數日,既無相酬者,騎省亦倦且默矣。其亦不戰而屈人兵之上策歟!(三徐:衛尉卿延休、騎省鉉、內史鍇。)

承平時,國家與遼歡盟,文禁甚寬。輅客者往來,率以談謔詩文相娛樂。元祜間,東坡實膺是選。遼使素聞其名,思以奇困之。其國有一對曰:“三光日月星”。凡以數言者,必犯其上一字,於是遍國中無能屬者。有以請於坡,坡唯唯,謂其介曰:“我能而君不能,亦非所以全大國之體。‘四詩風雅頌’,天生對也,盍先以此複之。”介如言,方共歎愕。坡徐曰:“某亦有一對,曰:‘四德元亨利”。使雎盱欲起辯,坡曰:“而謂我忘其一耶?謹而言,兩朝兄弟邦。卿為外臣。此固仁宗之廟諱。”使臣出意外,大駭服。既又有所談,輒為坡逆奪。使自愧弗如,及白溝往返,齚舌不敢複言矣。

【四】

太祖初命曹武惠彬討江南,潘美副之。將行,賜宴於講武殿。酒三行,彬等起跪於榻前,乞麵授處分。上懷中出一實封文字付彬曰:“處分在其間。自潘美以下有罪,但開此竟斬之,不必奏稟。”二臣股栗而退。迄江南平,無一犯律者。比還,複賜宴講武殿。酒再行,二臣起跪於榻前,奏:“臣等幸無敗事,昨麵授文字,不敢藏諸家,即納於上前。”上徐自發封示之,乃白紙一張也。上神武機權如此。初特以是申軍令耳。使果犯,而發封見為空紙,則必入複請,亦不至於專戮矣。

【五】

太祖天性不好殺。其取江南也,戒曹秦王、潘鄭王曰:“江南本無罪,但朕欲大一統,容他不得。卿等勿妄殺人。”曹潘兵臨城久不下,乃奏曰:“兵久無功,不殺無以立威。”太祖覽之赫怒,批還其奏曰:“朕寧不得江南,不可妄殺。”詔至,城已破。計城破日,乃批狀時。天人相感如此。

【六】

唐李淳風作《推背圖》。五季之亂,王侯崛起。人有幸心,故其學益熾。開口張弓之讖,吳越至以遍名其子,而不知兆昭武基命之烈也。宋興受命之符,尤為著明。藝祖即位,始詔禁讖書,懼其惑民誌以繁刑辟。然圖傳已數百年,民間多有藏本,不可複收拾。有司患之。一日趙韓王以開封具獄奏,因言犯者至眾,不可勝誅。上曰:“不必多禁,正當混之耳。”乃命取舊本,自己驗之外,皆紊其次而雜書之。凡為百本,使與存者並行。於是傳者懵其先後,莫知其孰訛。間有存者,不複驗,亦棄弗藏矣。

【七】

開寶戊辰,藝祖初修汴京,大其城,址曲而宛如蚓屈焉。耆老相傳,謂趙中令鳩工奏圖,初取方直,四麵皆有門。坊市經緯,其間井井繩列。上覽而怒,自取筆塗之,命以幅紙作大圈,紆曲縱斜。旁注曰:“依此修築”。時人鹹罔測,多病其不宜於觀美。熙寧乙卯,神宗在位,思欲改作。鑒苑中牧豚,及內作坊之事,卒不敢更,第增陴而已。及政和間,蔡京擅國,亟奏廣其規,以便宮室宛囿之奉。命宦侍董其役。凡周旋數十裏,一撤而方之如矩。墉堞樓櫓,雖甚藻飾,而蕩然無曩時之堅補矣。一時張皇,侈其功賞。靖康金人南侵,粘罕斡離不揚鞭城下,有得色曰:“是易攻”。下令植炮四隅,隨方而擊之。城既引直,一炮所望,一壁皆不可立,竟以此失守。沉幾遠睹,至是始殮。

【八】

開寶初,車駕親征偽漢,引汾水灌太原城。時盛夏,藝祖露臂跣足,京不裏頭,手持刀坐黃蓋下,督兵吏運土築堤,以堰汾河。城上望見,矢石雨坌不避也。水浸城者,僅餘數版,且乘舟載炬,焚其譙門。幾陷,會班師焉。其後遼有使於偽漢者,見水退而城始大圯,乃笑曰:“南朝但知雍水灌城之利,更不知灌而決之,則無太原矣。

【九】

王審琦微時,與太祖相善。後以佐命功,尤為親近。性不能飲,太祖每燕近臣,常盡歡,而審琦但持空杯,太祖意不愜。一日酒酣,舉杯祝曰:“審琦布衣之舊,方共享富貴。酒者天之美祿,惜不令飲之。”祝畢,顧審琦曰:“天必賜汝酒量,可試飲。”審琦受詔,不得已,輒連引滿,盡釂無苦。自是每侍燕輒飲,可與眾輩。退還私第則如故。

【十】

太宗始嗣位,思有以帖服中外者。一日輦下市肆有丐者不得乞,因倚門大罵。主人遜謝,久不得解。眾方擁門聚觀,中忽一入躍出。以刀刺丐者死,遺其刀而去。會日已暮,追捕莫獲。翌日奏聞,太宗大怒,謂猶仍五季亂習,乃敢中都白晝殺人。即嚴索捕,期必得。有司懼罪,久之,跡其事,乃主人不勝其憤而殺之耳。獄具,太宗喜曰:“卿能用心若是,雖然,第為聯更一覆,毋枉焉,且攜其刀來。”不數日,尹再登對,以獄詞並刀上。太宗問:“審乎?”曰:“審矣。”於是顧旁小內侍:“取吾鞘來。”小內侍惟命。即奉刀內鞘中。因拂袖而起入曰:“如此寧不妄殺人?”

【十一】

太平興國中,諸降王薨。其群臣或宣怨言。太宗盡收置之館閣,使修群書,如《冊府元龜》、《文苑英華》、《太平禦覽》、《廣記》之類。卷帙既浩博,並豐其廩膳贍給,以役其心。後多老死於文字之間雲。

【十二】

學士院玉堂,太宗曾親幸其所。至今惟學士上日許正坐,他日皆不敢獨坐,故事堂中設視草台。每草製,則具衣冠據台而坐。今不複如此,但存空台而已。玉堂東承旨閣子窗槅上,有火燃處。太宗嚐夜幸玉堂,蘇易簡為學士,已寢,遽起無燭,不可覓衫帶。宮嬪乃自窗槅中引燭入照之。至今不欲易,以為玉堂一盛事。

【十三】

真宗在儲宮,太宗勖令學草書,乃再拜曰:“臣聞王者事業,功侔日月,一照使隱微盡曉。草書之跡,誠為秘妙,然達者蓋寡。儻臨事或誤,則罪有所歸焉。豈一照之心哉?謹願罷之。”太宗大喜,顧謂之曰:“他日英主也。”

【十四】

真宗好文,雖以文辭取士,然必視其器識。每禦崇政殿賜進土及第,必召其高第三四人並列於庭,更察其形神磊落者,始賜第一人及第,或取其所試文辭有理趣者。徐奭鑄《鼎象物賦》雲:“足惟下正,詎聞公餗之傾欹;鉉乃上居,實取王臣之威重。”遂置第一。蔡齊《置器賦》雲:“安天下於覆盂,其功可大。”亦冠多土。

鹹平五年,南省試進士《有教無類賦》,王沂公為第一。賦盛行於世,其警句有雲:“神龍異稟,猶嗜欲之可求;纖草何知,尚薰蕕而相假。”時有輕薄子擬作四句雲:“相國寺前,熊翻筋鬥;望春門外,驢舞柘枝。”議者以為言雖鄙俚,亦著題也。

【十五】

真宗祀汾而還,駕過伊闕,親灑宸翰,為銘勒石,文不加點。群臣皆呼萬歲。其文曰:“夫結而為山,融而為穀。設險阻於地理,資守拒於國都。足以表坤載之無疆,示神州之大壯者也。矧複洪源南導,高岸中分。夏禹浚川,初辟關塞;周成相宅,肇建王城。風雨所交,形勢斯在。靈葩珍木,接畛而揚芬;盤石檻泉,奔流而激響。寶塔千尺,蒼崖萬尋。秘等覺之真身,刻大雄之尊像。豈獨勝遊之是屬,故亦景貺之潛符。躬薦兩圭,祝汾陰而祈民福;言旋六轡,臨雒宅而觀土風。既周覽於名區,乃刊文於真銘曰:高闕巍峨,群山迤邐。乃固王域,是通伊水形勝居多。英靈萃止,螺髻遍摩。雁塔高峙,奠玉河濱。回輿山趾,鳴蹕再臨。貞民斯紀。”

【十六】

仁宗聖性仁恕,尤惡深文獄官,有失入人罪者,終身不複進用。至於仁民愛物,孜孜惟恐不及。一日晨興語近臣曰:“昨夜因不寐而甚饑,思食燒羊。”侍臣曰:“何不降旨取索?”仁宗曰:“比聞禁中每有取索,外麵遂以為例。誠恐自此逐夜宰殺以備非時供應,則歲月之久,害物多矣。豈可不忍一夕之餒,而啟無窮之殺也。”時左右皆呼萬歲,至有感泣者。又嚐春日步苑中,屢回顧,皆莫測聖意。及還宮中,顧嬪禦曰:“渴甚,可速進熱水。”嬪禦進水,且曰:“大家何不外麵取水而致久渴耶?”仁宗曰:“吾屢顧不見鐐子。苟問之,即有抵罪者,故忍渴而歸。”聖性仁恕如此。

【十七】

慶曆中,郎官呂覺者,勘公事回,因登對,自陳衣緋已久,乞改章服。上曰:“待別差遣與卿換。朕不欲因鞫獄與人恩澤,慮刻薄之徒,望風希進,加入人罪耳。”

【十八】

王素為諫官,論王德用所進女口,仁宗初詰之曰:“此宮禁事,卿何從知?”素曰:“臣職在風聞,有之則陛下當改,無之則為妄傳。何必詰其從來也?”仁宗笑曰:“朕真宗子,卿王旦子,與他人不同,自有世契。德用所進女口,實有之。在朕左右,亦甚親近,且留之如何?”素曰:“若在疏遠,雖留可也。臣之所論,正恐親近。”仁宗色動,呼近璫曰:“王德用所進女口,各支錢三百貫,即今令出內東門了急來。”遂涕下。素曰:“陛下既以臣奏為然,亦不須如此之遽。且入禁中徐遣之。”上曰:“朕雖為帝王,然人情同耳。苟見其涕泣不忍出,則恐朕亦不能出之。卿且留此以待報。”素曰:“陛下從諫,古哲王所未有。天下社稷幸甚。”久之,中使奏宮女已出門矣。上複動容而起。

【十九】

貝州卒王則據城叛,詔明鎬往討,久無功。參知政事文彥博請行,仁宗欣然遣之,且曰:“貝字加文為敗,卿必擒則矣。”未逾月而捷報聞。【二十】

蜀中一舉子獻詩太守雲:“把斷劍門燒棧道,成都別是一乾坤。”守械其人奏之。仁宗曰:“此乃老秀才急於仕宦而為之,不足治也。可授以司戶參軍。”其人到任不一年,慚恧而死。

【二十一】

故事郊而肆赦,奉祠不敬,不以赦論。治平中,郎中易知素貪饕,賜食大官,醉飽失容。禦史以不敬聞,韓魏公請論如律,謂不行後將廢禮。英宗不許,曰:“寧以他事坐之。士以飲食得罪,使何麵目見士大夫乎?”

【二十二】

秦國大長公主薨,神考賜挽詞三首曰:“海闊三山路,香輪定不歸。帳深空翡翠,佩冷失珠璣。明月留歌扇,殘霞散舞衣。都門送車返,宿草自春菲。”又曰:“曉發城西道,靈車望更遙。春風空魯館,明月斷秦蕭。塵入羅衣暗,香隨玉篆銷。芳魂飛北渚,那複可為招?”又曰:“慶自天源發,恩從國愛申。歌鍾雖在館,桃李不成春。水折空還沁,樓高影隔秦。區區會稽市,無複獻珠人。”聖製如此,雖穆王《黃竹》、漢高《大風》之詞,莫可擬其仿佛。噫,豈特前代帝王,蓋古今詞章之工者無此作也。

【二十三】

補宗皇帝一日行後苑,見牧猳豚者,問何所用?牧者對曰:“自祖宗以來長令畜之。自稚養之以至大,則殺之,更養稚者。前朝不敢易,竟不知果安用。”神宗沉思久之,詔付有司,禁中自今不得複畜。居數月,衛士忽獲妖人,急欲血澆之,禁中卒不能致,方悟太祖之遠略。熙寧中,作坊以門巷委狹,請直而寬廣之。神宗以太祖創始,當有遠慮,不許。既而眾工作苦,持兵奪門欲出為亂。一老卒閉而拒之,遂不得出。捕之皆獲。

【二十四】

神宗病甚不能言,宣仁謂曰:“我欲為汝改某事某事,凡二十餘條。”神宗皆點頭。獨至青苗法,再三問,終不應。熙寧初,神宗與二王禁中打球子。上問二王欲賭何物?徐王曰:“臣不賭別物,若贏時,隻告罷了青苗法。”

【二十五】

承平時,揚州郡治之東廡,扃鎖屋數間。上有建隆元年朱漆金書牌雲:“非有緩急,不得輒開。”宣和元年,盜起浙西,詔以童貫提師討之。道出淮西見之,焚香再拜,啟視之,乃弓弩各千,愛護甚至,儼然如新。貫命弦以試之,其力倍後來,而製作精妙,不可跂及。士卒皆歎服。施之於用,以致成功。此蓋太祖皇帝親征李重進時所留者。仰知經武之略,明見於二百年之前如此。

【二十六】

政和四年六月戊寅,禦筆取會到入內。內侍省所轄苑東門藥庫,所藏鴆鳥蛇頭葫蔓藤鉤吻草毒汁之類,品數尚多。皆屬川廣所貢。典掌官吏三十餘人,契勘原無支遣,顯屬虛設。蓋自五季亂離,紀綱頹廢,多用此物以剿不臣者,沿襲至本朝。自藝祖以來,好生之德,洽於人心。若幹憲綱,莫不明置典刑,誅殛市朝,何嚐用此。自今可悉罷。貢額並行停進,仍廢此庫,放散官吏。比附安排一應毒藥,並盛貯器皿,並交付軍器所。仰於新城門外曠闊迥野處,焚棄其灰燼,子官埋瘞分明。封堠標識,無使人畜近犯。疾速措置施行。仰見祐陵仁厚之心,德及豚魚如此。

【二十七】

祖宗開國以來,西北兵革既定,故寬其賦役。民間生業,每三畝之地,止取—畝之稅。緣此公私富庶,人不思亂。政和間,謀利之臣建議,以為彼處減匿稅賦,乃創置一司,號西城所。命內侍李彥主治之。盡行根刷拘催,專供禦前支用。州縣官吏,無卻顧之心,竭澤而漁,急如星火。其推行為尤者,京東漕臣王宓劉寄是也。人不堪命,遂皆去而為盜。胡馬未南牧,河北蜂起。遊宦商賈,已不可行。至靖康初,智勇俱困。有啟於欽宗者,命斬彥竄宓寄以徇。下寬恤之詔,然無鄉從之心矣。其後散為巨“冠”於江淮間。如張遇、曹成、鍾相、李成之徒,皆其人也。

【二十八】

高宗好養鵓鴿,躬自收放。有士人題詩曰:“鵓鴿飛騰繞帝都,暮收朝放費工夫。何如養個南來雁,沙漠能傳二帝書。”高宗聞之,召見士人,即補以官。

【二十九】

高宗在德壽宮,每進膳,必置匙箸兩副。食前多品,擇取欲食者,以別箸取置一器中,食之必盡。飯則以別匙減而後食。吳後嚐問其故,對曰:“不欲以殘食與宮人食也。”

【三十】

南渡後,有司降樣下外郡置禦爐炭,胡桃紋鵓鴣色者若幹斤。知婺州王居正論奏,高宗曰:“朕平居衣服飲食,且不擇美惡。隆冬附火,止取溫暖,豈問炭之紋色也。”詔罷之。宣和間,宗室圍爐次,索炭,既至,嗬斥左右雲:“炭質紅,今黑非是。”蓋嚐供熟火也。以此類推之,豈識世事艱難。

【三十一】

高宗嚐語呂頤浩曰:“聯在宮中,每天下奏案至,莫不熟閱再三。求其生路,有至夜分。卿可以此意戒刑寺官,凡於治獄,切當留心,勿草草。”頤浩再拜賀,即以上旨喻之。

【三十二】

紹興壬子,詔知大宗正事安定郡王令疇,訪求宗室伯字號七歲以下者十人,入宮備選。十人中又擇二人焉,一肥一臒。乃留肥而遣臒,賜銀三百兩以謝之。未及出,思陵忽雲:“更子細觀。”乃令二人叉手並立。忽一貓走前,肥者以足蹴之。上曰:“此貓偶爾而過,何為遽踢之?輕易如此,安能任重耶?”遂留臒而逐肥者。臒者乃阜陵也。肥者名伯浩,後終於溫州都監。

【三十三】

孝宗居高宗喪,百日後尚進素膳,毀瘠特甚。吳夫人者,潛邸舊人也。屢以過損為言,上堅不從。夫人一日密諭尚食內侍,潛以雞汁等雜素饌中以進。上食之覺爽口,詢所以然。內侍恐甚,以實告。上大怒。皇太後聞之,過宮力解。乃出吳夫人於外,內侍等罷職有差。廟號曰孝,宜矣。

【三十四】

孝宗初年,恢複之誌甚銳,而於時謀臣猛將,雕喪略盡,財屈兵弱,卒不得逞。厥後畜積稍羨,又嚐有意用兵。祭酒芮國器奏曰:“陛下隻是被數文腥錢作使。何不試打算,了得幾番犒賞。”上曰:“朕未之知也。待打算報卿。”後打算,隻了得十三番犒賞,於是用兵之意又寢。

孝宗銳誌大功,新進逢意,務為可喜。惇熙中,上益明習國家事,老成鄉用。一日躬朝德壽,從容宴飲。玉音曰:“天下事不必乘快,要在堅忍,終於有成而已。”上再拜請書紳,歸而大字揭於選德殿壁。辛醜廷策多士,有一卷首曰:“天下未嚐有難成之事,人主不可無堅忍之心。”上覽而是之,遂為第一,蓋親擢也。

【三十五】

壽皇在宮中,常攜一漆拄杖。宦官宮妾,莫敢睨視。嚐遊後苑,偶忘攜焉,特命小黃門取之。二人竭力曳以來,蓋精鐵也。上方有意中原,故陰自習勞苦如此。劉恭甫奏事便殿,見一馬在殿前不動,問王公明。曰“此木刻者。上於萬幾之暇,禦以習據鞍騎射也。”

【三十六】

淳熙己酉,孝宗退居重華宮。有淨室,終日宴坐其間。幾上惟書籍及筆墨楮研而已。近璫嚐奏:“高宗皇帝留下寶器圖畫,陛下盍的取觀?”壽皇曰:“先帝中興,功德盛大,故宜享此。朕豈敢自比先帝!”皆鎖閉不開。

○符命

〔帝王之典,蓋由天定;哭蛇神母,言豈無稽;夾馬香孩,瑞終有應,即如真人白水,名以錢流;王者丹徒,兆從藥贈;赤符足觀,班論堪聽,然必非讖而獲罪,毋乃近誣而好佞,集符命。(附先兆、轉生)〕

【一】

王樸仕周為樞密使。五代自朱梁以用武得天下,政事皆歸樞密院,至今言二府。當時宰相,行文書而已。時緣用兵,樸多宿禁中。一日謁見世宗,屏人顰蹙,且倉皇嗟歎曰:“禍起不久矣。”世宗因問之。曰:“臣觀元象大異,所以不敢不言。”世宗雲:“如何?”曰:“事在宗社,陛下不能免,而臣亦先當之。今夕請陛下觀之,可以自見。”是夜與世宗微行,自厚載門出,至野次,止於五丈河旁。中夜後,指謂世宗曰:“陛下見隔河如漁燈者否?”世宗隨亦見之。一燈熒熒然,迤邐甚近,則漸大。至隔岸,火如車輪矣。其間一小兒如三四歲,引手相指,既近岸。樸曰:“陛下速拜之。”既拜,漸遠而沒。樸泣曰:“陛下既見,無複可言。”後數日,樸於李穀坐上得疾而死。世宗既伐幽燕,道被病而殂。至明年而天投皇宋矣。火輪小兒,蓋國朝火德之兆雲。

藝祖受命元年秋,三佛齊來貢,時尚不知皇宋受禪也。貢物有通天犀,中有形如龍擎一蓋。其龍形騰上,而尾少向左,成f1形。其文即宋字也。真主受命,豈偶然哉!藝祖即以此犀為帶,每郊廟則係之。

郭祖微時,與馮暉同裏閈,相善也。椎埋無賴,靡所不至。既而各竄赤籍。一日有道士過之,業雕刺。二人因令刺之。乃於郭項右作雀,左作穀。馮則以臍作甕,中作雁數隻。戒曰:“爾曹各於項臍自愛。異日雀銜穀,雁出甕,此亨顯之符也。”郭祖秉鉞之後,雀穀稍近。及踐祚,雀遂銜穀焉。馮之雁亦自甕中累累而出,果位方鎮。

【三】

太祖征李筠,以太宗為大內都點檢。都民驚曰:“點檢作天子矣。更為一天子地耶,此又人口木簡也。”【四】

藝祖在周朝,受命北征。至陳橋驛,為三軍推戴。時太後眷屬以下,盡在定力文院。有司將搜捕,主僧悉令登閣,而固其扃鑰。俄而大搜索,主僧紿曰:“皆散走不知所之。”甲士入寺,升梯,且發鑰,見蛛網絲布滿其上,而塵埃凝積若累年不曾開者,乃相告曰:“是安得有人?”遂皆返去。有頃,藝祖已踐祚矣。

【五】

梁寶誌銅牌記,多識未來事,雲:“有真人在冀州,閉口張弓左右邊,子子孫孫萬萬年。”江南中主,名其子曰宏冀。吳越錢鏐諸子,皆連宏字,期以應之,而宣祖諱正當之也(宣祖,太祖父,名宏殷)。

【六】

曹翰圍江州三年,城將破,太祖嘉其盡節於所事,遣使諭翰:“城下日,拒命之人盡赦之。”使人至獨木渡,大風數日不可濟。及風止而濟,則翰已屠江州無遺類,適一日矣。唐吏部尚書張嘉福奉使河北,逆韋之亂。有敕處斬,尋遣使人敕之。使人馬上昏睡。遲行一驛,比至已斬訖。與此相類。

【七】

楊文公之生,其胞蔭始脫,則見兩鶴翅交,掩塊物而蠕動。其母急令密棄諸溪流。始出戶,而祖母迎見,啟執之,則兩翅開,中有玉嬰轉側而啼。舉家驚異。非常器也。

【八】

張乖崖成都還日,臨行,封一紙軸,付僧文鑒大師。上題雲:“請於乙卯歲五月二十一日開。”後至祥符八年,當其歲也。時淩侍郎策知成都,文鑒至是日,持見淩公曰:“先尚書向以此囑某,已若幹年,不知何物也?乞公開之。”洎開,乃所畫野服攜筇黃短褐一小真也。題其旁雲:“依此樣寫於仙遊閣上。”兼自作讚雲:“乖則違眾,崖不利物。乖崖之名,聊以表德。徒勞丹青,繪寫凡質。欲明此心,垂之無f2。”淩公奇之,於大慈寺閣龕以祠焉。蓋公以祥符七年甲寅五月二十一日薨。開真之日,當小祥也。

【九】

王冀公欽若,微時薄遊臨川,寄食蔡參政門館。天寒,冀公無被,夜中凍甚,竊入仆魁陳超被中。睡定,超方夢,有數人叱曰:“宰相睡,何得同床耶?”即舁至戶外。超甚驚愕,不敢近冀公。自此謹待之,兼盡力相助。公後貴顯,所以存問於超者甚至。超子亦舉進士。(王欽若,字定國,新喻人。封冀國公,諡文穆。)

【十】

仁宗晚年不豫,漸複康平。忽一日,命宮嬪妃主遊後苑。乘小輦,東向欲登城堞,遙見小亭,榜曰“迎曙”。帝不說,即時回葷。翌日上仙,而英宗登極,蓋曙乃英宗禦名也。又哲宗朝,嚐創一堂,退繹萬幾。學士進名,皆不可意。乃目製曰:“迎端”,意謂迎事端而治之。未幾,徽宗由端邸即太位。

【十一】

仁宗嚐禦便殿,有二近侍爭辨,仁宗問之。曰:甲言貴賤在命。乙言由至尊。帝默然,即以二小金合,各書數字藏於中,曰:“先到者保奏給事有勞推恩。”封閉甚嚴。先命乙攜一往東門司,約及半道,命甲攜一繼往。無何,內東門司保奏甲推恩。問之,乃是乙半道傷足,甲遂先到。帝歎曰:“信有命哉!”胡宿每語後進曰:“萬事真實有命,人力計較不得。吾平生未嚐幹人,他安能陶鑄我?自有命在,枉費卻閑工夫,枉用卻閑心力。信得命,便養得氣,不挫折也。”元豐中,王岐公珪作宰相。王和父安禮尹京,上眷甚渥,且將大用。岐公乘間奏曰:“京師術者,皆言王安禮明年二月作執政。”神宗怒曰:“執政除拜由朕,豈由術者之言?”他日縱當次補,特且遲之。明春,安禮果拜左丞。珪曰:“陛下乃違前言何也?”上默然久之,曰:“朕偶忘記,信知果是命耶。”

【十二】

撫之臨川北郭二十裏間,有地名曰虎頭洲。郡人死不能葬者,必詣其所焚之,因揚骸灰於水中。治平元年,撫人李權夢親朋張樂送至洲上,甚不悅,告人曰:“吾其死乎?”俄而被鄉薦,遂登第,調處州司理。乃悟虎頭為處字,而洲為州也。

【十三】

歐陽文忠公慶曆末,夜泊采石渡。舟人鼾睡,潮至月黑,公滅燭方寢,微聞呼聲曰:“去未!”舟尾答曰:“有參政宿此,不可擅去。齋料幸攜至。”公私念曰:“舟尾逼浦,且無從人,必鬼也。”通宵不寐。五鼓,聞岸上獵獵馳驟聲。舟尾曰:“齋料幸見還。”岸上且行且答曰:“道場不淨,竟無所得而歸。”公異之。後日遊金山,與長老瑞新語此事。驚曰:“某夜有施主設水陸,攜室人至,方拜,忽乳一子。俄腥風滅燭,一眾盡恐。乃公宿采石之夜也。”公後果參大政。自參知政事除蔡州,而公求退之銳者,亦其前知然耶?黃魯直熙寧初,宿石塘寺。寺有鬼靈異,僧敬信之。一夕夢曰:“分寧黃刑部至。”僧曰:“侍郎乎?尚書乎?”曰:“侍郎也。”魯直南遷已六十,親故憂其禍大,又南方瘴霧,非菜肚老人所宜。魯直笑曰:“宜州者,所以宜於人也。且石塘鬼侍郎之言,豈欺我哉?”魯直竟歿於宜州。較采石之鬼,何愚智相去三十裏。豈魯直癡絕,故欺之耶?

【十四】

穎川一異僧,能知人宿命。時歐陽永叔領郡事,見一妓口氣常作蓮花香,心頗異之。舉以問僧,僧曰:“此妓前生為尼,好轉《妙法蓮花經》,三十年不廢。以一念之差,墮身娼賤。”後因郡會,妓適侍傍,公因以僧語告之,且問今亦曾轉蓮經否?妓曰:“某不幸為妓,日事應接,何暇轉經?”公命取《蓮經》令讀,一閱如流,宛若素習。試以他經,則不能也。公益異之。(一作公婢,名胡媚娘。)

【十五】

王元之禹偁在黃日,作《竹樓與無慍齋記》。其未雲:“後人公退之餘,召高僧道侶,烹茶煉藥則可矣。若易為廄庫廚傳,則非吾徒也。”後安信可至,訪之,則樓且半圮,而齋已更為馬廄矣。求其記,則庖人亦取刻石壓羊肉。信可歎曰:“元之豈前知耶?抑其言遂為讖耶?”於是樓與齋皆葺如舊,而以其記龕之於壁。中大夫徽猷閣安詠信可,宣和初守齊安。下車訪東坡雪堂,遺址雖存,堂瓦木已為兵馬都監拆而為教場亭子矣。信可即呼都監責之,且命複新之。堂成,多燕飲其上。信可亦善為詩,在黃有詩雲:“萬古戰爭餘赤壁,一時形勝屬黃岡。”

【十六】

韓魏公慶曆中以資政殿學士帥淮南。一日後園中有芍藥,一千分四岐,岐各一花,上下紅,中間黃芯間之,名金纏腰,又謂之金帶圍。初無種,有時而出,則城中當有宰相。公異之,開一會,欲招四客以賞之,以應四花之瑞。時王岐公珪為大理寺評事,通判王荊公安石為大理評事僉判,皆召之。尚少一客,以州鈐轄諸司使,忘其名,官最長,遂取以充數。明日早衙,鈐轄者申狀,暴泄不至。尚缺其一,命取過客曆,求一朝官足之。過客中無朝官,惟有陳秀公升之,時為大理寺丞,遂命同會。至中筵,剪四花,四客各簪一花,甚為盛集。後三十年間,四人皆為宰相。

【十七】

洛中士人張起宗,以訓蒙為生。居於會節園側,年四十餘。一日行於內,前見有西來行李甚盛,問之。曰:“文樞密知成都回也。姬侍皆騎馬,錦繡蘭麝,溢人眼鼻。”起宗自歎曰:“同丙午生,相遠如此。”傍有瞽者輒曰:“秀才我與汝算命。”因與藉地,卜者出算子約百餘布地上,幾長丈餘,凡閱兩時,曰:“好笑諸事不同,但三十年後,有某星臨某所,兩人皆同,當並案而食者九個月。”起宗後七十餘歲,時文公亦居於洛。起宗視其交遊飲宴者,皆一時貴人,輒自疑曰:“餘安得並案而食乎?”一日,公獨遊會節園,問園側教學者為誰?左右以張對,公命請至。及見大喜,問其甲子,又與之同,因呼為會節先生。公每召客,必預召。赴人會,無先生則不往。公為主人,則拐於左;公為客,則拐於右。並案而食者將及九月,公之子及甫知河陽府,公往視之。公所居私第,地名東田。有小姬四人,謂之東田小籍,共升大車隨行。祖於城西,有伶人素不平之,因為口號曰:“東田小籍,已登油壁之車。會節先生,暫別玳筵之宴。”坐客微笑。自此潞公複歸洛,不複召之矣。

【十八】

邊鎬為謝靈運後身,故小字康樂。範淳夫為鄧仲華後身,故名祖禹。張平子後身為蔡伯喈,鄒陽後身為東坡居士。即其習氣,似皆不誣也。【十九】

東坡在儋耳,語其子過曰:“我決不為海外人。近日頗覺有還中州氣象。”乃滌研焚香,寫平日所作八賦,當不脫誤一字以卜之。寫畢,大喜曰:“吾歸無疑矣。”後數日,廉州之命至。八賦墨跡初歸梁師成,後入禁中。

【二十】

《閩中記》言南台沙合,必出宰輔。至和中,閩人潘有實為省郎,自負王佐才,每遇鄉人,必問南台江可褰裳過否?或雲“未”,則色不悅。迨章郇公入樞府之明年,沙始交,遂大拜。尋而吳丞相育,曾侍中公亮,陳丞相升之,皆相繼輔弼。惟曾公泉人,他皆建人,吳章皆浦城人。又其後如章子厚諸公,繼踵而起。盛哉!古傳沙合出相。比年遂為洲,蓋名世賚弼,殆天啟然。

【二十一】

章郇公得象守洪州,嚐因宴客,擲骰賭酒,乃自默占:“如異日登台輔,即成貴采。”一擲得佛麵浮圖,遂緘秘其骰。至為相猶在。【二十二】

世傳山穀老人前身為女子,雲:“山穀自有記,刻石於涪陵江上。石至春夏為江水所浸,故世未有模傳者。其記言山穀與東坡先生同謁清老,清語坡是五祖戒和尚後身,而山穀前身則一女子。我不能詳語,俟異日學士至涪陵,自有告者。山穀意謂涪陵非遷謫不至。既坐黨籍,再貶涪陵。未幾,夢一女子告之雲:某生前誦《法華經》,發願後身為男子,得大智慧,為一時名人。今學士,某前身也。學士年來患腋氣者,緣某所葬棺朽,有蟻居於兩腋之下,故致斯疾耳。今此地後山有某墓,學土能啟之,除去蟻聚,則腋患可愈也。既覺,果訪得之。因如其言,且為再易棺。修掩甫畢,而腋氣果不藥而除。”

【二十三】

神祖幸秘書省,閱江南李主像,見其人物儼雅,再三歎訝。而徽宗生,生時夢李主來謁,然其文采風流,過李主百倍。及北狩,女真亦用江南國主見藝祖故事。徽宗夢錢王再三乞還兩浙。明日與鄭後言:“朕夜來被錢王索取兩浙甚急。”鄭後奏雲:“昨妾夢亦然。”須臾報韋妃誕高宗。既三日,徽宗臨視,戲妃曰:“酷似浙臉。”蓋妃籍雖貫開封,而原占於浙。亦遂成南渡之讖雲。(錢王壽八十一,高宗亦壽八十一,以夢讖參之,良不誣矣。)

【二十四】

哲宗在位既久,而皇嗣未立,密遣中貴往泰州天慶觀問徐神翁,徐但書吉人二字付之。既還奏呈,左右皆無知其說者。又元符以來,殿庭朝會,及常起居,看班舍人必秉笏巡視班列,懼有不盡恭者,連聲雲:“端笏立。”既而哲宗升遐,徽宗以端邸入承大統。而吉人二字,乃潛藩之名。(徐神翁,字太更,名守信,泰州海陵人。居衝真坊樂真橋之側。嘉祐初,執役天慶觀,持帚灑掃十數年,人無識者,止呼為徐二翁。蔣之奇號為神翁。)

【二十五】

宣和中,燕諸王於禁中。高宗以困於酒,倦甚,小憩幄次。徽宗忽詢康王何在?左右告以故。徽宗幸其所視之,甫入即返,驚愕默然。內侍請於上,上雲:“適揭簾之次,但見金龍丈餘,蜿蜒榻上。不欲呼之,所以亟出。”歎息久之,雲:“此天命也。”由是異待焉。

【二十六】

顯仁太後在沙漠,尚未知高宗即位,嚐用象戲局子,裹以黃羅,書康王字帖於將上,焚香禱曰:“今三十二子俱擲於局。若康王字入九宮者,必得天位。“一擲,其將子果入九宮,他子皆不近。後以手加額,喜甚,即具奏。徽廟大喜,複謂後曰:“瑞卜昭應異常,可無慮矣。”

【二十七】

陰陽家流,窮五行術數,不得為亡。至一切聽之,反棄人事,斯失矣。是以古人行道而委命,不敢用億中以為信也。蔡元長生慶曆之丁亥,其月當壬寅,日當壬辰,時為辛亥。在昔幼時,言命者或不多取之。及逢時遇主,位極人臣,而後操術者爭談格局之高,推富貴之由,徒足發賢者之一笑耳。大觀改元,歲複丁亥,東都順城門內有鄭氏者,貨粉於市。家頗贍給,俗號鄭粉家。偶以正月五日亥時生一子,歲月日時,適與魯公合。其家大喜,極意撫愛,謂且必貴。時人亦為之傾聳。長則恣其所欲為,鬥雞走犬,一切不禁也。始年十有八春末,攜妓從浮浪人躍犬馬遊金明。自苑中歸,上下悉大醉。馬忽躍入波水中,浸而死。五行之不足信如此。蔡元度娶王荊公之女,封福國夫人。止一子。談天者多言其壽命不永,元度夫婦憂之。一日,盡呼術者之有名如林開之徒集於家,相與決其疑,雲:“當止三十五歲。”元度顧其室雲:“吾夫婦老矣,可以放心。豈複見此逆境耶?”其子後竟至乾道中,壽八十而終。然其初以恩幸為徽猷閣學士,靖康初,蔡氏既敗,例遭削奪,恰年三十五,蓋其祿盡之歲。由是而知五行又不可謂盡無也。

【二十八】

熙寧元豐間,有僧化成以命術聞於京師。蔡元長兄弟始赴省試,同往訪焉,時問命者盈門,彌日方得前,既語以年月,率爾語元長曰:“此武官大使臣命也。他時衣食不闕而己,餘不可望也。”語元度曰:“此命甚佳,今歲便當登第。十餘年間可為侍從,又十年為執政,然決不為真相。晚年當以使相終。”既退,元長大病其言。元度曰:“觀其推步鹵莽如此,何足信哉!”更俟旬日,再往訪之,僧已不複記憶。再以年月語之,率爾而言,悉如前說。兄弟相顧大驚,然是年遂同登科,自是相繼貴顯。於元長則大謬如此,而元度終身無一語之差。以此知世所謂命術者,類不可信。其有合者,皆偶中也。

【二十九】

蔡侍郎準,少年時出入,常有二人見於馬,或肩輿之前,若先驅,或前或卻。問之從者,皆無所見。準甚懼,謂有冤魂,百方禳祛,皆不能遣。既久,亦不以為事。慶曆四年生京,而一人不見。又二年生卞,乃遂俱滅。元符末,都城童謠,有“家中兩個蘿卜精”之語,而其末章雲:“撞著潭州海藏神。”至崇寧中,賣餕餡者又有一包菜之語。其事皆驗,而京於靖康初,貶死於長沙。豈潭州海藏亦應於此耶?

【三十】

元絳,字厚之。初知荊南,嚐夢至仙府,與三人連書名。旁有告之曰:“君三人蓋兄弟也。”覺而思之,不知所謂。既入翰林為學土。韓持國維,楊元素繪在院。一日書奏列名,三人偏旁皆從絲,始悟夢中兄弟之意。既而持國、元素皆補外,公得尹京兆。後三年,複同元素還職,而鄧文約綰,相繼為直院,則三人之名又皆從絲,蓋始終皆同。以此知升沉進退,決非偶然者。一作元厚之少時,曾夢人告之,異日當為翰林學士,須兄弟數人同在禁林。厚之自思素無兄弟,疑此夢為不然。熙寧中,厚之除學士,同時相先後入學士院,一韓持國維,一陳和叔繹,一鄧文約綰,一楊元素繪,並厚之名絳,五人名皆從絲。始悟兄弟之說。

【三十一】

陳秀公丞相,與元參政厚之,同日得疾。陳忽寄聲問元安否,曰:“參政之疾,當即痊矣。某雖小愈,亦非久世者。”續請其說,秀公曰:“其病中夢至一所,金碧煥目,室間羅列器甚多。上皆以青帛冪之,具題曰:‘元參政香飯也’。某問其故,有守者謂某曰:‘元公自少至老,每食度不能盡,則必減別器,未嚐殘一食。此甕所貯,皆其餘也。世人每食不盡,則狼籍委棄,皆為掠剩所罰,至於減算奪祿,無有免者。’今元公由此,當更延十年福算也。”後數月而秀公薨。元果安享耆壽。(陳升之,字暘叔,建陽人。封秀國公,諡成肅。深佼多數,善傅會以取富貴。)

【三十二】

張無盡丞相為河東大漕日,於上黨訪得李長者古墳,為加修治,且發土以驗之。掘地數尺,得一大盤石。石麵平瑩,無他銘款,獨鐫“天覺”,二字。故人傳無盡為長者後身。(張商英,字天覺,別號無盡,蜀州人。諡文忠。授法兜率從悅。長者,名通玄,唐開元時人,屏跡山居,心窮玄奧。著論釋華嚴,二十餘年始成。趺坐而化。)

【三十三】

蔡忠懷確持正,少年嚐夢為執政,仍有人告之曰:“俟汝父作狀元時,汝為執政也。”持正覺而笑曰:“鬼物乃相戲乎?吾父老矣,方致仕閑居,乃雲作狀元何也?”後持正果作執政。一日侍殿上,聽唱進士第,狀元乃黃裳也。持正不覺失驚,且歎夢之可信也。持正父名黃裳,乃泉州人。晚年為陳州幕官,遂不複歸。持正年二十許時,家苦貧,衣服垢敝。一日與郡士人張湜師是同行,張亦貧儒也。俄有道人至,注視持正久之,因謾問曰:“先輩狀貌極似李德裕。”持正以為戲己,因戲問曰:“為相乎?”曰:“然。”“南遷乎?”曰:“然。”複相師是曰:“當為卿監。家五十口時。”指持正雲:“公當死矣。”道人既去。二人大笑以為狂。後持正謫新州,凡五年。一日得師是書雲:“以為司農無補,然闔門五十口,居京師食貧。近蒙恩守汝州。”持正讀至此,忽憶道人之言,遂不複讀。數日得疾而卒。

【三十四】

蔡丞相持正為府界提舉日,有人夢至一官府,堂宇高邃,上有具冕服而坐者四人。旁有指謂之曰:“此宋朝宰相次第所坐也。”及仰視之,末乃持正也。既寤,了不解。至公有新州之命,始悟過嶺宰相,盧寇下至公為四也。

【三十五】

王將明黼,父行可,初知臨泉時,將明為編修官。行可問異人王老誌:“他日官所至?”書“太平宰相”四字遺之。即以墨塗抹其字。故韓子蒼獻將明生日詩一絕句雲:“百裏青雲發軔時,驊騮絕足看奔馳。太平宰相何人識,唯有巫鹹得預知。”蓋謂此也。

【三十六】

建炎航海之役,張俊既戰而棄鄞。兀術入之,即日集賈舟募瀕海之漁者為鄉導。遂將犯蹕,而風濤稽天盤薄不得進。兀術怒,躬命巨艘張帆徑前,風益猛,桅舞舷側,窘懼欲卻,而未脫諸口也。遙望大洋中隱隱一山,顧問海師此何所?對曰:“陽山。”兀術慨然歎曰:“昔唐斥境,極於陰山,吾得至此足矣。”遂下令返棹。其日禦舟將如館頭,亦遏於風,不爾幾殆。蓋天褫其魄,而開中興雲。龍舒在淮最殷富,金自亂華,浙江無所不至,獨不入其境。說者謂其語忌,蓋舒之比音輸也。

【三十七】

昭州山水佳絕,郡圃有亭名“天繪”。建炎中,呂巫為守,以“天繪”近金國號,思有以易之。時徐思川避地於昭,呂乞名於徐,久而未獲。複乞於範滋,乃以“清暉”易之。一日徐策杖過庭,仰視新榜,忽檢得亭記於積壤中,亟滌石觀之,乃丘浚寺丞所作也。其記雲:“餘擇勝得此亭,名曰‘天繪’。取其景物自然,非人力所能摹寫耳。後某年某日,當有俗子易名‘清暉’者,可為一笑。”還考範更題之日,竟無毫發差也。丘浚,徽州黟縣人。曆官殿中丞。因讀《易》悟損益二卦,能通數,知未來興廢。嚐謂家人曰:“吾壽終九九。”後果八十一卒。

程師孟知二州,於府中作靜堂,自愛之,無日不到。為詩題於石曰:“每日更忙須一到,夜深還是點燈來。”李元規見而笑曰:“此無乃是登溷詩乎?”

【三十八】

秦會之初得疾,遣前宣州通判李季,設醮於天台相柏觀。季以善奏章自名。行至天姥嶺下,憩小店中,邂逅一士人,頗有俊氣。問李曰:“公為太師奏章乎?”曰:“然”。士人搖首曰:“徒勞耳。數年間,張德遠當自樞府再相。劉信叔當總大兵捍邊。若太師不死,安有是事耶?”季不敢複與語,即上車去。醮之明日而秦公卒。(張忠獻浚,字德遠。劉武穆錡,字信叔。)

【三十九】

宣和末,有題字數行於寶籙宮瑤仙殿左扉雲:“家中木蛙盡,南方火不明。吉人歸塞漠,亙木又摧傾。”始不可辨。後靖康之變,方知家中木,宋也。南方火,乃火德。吉人、亙木,乃二帝禦名。宣和元年秋,道德院奏金芝生,車駕幸觀,因幸蔡京家。鳴鑾堂置灑。時京有詩,徽宗即席賜和曰:“道德方今喜迭興,萬邦從化本天成。定知金帝來為主,不待春風便發生。”其後女真起海上,滅遼國,抵中原,以金為號。以宣和七年冬厄京師,以十二月二十五日城破。太史預借立春,出土牛以迎新歲,竟無助於事。則徽宗賜和之句,甚切其讖。又徽宗崇寧間,曾夢青童從天而下,出一玉牌,上有字曰:“丙午昌期,真人當出。”上覺,默疏於簡劄。謂丙午年是昌盛之時,真人當降。乃預製詔書,具陳夢意,令天下尋訪異人。至乙巳冬內禪,欽宗即位,意當丙午之期矣,而次年乃有北狩之禍。乃悟曰:“丙午是猖獗之期,而女真之人出也。”(道君改元宣和,人或離合其字曰:“一旦宋亡。”此與梁蕭巋離合後周宣政為宇文亡日同。)

楚州有賣魚人姓孫,頗知人災福。時呼孫賣魚。宣和間,上皇聞之,召至京師,館於寶籙宮道院。一日懷蒸餅—枚,坐一小殿。時日高,拜跪既久,上覺微餒。孫見之,即出懷中蒸餅雲:“可以點心。”上雖訝其異,然未肯接。孫雲:“後來此亦難得食也。”時莫悟其言。明年,遂有沙漠之行。

【四十】

建炎中,錢公載鎮長安。有道人從河東來謁,錢與之見,因問其來故。曰:“吾本寓某縣,比有風氣絕不佳,一邑人當有災殃甚劇,故舍去耳。”是的邊警方熾,但意其為是而轉徙也。後月餘,得鄰郡報,彼縣白日地陷,居人盡沒。錢嗟異其前知,欲呼語之。會日暮,至平旦乃招之。店人言:道人房正在店牆下,昨夜過半,牆忽頹,遂遭壓死。錢大驚歎,謂此人能知於前而不能審於後。豈冥數巳定,非智慮算度所可脫耶?

【四十一】

崔公誼者,鄧州學生,累舉不第。因舅氏賈魏公蔭,補莫州任丘簿。熙寧初,河北地震未已,而公誼秩滿,挈家已南行數程。一夕宿孤村馬鋪中,風電陰黑,夜半有急叩門呼問崔主簿在否,言莫州有書。崔披衣遽起,未開門,先問何人書?曰:“無書。隻教傳語崔主簿:君合係地動壓殺人數,輒敢擅逃過河,已收魂岱嶽,到家速來。”迨開門,寂無所睹。崔自度必死,乃兼程送其妻孥至壽陽。次日遂卒。時崔妻父陳宗儒知壽州。

【四十二】

斡離不破汴京,殺太宗子孫幾盡。宋臣有詣其營者,觀其貌絕類藝祖。伯顏下臨安,有識之者。後於帝王廟見周世宗像,分毫不爽。世又傳王介甫為秦王廷美後身,高宗乃錢王後身。

【四十三】

高宗嚐宴大臣,見張循王俊持一扇,有玉孩兒扇墜。上識是十年前往四明誤墜於水,屢尋不獲。乃詢於循王,對曰:“臣於清河坊鋪家買得”。召問鋪家,雲;“得於提籃人。”複遣根問,回奏雲:“於候潮門外陳宅廚娘處買得。”又遣問廚娘,雲:“破黃花魚腹中得之。”奏聞,上大悅,以為失物複還之兆。鋪家及提籃人補校尉,廚娘封孺人,循王賞賜甚厚。

【四十四】

真文忠公德秀,建寧浦城人。起自白屋。先是有道人於山間結庵,煉丹將成,忽一日入定,語童子曰:“我去後或十日五日即還,慎勿輕動我屋子。”數日忽有叩門者,童子語以師出未還。其人曰:“我知汝師死久矣。今已為冥司所錄,不可歸。留之無益,徒臭腐耳。”童子呆甚,不悟其為魔,遂舉而焚之。道者旋出定歸,已無及。繞庵呼號曰:“我在何處?”如此月餘不絕。鄉落為之不安。適有老僧聞其言,厲聲答之曰:“你說尋我,你卻是誰?”於是遂絕。時真母方娠,忽見一道者入室,遂產西山,幼穎悟絕人。家貧無從得書,往往假之他人,及剽學裏儒,為舉子業。未幾登第,終為世儒宗。

【四十五】

史丞相浩與覺長老善。一日邀覺至第,問之曰:“和尚與我孰好?”覺見其堂中羅綺爛盈,粉黛環列,漫曰:“丞相富貴好,老僧何敢比也。”既自省曰:“此念一差,積歲蒲團功夫盡廢。終當墮落泥滓。”一日浩坐廳上,忽見覺突入堂中,使人往寺廉之,則報覺死矣。茶頃,後院弄璋。浩默然,知為覺也,遂以覺為小字。及長,名之曰彌遠。後相兩朝二十六年,權震海內。當時皆謂彌遠是佛位中人。有人作詩規之曰:“前身元是覺闍黎,業障紛華總不迷。到此更須睜隻眼,好將慧力運金鎞。”彌遠比周楊後,出入宮禁,外議甚嘩。有人作《詠雲詞》譏之曰:“往來與月為儔,舒卷和天也蔽。”

【四十六】

王蓋縣丞,福州長溪人。嘉定初宦遊京湖。時方經金寇,殺人至多,積骸如山。有未絕者,夜見炳燭嗬殿而來,以為寇也,懼甚,屏息窺之。旋聞按籍呼名,死者輒起應,已複仆。次至王,亦起應之,則又聞其有言曰:“此人未當死。”乃舉籍唱曰:“二十年後,當於辰州伏法。”既得免,投僧舍為行者。適郡倅眉山家坤翁來遊寺中,喜其淳謹而文,曰:“肯從我乎?”欣然而就。家人亦愛之。家有女,適史植齋季溫之子,使從之以往,遂居史。已而史得辰州,欲以自隨,王猛憶前事,具白辭行。史曰:“吾為郡守,豈不能庇汝。”乃勉從之。至郡逾年,史幼女戲後圃,為蛇所繞。王因擊蛇,並女斃焉。史怒,竟致之法。距聞神言恰二十年。

【四十七】

宋祖建隆庚申受禪。後聞陳希彝“隻怕五更頭”之言,命宮中轉六更,方嚴鼓鳴鍾。殊不省庚與更同音也。至理宗景定元年,曆五庚申,越十七年宋亡,而五更頭之數信矣。暨元延祐七年庚申,而至正帝生。帝乃宋少帝合尊子,明兵入燕都遁去。當時人呼庚申帝,後方號順帝雲。由是觀之,則宋祖命轉六更,數亦不爽。

【四十八】

宋祖以乙亥命曹翰取江州。後三百年乙亥,呂師夔以江州降元。以丙子受江南李煜降。後三百年丙子,少帝為元所擄。以己卯滅漢,混一天下。後三百年已卯,宋亡於崖山。宋祖生於丁亥,而建國於庚申。元太祖之降生,與建國之年亦同。宋興於後周顯德七年,時恭帝八歲。亡於德祐元年,少帝四歲。諱顯。顯德二字,不期而合。又同廟號,亦曰恭帝。周有太後在上,禪位於太祖。宋亦有太後在上,歸命於大元。北客有詠前朝詩雲:“當日陳橋驛裏時,欺他寡婦與孤兒。誰知三百餘年後,寡婦孤兒亦被欺。”又詠汴京青城雲:“萬裏風霜空綠樹,百年興廢又青城。”蓋金之亡,亦聚其諸王於青城而殺之。

【四十九】

鹹淳十年,度宗大漸,大內建醮保安。太乙宮唐道錄,素以精虔著名行。持章伏壇,出神層霄,被罡風吹擊,遂排神馭氣,得至魔王界內。又為天花墜壓,乃竭力作法,直造天門。天神又行麾此,乃默叩祖師雲:“自傳法以來,有辭即達,未嚐過差。未審何罪若此?”有天丁傳祖師張真君法旨,引至三省,敷陳所奏,始得騰送奏院看詳。呈複祖師雲:“昨奉上帝敕命,不許受宋國表章,但其辭意虔切,難以抑遏。”乃命有司引押唐某詣玉階,適逢下界公事。稠眾中見真君引致一神人,衣妝皆如天帝,但簪下辮發耳。有十數人各荷青冊一擔,在庭下伺候。忽傳帝旨雲:“宋國人民疆土,付汝執掌”。神人祗拜而退。其荷冊者皆隨去。旁有天丁謂某言:“宋國曆數盡矣。汝章不達由此也。”唐還不敢泄露。至元革命,方與人言之。前此相傳徽宗親臨寶籙醮宮。一日啟醮,道士醮醮壇拜章,伏地久之方起。上詰其故,答曰:“適至上帝所,值奎宿奏事,良久方畢,始能上其章。”上歎訝問曰:“奎宿何神?所奏何事?”對曰:“所奏不可知。此宿乃本朝蘇軾。”上大驚。先是崇觀間,以黨籍禁蘇公文辭,並墨跡而毀之。政和中,不惟弛其禁,且欲玩其文詞墨跡。一時士大夫從風而靡,為是故也。

【五十】

至元十一年甲戌,宋之鹹淳十年也。秋七月,元世祖命中書右丞相伯顏總製大軍取宋。諭之曰:“朕聞曹彬不嗜殺人,一舉而定江南。汝其體朕心,法彬事,毋使吾赤子橫罹鋒刃。”伯顏叩首,奉命惟謹。明年乙亥春,諸郡望風降敗。伯顏遣員外郎石天鱗詣闕奏問。世皇喜,顧謂侍臣曰:“朕兵已到江南。宋之君臣,必知畏恐。茲若遣使議和,邀索歲幣,想無不從者。”遂敕伯顏按兵,乃命禮部尚書廉希賢、侍郎嚴忠範、計議官宋德秀,秘書丞柴紫芝等,齎奉國書使宋。次建康,希賢等借兵衛送。伯顏曰:“方今兩軍相阨,互有設險,宜令行人先往道意。若便擁兵前進,吾恐別生罅隙,則和議之事必難成矣。”希賢等堅請,乃簡閱銳卒五百畀之。至獨鬆關,戍關者宋浙西安撫使參議官張濡也。以為北兵叩關,率眾掩擊,殺忠範。希賢被執,病創死。世皇聞之大怒,趣進攻。嗟夫,宋之亡,始以拘留使者,肇敵兵之興。終以誤殺使者,激世皇之怒耳。藉使獨鬆之使不死,宋之存亡未可知。其亦有數也歟?宋未下時,江南謠曰:“江南若破,百雁來過。”當時莫喻其義。及宋亡,蓋知指丞相伯顏也。

賈平章魯港之師,嚐與北軍議定歲幣講解,約於來日各退師一舍以示信。既而西風大作,北軍之退西者,旗幟皆東指。孫虎臣意以為北軍順風進師,遂倉忙告急於賈。賈以為北軍失信而相紿,遂鳴鑼退師。及知其誤,則軍潰已不可止矣。是以南軍既退之後,越一宿而北軍始進,蓋以此也。嗚呼天乎!

【五十一】

少帝入元,封瀛國公。及長,世祖以公主配之。一日與內宴,酒酣,立旁殿楹間,以手搔柱。世祖恍惚見龍爪拿攫狀。時有獻謀鉏剪者,世祖疑而未許。公密知之,乃乞為僧,往吐蕃學佛法。因挈公主遁居沙漠,易名合尊。長子亦為僧,名完普。頃之,複誕一子。時明宗為周王,亦潛光沙漠,相與周旋。遂乞公少子,與其妻邁來的為子。長名妥歡帖睦爾,即順帝也。閩人俞應則有詩記其事雲:“趙宋第十六飛龍,元朝降封瀛國公。元君召公尚公主,時承錫宴明光宮。酒酣伸手扒金柱,化為龍爪驚天容。元君舍笑語群臣,鳳雛寧與凡禽同。侍臣獻謀將見除,公主泣淚沾酥胸。幸脫虎口走方外,易名合尊沙漠中。是的明宗在沙漠,締交合尊情頗濃。合尊之妻夜生子,明宗隔帳聞笙鏞。乞歸行宮養為嗣,皇考崩時年甫童。元君降詔移南海,五年乃歸居九重。憶昔宋祖受周憚,仁義綽有三代風。至今兒孫主沙漠,籲嗟趙氏何其隆。”

少帝在燕京,淒涼無賴。時汪水雲以黃冠放還,少帝作詩送之雲:“寄語林和靖,梅花幾度開。黃金台下客,應是不歸來。”【五十二】

元文宗潛邸金陵日,歲當戊辰。適太平興國寺鑄大鍾,為金數萬斤,方在冶,上至其所,取鑲嵌碧珠指環,默祝曰:“若天命在躬,此當不壞。”即投液中。鍾成,其款有曰:“皇帝萬歲珠”,宛然在其上,若故識之。而堅固完好,光采明發,不少灼毀。萬目驚睹,歡歎如一。及登大寶,方與近侍言向時祝天之讖。

○吏治

〔錦裁百裏,鼎燮三台;無遺管蒯,可卜鹽梅;爰增夾袋,悉錄翹材;招隱者蘭由幽馥,羅材者薪積後來,集吏治。〕【一】

李文靖為相,其同年馬亮責之曰:“外議以兄為無口瓠。”公笑曰:“吾居政府,別無所長,但中外建議,務更張喜激昂者,一切告罷,聊以此報國耳。今國家防製纖悉,密若凝脂,苟徇所陳,一一行之,則所傷實多。”(李沆,字太初,洛州肥鄉人。諡文靖。)

【二】

錢若水為同州推官,時有富民女奴逃亡,父母訟於州。州錄事嚐貸於富民不獲,乃劾富民父子共殺女奴,罪皆應死。富民不勝榜楚,自誣服。具獄上州,皆覆實無反異。若水獨疑之,留其獄數日。錄事詣若水詬之曰:“若受富民錢欲出其死。”若水笑謝曰:“今數人當死,豈可不少留,熟觀其獄辭耶?”留之且旬日。若水詣知州屏人言曰:“若水所以留其獄者,密使人訪求女奴,今得之矣。”因密送子知州所。知州垂簾,引女奴父母,從簾中推女奴示之,父母持之而泣。乃引富民父子破械縱之。其人號泣不肯去,曰:“微使君,則某族滅矣。”知州言此推官之賜。其人趨詣若水廳事,若水閉門拒之曰:“知州自求得之,我何與焉?”其人不得入,繞牆而哭。傾家資飯僧,為若水祈福。知州欲論奏其功,若水固辭曰:“若水止求人不冤死耳,論功非本心也。且朝廷若以此為若水功,當置錄事於何地。”知州歎服。章聖初,王平,字保衡,為許州司理參軍。裏中女乘驢單行,盜殺諸田間,褫其衣而去。驢逸,田旁家收係之。吏捕得驢,坐以殺人。保衡疑之,以狀白府。州將老吏,素強,了不之聽,趣令具獄。保衡持益堅,守怒曰:“掾懦耶?”保衡曰:“坐懦而奏,不過一免耳。與其阿旨以殺無辜,又陷公於不義,校其輕重,孰為愈耶?”州將因不能奪。後數日,河南移逃卒至許劾之,乃實殺女子者。田旁家得活。後因眾見,州將謝曰:“微司理,向幾誤殺平人。”保衡後為侍禦史。生三子俱著名。(若水,字淡成,河南人。官至同知樞密院事。)

【三】

寇萊公知歸州巴東縣,每期會賦役,不出符移,唯具鄉裏姓名揭縣門,民莫敢後者。嚐賦詩,有“野水無人渡,孤舟盡日橫”之句。時以為若得用,必濟大川。手植雙柏於縣庭,民以比甘棠,謂之萊公柏。

【四】

五代以來,軍卒陵將帥,胥吏陵長官,餘風至宋猶未除。張乖崖為蜀崇陽令。一吏自庫中出,鬢旁中下有一錢,詰之,庫錢也。命杖之,吏勃然曰:“一錢何足道而杖。即能杖我,寧能斬我耶?”乖崖援筆立判雲:“一日一錢,千日一千。繩鋸木斷,水滴石穿。”自仗劍下階斬之,申台府自劾。崇陽人至今傳之。其知益州時,有小吏忤乖崖,乖崖械其頸,吏恚曰:“枷即易,脫即難。”乖崖曰:“脫亦何難?”即就枷斬之。吏俱悚懼。呂公弼治成都,政令尚寬。人嫌其少威斷。適有營卒犯法,當杖,扞不受,曰:“寧以劍死。”公弼曰:“杖者國法,劍者自請。”既杖而後斬之。軍府肅然。(張詠,字複之,鄄城人。諡忠定,別號乖崖。)

【五】

張忠定公視事退後,有一小廳子熟睡。公詰之:“汝家有甚事?”對:“母久病,兄為客未歸。”訪之果然。公翌日,差場務一名給之,且曰:“吾廳上有敢睡者耶,此必幽悶使之然耳。故憫之。”

【六】

洪玉甫雲:“祖宗時,非特士大夫能立節義,亦自上有以成之耳。”張乖崖再任成都日,夜分時,城北門有中貴人到,請鑰開門。既入見,公謂曰:“朝廷還知張詠在西否?況川中兩經兵寇,差詠來治亂。今中貴夜分入城,使民驚擾,不知有何急切幹當?”中貴曰:“銜命往蛾眉燒香。”公曰:“待要先斬後奏,先奏後斬耶?”中貴悚惕曰:“念某乍離班行,不知州府事體。”公曰:“若如此道即是。”卻令出西北門宿。來早入衙下榜子雲:“奉敕往蛾眉山燒香,入內內侍省王某參。”公判榜子雲:“既銜王命,不敢奉留。請於小南門出去。”其嚴正如此。

【七】

歐陽公好推挽後學。王向少時為三班奉職,勾當滁州一鎮。公守滁日,有書生為學子不行束修,自往詣之,學子閉門不接。書生訟於向,向判其牒曰:“禮聞來學,不聞往教。先生既已自屈,弟子寧不少高。盍二物以收威,豈兩辭而造獄。”書生不喜向判,徑持牒以見歐公。公一閱大稱其才,遂為延舉,卒成聞人。

【八】

歐陽公知開封日,承包孝肅拯政猛之後,一切循理不事風采。或以包之政勵公者,公答曰:“凡人材性不一,各有長短。用其所長,事無不舉。強其所短,政必不逮。吾亦任吾所長爾。”聞者服其言。

宋均常言:“吏能弘厚,雖貪汙放縱,猶無所害。唯苛察之人,身雖廉,而巧黠刻剜,毒加百姓。”識者以為確論。【九】

範文正公用士,多取氣節,而闊略細故。如孫威敏、滕達道,皆所素重。其為帥日,辟置幕客,多取見居謫籍未牽複人。或疑之,公曰:“人有才能而無過,朝廷應用之。若其實有可用之材,不幸陷於吏議深文。不因事起之,則遂為廢人矣。故公所舉多得士。公嚐稱諸葛武侯能用度外人。用人者莫不欲盡天下之才,常患近已之好惡,而不自知也。能用度外人,然後能周大事。(孫沔,字元規,官至觀文殿大學士。諡威敏。)

【十】

皇祐中,吳中大饑。時範文正公領浙西,發粟及募民輸餉,為法甚備。吳人喜競渡,好為佛事。文正縱民競渡。太守日出宴於湖上,居民空巷出遊。大興工役,諸寺鼎興。又新廒倉吏舍,日役千夫。監司奏劾杭州不恤荒政,嬉遊不節,公私興造,傷耗民力。文正乃自條敘,所以宴遊興造,皆欲發有餘之財以惠貧者。服力之人,仰食公私,無慮數萬。荒政之施,莫此為大。是歲兩浙唯杭州晏然,民不流徙。

莆陽一寺建大塔,工費巨萬。或告陳正仲曰:“當此荒歲,興無益土木,公盍白郡禁之?”正仲笑曰:“寺僧能自為塔乎?莫非傭此邦人也。斂於富家,散於窶輩,是小民藉此得食,而贏得一塔也。當此荒歲,惟恐僧之不為塔耳。”

【十一】

範文正公嚐立一軍為龍猛軍,皆是招收前後作過黔配的人。後來甚得其用。時人目範公為龍猛指揮使。如滕子京、孫元規之徒,素無節行,範公皆羅致之幕下。後犯法,又極力救解之。如劉滬、張元亦然。雲:“做事時須要此等人用。”

【十二】

趙清獻公閱道抃,治民所在有聲,在成都杭越尤著。熙寧中,以大資政知越州,兩浙旱蝗,米價踴貴,餓死者十六七。諸州皆榜衢路,立告賞,禁人增米價。閱道獨榜衢路,令有米者任增價糶之,於是諸州米商輻輳詣越。米價更賤,民無饑死者。

【十三】

明道末,天下早蝗。知通州吳遵路,乘民未饑,募富室得錢幾萬貫,分遣衙校,航海糴米於蘇秀,使物價不增。又使民采薪芻,官為收買,以其直糴官米。至冬大雪,即以原價易薪芻與民。官不傷財,民且蒙利。又建茅屋百間以處流移,出俸錢置薦⒎鹽蔬,日與飯參俵。有疾者給藥以治之。其願歸者,具舟續食,還之本土。是歲諸郡率多轉死,惟通民安堵,不知其凶歲也。故其民愛之若父母。明年範文正公安撫淮浙,上公治狀,頒下諸郡。

【十四】

有範延貴者,為殿直,押兵過金陵。張忠定公時為守,因問曰:“天使沿路來,曾見好官員否?”延貴曰:“昨過袁州萍鄉縣。邑宰張希顏著作,雖不識之,知其好官員也。”忠定曰:“何以見之?”延貴曰:“自入萍鄉縣境,驛傳橋道皆完葺。田萊墾辟,野無惰農。及至邑,則廛肆元賭博,市易不敢喧爭。夜宿邸中,聞更鼓分明。是以知其必善政也。”忠定大笑曰:“希顏固善矣。天使亦好官員也。”即日同薦於朝。希顏後為發運使。延貴亦合門祗候,皆以能稱。

【十五】

富鄭公為樞密副使,坐石守道詩。自河北宣諭使還,道除知鄆州,徙青州。讒者不已,人皆為公危懼。會河北大饑,流民轉徙東下者六七十萬人。公皆招納之,勸民出粟,自為區畫,散處境內。屋廬飲食醫藥,纖悉無不備。從者如歸市。有勸公非所以處疑弭謗,禍且不測。公傲然弗顧曰:“吾豈以一身易此六七十萬人之命哉!”卒行之愈力。明年河北二麥大熟,始皆繈負而歸,則公所全活也。於是雖讒公者亦莫不畏服,知不可撓,而疑亦因是浸釋。嚐見其與一所厚書雲:“在青州二年,偶能全活得數萬人,勝二十四考中書令遠矣。”(富弼,字彥國,封鄭國公,諡文忠。)

【十六】

南劍尤溪林積,仁宗時為吉州安福令。時有張宗嗣者,挾妖術作符籙,自稱漢師君三十三代孫。率其徒自龍虎山至,謂能卻禍徼福,百姓翕然以從。積視其印文,曰:“嘻!此乃漢賊也。昔張陵黃巾之裔,傳至其孫魯,以鬼道教民,自號師君,竊據漢川垂三十年。後敗於曹操,而奔陽平關。此印所以稱陽平治都功之文。今有道之世,詎容妖賊苗裔公肆誣罔,以害吾治耶?”於是執送於獄,治其罪,且聞於朝。毀其印,而江左妖術遂息。

【十七】

仁宗時,光祿卿呂璹,少為漳州漳浦令,為政得人心。既去,邑人為立祠。方在邑時,民有死於虎者,公哀之,於其死處設一阱,立榜其旁曰:“害民者速陷此中”。明日,阱有虎陷焉。時又有邑媼之子戲於陳將軍廟,盜其所供之果,出門而撲於階下以死。媼哭之甚哀,聽者惻然。公因以文訟於廟,引盜宗廟酒食律,罪當黥,而將軍人臣,宜處以等殺。則盜食供果,益不當死,且蠢愚者法所赦,宜不廢公直也。文既焚,而媼子複蘇。

【十八】

曾魯公以侍讀守鄭州。時文潞公自長安召,入鄭。方在晏席,俄報潞公失去銀杯。曾曰:“郡人敢爾,必三日可獲。若公之從者自為,則今日必擒。”公未以為然。逡巡果捕至,乃從者也。潞公因驚謂曰:“君知即獲何也?”曾曰:“所至有捕盜者,從人單露,必須易敗。”潞公以為神明,遂引複翰林,尹開封,至大用,相三朝。位侍中令守太傅使相致仕。(曾公亮,字明仲,晉江人。封魯國公,諡宣靖。)

【十九】

範忠宣純仁尹洛。謝克家自河陽來,至白司馬坡,歇店中秣馬,見老翁負暄牆下。有人告曰:“黃犢為人所竊矣。”翁坐負暄如故,略不向問。須臾再以失犢告,翁容色自若。徐曰:“爾無求,必鄰家戲藏爾。”謝以為有道者,異而就問曰:“翁家失犢,再告而不顧何也?”翁笑曰:“範公居此,孰肯為盜?必無此理。”已而犢果還。忠宣當時信及百姓如此。(範純仁,字堯夫,吳人。文正公仲子。官右仆射,諡忠宣。)

【二十】

蔣侍郎堂為江淮轉運使日,屬縣例致賀冬至書,皆投書即還。有一縣使人獨不肯去,須責回書。嗬逐亦不去,曰:“寧得罪,不得書不敢回邑。”時蘇子美在坐,頗駭曰:“皂隸如此野狠,其令可知”。蔣曰:“不然。此必健者,能使人不敢慢其令如此。”乃為一簡答之,方去。子美歸吳中月餘,得蔣書曰:“縣令果健者。”遂延譽。後卒為名臣,或雲是天章閣侍製杜杞。(蔣堂,字希魯,常州宜興人。官至尚書禮部侍郎。)

【二十一】

國子博士李餘慶知常州,性精強,果於去惡。凶人黠吏,畏之如神。末年得疾甚困,有州醫博士多過惡,嚐懼為餘慶所發,因其困,進利藥以毒之。服之洞泄不已,勢已危,餘慶察其奸,使人扶舁坐廳事,召醫博士杖殺之,然後歸臥,未及席而死。葬於橫山。人至今畏之,過墓者皆下。有病瘧者,取墓土著床席間輒差。

【二十二】

謝諫議泌,居官不妄薦士。或薦一人,則焚香捧表,望闕再拜而遣。故所薦雖少,而無不顯者。知襄州日,張密學逸為鄧城縣令,有善政。鄧城去州渡漢水才十餘裏,泌暇日,多乘小車,從數吏渡漢水入鄧城界,以觀風謠。或載酒邀張野酌,吟嘯終日而去。其高逸樂善如此。張亦其所薦也。

【二十三】

李孝壽知開封府。有舉子為仆所陵,憤甚,具牒欲送府,為同舍勸解,久乃釋。自取其狀,戲學孝壽押字判,不用勘案,決臀杖二十。仆翌日持詣府,告其主仿尹書判,私決人?孝壽即令追之。既至,具陳所以,孝壽幡然謂仆曰:“如此秀才所判,正與我同。真不用勘案。”命吏就讀其狀,如數決之。是歲舉子會省試於都下數千人,凡仆聞之,皆畏戢無敢肆者。當時莫不稱其敏。宋元獻公庠,罷相守洛。有—舉子行囊中有失稅之物,為仆夫所告。公曰:“舉人應舉,孰無所攜,未可深罪。若奴告主,此風胡可長也?”但送稅院倍其稅,仍治其奴罪而遣之。

【二十四】

羅點春伯為浙西倉,攝平江府。有故主訟其逐仆欠錢者,究問雖得實,而仆黠甚,反欲汙其主,乃自陳嚐與其主饋之姬通,實無有也。於是遂令仆自供奸狀甚詳,因判雲:“仆既欠主人之錢,又且汙染其婢。事之有無,雖未可知,然其自供罪狀已明。合從奸罪定斷,徒配施行。所有女使,候主人有詞日根究。”聞者無不快之。

【二十五】

王希呂仲衡知紹興。郡舉進士,有為二試卷,異其名,皆中選。黠者不厭,嘩然訴之。王呼其首問曰:“爾生幾何年?凡幾試矣?”眾謂憐其潦倒,皆以老於場屋對。王曰:“曾中選否?”曰:“正為屢試皆不利也。”五忽作色曰:“爾曹屢試不一得,彼一試而兩得,而敢訴耶?”逐而出之。

【二十六】

蔡挺為江東提點刑獄。有處州職官譖本州幕掾奸利事。蔡留職官於坐,呼掾麵證之,而初無是事,職官慚懼伏罪。蔡責之曰:“汝小人也。吾雖可欺,奈何譖無過之人乎?”叱去之。自是無複譖毀,而人伏其不可欺也。

【二十七】

“林亭長夏愛重陰,來引茶甌一散襟。忽去卻來蜂個個,自啼還往鳥深深。”“山家一尺瀟湘雨,掃盡雲腴齒頰清。驚破午窗箕潁夢,轉為風外一鬆聲。”豐城孫妙仲兩絕句也。妙仲名發。崇寧初,尉於撫之崇仁。才一月,凶民陳平為族人陳遇執以為盜。後二十日,而平之父宗應,老且瞽,遂死。平乃以誣遇之子洵直。以為執已為盜時,其父為洵直以鐵挺擊傷其首。發與覆驗官吳某按之,絕無跡狀。謂平雅與遇有釁,必欲誣遇之子以死。平俟其屍胖脹潰爛,不可別白,後所驗時二十日。然後醉其弟訹之,使斷一手以訴於州。州大驚,不複察其事情,惟以斷手為決有冤,於是帖宜黃簿李涇再覆。涇流外人,專以迎合為事,遂指閱二十日胖脹潰爛之屍,為有跡狀,以傅會之。既而獄具,發辨之不已。州稍悟,然業不可盡變,乃變其情得不殺,而發與吳猶以輕罪罷官。蓋崇仁之民,前此有避刑名,寒逋負,而輒殘其肢體者。平之奸謀既逞,而效之者益眾。始惟山穀無賴之民為之。至其後市人舒琦,吏人吳昕輩,亦相繼而作。凡此非因州縣沮抑,或予奪不中。有激而後為,隻欲取必於官司,以濟其奸耳。發因作截臂行以告在位者,庶革其風雲:“吾聞兩臂重於天下不可廢,知之不必子華子。愚民氣焚胸,一憤敢趨死。以死視四肢,截臂如去指。嗚呼!巴陵之民何以有此風,疾痛利害人所同。其心一臂捐糞壤,終身廢臥閭閻中。前年截臂渠得理,今年截臂吾亦爾。村南截臂殺平人,村北炰[A085]還準擬。虺民虺民用心若此非,吾人有冤自可次第訴。毒人何必戕其身?聞者若驚喧,此弊吾能言。其初姑息吏,不與杜其源。嗟哉惡俗傷仁厚,明明有冤宜勿受。一奸不濟百奸消,共致和平裨在宥。”

【二十八】

張觷初為蔡京子第師,後守南劍,設方略拒範汝為,全活一城。其去行在所也,買冠梳雜碎之物,不可勝數。從者莫測其所以。後過南劍,老稚迎拜者相屬於道,張一一撫勞之,且以所買物分遺之。至今廟食郡中。

【三十九】

宗汝霖澤,政和初知萊州掖縣。時戶部下提舉司科買牛黃,以供在京惠民和劑局合藥用。督責急於星火,百姓競屠牛以取黃。既不登所科之數,則相與斂錢,以賂上下胥吏丐免。汝霖獨以狀申提舉司,言牛遇歲疫,則病瘠而生黃。今太平已久,和氣充塞,境內牛皆肥腯,無黃可取。使者不能詰,一縣獲免。

林德崇嚐為劇縣有聲,其與監司啟雲:“鳴琴堂上,將貽不治事之譏;投巫水中,必得擅殺人之罪。”劉潛夫宰建陽,亦有一聯雲:“每嗟民力,至叔世而張弓;欲竭吏才,恐聖門之鳴鼓。”時以為名言。信宰邑之難也。

【三十】

陳良翰在瑞安,瑞安俗號強梗。吏治尚嚴,陳獨撫之以寬。催科不下文符,民競樂輸,聽訟鹹得其情。或問陳何術,答曰:“良翰無術,惟公此心如虛堂懸鏡耳。”(良翰,字邦彥,紹興五年進土。)

【三十一】

安晚鄭清之居青田,府鹿食民稻,犬噬殺之。府矚守黥犬主,幕宮擬曰:“鹿雖帶牌,犬不識字。殺某氏之犬,償鄭府之鹿足矣。”守從之。(鄭清之,號安晚。)

【三十二】

浙右有富人舍竹園於鄰寺。其子後貧落,取其筍,僧執為盜,聞於官。守判雲:“當初舍園,指望福田。既無福田,還他竹園。”○武備

〔武無覿,守堅壁;門庭寇,宜急擊;上馬殺賊下馬檄,若非長子師貞吉,幾何不以國予敵,集武備。〕【一】

曹冀王彬,前後帥師征討,凡降四國王,江南、西川、廣南、湖南也。未嚐殺一無辜,功名顯著,為諸將之冠。諸子賢令,瑋、琮、璨繼領旄鉞。陶弼觀王畫像,有詩曰:“搜兵四解降王縛,教子三登上將壇。”

《梅磵詩話》曰:“太祖命諸將征江南,曹彬與諸將約,城破之日,不妄殺一人。載在史冊可考也。”按曹景建金陵樂官山詩序雲:“南唐初下,諸將置酒高會,樂人大慟,殺之,聚瘞此山,因得名。”詩雲:“城破轅門宴賞頻,伶倫執樂淚沾巾。駢頭就戮緣家國,愧死南朝結綬人。”由此觀之,當時果不妄殺耶。

【二】

建隆中,曹彬、潘美伐江南。城既破,李煜白衫紗帽見二公。先見潘,設拜,潘答之。次見曹,設拜,曹使人迎語之曰:“介胄在身,拜不及答。”識者善之。二公先登舟,召煜飲茶。船前設獨木腳道,煜向之國主威儀甚盛,一旦獨登舟,徘徊不能進。曹命左右掖而登焉。既一啜茶,曹命煜歸辦裝,詰旦會於此,同赴京師。未曉,如期而赴焉。潘始甚惑之,曰:“詎可放歸!”曹曰:“適來獨木板尚不能前,畏死甚也。既許其生赴中國矣,焉能取死。”眾皆服其識量。時亦有勸藝祖盡誅降王者,以為入則變生。藝祖笑曰:“守千裏之國,戰十萬之師,而為我擒。孤身遠客,其能為變乎?”可謂君臣同智矣。

【三】

南俗尚鬼。狄武襄青征儂智高時,大兵始出桂林之南,道旁有一大廟。其神甚靈。武襄駐節禱之,且曰:“勝負無以為據,乃取百錢自持之,與神約,果大捷,則投此期盡錢麵也。”左右諫止,倘不如意,恐阻師。武襄不聽,萬眾方聳視,已揮手倏一擲,則百錢盡紅矣。於是舉軍歡呼,聲震林野。武襄亦大喜,顧左右取百釘來,即隨錢疏密,布地而釘帖之。加諸青紗籠覆,手自封焉,曰“俟凱旋,當謝神取錢。”其後破昆侖關,敗智高,平邕管。及師還,如其言取錢。與幕府士大夫共視之,乃兩字錢也。寶元元年,黨項圍延安七日,鄰於危者數矣。範侍郎雍為帥,憂形於色。有老軍校出,自言曰:“某邊人,遭圍城者數次。其勢有近於今日者,敵不善攻,卒不能拔。今日萬萬元虞,某可以保任,若有不測,某甘斬首。”範嘉其言壯,人心亦為之小安。事平,此校大蒙賞拔。言知兵善料敵者首稱之。或謂之曰:“汝敢肆妄言,萬一言不驗,須伏法。”校笑曰:“君未思也。若城果陷,何暇殺我。聊欲安眾心耳。”

【四】

狄青之征儂智高也,自過桂林,即以辨色時先鋒行。先鋒既行,青乃出帳,受衙罷,命諸將坐飲酒一厄,小餐然後中軍行。率以為常。及頓軍昆侖關下,翌日將度關,辰起,諸將俟立既久,而青尚未出。殆至日高,親吏疑之,遽入帳周視,則不知青所在。諸將方相顧驚怛,俄有軍候至曰:“宣徽傳語諸官,請過關吃食。”方知青已微服同先鋒出關矣。

儂智高守昆侖關。青至賓州,值上元節,令大張燈燭。首夜宴將佐,次夜宴從軍,三夜饗軍校。首夜樂飲徹曉。次夜二鼓,青忽稱疾,暫起如內。久之,使人喻孫元規,令暫主席行灑,少服藥乃出。數使勸勞坐客,至曉未得退。忽有持報者雲:“是夜三鼓,青已奪昆侖。”

【五】

寶元中,黨項犯寨。時新募萬勝軍未經戰硨,遇寇多北。狄青為將,一日盡取萬勝旗付虎翼軍,使之出戰。寇望其旗易之,全軍徑趨,為虎翼所破,殆無遺類。又青在涇原,嚐以寡當眾,度必以奇勝。預戒軍中盡舍弓弩,皆執短器。令軍中聞鉦一聲則止,再聲則嚴陣而陽卻,鉦聲止則大呼而突之。士卒皆如其教,才遇敵未接戰,遽聲鉦,士卒皆止;再聲皆卻。敵兵大笑相謂曰:“孰謂狄天使勇?”鉦聲止,忽前突之,敵兵大亂,相蹂踐死者不可勝計也。又嚐與賊戰,大勝,追奔數裏,賊忽壅遏山路。士卒知其前必遇險,皆欲進擊,青遽鳴鉦止之,賊得引去。驗其處果臨深澗,將佐皆悔不擊。青獨曰:“不然。奔亡之寇,忽止而拒我,安知非謀?軍已大勝,殘寇不足利,得之無所加。萬一失利,隳前功矣。”後平嶺寇儂智高,亦不乘危深入。青之用兵,主勝而已。臨利而能戒,其過人處也。

【六】

狄漢臣起行伍,累戰功致位樞府。既貴,或請去其麵文,笑不答。時特以酒濯麵使其文顯。仁廟亦喻滅之,對曰:“臣非不能,姑欲留以為天下黥卒之勸。”上由此彌重之。

【七】

狄武襄為樞密使。有狄梁公之後持公畫像及告身十餘道,詣青獻之,以為青之遠祖。青謝曰:“一時遭際,安敢自附梁公?”厚酬而還之。比之郭崇韜哭汾陽之墓,青所得多矣。

【八】

王德用為定州路總管,日訓練士卒。久之,士殊可用。會契丹有諜者來覘,或請捕殺之。德用曰:“吾正欲其以實還告。百戰百勝,不如不戰勝也。”明日,故大閱。士皆踴躍思奮。乃陽下令:“具糗糧,聽吾旗鼓所向。”覘者歸告,謂漢兵且大入,遂來議和。

【九】

曹南院瑋知鎮戎軍日,年十九。嚐出戰小捷,賊便引去。瑋偵賊去已遠,乃緩驅所掠牛羊輜重而還,頗失部伍。賊聞瑋逐利行遲,師又不整,返襲之。瑋愈緩行,得地利處止以待。賊眾將至,使人謂之曰:“軍遠來必甚疲,我不欲乘人之怠。請休憩士馬,少選決戰。”賊方苦疲甚,皆欣然。嚴軍歇良久,各鼓軍而進,大破之。徐謂其下曰:“吾知賊已疲,故為貪利以誘之。比其複來,已行百裏矣。若乘銳便戰,猶有勝負。遠行之人若小憩,則足痺不能立,人氣亦闌。吾以此取之。”瑋在軍,能得人死力。平居甚暇,及用師,出入若神。一日張樂飲僚吏,中坐失瑋所在。明日徐出視事,而賊首已擲庭下矣。賈同造瑋,欲按邊,邀與俱,同問:“從兵安在?”曰:“已具”。既出就騎,見甲士三千環列。初不聞聲。

【十】

曹瑋帥秦州。當趙德明叛,邊庭駭動,瑋方與客對奕。吏報有叛卒投德明者,瑋奕如常。至於再三,徐顧吏曰:“此吾所遣,後勿複言。”德明聞,殺投者。卒遂不複叛。

【十一】

太尉曹南院瑋知渭州日,夏人撓邊。有智將靺鞨與渭對壘,下十餘寨,宿兵十餘萬。夏人歲遣數百騎精銳覘視兩界。曹患靺鞨智勇,計欲間之,令探騎伺彼巡邊兵來。適束鞨病逾月不能起。曹乃於界首設一大祭,贈賻器物照曜原野,用祝版雲;“大宋具位曹某,昭告於夏國都護某人。公累以蠟書約提所部歸我大宋。待公之來,不期天喪吉人,事無終始。”令百騎守寨下,望其兵近,即舉火自燒。故遺祝文,並所用銀器千餘兩,悉皆棄而遁歸。夏兵盡掠祝版祭器而去。後旬日,夏人殺靺鞨。其下二十餘帳反側不安,率眾內附。拓地數百裏,獲生口數萬,牛馬橐駝不可勝計。

【十二】

元昊有腹心將號野利王、天都王者,各統精兵,最為毒害。種世衡謀欲去之。野利嚐令浪裏賞乞媚娘三人,詣世衡乞降。世衡知其詐,曰:“與其殺之,不若因以為間。”留使監稅,出入騎從甚寵。有紫山寺僧法崧,世衡察其堅樸可用,延致門下,誘令冠帶。因出師,以獲賊功白於帥府,表授三班階職,充指揮使。又為力辦其家事。凡居室騎從之具無不備。崧酗酒狎博,無所不為。世衡待之愈厚,崧既感恩。一日世衡忽怒謂崧曰:“我待汝如子,而陰與賊連,何相負也?”械係數十日,極其楚毒。崧終不怨,曰:“崧丈夫也。公聽奸人言欲見殺,有死耳。”居半年,世衡察其不負,為解縛沐浴,延入臥內,厚撫謝之曰:“汝無過,聊相試耳。欲使為間,其苦有甚於此者,汝能為我卒不言否?”崧泣允之。世衡乃草遺野利書,膏蠟致衲衣間,密縫之。仍囑之曰:“此非濱死不得泄。若泄時,當言負恩不能成將軍之事也。”又以畫龜一幅,棗一蔀,遺野利。野利見棗龜,度必有書。索之,崧目左右,又對無有。野利乃封信上元昊,元昊召崧並野利至數百裏外,詰問遺書。崧堅執無書,至棰楚極苦,終不說。又數日,私召至其宮,乃令人問之曰:“不速言,死矣。”崧終不說。乃命曳出斬之,崧乃大號而言曰:“空死不了將軍事矣!吾負將軍,吾負將軍。”其人急追問之,崧於是褫衲衣取書進入。移刻命崧就館,而陰遣愛將假為野利使使世衡。世衡疑是元昊使,未即相見,隻令官屬日即館舍勞問。問乃興州左右則詳,至野利所部多不悉。適擒生蕃數人,世衡令於隙中密覘之。生蕃因言使者姓名,果元昊使,乃引見使者厚遣之。世衡度使返,崧即還,而野利報死矣。世衡既殺野利,又欲並去天都。因設祭境上,書祭文於版,述二將相結,有意本朝,悼其垂成而敗。其祭文雜紙幣中,有賊至,急爇之以歸。版字不可遽滅,賊得之以獻元昊。天都亦得罪。元昊既失腹心將,悔恨無及,乃定和議。崧複姓為王嵩,後官至諸司使。至今邊人謂之王和尚。

沈存中《補筆談》亦載此事,雲:“世衡厚遣崧,以軍機密事數條與之,曰:‘可以此藉手’。”臨行解所服絮袍贈之,曰:“邊地苦寒,以此為別。至彼須萬計求見遇乞(即野利王)。非此人無以得其心腹。”崧如所教,間關求通。遇邏者覺而疑之,執於有司數日。或發袍領中,得世衡與遇乞書,詞甚款密。崧初不知領中書。元昊苦之備至,終不言情。元昊因疑遇乞,殺之。遷崧於北境,亡歸。事稍異。據《筆淡》則領中書並崧不知,崧膽才壯,似更奇。(《東軒筆錄》載所與書雲:隻候信回得報,當如期舉兵入界,惟盡以一箱人馬為內應。儻獲元昊,當以靖難軍節使西平王奉賞,雲雲。)

【十三】

宋守約為殿帥,自入夏日,輪軍校十數輩捕蟬,不使得聞聲。有鳴於前者,皆重笞之。人頗不堪。神宗一日以問,守約曰:“然”。上以為過。守約曰:“臣豈不知此非理,但軍中以號令為先。臣幸遭承平,總兵殿陛,無所信其號令,故寓之捕蟬耳。蟬鳴固難禁,而臣能使必去。若陛下誤令守一障,庶幾或可使人。”上以為然。

守約開封人。神宗以禁旅驕惰,為簡練之法。屯營可並者並之。守約率先推行,約束嚴峻。或言其持軍太急,帝密戒之。對曰:“臣為陛下明紀律,不忍使恩出於臣,而怨歸於上。”帝喜。

【十四】

雄州北門外民居極稠,而甕城甚窄。刺史李允則欲展之,而嫌於南北通好,恐疑生事。門外有東嶽祠,允則出白金為大香爐及他供器。導以鼓吹。居人爭獻金帛,故不設備,為盜所竊。乃大出募賞,所在張榜。捕賊甚急,久之不獲。遂聲言盜自北至,移文北界。興版築以護神祠,不逾旬而就。遼人不以為怪。既浚濠,起月堤。歲修禊事,召界河戰棹為競渡,縱北人遊觀,而不知其陰習水戰也。州北舊多陷馬坑。城下起樓為斥堠,望十裏。自罷兵後,人莫敢登。允則曰:“南北既講和,安用此為?”命撤樓塞坑,為諸軍蔬圃。浚井疏洫,列畦隴、築短垣,縱橫其中。植以荊棘,而其地益阻隘。因治坊巷徙浮屠北原上,州民旦夕登望三十裏。下令安撫司所治境有隙地,悉種榆。久之榆滿塞下。顧謂僚佐曰:“此步兵之地,不利騎戰。豈獨資屋材耶?”

【十五】

元豐間,劉舜唧知雄州,蕃諜夜竊其關鎖去。吏密以聞,舜卿亦不問,但使易其門钅疌大之。後數日,蕃諜送盜者並以鎖至。舜卿曰:“吾未嚐亡鎖。”命加於門,則大數寸。蕃大漸沮,盜者亦得罪。

【十六】

王子醇帥熙河日,西戎欲入寇。先使人覘虛實,邏者得之。其衣緣中獲一書,盡記人馬芻糧之數。官屬皆欲支解以徇,子醇判杖背二十,刺麵“番賊決訖放歸”六字縱之。是的適有戍兵,步騎甚眾,芻糧亦富。敵人得諜書,知有備,其謀遂寢。

【十七】

建炎中興,張、韓、劉、嶽為將,人自為法。當時有張家軍、韓家軍之語。四帥之中,韓、嶽兵尤精。常時於軍中角其勇健者另為之籍。每旗頭押隊闕,於所籍中又角其勇力出眾者為之。將副有闕,則於諸隊旗頭押隊內取之。別置親隨軍,謂之背嵬。悉於四等人內,角其優者補之。一入背嵬,諸軍統製而下與之抗禮。犒賞異常。勇健無比。凡有堅敵,遣背嵬軍無有不破者。燕北人呼酒瓶為嵬。大將之酒瓶,必令親信人負之行。道中見人有負罍者,則指曰此背嵬也。故諸帥用以名軍。嵬即罍。北人語訛故雲。

【十八】

嶽武穆征群盜,過廬陵,托宿廛市。質明,為主人泛掃門宇,洗滌盆盎而去。郡守供帳餞別於郊,師行將絕,謁未得通。問大將軍何在?殿者對曰:“已雜偏裨去矣。”

【十九】

韓忠武在鎮江,一日抵晚,令帳前提轄王權至金山,仍戒不得用船渡。懇給浮環,偕一卒至西津,遂泅以渡。登岸,寺僧叵測,疑為鬼神。詰得其詳,以手加額。因指適所曆處皆黿鼉穴,曰:“官既不死,他日必貴。”權後果建節。

蘄王每召軍佐飲,巨觥無算,不設果肴。王權一日竊懷一蘿卜,蘄王見之,大怒曰:“小子如此口饞。”俾趨前,以手按額,痛不可忍,隨成痕腫。既乃複與之飲。

【二十】

紹興末,陸務觀謁陳魯公康伯,留飯未食,而楊郡王存中來白事,魯公留陸便坐見之。時存中方不為朝論所與,陸年少,意亦輕之。趨幕後聽其言,會語及邊事,存中曰:“士大夫多謂當列兵守淮北,因圖進取中原。萬一不能支,即守大江未晚。此說非也。士唯氣全乃能堅守。若俟其敗北,則士氣已喪。非特不可守淮,兼亦不能守江矣。今據大江之險以老彼師,自有可勝之理。若我師克捷,士氣已倍。彼奔潰不暇,然後徐進而北,圖複中原,其間曲折尚多。兵豈易言哉!”陸不覺太息曰:“老將要是所長。”因退以語朝士,多不解也。(陳康伯,字長卿,弋陽人。封魯國公,諡文正。配享孝宗廟廷。)

【二十一】

曲端,字平甫,鎮戎軍人。知書,善屬文,作字奇掉。長於兵略,屢戰有聲。張浚宣撫川陝,以為都統製,知渭州。與吳玠皆有重名。陝西人為之語曰:“有文有武是曲大,有謀有勇是吳大。”婁室寇邠州日,端屢戰皆捷。至白店原,撤離喝乘高望師,懼而號泣。金人目之為啼哭郎君。其為敵所畏如此。既而浚欲大舉,未測其意,先使張彬往覘之。端曰:“兵法先較彼已。今敵可勝止婁宿孤軍,然將士輕銳不減前日。我不過止合五路兵耳,然將士無以大異於前。兼敵之入寇,因糧於我,我常為客,彼常為主。今當反之。按兵據險,時出偏師以擾其耕。彼不得耕,必將取糧於河東。是我為主,彼為客。不一二年間,必自困斃。可一舉而滅也。萬—輕舉,後憂方大。”彬以其言複命,浚不悅。端既與浚異趣。時王庶為宣撫司參謀,與端有隙。吳玠亦憾端,屢交譖之。浚入其說,於是徙端恭州置獄。命其仇武臣康隨為提刑鞠治。端既赴逮,知必死,仰天長籲,指其所乘戰馬鐵象雲:“天不欲複中原乎?惜哉!”泣數行下。左右皆泣。初至獄,即進械,坐之鐵籠,熾火逼之。渴甚求飲,與之酒。九竅流血而死。年四十一。時建炎四年八月也。陝西軍士皆流涕悵恨,多叛去者。浚尋得罪,詔追複端職。製曰:“頃失意於權臣,卒下獄而譴死。恩莫追於三宥,人將贖以百身。”其後金歸河南之月,又詔諡壯湣。製曰:“屬委任之非人,致刑誅之橫被。興言及此,流涕何追。”端為涇原都統日,有叔為偏將,戰敗,誅之。既乃發喪,祭之以文曰:“嗚呼!斬副將者,涇原都統製也。祭叔者,侄曲端也。”尚饗,一軍畏服。其紀律極嚴。魏公嚐按視端軍。端執楇以軍禮見,傍無一人。公異之,謂欲點視。端以所部五軍籍進,公命點其一,則於庭開籠縱一鴿以往,而所點之軍隨至。張為愕然。既而欲盡觀,於是悉縱五鴿,則五軍頃刻而集。戈甲煥燦,旗幟精明。魏公雖麵獎,而心實忌之。浚自興州移司閬州。端嚐作詩曰:“不向關中圖事業,卻來江上泛扁舟。”其重得罪以此。端在蜀日,又詩雲:“破碎江山不足論,何時重到渭南村。一聲長嘯東風裏,多少未歸人斷魂。”亦可見其誌也。而國史本傳乃曰:“曲端之死,時論或以為冤。然觀其狠愎自用,輕視其上,縱使得誌,終亦難禦。況動違節製,未有功之可言乎!”此雖史臣委曲為魏公庇,然失其實矣。信如所言,則秦檜之殺嶽飛,亦不為過。或又比之孔明斬馬謖,直筆之難也,惜哉!淳熙間,高廟配享。洪景盧舉此為魏公罪,迄不得侑食。

【二十二】

信庵先生開閫維揚時,偶入教場,取芟草二卒所帶便袋題姓名懸梁間。越兩月,忽俾緝捕呼至,亟命釋縛,飲以大白。時回易庫納息錢二百袋,一袋萬瓶楮也。俾各負一袋,環行三匝。曰:“能益乎?”曰:“能”。曰:“汝等健兒當力戰取富貴。用叉袋中錢,小篋僅藏三十二楮,豈不辱國?呼盧百萬,大丈夫事也。且各負兩袋去用,用盡再來取。”高沙凱還,人困馬疲,悅道傍假山,令諸軍隨意負歸。眾怒,多棄於半途。其餘至者,秤石輕重,售以銀,而棄石於野。其鼓舞駕馭,有賞徙木傲黔布罵趙將之風。(趙葵,字南仲,衡山人。方次子,封冀國公。諡忠靖。稱信庵先生。)

【二十三】

元人鄧弼,身長七尺,目有紫棱,開合閃閃如電。能以力雄人。鄰牛方鬥不可縻,拳其脊,折仆地。市門石鼓,十人舁弗能舉,兩手持之以行。泰定末,德王執法西禦史台,造書數千言袖謁之。閽不為通。鄧曰:“若不知關中有鄧伯翊耶?”連擊踣數人。聲聞於王,命入。曆問其能?顧左右曰:“姑試之”。問所需?曰:“鐵鎧良馬各一,雌雄劍二。”王即命給與。陰戒善槊者五十人馳馬出東門外,然後遣弼往。王自臨觀。弼至,眾槊並進。弼虎吼而奔,人辟易五十步,麵目五色。已而煙塵漲天,但見雙劍飛舞雲霧中,連斬馬首墮地,血涔涔滴。王撫髀歡曰:“壯土!壯士!”命酌酒勞弼。由是名振一時。王薦之於朝,會丞相與王有吝,格不行。弼環視四體,歎曰:“天生—具銅筋鐵骨,不使立功萬裏外,乃槁死牖下,命也。”遂入王屋山為道士。

○遭際

〔得銅得翁,惟運之通;即為下石,適代呼風;不逢其會,奇數難封,集遭際。〕【一】

太尉王公旦,祥符中在中書,聖眷特厚。嚐因便坐奏事,上語及一省郎姓名,且曰:“斯人行履才幹,俱有可采。今方典郡,宜與甄擢。”公及同列亦皆素知其為人,因共稱薦之。自是屢加歎賞,即令記錄,亟命別議升陟。既而代還至闕,上複先省記之。會外計缺官,即與同列擬定名氏,約以次日奏補。及晚歸私第,斯人投刺來謁,公方議委使,辭而不見。詰朝入朝,具道本末,諸授以轉漕之任。上默然不許。公退而歎駭,惕息屢日,乃知昨暮造請,雖不之見,已密為伺察者所糾,而此人訖真宗世不複用。公每戒同列以私謁之嫌,當須謹避,庶幾免於吝悔。

【二】

大中祥符間,天書屢降。天子崇信,天下無慮皆神事矣。寇準是的出為外官,又不信天書,上益疏準。最後京兆府都監朱能複獻天書,上以問王旦。旦曰:“始不信天書者準也。今天書降準所,當令準上之,則百姓將大服,而疑者不敢不信也。”上從之,使中貴人逼準。朱能素事宦者周懷政,而準婿王曙居中,與懷政善,勸準與能合,準始不肯。曙固要準,準因此複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天禧三年也,以王子明之賢,為依回封祀,遂為白璧之瑕。迨後追歎李文靖之先見,遺令貶損以飾終,已無及矣。獨計以萊公之剛正,何以亦附朱能成此過舉?乃知迫於上命,情事如此。

【三】

丁晉公謂,治第保康門外。楊景宗時以役夫荷土築基。丁後籍沒,而景宗貴,即以其宅賜之。其正寢乃向日所築之地也。錢思公惟演嫁女,令銀匠龔美打造裝奩器皿。既而美拜官,思公即取美為妹婿。向所打造器皿歸美家。(龔美,明肅太後之外兄也。後無宗族,更以美為兄。改其姓為劉)。

楊景宗,即章睿太後弟。太後既入掖庭,景宗無賴以罪隸軍營務,黥墨其麵,至無見膚。真宗幸玉清昭應宮,將還內,而六宮皆乘金車,迎駕於道上。景宗以役卒立禦溝之外,太後車中指景宗,令問其姓氏骨肉。景宗知其女兄在掖庭,疑其是也,遽呼太後小字及行第。太後大哭曰:“乃吾弟也。”即日上言。官之以右班殿直,後至觀察留守。景宗既貴,遂用藥去其黥痕,無芥粟存者,而肥皙如玉。性恣橫,好以木撾擊人。世謂之楊骨槌雲。(明肅太後崩,章睿於仁宗有阿保恩,遺詔尊為皇太後。生母李宸妃亦追尊為章懿太後。)

章懿李太後始入掖庭,才十餘歲。唯有一弟七歲。太後臨別,手結刻絲鞶囊與之,拍其肩泣曰:“汝雖淪落顛沛,不可棄此囊。異時我若遭遇,必訪汝,以此為物色也。”後其弟傭於鑿紙錢家,常以囊懸於胸臆間,未嚐斯須去身。一日苦下痢,勢將不救,為紙家棄於道左。有入內院子者,見而憐之,收養於家。怪其衣服百結,而胸懸鞶囊,因問之,具以告。院子者惄然驚異,蓋嚐受旨於太後,令物色訪其弟也。複問其姓氏小字世係甚悉,遂解其囊,明日持入示太後。是時太後已封宸妃,生仁宗皇帝矣。聞之悲喜,遽以其事白真宗,遂官之為右班殿直,即所謂李用和也。仁宗立,官至殿前都指揮使,領節鉞,贈隴西郡王,世謂之為李國舅雲。王詵為侍禁三班,院差監修主第,語同事曰:“吾輩受寒熱修成,不知誰家廝居此?”已而詵尚主,不逾年身居之。正與龔美打銀、楊景宗擔土事同。

【四】

孫何、孫僅,俱以能文馳名一時。僅為陝西轉運使,作驪山詩二篇。其後篇有雲:“秦帝墓成陳勝起,明皇宮就祿山來。”時方建玉清昭應宮,有惡僅者欲中傷之,因錄其詩以進。真宗閱前篇雲:“朱衣吏引上驪山”,遽曰:“僅小器也。此何足誇?”遂棄不複閱,而陳勝祿山之語,卒得不聞。人以為幸也。

【五】

向敏中方秉政。其婿皇甫泌少年縱逸,多外寵,往往涉旬不歸。敏中每優容之。其女抱病甚篤,敏中妻深以為憂,且有恚怒之詞。敏中不得已,具劄子乞與泌離婚。一日奏事畢,方欲開陳,真宗聖體似不和,遽離扆座。敏中迎前奏曰:“臣有女婿皇甫泌。”語方至此,真宗連聲曰:“甚好,甚好。會得,已還內矣。”敏中詞不及畢,莫知聖意如何。已而傳詔,中書皇甫泌特轉兩官。敏中茫然自失,欲翌日論奏。是夕女死,竟不能辨直其事。(《青箱雜記》作畢文簡士女之婿。)

【六】

範文正公鎮鄱陽,有書生獻詩甚工。自言天下之至寒餓,無在某右。時盛行歐陽率更書薦福寺碑,一本值千錢。公為具紙墨,令拓千本,售於京師。是夕雷擊碎其碑,故時人為之語曰:“有客打碑來薦福,無人騎鶴上揚州。”又雲:“時來風送滕王閣,運去雷轟薦福碑。”

【七】

壽州張侍中耆,撫州晏丞相殊,俱葬陽翟。地相去數裏,有發塚盜先築室於二塚之間,自其家窾穴以通隧道。始發張墓,得金寶珠玉甚多,遂完其棺櫬,以掩覆其穴。次發晏墓,有猛獸嗥吼、兵甲鼓噪之聲。盜懼,呼其徒同入,則寂然無響。盜笑曰:“丞相之神,盡於是矣。”及穿櫬槨,供設之器,皆陶甓為之。又破其棺,唯木胎金裹帶一條,金無數兩。盜失望而恚,遂糜碎其骨而出。既而貨張墓金盂於市,為人擒伏罪。自言其事。世謂均破塚,而張以厚葬完軀,晏以薄葬碎骨。事有不可知如此者。(張耆即張旻。)

【八】

熙寧中,蔡敏肅挺以樞密直學士帥平涼。初冬置酒郡齋,偶成喜遷鶯一闋雲:“霜天清曉,望紫塞古壘,寒雲衰草。汗馬嘶風,邊鴻翻月,壟上鐵衣寒早。劍歌騎曲悲壯,盡道君恩難報。塞垣樂,盡雙,錦帶山西年少。談笑刁鬥靜,烽火一把,常送平安耗。聖主憂邊,威靈遐布,驕敵且覓天討。歲華向晚愁思,誰念玉關人老?太平也,且歡娛,不惜金尊頻倒。”詞成,閑步後園,以示其子朦。朦置之袖中,偶遺墜,為譍門老卒得之。老卒不識字,持令筆吏辨之。適郡之娼魁,素與筆吏洽,因授之。會賜衣襖,中使至,敏肅開宴,娼尊前執板歌此。敏肅怒,送獄根治。娼之儕類祈哀於中使,為援於敏肅,敏肅舍之,複令謳焉。中使得其本以歸,達於禁中。宮女輩但見太平也三字,爭相傳授。歌聲遍掖庭,遂徹於宸聽。詰其從來,乃知敏肅所製。裕陵即索紙批出雲:“玉關人老,朕甚念之。樞管有缺,留以待汝。”曰賜敏肅。未幾遂拜樞密副使。禦筆現藏其孫稹家。

沈睿達遼,文通弟也。長於歌詩,尤工翰墨。王荊公、曾文肅學其筆法。荊公得其清勁,而文肅傳其真楷。登科後遊京師,偶為人書裙帶詞,頗不典。流轉鬻於相藍內侍買得之,達於九禁,近幸嬪禦服之,遂塵乙覽。裕陵初嗣位,勵精求治,一見不悅。會監察禦史向子韶察訪兩浙,臨遣之際,上論之曰:“近日士大夫全無顧藉。有沈遼者,為娼優書淫冶之辭於裙帶,遂達朕聽。如此等人,豈可不治?”子韶抵浙中,適睿達為吳縣令。子韶希旨,以他罪劾奏。時荊公當國,為申解之。上複伸前說,竟不能釋疑。遂坐深文,削籍為民。合蔡肅敏事觀之,人之窮通,信在於天。雖君相亦不得而主矣。

【九】

京都之俗,士夫家殯葬經由之處,巡檢司例以十數卒持彩旗前導,不待告約。到墓次,但量犒酒炙而已。宣和間,保義郎唐革為城北壁巡檢。有貴璫葬其父,草率眾迎引,頗盛於常時。璫大喜,邀之相見,極口言謝。問革今是何官資?曰:“保義郎。”又問做得恁差遣?曰:“不過兵馬監押耳。”曰:“可作廉訪乎?”單知其不曉外間官秩高下,乃曰:“此在朝廷擢用,革豈敢望耶?”留飲而去。至十日,中批唐革職事修舉,特與轉修武郎,繼除河北路廉訪使。革駭不敢承,詣璫門求見,守候連日,始喚入,亦不接坐。方欲致詞敘謝,璫抗聲曰:“朝廷用人,何預我事?”叱之使出。後宛轉再三懇辭,改知霸州。任滿竟申前命,璫不招恩歸己。一時流輩中亦為可嘉。

高俅者,本東坡先生小史。筆劄頗工。東坡自翰苑出帥中山,留以予曾文肅布。文肅以使令已多,辭之,以屬王晉卿。元符末,晉卿為樞密都承旨。時裕陵在潛邸,與晉卿善。在殿廬侍班邂逅,王雲:“今日偶忘帶篦刀子來。欲假以掠鬢可乎?”晉卿從腰間取之。王雲:“此樣甚新可愛。”晉卿言:“近創造二副,一猶未用,少刻當以馳內。”至晚,遣俅齎往。值王在園中蹴鞠。俅候報之際,睥睨不已。王呼令對蹴,深愜王意,大喜。呼隸輩雲:“可往傳語都尉,既謝篦刀之貺,並所送人皆輟留矣。”由是日見親信。逾月,王登寶位。眷渥甚厚,不次遷拜。其儕類援以祈恩。上曰:“汝曹爭如彼好腳跡耶?”數年間建節,尋至使相。遍曆三衙者二十年。領殿前司職事,恩幸無比。極其富貴,然不忘蘇氏。每其子弟入都,則給養問恤甚勤。靖康初,裕陵南下,俅從駕至臨淮,以疾篤,辭歸京師。當時侍行如童貫、梁師成輩,皆坐誅,而俅獨死於牖下。(《水滸傳》載:高俅由小蘇學士致身王晉卿,因送玉器及氣球,以知遇徽廟潛邸日。孰知其為大蘇之小史耶?其事見王明清《揮塵錄》。)

【十一】

靖康中有解習者,東州人。為郎於朝,未嚐與人接談。金兵南下,擇西北帥守。時相以其謹厚不泄,謂沉鷙有謀,遂除直龍圖知河中府。習別時相雲:“某實以訥於言,故尋常不敢妄措辭於朝列。今一旦委付如此,習之一死固不足惜,竊恐朝廷以此擇人,廟謀誤矣。”習竟沒於難。世人以饒舌掇禍者多矣,而習乃以鉗口喪軀。昔所未聞也。

【十二】

建炎苗劉之變,內侍遇害至多。有秦同老者,自揚州被命至荊楚。前一日還行在,尚未得對,亦死焉。又有蕭中道者,日侍左右。忽得罪絀為外郡監。當前一日出城,遂免。

唐甘露之變。王涯再從弟沐,家於江南,老且貧。涯為相,跨驢詣之,欲求一簿尉。留長安二歲餘,始得一見,涯待之殊落寞。久之,沐因嬖奴以道所欲,涯許以微官。自是旦夕造涯之門以俟命。及涯家被收,沭適在其第,與涯俱腰斬。舒元輿有族子守謙,願而敏,元輿愛之,不離左右者十年。一旦忽以非罪譴責,守謙不自安,求歸江南。元輿亦不留,守謙悲歎而去。夕至昭應,聞元輿收族,守謙獨免。

【十三】

紹興中,韓郡王既解樞柄,逍遙家居。常頂一字巾,跨駁騾,周遊湖山之間。時李晦叔自楚北幕官來改秩,而失舉牘,憂撓無計。當春日,同邸諸人相率往天竺,李辭以意緒無聊。皆曰:“正宜適野散悶。”強挽之行。各假僦鞍馬,過九裏鬆,值暴雨。眾悉迸避。李奔至冷泉亭,衣袽沾濕,愁坐長歎。遇韓王亦來,相顧揖。矜其憔悴可憐之狀,作秦音發問曰:“官人有何事縈心,而悒悒若此?”李雖不識韓,見其姿貌魁異,頗起敬,乃告以實。韓曰:“所失文字,不是職司否?”答曰:“常員也。”韓曰:“卻得一紙,明日當相贈。”命小吏詳問其姓名階位,仍詢居止處。李遜謝感泣。明日,一吏持舉牘授之曰:“郡王送來,仍助以錢三百千。”李遂升京職。修箋詣韓府,欲展門生之禮,不複見。

【十四】

陳了翁之父尚書與潘良貴義榮之父,情好甚密。潘一日謂陳曰:“吾二人官職年齒,種種相似。獨有一事不如公,甚以為恨。”陳問之,潘曰:“公有三子,我乃無之。”陳曰:“吾有一婢,已生子矣。當以奉借,他日生子即見還。”既而遣至,即了翁之母也。未幾生良貴。後其母遂往來兩家焉。一母生二名儒,前所未有。

【十五】

隆國黃夫人,湖州德清人。初入魏峻叔高家,既出,複歸李仁本。媵其女以入榮邸。時嗣王與芮苦無子,一幸而得男,是為度宗。然自處極謙抑,雖處貴盛,每遇邸第親戚,至不敢坐,常以奶子自稱。人亦以此多之。秦齊國夫人胡氏,亦同邑人。相去才數裏。賈涉濟川製置,少日舟過龜溪,見婦人浣衣者,偶盼之。因至其家,問夫何在?曰:“未歸”。語稍洽,調之曰:“肯相從乎?”欣然惟命。及夫還叩之,亦無難色,遂攜以歸。既而生似道。未幾出嫁為民妻。似道年長,始奉以歸。性極嚴毅,似道畏之。當景定鹹淳間,屢入禁中。隆國至與同寢處,恩寵甚渥。年至八十有三。上方賜秘器及冰腦各五百兩,賻銀絹四千兩匹,命中使護葬,帥漕供費。凡兩輟朝。賜諡柔正。又賜功德寺及田六千畝,可謂盛矣。一邑產二貴女,亦前此所未有也。

○異數

〔士感一言,馬鳴一鑒;子陵加足,貴妃捧研;君相忘尊,書生忘賤,集異數。〕【一】

和魯公凝,梁貞明三年,薛廷珪榜下第十三人及第。後唐長興四年知貢舉。獨愛範魯公質文,語範曰:“君文合在第一,輒屈居第十三人,用傳老夫衣缽。”時以為榮。其後質位至宰相,封魯公,皆與凝同。有贈詩者曰:“從此廟廊添故事,登庸衣缽盡相傳。”是的進土多浮薄,喜為喧嘩以動主司。每放榜則圍之以棘,閉省門,絕人出入以為常。凝知貢舉,徹棘開門,而士皆肅然無嘩。所取皆一時之秀,稱為得人。(《五代史》十三作第五。)

唐禦膳以紅綾餅餡為重。昭宗光化中放進士榜,得裴格等二十八人,以為得人。會燕曲江,乃令大官特作二十八餅餤賜之。盧延讓在其間,後入蜀為學士。既老,頗為蜀人所易。延讓詩素平易,近俳。乃作詩雲:“莫欺零落殘牙齒,曾吃紅綾餅餤來。”王衍聞知,遂命供膳亦以餅餤為上品,用紅羅裹之。至今蜀人工為餅餤,而紅羅裹其外。公廚大晏,設為第一。

【三】

錢文僖惟演守西都,梅聖俞、謝希深、尹師魯、歐陽永叔、楊子德、張太素、張堯夫、王幾道同在幕下,號為八友。以文章道義相切劘,率常賦詩飲酒,間以談戲,相得尤樂。洛中山水園庭塔廟佳處,莫不遊覽。—日遊嵩山,自潁陽歸,暮抵龍門香山。俄而雪作,登石樓望都城,各有所懷。忽於煙靄中,有車馬渡伊水來。既至,則文僖遣廚傳歌妓至。傳公語曰:“山行良佳,少留龍門賞雪,毋遽歸也。”其高曠愛才如此。文僖既貶漢東,王文康公晦叔曙為代。禦吏如束濕,諸君多不堪。一日訝幕客俱出遊,責曰:“諸公自比寇萊公。萊公尚坐奢縱取禍貶死,況其下者乎?”眾不敢對。永叔取手板起立曰:“宴飲小過,不足招禍。萊公之責,由老不知退耳。”時文康年已高,為之動。

萊公十九擢進士第。有善相者曰:“君相甚貴,但及第太早,恐不善終。若功成早退,庶免深禍。蓋君骨類盧多遜耳。”後果如其言。【四】

工部侍郎胡則宰邑日,丁晉公為遊客謁之。胡待之甚厚。丁因投詩索米。明日胡延晉公,常日所用尊罍悉屏去,但陶器而已。丁失望,以為厭己,輒辭去。胡往見之,出銀—篋遺丁曰:“家素貧,惟此飲器,願以贈行。”丁始喻設陶器之因,甚愧德之。後晉公驟進,竭力推挽,卒至顯位。

慶曆中,諫官李兢坐言事謫湖南稅務。內殿承製範亢為黃蔡間都監,以言事官被謫者。後多至顯官,乃悉傾家物與兢辦行。兢至湖南,少日遂卒。【五】

宋子經過繁台街,逢內家車子。中有褰簾者曰:“小宋也。”子京歸,作鷓鴣天詞曰:“畫轂雕鞍狹路逢,—聲腸斷繡簾中。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金作屋,玉為籠,車如流水馬如龍。劉郎已恨蓬山遠,況隔蓬山幾萬重。”此詞都下傳唱,達於禁中。仁宗知之,問內人第幾車子?何人呼小宋?有內人自陳。頃侍宴,見宣翰林學士。左右內臣曰:“小宋也。時在車子中偶見之,呼一聲爾。”上召子京,從容語及。子京惶俱無地。上笑曰:“蓬山不遠”。以內人賜之。

【六】

文潞公出鎮西京,奉詔於瓊林苑燕餞。從列皆預,賦詩送行。王禹玉時為內相,詩雲:“都門秋色滿旌旗,祖帳容陪醉禦厄。功業迥高元祐日,精神如破貝州時。匣中寶劍騰霜鍔,海上仙桃壓露枝。昨日更聞褒詔下,別刊名姓入周彝”。時以為警絕。白居易獻裴晉公詩雲:“聞說風情筋力在,隻如初破蔡州時。”禹玉蓋步武此作也。

【七】

範蜀公鎮,每對客,尊嚴靜重,言有條理。客亦不敢慢易。獨敬重蘇子瞻,子瞻來,則掀髯鼓掌,旁若無人。(東坡好戲謔,語言或稍過,範淳夫必戒之。東坡每與人戲,必祝曰:“勿令範十三知。”淳夫行十三也。)

【八】

唐子方為人剛直,既參大政,與王介甫議事,每不協,既而疽發背死。方其病革,車駕幸其第臨問,子方已昏不知人。忽聞上至,開目而言曰:“願陛下早覺悟。可惜祖宗社稷,教安石壞卻。”上首肯之。問其家事,無一言。及薨,又幸其第。見其畫像不類,命取禁中舊藏本以賜其家。上有昭陵禦題“直哉若人,為國砥桂”八字。印以禦寶,下有昭陵押。

【九】

國朝引試率在八月中。韓魏公當國日,二蘇將就試,黃門忽臥病。魏公知而奏曰:“今歲製科之士,惟蘇軾、蘇轍最有聲望。今聞轍偶病未可試。如此人兄弟中一人不得就試,甚非眾望。須展限以待之。”上許之。黃門病中,魏公數使人間訊。既聞安全方引試。比常例展二十日。自後試科並在九月。呂微仲不知其故,因問製科何以至秋末?東坡乃為呂言之。呂曰:“韓忠獻之賢如此哉!”

二蘇赴試,是時同召試者甚多。相國韓公偶與客言曰:“二蘇在此,而諸人亦敢與之較試何也?”於是不試而去者十八九。【十】

陳文忠堯叟為樞密。一日日欲沒時,忽有中人宣召,引入禁中。屈曲行甚久,時見簾幃燈燭,皆莫知何處。既而到一小殿,已有數人先至,皆立廷中。殿上垂簾,蠟燭十餘炬而已。相繼而至者凡七人,中使乃奏班齊。唯記文忠、丁謂、杜鎬三人。鎬時尚為館職。良久,乘輿出,燈燭亦不過數十。宴具甚盛,卷簾令不拜,升殿就坐。禦座設於席東,諸臣席西,如常人賓主之位。堯叟等皆惶恐不敢就位,上宣諭不已。堯叟懇陳再三,上作色曰:“本為太平無事,思與卿等共樂之。若如此,何如就外朝開宴?今日隻是宮中供辦,未嚐命有司,亦不召中書輔臣。以卿等機密及文館職任侍臣無嫌,且欲促坐語笑,不須多辭。”堯叟等皆趨下稱謝,上急止之曰:“此等禮數,且皆置之。”上語笑極歡。膳具中,各出兩絳囊置群臣之前,皆大珠也。上曰:“時和歲豐,中外康富,恨不與卿等日夕相會,太平難遇。此物助卿等燕集之費。”群臣欲起謝。上雲:“且坐。更有如是。”酒三行,皆有所賜,悉良金重寶。灑罷,已四鼓。的人謂之天子請客。

【十一】

真宗東封,命樞密使陳堯叟為東京留守,馬公知節為大內都巡檢使。駕未行,宣入後苑亭中賜晏,出宮人為侍。真宗與二公皆戴牡丹而行。續有旨令陳盡去戴者,召近禦座。上親取頭上一朵為陳簪之。陳跪受,拜舞謝。晏罷,二公出,風吹陳花一葉墜地,陳急呼從者拾來,“此乃官家所賜,不可棄。”置懷袖中。馬乃戲曰:“今日之宴,本為大內都巡檢使。”陳雲:“若為大內都巡檢使,上何不親為太尉戴花耶?”二公各大笑。寇萊公為參政,侍宴。上賜異花,曰:“寇準年少,正是戴花吃酒時也。”眾人皆以為榮雲。

【十二】

王冀公欽若罷參政,真宗朝夕欲見。擇便殿清近,惟資政為優,因以公為本殿大學士。公奏曰:“臣雖出於寒賤,不能獨寢。乞除一臣僚兼之。”遂以陳文僖彭年並直。一夕公攜一巨榼,方與陳寒夜間飲,忽中人持鑰開扉獨召公。謂陳曰:“請同院不須相候。”至行在,真宗與公對飲。飲罷,持禁燭送歸,繁若列星。陳危坐伺之,已四更。公笑曰:“尚未寢乎?”曰:“恭候司長,豈敢先寢?”公喜笑倒載,解襪褫帶,幾不能坦腹。自矜曰:“某江南寒生,遭際真主。適主上以巨觥敵飲。”抵掌笑語,如僚友之無間,已而遂寢。迨曉盥櫛罷,與陳相揖,覺夜歸數談頗疏漏,自言:“夜來沉湎,殊不記歸時之早晚,無乃失容於君子乎?”陳曰:“無之。”但殷勤愧謝。既別,同趨出殿門,執陳手語之曰:“夜來數事,止是同院一人聞之。”文僖歸謂子弟曰:“大臣慎密,體當如此。”

【十三】

王岐公在翰林時,中秋有月,上問當直學士是誰?左右以姓名對。命小殿對設二位,召來賜酒。俄頃宣至,設坐公奏故事無君臣對坐之禮,乞正其席。上雲:“月色清美,與其醉聲色,何如與學士論文。若要正席,則外廷賜宴。正欲略去苛禮,放懷飲灑。”公固請不已,再拜就坐。上引謝莊賦,李白詩,稱美其才。又出禦製詩示公,公歎仰聖學高妙。每起,必有內侍扶掖,不令下拜。夜漏三鼓,上悅甚,令左右宮嬪各取領巾裙帶,或團扇手帕求詩。內侍舉牙床,以金鑲水晶研,珊瑚筆格,玉管筆,皆上所用者。公應之,略不停綴,都不蹈襲前人,盡出一時新意。仍稱所長,人人得其歡心,悉以呈上。上雲:“須與學士潤筆。”遂各取頭上珠花、簪公襆頭,戴不盡者,置公袖中。宮人旋取針線縫公袖口。宴罷,月將西沉,上命撤金蓮炬,命內侍扶掖歸院。都下盛傳天子請客。明年中秋,公已參政。蔡確為學土,上講故事,命宮嬪求詩。蔡奏才思短澀,酒再行而止。左右不悅,雲:“這個學士,上何須鍾愛。”

金蓮炬送歸,唐令狐已有故事。宋朝凡有三人:王岐公珪、蘇端明軾、史少保浩。【十四】

梁適隨院判盧南金上殿,案中有名次公者,仁宗因問何名次公?南金以不知對。適曰:“漢黃霸,字次公。”上曰:“卿是何人?”曰:“詳議官梁適”又問:“那個梁家?”曰:“祖顥、父固,俱中甲科。”上曰:“怪卿麵貌酷似梁固。”他日適奏曰:“臣祖父頃事太宗、真宗,不知陛下何以知之?”上曰:“天章閣有名臣頭子,朕觀之甚熟。”適後除記注知製誥,至翰林學士,除目皆自禦批。不十年至首輔。有誤以為龐莊敏者,非也。

【十五】

蘇子瞻為翰林學士,一日鎖院,召至內東門小殿。時子瞻半醉,命以新水漱口解酒。已而入對,宣仁問曰:“有一事要問內翰,前年任何官職?”曰:“汝州團練副使。”“今為何官?”曰:“備員翰林學士。”曰:“何以至此?”曰:“遭遇陛下。”曰:“不關老身事。”曰:“必出自官家。”曰:“亦不關官家事。”曰:“然則大臣論薦耶?”曰:“亦不關大臣事。”子瞻驚曰:“臣雖無狀,不敢由他途以進。”曰:“此乃先帝之意。先帝當飲食,而停箸看文字,則內人必曰:‘此蘇軾文字也。’先帝每稱曰:‘奇才!奇才!’但未及進用學士而上仙耳。”子瞻哭失聲。宣仁與上左右皆泣。已而曰:“內翰須盡心事官家,以報先帝知遇。”命撤金蓮燭送歸院。

【十六】

江公望,字民表。建中靖國元年,拜左司諫。時內苑稍畜珍禽?公望力諫。他日複言之,帝曰:“已縱遣之矣。唯—白鷳畜之久,不肯去。”帝以拄杖逐之,終不去。乃刻公望姓名於杖頭以識其諫。

【十七】

宣和中,蘇叔黨過遊京師,寓居景德寺,忽見快行家者同小轎至,傳旨宣召,亟令登車。叔黨不知所以然,不敢拒。才入則以物障其前,上以小涼傘蔽之。二人肩而行,其疾如飛。約行十餘裏,抵一修廊,內侍一人引之,升一小殿。見上披黃背子,頂青玉冠。宮女環侍,莫知其數。時當六月,積冰如山,噴香若霧,寒不可忍。起居畢,上諭雲:“聞卿是蘇軾之子,善畫窠石。適有素壁,欲煩一揮。非有他也。”叔黨再拜承命,然後落筆,須臾而成。上起身縱觀,賞歎再三。命宮人捧賜釂酒一鍾,錫賚極渥。叔黨謝而下,複循廊間登小輿而出。

【十八】

蔡京賜第,有雲鶴堂。高四丈九尺。人行其下,望之如蟻。宏敞過甚。老疾畏寒,幕帟不能禦,遂無設床處。惟撲水少低。間架亦狹,乃即撲水下作臥室。

【十九】

蔡攸初以淮南節領相印,徽宗賜曲宴,因語之曰:“相公公相子。”攸即對曰:“人主主人翁。”蓋是的京為太師,賜印文曰:“公相之印”。因自稱公相。童貫亦官至太師。都下人謂之媼相。

趙高為中丞相,龔澄樞為內太師,猶稍與外庭異。童貫直為太師領樞密院。【二十】

朱勔所衣錦袍,雲:“徽宗嚐以手撫之。”遂繡禦手於肩上。又勔嚐與內宴,徽宗親握其臂。勔遂以黃帛纏之。與人揖,此臂竟不動。【二十一】

靖康元年正月戊辰,金人攻浚州。徽廟微服出通津門,禦小舟,將次雍丘,阻淺,船不得進。上患之,夜禦駿騾名鵓鴿青,望雎陽而奔,聞雞啼。濱河有小市,民皆酣寢。獨一老姥家張燈,竹扉半掩,上排戶而入。嫗問上姓氏?曰:“姓趙,居東京,已致仕,舉長子自代。”衛士皆笑。上徐顧衛士亦笑。嫗進酒,上起受嫗酒,複傳爵與衛士。嫗延上至臥內擁爐,又爇勞薪與上釋襪烘趾。久之,上語衛土,令記嫗家地名。及龍舟還京,嫗已沒,乃以白金賜其諸孫。

【二十二】

徽宗靖康初南幸,次京口,駐蹕郡治。曾空青以江南轉運使攝府事,忽宣至行宮。上引至深邃之所,問勞勤渥。命喬貴妃出,上回顧語喬曰:“汝在京師,每問曾三,此即是也。特令汝一識耳。”蓋空青少日,喜作長短句,多流入中禁故爾。取七寶杯,令喬手擎滿酌,並以杯賜之。空青拜貺而出。空青,名紆,王仲言外祖也。

【二十三】

建炎庚戌正月,高宗避兵航海,次章安鎮。灘淺閣舟,落帆於金鼇山之福濟寺前以候潮。屏去警蹕,易衣徒步入寺。時住持僧方升坐道祝聖之詞。帝趾忽前,聞其稱讚之語甚喜,戒左右勿驚怖而諦聽之。少焉,千乘萬騎畢集,始知為六龍臨幸。野僧不閑禮節,恐怖失措。從行有司,教以起居之儀。山下曰黃椒村,村之婦女聞天子至,鹹來瞻拜龍顏,歡聲如雷。曰:“不圖今日得睹天日。”帝喜,敕夫人各自逐便。故至今村婦皆曰:“夫人,雖易世,其稱謂尚然不改。”

【二十四】

苗劉作亂時,矯隆祐太後詔,貶竄張魏公浚。高宗在升暘宮,方啜羹,左右來告,驚懼。羹覆於手,手為之傷。暨複辟,見魏公,泣數行下。舉手示公,痕跡猶存。

【二十五】

胡忠簡銓,不獨其忠鯁蓋一時,其作字亦端凝勁挺。孝宗嚐謂之曰:“卿寫字宛如卿為人。”對曰:“臣幼法顏真卿,今自成一家耳。”上又曰:“朕前日侍太上皇於德壽宮閣上,治迭書畫,得卿紹興戊午所上封事真跡。太上與朕詳玩久之。喜卿詞意精切,筆法老成,英風義氣,凜然飛動。太上自藏之,曰:‘留為後代式。’但其後為秦檜批抹,汙漬者良多。聯啟太上,令工逐行裁去,裝褙之矣。”宋之諸帝,高宗最善書。忠簡手筆,為帝所賞愛,則其精可知矣。後世但稱誦其乞斬秦檜之疏,而此則或未知也。夫銓之封事,不為權奸所容。當日金人以千金求其書,又為二帝所重若斯。張魏公言:“秦太師專柄十九年,隻成就得一胡邦衡。諒哉!”

○誅謫

〔小人易進,君子易退;囚鳳逸梟,枉夫未貸;天之好還。漸不可耐,集誅謫。〕【一】

盧相多遜,素與趙韓王不協。韓王為樞密使,盧為翰林學士。一日偶同奏事,上初改元乾德,因言此號從古未有。韓王從旁稱美。盧曰:“此偽蜀時號也。”帝大驚,遽令檢史視之,信然。遂怒,以筆抹韓王麵曰:“汝爭得如他!”韓王經宿不敢洗麵。翌日奉對,帝方命滌去。自此隙益深,以及於禍。多遜朱崖謝表末雲:“班超生入玉門,非敢望也;子牟心存魏闕,何日忘之。”天下聞而哀焉。

【二】

寇忠湣公之貶也,初以列卿知安州,既而又貶衡州副使,又貶道州別駕,遂貶雷州司戶。時丁晉公與馮相拯在中書,丁當秉筆。初欲眨崖州,而丁忽自疑,語馮曰:“崖州再涉鯨波,如何?”馮唯唯而已。丁乃徐擬雷州。及丁之貶也,馮遂擬崖州。當時好事者相語曰:“若見雷州寇司戶,人生何處不相逢。”比丁之南也,寇複移道州。聞丁當來,遣人以蒸羊逆於境上,而收其僮仆,杜門不放出。聞者多以為得體。(王文正公嚐曰:“奸人懷惠,又欲人畏威,皆大臣所宜避。而寇準自以為己任,此其短也。)

丁晉公既傾李公迪,將草責詞,時宋宣憲知製浩,當直,請其罪名。謂曰:“春秋無將,漢法不道。皆其事也。”宋不得已從之。詞既成,謂猶嫌其不切,多所改定。其言上前爭議曰:“罹此震驚,遂至沉頓。”謂所定也。及謂貶朱崖,宋猶掌詞命,即為之詞曰:“無將之戒,深著於魯經。不道之誅,難逃於漢法。”天下快之。

【三】

杜祁公作相,其婿蘇子美為館職,兼進奏院。每歲院中賽神,例賣故紙錢為宴飲之費。蘇承例賣故紙,因出己錢添助為費,請館閣諸名勝,而分別流品。非其侶者,皆不得與會。李定願與,而蘇不肯。於是盡招兩軍女妓,作樂爛飲,共為傲歌。王直柔句雲:“欲倒太極遣帝扶,周公孔子驅為奴。”諸不與者專探伺敗缺,方聞此句王拱辰即以白上。仁宗大怒,即令中官捉捕。諸公皆已散走逃匿,而上盛怒,捕捉甚峻。韓魏公上言,怒少解,而館閣之士,遂罷一空。

【四】

呂惠卿元祐間貶建州。紹聖初複起,語人曰:“吾在謫籍九年,雖冷水亦不敢飲。設有疾病,則好事者必謂吾戚戚所致矣。”【五】

蔡京懷奸固位,屢被逐而不肯退。王黼切忌之,百方欲其去,乃稱旨遣童貫偕其子攸往取表。京以攸被詔同至,乃置酒留貫,攸亦預焉。京以事出不意,一時失措。灑行,自陳曰:“京衰老宜去,而不忍遽乞身者,以上恩來報。此二公所知也。”時左右聞京並呼其子為公,莫不竊笑。欲取宰輔乞表自京始。嚐考晁錯更漢令,諸侯喧嘩。錯父聞之,從潁川來,謂錯曰:“上初即位,公為政用事,侵削諸侯,疏人骨肉。口語多怨公,何謂也?”錯曰:“固也。不如此,天子不尊,宗廟不安。”父曰:“劉氏安矣。晁氏危,吾去公歸矣。”凡三呼其子為公。史筆書之,亦以表其失言。

【六】

蘇子瞻元豐間赴詔獄,與其長子邁懼行。與之期:“送食惟菜與肉,有不測,則撤二物而送魚。使伺外間以為候。”邁謹守逾月,忽糧盡,出謀於陳留,委其親戚代送,而忘語其約。親戚偶得魚鮓送之,不兼他物。子瞻大駭,知不免。將以祈哀於上,而無以自達,乃作二詩寄子由,祝獄吏致之。蓋意獄吏不敢隱,則必以聞。已而果然。神宗初固無殺意,見詩益心動,自是遂欲從寬釋,凡為深文者皆拒之。其詩雲:“柏台霜氣夜淒淒,風動琅璫月向低。夢繞雲山心似鹿,魂飛湯火命如雞。額中犀角真吾子,身後牛衣愧老妻。他日神遊定何所,桐鄉應在浙江西。”“聖主如天萬物春,小臣愚暗自亡身。百年未了須還債,十口無家更累人。是處青山可藏骨,他年夜雨獨傷神。與君世世為兄弟,更結來生未了因。”

【七】

靖康中,蔡元長父子既敗,言者攻之。發其奸惡,不遺餘力,蓋其門下士如楊中立、孫仲益之類是也。李泰發是時為侍禦史,獨不露章,且勸勿為太其。坐謫監汀州酒稅,謝表雲:“當垂涕止彎弓之射,人以為狂;然臨危多下石之徒,臣則不敢。”士大夫多稱之。

【八】

王黼一日在相國寺行香,見蔡京以太師魯國公揭榜,序立其下,深有羨慕之色,曰:“不謂元長有許大官職!”或因言太宰若能承當—大事,元長官職不難至。黼識其意,乃身任伐燕之責。後亦致位太傅楚國公,寵遇埒於京。及事敗,適開封尹聶山有宿怨,遣武吏追躡,戕於雍丘固村民家,取其首以獻,以遇盜聞。議者惜不與童貫輩明正典刑。同時蔡攸、翛亦賜死。翛聞命,曰:“誤國如此,死又何憾!”乃飲藥。而攸猶豫不能決,左右授以繩,乃自縊而死。

蔡攸副童貫出師北伐,徽宗與其父京曰:“攸陛辭日,奏功成後,要問聯覓念四、五。都知其英氣如此。”京但謝以小子無狀。二人乃上寵嬪。念四者,閻婕妤也。

【九】

童貫既有詔誅之,欽宗諭宰執雲:“貫素奸狡,須得熟識其麵目者銜命。即所在行刑,庶免差誤。”時宰命禦史張達明征持詔行。將至南雄州,達明恐其聞而引決,不及明正典刑,乃先遣親事官一人馳往見貫。至則通謁,拜賀於庭曰:“有詔遣中使賜茶藥,宣召大王赴闕,且聞已有河北宣撫之命。主上與大臣熟議,以為有威望習邊事,無如大王者。”貫乃大喜,顧左右曰:“又卻是少我不得。”明日達明乃至,貫既伏誅。其死所忽有物在地如水銀鏡,徑三四尺,俄而斂縮不見。達明複命,函貫首自隨,以生油水銀浸之,而以生牛皮固函。或言勝捷兵有欲奪貫首,達明恐亡之,乃置首於竹轎中,坐其上。然所傳蓋妄也。(貫狀貌魁梧,瞻視壯偉,頤下生須十數莖,皮骨勁如鐵。不類閹人。)

【十】

紹興壬戌夏,顯仁太後自沙漠南歸。詔遣參知政事王慶曾次翁與後弟韋淵,迓於境上。時金主亦遣其近臣與內侍凡五輩護後行。既次燕山,北使憚於暑行。後察其意,虞有他變,稱疾,請於金,少須秋涼進發,許之。因稱貸於金之副使,得黃金三百星,且約至對境,倍息以還。後既得金,營辦佛事之餘,盡以犒從者。悉皆歡然,中途無間言,由此力也。既抵境上,金使必欲先得所負然後進。後喻指於韋淵,淵辭以朝廷有大臣在,可征索之。遂詢於慶曾。初慶曾之行也,事之纖細,悉受指子秦丞相,獨此偶出不料。金使趣金甚急,慶曾雖所齎甚厚,然心懼奏疑其私相結納歸欲攘其位,必貽秦怒,堅執不肯償。相持界上者三日,九重初不知曲折,但與先報後渡淮之日既愆期,人情洶洶,謂金已背盟中變。秦適以疾在告,朝廷遂為備邊計。中外大恐。時王映以江東轉運副使為奉迎提舉,知事急,力為慶曾言之,不從。奐乃自裒其隨行所有,僅及其數以與之。金使喜,後即日南渡,疑懼釋然,而慶曾不預也。慶曾歸白秦,謂所以然者,以未始稟命,故不敢專。秦以為畏己,果大喜。已而後泣訴於上:“王某大臣,不顧國家利害如此,萬一數日間生變,則使我母子不相見矣。”上震怒,欲暴其罪而誅之。秦力為營救回護。時正欲遣柄臣謝金,乃以為報謝使,以避上怒。逮歸,上怒稍霽,然終惡之。秦喻使辭位,遂以職名奉祠。已而引年,安居於四明。秦終憐之,饋問不絕。秦之擅國,凡居政府者,莫不以微過忤其指,例以罪行,獨慶曾以此,情好不替。慶曾卒,特為開陳贈恤加厚。諸子與婿親戚族入,添差浙東者又數人,以便其私。議者謂秦居政府二十年間,終始不二者,獨慶曾一人而已。即此一節,見顯仁之能用智術以回轅,王慶曾之專心於權要,至違命天子之母於患難之際而不恤。秦之威福,能使天子以慈母之故,終不能加誅於一人。時事可知矣。

【十一】

史彌遠與楊後謀殺韓侂胄。著作王居安、右丞張鎡,皆與議。已定,始以告參政李璧。時外間已藉藉。—日侂胄在都堂,忽謂李參政曰:“聞有人欲變局,相公知否?”李疑事泄,麵發赤,徐答曰:“恐無是事。”而王居安在館中,與同舍大言曰:“數日之後,耳目當一新矣。”其不密如此,彌遠聞之大懼,然亦未決意殺之。更訪於張鎡,鎡曰:“勢不兩立,不如殺之無後患。”彌遠撫幾曰:“君真將種也。吾計決矣。”時開禧三年十一月二日,侂胄愛姬號滿頭花者生辰。張鎡素與之通家,至是移庖侂胄府,酣飲至五鼓。其夕周筠以覆帖告變,時侂胄已被酒,視之曰:“這漢又來胡說。”於燭上焚之。明日早朝,筠複白其事。侂胄叱之曰:“誰敢,誰敢!”升車而去。甫至六部橋,夏震時以中軍統製權殿司公事,選兵三百俟於此,忽聲喏道傍曰:“有旨太師罷平章事,日下出國門。”侂胄曰:“有旨吾何為不知?”語未竟,夏挺、王斌等令健卒百餘人,擁其轎以出。至玉津園夾牆內,撾殺之。侂胄既誅,函首送金乞和。當時太學諸生有詩曰:“自古和戎有大權,未聞函首可安邊。生靈肝腦空塗地,祖父冤仇共戴天。晁錯已誅終叛漢,於期未遣尚存燕。廟堂自謂萬全策,卻恐防邊未必然。”明年,閣門舍人周登出聘。金主令引南使觀忠繆侯墓,且釋曰:忠於為國,繆於為身。”詢之乃韓也。

【十二】

韓侂胄封平原郡王,官太師。一時獻佞者皆稱師王。時參知政事錢象祖嚐諫用兵,與侂胄有隙。史彌遠遂與合謀殺之。寧宗實不知也。都下為之語曰:“釋迦佛,中間坐;羅漢神,立兩傍。文殊普賢自鬥,象祖打殺師王。”聞者絕倒。

【十三】

景定庚申,履齋吳相循州安置。由賈似道憾之,未幾除承節郎。劉宗申知循州,劉江湖士專以口舌嚇迫當路要人,貨賄官爵。士大夫畏其口,姑厚飽彌縫之。其得官亦由此。守循之際,廟堂意責之以黃祖之事。宗申至郡,所以捃摭履齋者無不至。隨行吏仆,以次並亡。或謂置毒所居井中,故飲水者皆患足軟而死,履齋亦不免。暨似道遭鄭虎臣之辱,時趙介如守漳,賈門下客也。宴虎臣於公舍。介如欲客似道,似道不可,口口稱天使唯謹,虎臣不答,似道遂坐於下。介如察其有殺賈意,私命館人以辭挑之。於時似道衣服飲食,皆為鄭減抑。介如作綿衣等饋之,見其行李輜重。令截寄其處,伺得命放回日就取。館人語鄭雲:“天使今日押送至此,度必無生理。曷若令速殞,免受許多苦惱。”鄭即雲:“便是這物事受得,欲死而不死。”未幾遂殞。趙往哭,鄭不許。趙固爭,鄭怒雲:“汝欲檢我耶?”趙雲:“汝也直得一檢。”趙經紀棺斂,且致祭。其辭雲:“嗚呼!履齋死循,死於宗申;先生死閩,死於虎臣。天乎入乎,莫得而詢。嗚呼!”雲雲。似道遭貶時,人題其壁雲:“去年秋,今年秋,湖上人家樂複憂,西湖依舊流。吳循州,賈循州,十五年間一轉頭,人生放下休。”

吳履齋潛,為人豪雋,代丁大全為相,其兄弟多以附麗登庸。似道與潛有隙,遂為飛謠以上曰:“大蜈蚣、小蜈蚣,盡是人間業毒蟲。夤緣攀附百蟲叢,若使飛天能食龍。”語聞。罷相謫循州,中毒死。

【十四】

賈師憲柄國日,嚐夢一金紫人相逢迎。傍有客謂之曰:“此人姓鄭,是能製公之死命。”時大璫鄭師望方用事,意疑其人,竟以他故擯逐之。及魯港失律,遠謫南荒。就紹興差官押送,則攝山陰尉鄭虎臣也。鄭武弁,嚐為賈所惡,適有是役,遂甘心焉。賈臨行,曆言前夢,且雲:“向在維揚日,襄鄧間有人善相。一日來,值某跣足臥,因歎惜再三,私謂客曰:‘相公位極入臣,而足心內陷,是名猴形。恐異時不免有萬裏行耳。’是知今日竄逐之事,雖滿盈招咎,蓋亦有數存焉。”及抵清漳之次日,泣謂押行官曰:某夜來得夢大不祥,離此地必死。幸保全之。”遂留連三日,逗留不行,而官吏迫促之。離城方五裏許,小泊水綿庵,竟以疾殂。虎臣有力焉。先是林僉樞存儒久為賈所擯,謫之南州,道死於漳。漳有富民蓄油杉甚佳,林氏子弟欲求之,而價穹不可得,因撫其木曰:“收取收取,留與賈丞相自用。”蓋一時憤悵之語耳。至是郡守與經營,竟得此術以斂。可謂異矣。一雲:秋壑在前,有術者言平章不利姓鄭人。自是凡此姓居位者,多被窘抑。武學生鄭虎臣登科,輒以罪配之,後遇赦得還。秋壑喪師,陳靜觀諸公欲置之死,遂尋其平日極仇者監押,虎臣遂請行。乃假以武功大夫押解,一路備見淩辱。至漳州水綿庵,病泄。虎臣知其服腦子求死,乃雲:“好教你隻恁地死。”遂躍數下而殂。

【十五】

賈似道既敗,事聞,台臣交章攻之。詔曰:“大臣具四海之瞻,罪莫大於誤國。都督專閫外之寄,律尤重於喪師。告九廟以奉辭,詔群工而聽命。具官似道,小才無取,大道未聞。昔相穆陵,徒以邊將而自詭。逮事先帝,又以國事而自專。謂宜開誠布公,以扶皇極,並謀合智,以盡輿情。乃恣行胸臆,不恤人言,以吏道沮格人材,以兵術專裁機務。括田之令行,而農不得耕於野。榷利之法變,而旅不願出其途。矧當任閫之驅馳,不度戎事之緩急。戰功曠歲而不舉,兵事愒日而不修。纖悉於文法之搜求,闊略於邊政之急切,遂令戎馬倏度長江。乃者抗表出師,請身戡難。人方期以孔明之誌,朕亦望以裴度之功。謂當纓冠而疾趨,何為抱頭而鼠竄,遂致三軍解體,百將離心。彼披甲之謂何?乃聞聲而奔潰。《孟子》曰:‘吾何畏彼’。《左氏》雲:‘我不成夫,社稷之勢綴旒,是誰之過?’縉紳之言切齒,罪安得辭!姑示薄罰,俾爾奉祠於戲。膺戎狄,懲荊舒,無複周公之望。放兜,殛伯鯀,尚寬虞典之誅。可罷平章軍國重事,都督諸路軍馬。”頃之,謫高州團練使。

【十六】

賈秋壑敗後,有人刺以詩曰:“深院無人草已荒,漆屏金字尚輝煌。隻知事去身宜去,豈料人亡國亦亡。理考發身端有似,鄭人應夢更何祥。臥龍不肯留渠住,空使晴光滿畫牆。”又雲:“事到窮時計亦窮,此行難倚鄂州功。水綿庵上千年恨,秋壑堂中一夢空。石砌苔稠猿步月,鬆庭葉落鳥呼風。客來未用多惆悵,試向吳山望故宮。”傷西樓詩雲:“檀板歌殘陌上花,過牆荊棘檀刺簷牙。指揮已失鐵如意,賜與寧存玉辟邪。破屋春歸無主燕,壞池雨產在官蛙。水綿庵外尤愁絕,月黑夜深聞鬼車。”複有和者雲:“榮華富貴等浮花,膂力難為國爪牙。漢世隻知光擁立,唐朝誰識杞奸邪?綺羅化作春風蝶,弦管翻成夜雨蛙。縱有清漳人百死,碧天難挽紫雲車。”

秋壑賜第,正在蘇堤。時有遊騎過其門,每為偵事者密報,必致羅織有官者被黜,有財者被禍,逮世變而後已。近有題其養樂園雲:“老壑曾居葛嶺西,遊人誰敢問蘇堤!勢將覆餗不回首,事到出師方噬臍。廢圃久無人作主,敗垣惟有客留題。算來隻有孤山耐,依舊梅花片月低。”又過葛嶺二詩雲:“當年誰敢此經過,相國門前衛士多。諸葛功名猶未滿,周公事業竟如何!雕梁雨蠹藏狐鼠,花礎雲蒸長薛蘿。萬死莫酬亡國恨,空留遺跡在山阿。”“樓台突兀妓成圍,正是襄樊失援時。王氣暗隨檀板歇,江山流入玉簫悲。姓名不在功臣傳,家廟徒存禦賜碑。誤國誤民還自誤,滿庭秋草露垂垂。”

【十七】

開禧用兵,追貶秦檜周南仲代草製雲:“兵於五材,誰能去之?首弛邊疆之禁。臣無二心,天之製也。忍忘君父之仇。”又曰:“一日縱敵,遂貽數世之憂。百年為墟,誰任諸人之責?”

卷二

○讒險

〔太行非險,孟門非塹;莫慘於誌,含沙齒劍;賣國殃民陰謀無厭;投畀豺虎,庶煜厥焰,集讒險。〕【一】

祖宗朝,宰相怙權,尤不喜士大夫之論事。趙中令普當國,每臣僚上殿,先於中書供狀,不敢詆斥時政,方許登對。田錫為諫官,極論此事,後方少息。士大夫有口者,多外補。王禹偁在揚州,以詩送人曰:“若見鼇頭為借問,為言棖也減剛腸。”又丁謂留滯外郡甚久,及為知製誥,以啟謝時宰,有“效慎密於孔光,不言溫樹,體風流於謝客,但詠蒼苔”是也。

【二】

穆修有詩名,多遊京洛。有題其詩於禁中壁間者,真宗一見,大加賞歎。問為誰詩?左右以穆修對。上曰:“有文如此,公卿何不薦來?”時丁晉公在側,從容答曰:“此人行不逮文。”由此上不複問。

【三】

李士衡之父,以豪恣不法誅死。土衡方進用,王欽若欲言之,而未有路。會真宗論時文之弊,因言路振文人也,然不識體法。上曰:“何也?”曰:“李士衡父誅死,而振為贈誥曰:世有顯人。”上頷之。士衡以故不大用。

【四】

舊說:“台諫當上殿,未有題目,五更不寐。平生親舊,一一上心。”蓋惟親舊可得其詳,庶免風聞之誤。紹興間,某任言責,欲論一人,未得出處。偶一鄉人來訪,私謂得其人矣。敘契闊,接殷勤甚歡。其人大喜過望,意汲引可必也。越兩日章疏上,乃同行欲論者。降旨即日押出國門。語雲:“寧逢惡賓,莫逢故人。”又雲:“故人相逢,不吉則凶。”

【五】

蘇頌子容,皇祐間進士,累官門下侍郎。以父紳嚐直史館,極言時政。與梁適同在兩禁,人以為險詖。故語曰:“草頭木腳,陷人倒卓。”木腳是梁字,而草頭則蘇字。陷人倒卓者,傾險之甚也。又雲:“蘇紳、梁適,謂之草頭木腳,其害在士大夫。薛居極、胡矩,謂之草頭古,天下苦,其害在民。”

【六】

紹聖初逐元祐黨人。禁中疏出當謫人姓名。及廣南州郡,以水土之美惡,較量罪之輕重,而貶竄焉。執政聚議,至劉安世器之,時蔣之奇潁叔雲:“劉某平昔,人推其命極好。”時相章惇子厚,即以筆於昭州上點之雲:“劉某命好,且去昭州試命一巡。”其他蘇子瞻貶儋州,子由貶雷州,黃山穀貶宜州,俱配其字之偏傍,皆惇所為也。(惇恨安世,必欲見殺。人言“春循梅新,與死為鄰。高竇雷化,說著也怕。”八州惡地,安世曆遍七州,所以當時有鐵漢之稱。)

【七】

張天覺在熙寧中,自選人受章子厚知,引為察官。為舒信道發其私書,貶斥流落於外。紹聖初,子厚秉鈞,再薦登言路,攻擊元祐諸賢,不遺餘力,至欲發溫公呂正獻公之墓。賴曾文肅公力啟於泰陵,始免。其為慘酷甚矣。晚既免相,末年以校仇《道藏》複職。又有二蘇狂率,三孔疏闊之表。詩有“每聞同列進,不覺寸心忙”之句。常希古亦力言其奸。後來閩中書坊開《骨鯁集》,輒刊靖康詔書於首,由此天下翕然推尊之。事有僥幸乃如此者,可發一歎。(商英為相,有商霖之賜,姓名又入元祐黨籍。複以悟道在《傳燈錄》,何其幸也。)

【八】

章惇用林希作禦史。希擊伊川,隻俟邢恕救便擊之。恕言於哲宗:“臣於程某,嚐事之以師友。今便以程某斬作千段,臣亦不救。”【九】

紹聖間,章子厚為相,立元祐黨籍。初止七十三人,其間已自相矛盾。如川洛二黨之類,未始同心也。及蔡元長為政,使其徒再行編類黨人,刊之於石,名之曰元祐奸黨,播告天下。但與元長異意者,人無賢否,官無大小,悉列其中,屏而棄之。殆三百餘人。有前日力辟元祐之政者,亦饕廁名。愚智混淆,莫可分別。元長意欲連根固本牢甚,然而無益也。徒使其子孫有榮耀焉,識者恨之。如近日揚州重刻元祐黨碑,至以蘇迥為蘇過。叔黨在元祐年,猶未裹頭,豈非字畫之誤乎?迥字彥遠,東坡族子,登進士第。元符末,應日食上言,尤為切直。(徽宗因星變,即令衛士仆黨碑。雲:“莫待明日,引得蔡京又來炒。”)

【十】

蔡元度對客,嬉笑溢於顏麵。雖見所甚憎者,亦加親厚無間。人莫能測,謂之笑麵夜叉。盛章尹京典藩,以慘毒聞。殺人如刈草菅。然婦態雌聲,欲語先笑,未嚐正視。或置人死地時,亦不異平日。

【十一】

蔡元長始以紹述兩字,劫持上下,擅權久之。知公論之不可久鬱也,宣和間,始令其子招致習為元祐學者。是以楊中立、洪玉父諸人,皆官於中都。又使其門下客著《西清詩話》以載蘇黃語,亦欲為他日張本耳。終之禍起朔方,其謀徒巧,亦何益哉?

【十二】

蔡京、童貫用事。當時謠曰:“打破筒,潑了菜,便是人間好世界。”靖康間,秦會之為禦史中丞。金人破都城,議立張邦昌以主中國。監察禦史馬先覺伸,抗言子稠人廣坐中曰:“吾曹職為諫臣,豈可坐視緘默,不吐一詞?當共入議狀,乞存趙氏。”會之不答。少焉屬稿,遂就呼台吏連名書之。會之既為台長,則當列於首。以狀呈,會之猶豫。先覺率同僚合辭力請,會之不得已,始肯書名。先覺遣人疾馳以達金營。先覺中興初,任殿中侍禦史,以亮直稱一時。為汪黃所擠,謫監濮州酒稅。高宗後思之,以九列召,示將大用,而先覺死。會之自金還,揚言己功,盡掠其美,遂取富貴。先覺子孫漂泊閩中。有甥何充者,得其元稿,屢欲上之,而馬氏子止之。紹興乙亥春,充忽夢先覺衣冠如平生,雲:“秦氏將敗,趨使往陳之。”充即以其稿叩閽,會之大怒,誣以他罪,下充大理,竄嶺外。抵流所未幾,而會之果殂。其家訟冤,詔複充故宮,而先覺忠績遂別於時雲。

【十三】

秦檜擅權久,大誅殺以脅善類。末年,因趙忠簡鼎之子汾以起獄,謀盡覆張忠獻浚。胡文定安國諸族,棘寺奏牘上矣。檜時已病,坐格天閣下。吏以牘進,欲落筆,手顫,竟不能字。其妻王在屏後搖手曰:“勿勞太師”。檜猶自力,竟仆於幾。數日而卒。獄事大解,諸公僅得全。初汾就逮,自分必死,囑其家曰:“此行無全理。脫幸有恩言,當於饋食中置肉笑靨一以為信,毋忘。”既入獄月餘,無所問,日施慘酷,求死不可得。一日忽外致食於橐,滿其中皆笑靨。汾泣曰:“吾約以一,而今乃多如是,殆紿我。”既而獄吏皆來賀。即日脫械出,則檜聲鍾給賻矣。忠獻是時居永,亦微聞當路意,昕夕不自安。且念為太夫人憂,不敢明言。忽外間報中都有人至,亟出視,一男子喘臥簷下,殆不能言。方吉凶叵測,眾環睨縮頸。忠獻素堅定,於是亦色動。有頃,掖之坐。稍灌以湯餌而蘇,猶未出語。亶數指腰間索之,得片紙,蓋故吏聞檜訃,走介星馳,至近郊,益奔程欲速,是以顛f5。頃刻之間,堂序歡聲如雷。王盧溪在夜郎郡,守承風旨,待以囚隸。適郵筒至,張宴公堂以召之,盧溪怪前此未之有,不敢赴。邀者係踵,不得已趨詣。罷宴之明日,始聞其事。守蓋先得之矣。故盧溪既得自便之命,題詩壁間曰:“辰州更在武陵西,每望長安信息稀。二十年興縉紳禍,一朝終失相公威。外人初說哥奴病,遠道俄聞逐客歸。當日弄權誰敢指,如今憶得姓依稀。”蓋誌喜也。同時謝任伯之子景思伋,家在天台,為郡守劉景所捕。既至而改禮,與夜郎守略同。是知檜稔惡得斃。為善類之福不資,要非幸災也。

胡忠簡銓,既以乞斬秦檜,掇新州之禍,直聲振天壤。一時士大夫畏罪鉗口,莫敢與之立談。獨王盧溪廷珪作詩送之曰:“囊封初上九重關,是日清都虎豹閑。百辟動容觀奏牘,幾人回首愧朝班。名高北鬥星辰上,身墮南州瘴海間。豈待他年公議出,漢庭行召賈生還。大廈原非一木支,欲將獨力拄傾危。癡兒不了官中事,男子要為天下奇。當日奸諛皆膽落,平生忠義隻心知。端能飽吃新州飯,在處江山足護持。”於是有以聞於朝者,檜大怒。坐以謗訕,流夜郎,時年七十。既而檜死,尋許自便。因讀韓文公《猛虎行》,複作詩寓意曰:“夜讀文公《猛虎》詩,雲何虎死忽悲啼。人生未省向來事,虎死方羞前所為。昨日猶能食熊豹,今朝無計奈狐狸。我曾道汝不了事,喚作癡兒果是癡。”蓋複前說也。

【十四】

秦丞相晚歲權尤重。嚐有數卒,皂衣持挺立府門外。行路過者稍顧視謦咳,皆嗬止之。嚐病告一二日,他執政獨對,既不敢他語,惟盛稱秦公勳業而已。明日入堂,忽問曰:“聞昨奏事甚久。”執政惶恐曰:“某唯頌太師勳德,曠世所無。語終而退,實無他言。”秦嘻笑曰:“甚荷!”蓋已嗾言事官上章,執政甫歸閣子,彈章副本已至矣。其忮刻如此。(檜性陰險,同列論事上前,未嚐力辨,但以一二語傾擠之,俾帝自怒)。

丁晉公執政,不許同列留身。惟王文正一切委順,未嚐忤其意。文正調丁曰:“欲一麵求恩澤,又不敢留身。”丁曰:“如公不妨一日留身。”王於是進文字一卷,具道丁事。丁去數武,大悔之。不數日,丁遂有朱崖之行。(文正公曾,字孝先。封沂國公。)

【十五】

秦檜妻王氏,素陰險出其夫上。方嶽飛獄具。一日檜獨居書室,食柑玩皮,以爪劃之,若有思者。王窺見笑曰:“老漢何一無決耶?捉虎易,放虎難也。”檜掣然當心,付片紙入獄。是日嶽王薨棘寺。

【十六】

檜之秉軸,屏塞人言,蔽上耳目。凡一時獻言者,非誦檜功德,則訐人苛細,以中傷善類。稍涉忌諱,率噤而不發,僅論禁銷金鋪翠鹿胎冠之類耳。晚年殘忌尤甚,數興大獄。又喜諛佞,不避嫌疑。張扶請檜乘金根車。及檜封益國公,又有乞置益國官屬,及議九錫者,檜聞之坦然不駭。靜江有秦城驛,知府呂願中賦秦城王氣詩以媚檜,得召京秩。沈長卿芮煜共賦牡丹詩,有“寧令漢社稷,變作莽乾坤”之句。為鄰人所告,編置化州。趙令衿觀檜家廟,口誦“君子之澤五世而斬。”為汪召錫所告,下獄死。至於開門受賂,富敵王家。外國珍奇,死猶踵閾。其子熺無日不煆灑具。治書畫,特其細故耳。(檜之死,帝謂楊存中曰:“朕今日始免靴中置刀矣。”其畏之如此。)

【十七】

宣和小進士永福吳元美,三山文士。作《夏二子傳》略雲:“天命商以伐夏,是以伊尹相湯伐桀,而聲其刻剝之罪。當是時,清商飆起,義氣播揚,勁風四掃,宇宙清廓。夏告終於鳴條。二子之族無大小長少,皆望風隕滅,殆無遺類。天下之民,始得安食酣飲,而鼓舞於清世矣。”夏二子,謂蚊蠅也。其鄉人鄭瑋得之,往訴秦檜,謂其譏毀大臣。其家立潛光亭、商隱堂。怨家亦摘以告雲:“亭號潛光,實有心於黨李。堂名商隱,本無意於事秦。”李,謂泰發也。檜怒,編管容州,尋謫死於南雄。按韓昌黎詩曰:“朝蠅不可驅,暮蚊不可拍。蠅蚊滿八區,可盡與相格。得時能幾時,與汝啖咋。涼風九月到,掃不見蹤跡。”正如元美所雲。又鄭文表《江表誌楊鸞》詩曰:“白日蒼蠅滿飯盤,夜間蚊子又成團。每到更深人靜後,定來頭上咬楊鸞。”鸞即南唐湯悅。校文時,舉子問欲用堯舜字,不知是幾事者也。

【十八】

高宗初至磁州時,磁人不欲其北行,諫不從。宗忠簡欲假神道以止之,曰:“此有崔府君廟甚靈,可以卜交。”仍言其廟有馬更顯應,遂入燒香。其馬銜車輦等物,塞了去路,遂止不往。後感其事,就玉津園路口造崔府君廟。令曹泳作記。一日北使來,秦檜出接,少憩廟廡,不知何神?上告以故。檜曰:“金以為功,今卻歸功於神,恐不便。”即日毀之。

【十九】

曹泳、湯思退,皆檜晚年所信用者。曹凶狡尤甚。檜妻兒親黨,皆為其所離間。檜信愛之如子,凡事皆在其籠絡中。檜死,其妻兒銜之,泣訴於上,遂編置海外而死。其妻更狡,要一軍將取泳喪,恐其不從,先教一婢子雲:“待我使某軍不從時,汝便仆地作侍郎語雲:平日受我多少恩,今若不行,即有禍及汝。”及使其人,果不肯行。婢遂倒地如其教,其人遂行。

【二十】

殺嶽武穆,範同謀也。胡銓上封事,檜怒甚,問範如何處置?範曰:“隻莫采半年,便冷了。若重行遣謫,必成豎子之名。”檜甚畏範,後竟出之。

○諂媚

〔佞諛之巧,逐臭聞香,湯煮黃龍,甘心嚐藥;杯傳白玉,皓腕行觴;犧充廟俎,狗吠山莊;豈無麵目,是何肺腸;陳鹹聽之,不日義方,集諂媚。〕

【一】

韓魏公在永興。一日有一幕官來參,公一見熟視,蹙然不樂。凡數月未嚐交一語。儀公乘間問公:“幕官者,公初不識之,胡然一見而不樂?”公曰:“見其額上有塊隱起,必是禮拜所致,當非佳士。恁地人緩急怎生倚仗。”

【二】

唐來鵬詩雲:“回眸綠水波初起,合掌白蓮花未開。”嘉祐中有王永年者,娶宗女。求舉於竇卞、楊繪,得監金耀門書庫。永年嚐置灑延卞,繪,出其妻間坐,以左右手掬酒以飲卞、繪。謂之“白玉蓮花盞”,意亦取鵬詩雲。

【三】

程師孟嚐請於王介甫曰:“公文章命世。師孟多幸與公同時,願得公為墓誌,庶傳不朽。惟公矜許。”介甫問:“先正何官?”師孟曰:“非也。師孟恐不得嚐侍左右,欲豫求如椽,俟死而刻之耳。”介甫雖笑不許,而心憐之。及王雱死,有習學檢正張安國,披發藉草,哭於柩前。曰:“公不幸未有子。今郡君妊娠,安國願死,托生為公嗣。”京師為之語曰:“程師孟生求速死,張安國死願托生。”

【四】

光祿卿鞏申,佞而好進。老為省判,趨附不已。王荊公為相,每生日,朝士獻詩頌,僧道獻功德疏以為壽。輿皂走卒,皆籠雀鴿就宅放之,謂之放生。申既不嫻詩什,又不能誦經,於是以大籠籠雀詣客次,搢笏開籠,且祝雲:“願公一百二十歲。”時有邊寨之主妻病,而虞候割股以獻者,遠近駭笑。或對曰:“虞候為縣君割股,大卿與丞相放生。”

【五】

王荊公當國,郭祥正知邵武州武崗縣。實封附遞奏書,乞以天下之計,專聽王安石處畫。凡議論有異於安石者,雖大吏亦當屏黜,表辭亦甚暢辨。上覽而異之,一日問荊公曰:“卿識郭祥正否?其才似可用。”荊公曰:“臣頃在江東嚐識之。其為人才近縱橫,言近闔排,而薄於行。不知何人引薦,而聖聰聞知也。”上出其章以示,荊公恥為小人所薦,因極口陳其不可用而止。是的祥正方從章惇辟,以軍功遷殿中丞。及聞荊公上前之語,遂以本官致仕。

【六】

《朱子語錄》:蘇東坡子過,範淳夫子溫,皆出梁師成門,以父事之。又有某人亦然。師成妻死,溫與過欲喪以母禮。方疑忌某人,不得已衰經而往,則某人先衰絰在帷下矣。(師成自謂東坡遺腹子,待叔黨如親兄弟。諭宅庫雲:蘇學士使一萬貫以下不須複。)

【七】

薛昂賦蔡京君臣慶會詩雲:“逢時可謂真千載,拜賜應須更萬回。”時人渭之薛萬回。賈秋壑柄國時,浙漕朱浚深源,每有劄子稟事,必稱某萬拜覆。時人謂之朱萬拜。深源,晦翁之曾孫也。(元兵入閩,執建寧朱浚,欲降之。曰:“豈有朱晦庵後,而失節者?”遂自殺。其即此朱萬拜耶!薛昂避蔡京諱,至禁其家人俱不得犯。或不及檢,而偶犯者,必加笞責。昂嚐自誤及,或以為言,乃舉手自擊其口。)

【八】

葉石林為蔡京客,故《避暑錄》所書宣政間事,尊京曰魯公。凡及蔡氏,每委曲回互,而於元祐,斥司馬溫公名。建炎紹興初,仕宦者供家狀,有不係蔡京、王黼等親黨一項。今日江湖從學者,人人諱道是門生。石林其矯一時之弊耶!

【九】

宣和初,有鄧其姓者,留守西京,以牛酥百斤遺梁師成。江子我端友作牛酥行雲:“有客有客來長安,牛酥百斤親自煎。倍道奔馳少師府,望塵且欲迎歸軒。守閽呼語不必出,已有人居第一焉。其多乃複倍於此,台顏顧視初怡然。昨朝所獻雖第二,桶以純漆麗且堅。今君來遲數又少,青紙題封難勝前。持歸空慚遼東豕,努力明年趁頭市。”

【十】

元祐名卿朱紱,紹聖初不幸坐黨錮。崇寧間亦有朱紱者,蘇州人。初登第,欲希晉用,上疏自陳:“與奸人同姓名,恐天下後世以為疑,遂易名諤。”蔡元長果大喜,不次擢用。明嘉靖中,浙人徐學詩劾嚴嵩去職。蘇之嘉定有同姓名者,亟改詩為謨,遂登顯要。何前後之—轍如此也。(蔡京為相,詣學自嚐饅頭。其中沒見識士人,以手加額曰:“太師留意學校。”)

【十一】

毛德昭名文,江山人,喜大罵劇談。紹興初,招徠直諫,無所忌諱。德昭對客議時事,率不遜語,人莫敢與酬對,而德昭愈自若。晚來臨安赴省試,時秦會之當國。數以言罪人,勢焰可畏。有唐錫永夫者,遇德昭於朝天門茶肆中,素惡其狂,乃與坐,附耳語曰:“君素號敢言,不知秦太師如何?”德昭大駭,亟起掩耳,曰:“放氣,放氣!”遂疾走而去,追之不及。

【十二】

楊存中人號為髯閹,以其多髯而善逢迎。謂形則髯,其所為則閹也。【十三】

秦檜在相位,建一德格天之閣。有朝士賀以啟雲:“我聞在昔,惟伊尹格於皇天。民到於今,微管仲吾其左衽。”檜大喜,超擢之。又有選人投詩雲:“多少儒生新及第,高燒銀燭照蛾眉。格天閣上三更雨,猶誦車攻複古詩。”檜亦即與改秩。時有蜀士投啟於秦。其間一聯雲:“乾坤二百州,未獲托身之所。水陸八千裏,來歸造命之司。”秦得之尤喜。(沈丞相該,為樓貯書禮佛其上。人謂之五體投地之樓。以對一德格天之閣。)

【十四】

秦會之初賜居第,時兩浙轉運司置一局曰箔場,官吏甚眾,專應付賜第事。其孫女封崇國夫人者謂之童夫人,蓋小名也。愛一獅貓,忽亡之,限令臨安府訪追。及期不獲,府為考係鄰居民家。官吏至步行求貓,凡獅形者悉捕致,而皆非也。乃賂入宅老卒,詢其狀,圖百本於茶肆張之。京尹曹泳因嬖人以金貓祈懇,乃已。

【十五】

秦會之嚐問宋參政樸曰:“某可比古何人?”樸遽對曰:“太師過郭子儀,不及張子房。”秦頗駭曰:“何故?”對曰:“子儀為宦者發其先墓,無如之何。今太師能使此輩屏息畏懾,過之遠矣,然終不及子房者。子房是去得底勳業,太師是去不得底勳業。”秦拊髀太息曰:“好!”遂驟遷用至執政。秦之叵測如此。

【十六】

秦會之有十客:曹冠以教其孫為門客,王會以婦弟為親客,郭知運以離婚為逐客,吳益以愛婿為嬌客,施全以事刂刃為刺客,李季以設醮奏章為羽客,龔金以治產為莊客,丁礻冀以出入其家為狎客,曹泳以獻計取林一飛還作子為說客。初止有此九客耳。秦既死,葬於建康。有蜀人史叔夜者懷雞絮號慟墓前,其家大喜,因厚遺之,遂為吊客。足十客之數。(一以朱希真為上客,曾該為食客,曹冠為閑客,康伯可為狎客,湯鵬舉為惡客,某人為詞客。)

【十七】

張說之為承旨也,士之無恥者皆趨之。時富川王質,吳興沈瀛,俱有聲學校。及同官樞屬,時譽藉甚。每相謂以詣說為戒,眾皆聞而壯之。一日質潛往詣說,升堂,瀛已先在,相視愕然。明日縉紳相傳,清議鄙之,久皆不安而去。然則士何貴於文藻宦聲也!

【十八】

韓侂胄有愛姬,小故被譴。錢塘令程鬆壽亟召女儈,以八百千市之。舍之中堂,旦夕夫妻上食,事之甚謹。姬惶恐莫知所由。居數日,侂胄意解,複召之。知為鬆壽所市,大怒。鬆壽聞之,亟上謁獻之。曰:“頃有郡守辭闕者,將挾市去外郡。某忝赤縣,恐忤鈞顏,故為王匿之舍中耳。”侂胄意猶未平。姬既入,具言鬆壽謹待禮,侂胄大喜,即日踖除太府寺丞。自監察禦史逾年進右諫議大夫,猶怏怏不滿。乃更市一美入獻之,名曰鬆壽。侂胄追問之曰:“奈何與大諫同名?”答曰:“欲使賤名常達鈞聽耳。”侂胄憐之,即除同知樞密院事。

【十九】

侂胄有四妾,皆郡夫人。其三夫人號滿頭花。新進者號四夫人,尤寵幸。通籍宮中,慈明嚐召入賜坐,四夫人即與慈明偶席。其次有十婢均寵。有獻北珠冠四枚者,侂胄喜,以遺四夫人。十婢者皆慍曰:“等人耳。我輩不堪戴耶?”侂胄患之。時趙師擇以列卿守臨安,聞之,亟山十萬緡,市北珠冠十枚。瞰侂胄入朝獻之,十婢者大喜,分持以去。侂胄歸,十婢鹹來謝。翌日,都市行燈,十婢皆頂珠冠而出,觀者如堵。歸語侂胄曰:“我輩得趙太卿,光價十倍。王何吝酬一官耶?”侂胄許之。遂進師擇工部侍郎。侂胄又嚐與客飲南園,師擇與焉。過山莊竹籬茅舍,曰:“此真田舍景,但欠雞鳴犬吠耳。”少焉,有犬嗥叢薄間。視之乃師擇也。侂胄大悅,益親幸之。太學諸生有詩曰:“堪笑明庭鴛鷺,甘作村莊犬雞。一日冰山失勢,湯燖鑊煮刀刲。”(師擇,字從善,號牆東,千裏侄也。侂胄敗,有贈之謔詞雲:“侍郎自號東牆,曾學犬吠村莊。今日不須搖尾,且尋土洞深藏。”)

【二十】

侂胄用事十四年,威行宮省,權震宇內。嚐鑿山為園,下瞰宗廟,出入宮闈無度。孝宗疇昔思政之所,偃然居之。老宮人見之,往往垂涕。顏棫草製,言其得聖之清,易祓撰答詔。以元聖褒之,四方投書獻頌者,謂伊霍旦奭不足以擬其勳,有稱為我王者。餘哲請加九錫,趙師擇乞置平原郡王府官屬,侂胄皆偃然當之。籍沒之晨,放逐群婢,願認父母者,聽以身首服飾去。市人利其物,詐稱某妾父母者,闐哄門巷,或牽裙攬臂而往。發其家藏斥賣之,敗衣破絮亦各分包,往往有金珠裹匿,蓋諸婢將挈之以為逃計者。慈明以四夫人偶坐之憾,特命京兆杖一百而遣之。流其嗣子於沙門島。

【二十一】

傅伯壽為江西憲。韓侂胄用事,傅首以啟贄之曰:“澄清方效於範滂,跋扈遽逢於梁冀。人無恥矣,鹹依右相之山。我則異於,獨仰韓公之鬥。首明趨向,願出陶熔。”由是擢用至僉書樞密院事。韓敗,追三官,奪執政。

【二十二】

賈師憲賜第葛嶺,大小朝政,就決館中,宰執取充位而已。當時為之語曰:“朝中無宰相,湖上有平章。”嚐作半閑亭以停雲水道人。每治事華,則入亭中打坐。有佞人上糖多令詞,大稱其意。詞曰:“天上謫星班,群真時往還,駕青牛早度函關。幻出蓬萊新院宇,花外竹竹邊山,軒冕倘來間。人生閑最難,算真閑不到人寰。一半神仙先占取,留一半與公閑。”

【二十三】

賈師憲臥治湖山,母猶在養。每歲八月八日生辰,四方善頌者以數千計,悉俾翹館謄考以第甲乙。一時傳誦,為之紙貴。陳惟善寶鼎詞雲:“神鼇誰斷?幾千年再乾坤初造。算當日枰棋如許,爭一著吾其衽左。談笑頃又十年生聚處,豳風葵棗。江如鏡,楚氛餘幾?猛聽甘泉捷報。天衣細意從頭補,爛山龍華蟲黼藻。宮漏永,千門魚鑰,截斷紅塵飛不到。六街九軌,看千貂避路,庭院五侯深鎖了。一部太平六典,一一周公手做,赤舄繡裳,消得道斑斕衣好。盡龍眉鶴發,天上千秋難老。甲子平頭才一過,未說汾陽考。看金盤露滴瑤池,龍尾放班回早。”廖瑩中木蘭花慢雲:“請諸君著眼,來看我福華編。記江上秋風,鯨漦漲雪,雁徼迷煙。一時幾多人物,隻我公隻手護山川。爭睹階符瑞象,又扶紅日中天。因懷下走奉橐,磨盾夜無眠。知重開宇宙,活人萬萬,合壽千千。鳧太平世也,要東還赴上是何年?消得清時鍾鼓,不妨平地神仙。”陸景思甘州歌雲:“滿清平世界,慶秋成,看看鬥米三錢。論從來治國,掄功第一,無過豐年。辦得閑民一飽,餘事笑談間。若問平戎策,微妙難傳。玉帝要留公住,把西湖一曲,分入林園。有茶爐丹灶,更有汙魚船。覺秋風未曾吹著,但砌蘭長倚北堂萱。千千歲,上天將相,平地神仙。”奚倬然齊天樂雲:“金飆吹盡人間暑,連朝弄涼新雨。萬寶功成,無人解得。秋入天機深處,閑中自數。幾心酌乾坤,手斟霜露。護了山河,共看光景在銀兔。而今神仙正好向清空,覓個衝淡襟宇。帝念群生,如何肯,便從我乘風歸去。彝猶洞府,把月杼雲機。教它兒女,水逸山明,此情天付與。”趙從橐陂塘柳雲:“指庭前翠雲金雨,霏霏香滿仙宇。一清透徹渾無底,秋水也無流處。君試數,此樣襟懷,頓得乾坤住。鬧情半許,聽萬物氤氳。從來形色,每向靜中覷。琪花落,相接西池壽母,年年弦月時序。荷衣菊佩尋常事,分付兩山容與,天證取。此老平生,可向青天語,瑤卮緩舉。要見我何心,西湖萬頃,來去自鷗鷺。”郭居安聲聲慢雲:“捷書連晝,甘灑通宵。新來喜沁堯眉,許大擔當,人間佛力須彌。年年八月八日,長記他三月三時。平生事,想隻和天語。不道人知,一片閑心鶴外,被乾坤係足,虹玉圍腰。閶闔雲邊,西風萬籟吹齊。歸舟更歸何處?是天教家在蘇堤。千千歲,比周公多個彩衣”?且侑以儷語雲:“彩衣宰輔,古無一品之曾參。袞服湖山,今有半閑之姬旦。”所謂三月三者,蓋頌其庚申坪草湖之捷,而歸舟乃舫齋名也。賈大喜,既而語客曰:“此詞固佳,但失之太俳。安得有著彩衣周公乎?”

【二十四】

賈師憲庚申歲自江上奏功而歸。凡其家從行諸客,皆推恩賞。廖瑩中以籌幄之勞,轉官之外,複特賜黃金百兩。廖遂用之鑄匜盤以為灑器,且俾楊尚書平舟棟作古篆勒銘於器雲:“皇帝禦極之三十七年,國有大功。一相禹胼,曰餘瑩中,與隨旆旃。餘F14手扶,餘後手牽。曰公何之?敵脅是穿。奇勝草坪,受降馬前。公一何勇,敵一何恐!餘訖濟南,公飯餘共。推漢倒江,一洗膻潼。彼徒彝矣,公歸餘從。內金惟精,上賞是重。文昌子孫,世寶是用。認其銘之,史臣楊棟。”

廖瑩中,字群玉,號藥洲,邵武人,登科。為賈平章似道之客。嚐除大府丞知某州,皆以在翹館不赴。於鹹淳間,命善工翻刻淳化閣帖十卷?絳帖二十卷,皆逼真。仍用北紙佳墨模拓,與元本並行於時。嚐撰福華編以紀鄂功,雖誇張過實,然其文古雅頗奇可喜。似道褫職之夕,與瑩中相對痛飲,悲歌雨泣,五鼓方罷。歸舍不複寢,命愛姬煎茶,服冰腦數握。姬覺之,急奪救,已無乃矣。持其妾而泣曰:“勿哭!勿哭!我從丞相二十年。一日傾敗,得善死足矣。”言畢而死。瑩中嚐為園湖濱,有世彩堂、在勤堂、芳菲徑、紅紫莊、桃花流水之曲、綠蔭芳草之間。

賈師憲嚐刻《奇奇集》,萃古人用兵以少勝多。如赤壁、淝水之類,蓋自詫其援鄂之功也。又開《全唐詩話》三帙,及自選本朝《十三朝國史》。如《類說》例為百卷,名《悅生堂隨抄》。其所援引書,多目所未見者。複命婺州碑工王用和翻定武蘭亭,凡三年而後成。至賞之以勇爵。纖發無遺恨,幾與真本相亂。又縮為小字,刻之靈壁石。號玉版蘭亭。

【二十五】

楊駙馬賜第清湖,巨璫董采臣領營建之事。拓四旁民居以廣之。太學生方大猷之居最逼近,璫意其必雄據,未易與語。一日具禮物往訪之,方延入坐。璫未敢有請,方遽雲:“今日內轄相訪,得非以小屋近牆,欲得之否?”璫愕不複對。方徐曰:“內轄意謂某太學生,必將梗化,所以先蒙見及。某便當首獻作倡。”就案即書契與之,璫以成契奏知,穆陵大喜,視其直數倍酬之。方作表謝有雲:“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一毫以上,悉出君恩。”(上毛詩,下東坡,謝表並全句)自是擢第登朝,皆由此徑而梯焉。

○科名

〔賢豪間者,不稱官閥;方幅齒遇,豈必巍科;然有第一之名流,不愧無雙之國士,集科名。〕【一】

太宗臨軒放榜,三五名以前,皆出貳郡符,遷擢榮速。陳堯叟王曾初中第,即登朝領太史之職,賜以朱韍。爾後狀元登第者,不十餘年皆望柄用。每殿廷臚傳第一,則公卿以下,無不聳觀。雖至尊亦注視焉。自崇政殿出東華門,傳呼甚寵。觀者擁塞通衢,人肩摩不可過。錦韉繡轂,角逐爭先,至有登屋而下瞰者。庶士傾羨,歡動都邑。洛陽人尹洙,意氣橫躒,好辨人也。嚐曰:“狀元登第,雖將兵數十萬,恢複幽薊,逐強蕃於窮漠,凱歌勞還,獻捷太廟,其榮亦不可及也。”

【二】

太宗時,親試進士。每以先進卷者,賜第一人及第。孫何與李庶幾同在場屋,皆有時名。庶幾文思敏速,何苦思遲。會言事者上言舉子輕薄,為文不求義理,惟以敏速相誇。因言庶幾與舉子於餅肆中作賦,以一餅熟成一韻者為勝。太宗聞之,大怒。是歲殿試,庶幾最先進卷,遽叱出之。由是何為第一。

【三】

陳正敏《遁齋閑覽》:梁灝八十二歲,雍熙二年狀元及第。其謝啟雲:“白首窮經,少伏生之八歲。青雲得路,多太公之二年。”後終秘書監。卒年九十餘。此語既著,士大夫亦以為口實。及以國史考之,梁公,字太素。雍熙二年廷試甲科。景德元年,以翰林學士知開封府。暴疾卒,年四十二。子固亦進士甲科,至直史館。卒年三十二。史臣謂梁,方當委遇,中塗夭謝,明白如此。遁齋之妄,不待攻也。

【四】

真宗東封六月,放梁固以下進士及第;祀後土於汾陰,放張師德以下進士及第。固父狀元灝,師德父狀元華。魏野詩曰:“封禪汾陰連歲榜,狀元俱是狀元兒。”

【五】

淳化二年,武當山道士鄧若拙,出神至一處,見二仙官議曰:“來春進士榜有宰相三人,而一人名極低,奈何?”一人曰:“高下不可易也。獨科甲可易耳。”道士既覺,與其徒言之。明年唱名,上適有宮中之喜,因謂近臣曰:“第一甲多放幾人,言止即止。”遂唱第一甲。上意亦忽忽忘之,至三百人方悟。是年孫何榜三百五十三人,而第一甲三百二人,第二甲五十一人。丁謂第四人,王欽若第十一人,張士遜第二百六十人。後士遜入相,致仕遊武當,若拙弟子為公言之。

【六】

王沂公曾布衣時,以所業質呂文穆公蒙正。卷有早梅句曰:“雪中未問和羹事,且向百花頭上開。”文穆公曰:“此生次第,已安排作狀元宰相矣。”後皆盡然。

【七】

鄭毅夫獬,自負時名。國子監以第五人送,意甚不平。謝主司啟,有“李廣事業,自謂無雙。杜牧文章,止得第五。”又雲:“騏驥已老,甘駑馬以先之。巨鼇不靈,因頑石之在上。”主司深銜之。他日廷策,主司複為考官,必欲黜落,以報其不遜。有試業似獬者,枉遭斥逐,而發封,則獬乃第一人及第。

嘉祐中,士人劉幾好為怪險之語。學者翕然效之,遂成風俗,歐陽公深惡之。會公主文,決意痛懲。凡為斯譎者,一切棄黜。有一舉人論曰:“天地軋,萬物茁,聖人發。”公曰:“此必劉幾也”。戲續之曰:“秀才刺,試官刷。”乃以朱筆塗抹之。自首至尾,謂之紅勒帛,大批謬字榜之,既而果幾也。複數年,公為禦試考官,而幾仍在廷。公曰:“除惡務盡,今必痛斥輕薄子,以清文章之害。”有一士人論曰:“太上收精藏也,於冕旒之下。”公曰:“吾已得劉幾矣。”既黜,乃吳人蕭稷也。是時試堯舜性之賦。有雲:“故得靜而延年,獨高五帝之壽。動而有勇,形為四罪之誅。”公大稱賞,擢為第一。及唱名,乃劉輝。有識之者,此即劉幾也。公愕然久之。

【八】

陳文忠公堯叟,字唐夫,端拱二年狀元及第;文惠公堯佐,字希元,端拱二年進士;康肅公堯谘,字嘉謀,鹹平三年狀元及第。三人皆秦國公省華之子也。方希元登第之明年,賜維與父省華同日改秘書丞。故唐夫有啟事雲:“蟾桂驪珠,連歲有弟兄之美。魚章象簡,同時聯父子之榮。”樂乎三淇,皆忠宣公皓之子也。兄弟連中詞科。紹興十三年,忠宣公以徽猷學士入翰苑。紹興二十九年,其仲子文安公遵始入西省。隆興二年,文惠公適繼之。乾道二年,文敏公邁又繼之,相距二十二年。故景盧有謝表雲:“父子相承,四上鑾坡之直。弟兄在望,三陪鳳閣之遊。”二事實為有宋儒林之盛。

世以登科為折桂。此謂郤詵對策東堂,自雲:“桂林一枝也。”自唐以來用之。溫庭筠詩雲:“猶喜故人新折桂,自憐羈客尚飄蓬。”其後以月中有桂,故又謂之月桂,而月中又言有蟾,故又改桂為蟾。以登科為登蟾官。用郤詵事固已可笑,而展轉相訛複爾,然文士亦沿襲因之弗悟也。燒尾之義,或謂虎化為人,唯尾不化,須為焚除,乃得成人。或謂魚躍龍門,唯尾不化,必雷火燒之,乃成為龍。或又謂新羊入群,為諸羊所觸,火燒其尾則定。

【九】

祥符中,西蜀有二舉人同硯席。既得舉,貧甚,幹索旁郡以辦行。將迫歲,始離鄉裏。懼引保後時,窮日夜以行。至劍門張惡子廟,號英顯王。其靈蚃震三川,過者必禱焉。二子過廟,已昏晚,大風雪,苦寒不可夜行,遂禱於神。各占其得失,且祈夢為信。就廟廡下席地而寢。入夜風雪轉甚,忽見廟中燈燭如晝,肴俎甚盛。人物紛然往來,俄嗬導自遠而至,聲振四山,皆嶽瀆貴神也。既就席,賓主勸酬如世人。二子大懼,潛起伏暗處觀焉。酒行,忽一神曰:“帝命吾儕作來歲狀元賦,當議題。”一神曰:“以鑄鼎象物為題。”既而諸神分綴一韻,且各刪潤雕改。又商確久之,遂畢。朗然誦之曰:“當召作狀元者魂魄授之。”二子默喜,私相謂曰:“此正為吾二人。”迨將曉,神複如前傳呼而去。二子素聰警,盡記其賦,亟寫於書帙後,相與拜賜鼓舞而去。在道笑語欣然,唯恐富貴之逼身也,誌氣揚揚。至禦試,二子坐東西廊。題出,果鑄鼎象物賦,韻腳盡同。東廊下者下筆思廟中所書,懵然一字不能上口,過西廊問之。西廊者曰:“題驗矣,我乃不能記。子幸無隱。”東廊者曰:“我亦然,正欲問子耳。”於是二子交相怒曰:“臨利害之際,乃見平生。且此神賜而獨私以自用,天其福爾耶?”各憤怒不得意,草草信筆而出。及唱名,二子皆被黜。狀元乃徐奭也。即見印賣賦,持比廟中所記,無一字異。二子歎息,始悟凡得失皆有假手者,遂皆罷筆入山,不複事進取雲。

【十】

天聖初,宋元憲公在場屋日,夢魁天下故事。四方舉人集京師當入見,而宋公姓名,偶為眾人之首。禮部奏舉人宋郊等,公大惡之,以為夢征止此矣。然其後卒為大魁。紹興初,張子韶亦夢魁天下。比省試,類榜坐位圖出,其第一人則張九成也。公殊怏怏。及廷試唱名,亦冠多士。

【十一】

取士至仁宗時,始有糊名考校之律。雖號至公,然尚有識認字畫之弊。其後袁州人李彝賓上言,請別加謄錄,因著為令。仁宗賜進士及第詩雲:“恩袍草色動,仙籍桂香浮。”黃冕仲謝及第啟,全用以為一聯雲:“恩袍色動,迷芳草之依依。仙籍香浮,惹春風之拂拂。”東坡戲之曰:“好作聞喜燕酸文。”

【十二】

袁州自國初時,解額以十三人為率。仁宗時,查拱之郎中知郡日,因秋試進士,以黃花如散金為詩題,蓋取《文選》詩“青條若聚翠,黃花如散金”也。學子多以秋景賦之,惟六人不失詩意,由是止解六人。後遂為額。無名子嘲之雲:“誤認黃花作菊花。”

【十三】

張芸叟治平初赴春試,時馮當世主文柄,以公生明為賦題。芸叟誤迭押明字。試罷,自分黜矣。及榜出,乃居第四。芸叟每竊自念?省場中鹵莽乃爾,然未嚐以語人也。當世後不相聞。至元祐中,芸叟以秘書監使契丹,當世留守北門,經由始修門生之敬。置酒甚歡,酒半,當世謂芸叟曰:“京頃知舉時,秘監賦中重迭用韻。以論策佳,因自為改去,擢置優等。尚記憶否?”芸叟方飲,不覺杯覆懷中,於是再三愧謝而去。前輩成人之美有如此者。(張舜民,字芸叟,邠州人。馮京,字當世。)

【十四】

元祐中,東坡知貢舉,李方叔就試。將鎖院,坡緘封一簡,令送方叔。值方叔出,其仆受簡置幾上。有頃,章子厚二子曰持、曰援者來,取簡竊觀,乃楊雄優於劉向論一篇。二章驚喜,攜之以去。方叔歸,求簡不得,知為二章所竊,悵惋不敢言。已而果出此題,二章皆模仿坡作。方叔幾於閣筆。及拆號,坡意魁必方叔也,乃章援。第十名文意與魁相似,乃章持。坡失色。二十名間一卷頗奇,坡謂同列曰:“此必李方叔。”視之乃葛敏修。時山穀亦預校文,曰:“可賀內翰得人。此乃仆宰太和時,一學子相從者也。”而方叔竟下第。坡出院聞其故,大歎恨,作詩送其歸。所謂“平生漫說古戰場,過眼終迷目五色”者是也。其母歎曰:“蘇學士知貢舉,而汝不成名,複何望哉?”抑鬱而卒。

東坡帥武定,諸館職餞於惠濟宮。坡舉白浮歐陽叔弼、陳伯修二校理、常希古少尹,曰:“三君但飲此酒。酒釂,當言所罰。”飲竟,東坡曰:“三君為主司而失李方叔,茲可罰也。”三君漸謝而已。張文潛舍人在坐,輒舉白浮東坡曰:“先生亦當飲此。先生昔知舉而遺之,與三君之罰均也。”舉坐大笑。

【十五】

神宗理會得文字,極喜陳師錫文。嚐於太學中取其程文閱之,每得則貯之錦囊中。及殿試,排卷子奏禦,神宗疑非師錫之文,從頭閱之。至中間見一卷子,曰:“此必陳某之文也。”置之第三。已而果然。

【十六】

徐遹,閩人。博學尚氣,累舉不第,久困場屋。崇寧二年,為特奏名魁,時已老矣。赴聞喜集,賜宴於瓊林苑。歸騎過平康,同年所簪花,多為群娼丐取,惟遹花獨存。因戲題一絕雲:“白馬青衫老得官,瓊林宴罷酒腸寬。平康過盡無人問,留得宮花醒後看。”後仕至朝官,知廣德軍。謝事而歸。

【十七】

劉器之晚居南京,馬巨濟涓作少尹。巨濟廷試日,器之作詳定官所取也,而巨濟每見器之,未嚐修門生之敬。器之不平,因以語客。客以諷巨濟,巨濟曰:“不然。凡省闈解送,則有主文,故所取士得以稱門生。殿試蓋天子自為座主,豈可複稱門生於人。幸以此謝劉公。”客以告器之,器之歎服其說,自是甚歡。

【十八】

紹興間,黃公度榜第三人陳修,福州人。解試四海想中興之美賦。第五韻隔對曰:“蔥嶺金堤,不日複廣輪之土。泰山玉牒,何時清封禪之塵。”時諸郡試卷多經禦覽,高宗親書此聯於幅紙,粘之殿壁。及唱名,玉音雲:“卿便是陳修?”吟誦此聯,淒然出涕。問卿年幾何?對曰:“臣年七十三。”問卿有幾子?對曰:“臣尚未娶。”乃詔出內人施氏嫁之。年三十。資奩甚厚。時人戲為之語曰:“新人若問郎年幾?五十年前二十三。”

【十九】

清漳楊汝南,少年時以鄉貢試臨安,待捷旅邸。夜夢有人以油沃其首,驚而悟。榜既出,輒不利。如是者三,竊怪之。紹興乙醜,複與計偕,懼其複夢也。揭曉之夕,招同邸市酒肴,明燭張博具,劇飲以達旦。夜向闌,四壁鹹寂。有仆臥西牖下,呻吟如魘,亟振而呼之醒,乃具言:“初以執炙之勩,視博方酣。竊就枕,忽夢有二人者,扛油鼎自樓而登,蒼皇若有所索。顧見主之在坐也,執而注之。我怒而爭,是以魘。”汝南聞之大慟曰:“二千裏遠役,今複已矣。”同邸亦相與歎詫,為之罷博。及明,漫強之觀榜,而其名儼然中焉。第覺榜署間黯然有跡,振衣拂之,油漬其上。蓋禦史蒞書淡墨時,夜中倉猝覆燈碗,吏不敢以告耳。宛陵吳勝之柔勝,淳熙辛醜得雋於南宮,將赴廷對。去家數十裏,有地名朱唐,舟行之所必經。裏之士夜夢有語之者曰:“吳勝之入都,至朱唐而反矣。”起而告諸人。時吳有親在垂白,意其或尼於行也,私憂之,既而無他。集英賜第,乃在第三甲。上曰朱端常,聯之者曰唐廙,始悟所夢。裏士怒曰:“吳勝之登科,何與我事,鬼乃侮我耶?”

【二十】

雷申錫,江西人。紹興中,一舉中南省高第。廷試前三日,客死都下。捷音與訃踵至,其妻日夜悲哭。忽一夕夢申錫自言:“我宿生為太吏,有功德於民,故累世為士大夫。然嚐誤入死囚,故地下罰我凡三世如意時暴死。如此已兩世矣,須更一世,乃足以賞宿譴耳。”其事可以為治獄者之戒。

【二十一】

鍾炤之字彥炤,樂平人。長於詞賦。紹興已卯,春夜讀書窗下,聞有吟哦者曰:“霖作商岩雨,薰來舜殿風。”誦至再。啟戶視之,無所見,以為神物所告,謹誌於策。至秋試,以膏澤多豐年為詩題。鍾押豐字韻,用此二句入第五聯。考官讀之,擊節稱賞。批其側曰:“形容得膏澤意好。”置之高列。此與唐錢起夜宿客舍,聞有吟於庭中曰:“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及就試日,作湘靈鼓瑟詩,用為末聯。禮部侍郎李麟謂之絕唱,遂擢第。甚相類也。

【二十二】

程敦厚子山,東坡表兄士元之孫也。秦檜喜之,為中舍時,一日呼至第,請入內閣俟之終日。一室蕭然,獨案上有紫綾褾一冊,書聖人以日星為紀賦。末後有學士類貢進士秦喧呈。文采富豔。子山兀坐靜觀,反複成誦。雖酒肴間勞遝至,及晚,竟不出。乃退,子山叵測也。後數日,差知貢舉,宣押入院,始大悟。即以是命題,其孫果首選。

【二十三】

翀峰蕭公登科歲,第一人本丞相忠定趙公。故事,設科以待草茅士。凡預屬籍掛仕版者,法當遜避。唱名日,遂升蕭為榜首,故蕭對禦吟有“名傳玉陛星辰曉,澤霈金枝雨露春”之句。其謝啟雲:“預飛龍之選,淮安論次以當先。無汗馬之勞,酂侯何功而居上。”蓋用宗室及蕭氏事。人多稱之。

趙忠定公汝愚,初登第,謁趙彥端德莊。德莊故餘幹令,因家焉。故與忠定父兄遊。語之曰:“謹毋以一魁置胸中。”又曰:“士大夫多被富貴誘壞。”又曰:“今日於上前得一二語獎諭,明日於宰相處得一二話褒拂,往往喪其所守者多矣。”忠定拱手曰:“謹受教。”前輩於後進如此。

【二十四】

金陵有僧嗜酒佯狂,時言人禍福。人謂之風和尚。陳瑩中未第時,問之雲:“我作狀元否?”即應之曰:“無時可得。”瑩中複謂之曰:“我決不可得耶?”又應如初。明年,時彥禦試第一人,而瑩中第二。方悟其無時可得之說。

【二十五】

畢漸為狀元,趙諗第二。初唱第,而都人急於傳報,以蠟刻印,漸字所模點水不著墨。傳者厲聲呼雲:“狀元畢斬,第二人趙諗。”識者皆雲不祥。而後諗以謀逆被誅,則是畢斬趙諗也。

【二十六】

淳熙中,王季海為相,奏起汪玉山為大宗伯,知貢舉,且以書速其來。玉山將就道,有一布衣友,平生極相得,屢黜於禮部,心甚念之。乃以書約其胥會於富陽一蕭寺中,與之對榻。夜分密語之曰:“某此行或典貢舉,當特相牢籠。省試程文易義冒子中可用三古字,以此為驗。”其人感喜。玉山既知舉,搜易卷中,果有冒子內用三古字者,遂置之前列。及拆號,非其友也,竊怪之。數日友來見,玉山怒責之曰:“此必足下輕名重利,售之他人。何相負如此?”友指天自誓曰:“某以暴疾幾死,不能就試。何敢泄之於他人?”玉山終不釋然。未幾,以古字得者來謁,玉山因問頭場冒子中用三古字何也?其人沉吟久之,對曰:“茲事頗怪。先生既問,不敢不以實對。某之來就試也,假宿於富陽某寺中。與寺僧閑步廡下,見室陬一棺,塵埃漫漶。僧曰:‘此一官員女也。殯於此十年矣,杳無親戚來間。’因相與默然。是夕夢一女子行廡下,謂某曰:‘官人赴省試,頭場冒子中可用三古字,必登高科。但幸勿忘,使妾朽骨早得入土。’既覺,甚怪之。遂用其言,果獲叨濫。近已往寺中葬其女矣。”玉山驚歎。(王淮,字季海,金華人。諡文定。汪應辰,字聖錫。玉山兵家子。)

【二十七】

李德遠發解,本強則精神折衝賦。一聯雲:“虎在山而藜藿不采,威令風行。金鑄鼎而魎魅不逢,奸邪影滅。”主司大喜。乃全用汪玉溪作黃潛相麻製。士人經禮部訟之。時樊茂實為侍郎,乃雲:“此一聯當初汪內翰用時,卻未甚當。今李解元用此賦中方工。”

【二十八】

慶元癸酉秋試,兩浙運司幹官臨川龔孟鍨為考官。龔道出慈溪,忽夢有人以杯酒飲之,且作四字於掌中。曉起便覺目視貿貿。及入院發策,第一道中,誤以一祖十三宗為十四宗。於是士子大哄,徑排試官房闥,悉遭棰辱。至有負笈而逃者。龔偶得一兵負去而免。劉製使良貴親至院外撫諭,遂權宜以策題第二道為首篇。續撰其三,久之始定。於是好事者作隔聯雲:“龔運翰出題疏脫,以十三宗作十四宗。劉製使下院調停,用第二道為第一道。”明年秋,度宗賓天。於是十四宗之語遂驗。

【二十九】

吳人孫山滑稽有才。赴舉時,鄉人托以子偕往。鄉人子失意。山綴榜末,先歸。鄉人問其子得失,山曰:“解名盡處是孫山,賢郎更在孫山外。【三十】

三山蘇大璋顒之,治易有聲。戊午鄉舉,夢為第十一人。數為人言之。既試。將揭榜,同經人訴於郡。謂其自許之確,必與試官有成約。及拆號,第十一名果易也。帥攜此狀入院遍示考官,謂設如所言,諸公將何以自解?不若以待補首卷易之。眾皆以為然。既拆號,則自待補為正解者,大璋也。由正解而易為待補之人者,乃訴牒之人也。次年,蘇遂冠南宮。

【三十一】

莆田方翥試南宮,第三場欲出納卷,有物礙其足。視之,則一卷子,止有前二篇,其文亦通暢。不解何以不終卷而棄於地也。翥筆端俊甚,以其緒餘足成之,並攜出中門,投之幕中。一時不暇記其姓名,翥既中第,亦不複省問。他年,翥為館職,偶及試闈異事,間及之。有同年在坐,默不一語。翌日,具冠裳造方自敘本末,言:“試日疾不能支吾,扶曳而出。試卷莫記所在,已絕望矣。—旦榜出,乃在選中,恍然疑姓名之偶同。幸未嚐與人言。亟入京物色之,良是。借真卷觀之,儼然有續成者,竟莫測所以。今日乃知出君之筆。君吾恩人也。”方笑謝而已。

【三十二】

黃致一初進科場,方十三歲。出腐草為螢賦題,未審有何事跡。同場皆以其童年忽之,漫告之曰:“螢則有若所謂聚螢讀書,草則若所謂青青河畔草,又若所謂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皆可用也。”致一乃用此為一隔句曰:“昔年河畔,嚐叨君子之風。今日囊中,複照聖人之典。”遂發解。利無言年十七歲,在太學時稱俊才。先年試讀《司馬穰苴傳》曰:“將在軍,君命有所不受。”乃謂同舍曰:“某明日策中必用此句。”明日問神宗日錄所同,乃與昨日事殊。無言乃對曰:“秉筆,權猶將也。雖君命有所不受。”遂作魁。此皆一時英妙可喜。故事無工拙,顧在下筆何如耳!

【三十三】

進士科試文字,學究科試墨義。凡試一大經者,兼一小經。每段舉一句,令寫上下文。以通不通為去取。應者多是齊魯河朔間人。隻能記誦,未曉文義,故當時有董五經黃二傳之稱。正如和尚轉經相似。有司入試日,於進士則設案焚香,垂簾講拜。至學究則撤幕以防傳義。其法極嚴。有渴至飲研水而黔其口者。傳以為笑。歐陽公詩雲:“焚香禮進士,撤幕待明經。”其取厭薄如此,荊公所以罷之。

○隱逸

〔遊即方外,隱亦人間;買山錢少,過院僧閑;避去何須金馬,倦來且下鬆關;入林呼鹿,釣水盟鷳,集隱逸。〕【一】

錢文僖公惟演,生貴家,而文雅樂善,出於天性。晚年以使相留守西京。時通判謝絳、掌書記尹洙、留守推官歐陽修,皆一時文士。遊宴吟詠,未嚐不同。洛下多水竹奇花。凡園囿之勝無不到。有郭延卿居水南,少與張文定、呂文穆遊。累舉不第。以文行稱於鄉閭。張、呂作相,更薦之,得宮職,然延卿未嚐就。葺幽亭藝花,足跡不及城市。時年八十餘。一日文僖率僚屬往遊,去其居一裏外,即屏騶從,徒步訪之。延卿道服延接,相與晤談。數公疏俊爽闓,天下之選。延卿笑曰:“陋居罕有過從。所接之人,亦無若數君者。老夫甚愜,願少留對花小酌。”遂進陶尊果簌。文僖愛其野逸,為引滿不辭。既而吏報申牌,府史牙兵排列庭中。延卿徐曰:“公等何官,而從吏之多也?”尹洙指而告曰:“留守相公也”。延卿笑曰:“不圖相國肯顧野人。”相與大笑。複曰:“尚能飲否?”文僖欣然,更為數舉。盤筵禮節無少加於前,而談笑自若,日入辭去。延卿送之門,顧曰:“老病不能造謝,希勿訝也。”文僖登車,茫然自失。翌日語僚屬曰:“此真隱者。彼視富貴為何物耶!”因稱歎屢日。

【二】

治平中,滕達道、錢醇老、孫莘老、孫巨源,同在館中。花時各曆數京師花最盛處。滕曰:“不足道。”約旬休日,相率同遊。三人者如其言。達道前行,出封丘門,入一小巷中。行數步,至一門,陋甚。又數步,至大門,特壯麗。造廳下馬。主人戴道帽,衣紫半臂,徐步而出。達道素識之。因曰:“今日風埃特甚。”主人曰:“此中不覺。諸公宜往小廳。”至則雜花盛開,雕欄畫楯,樓觀甚麗,水陸畢陳,皆京師所未嚐見。主人雲:“此未足佳。”頤指開後堂門。坐上已聞樂聲矣。莘老時在諒闇中,辭之,眾遂起去。莘老嚐語人雲:“平生看花,隻此一處。”

【三】

山穀題玄真子圖詞,所謂“人間底是無波處,—日風波十二時”者,固已妙矣。張仲宗詞雲:“釣笠披雲青嶂曉,橛頭細雨春江渺。白鳥飛來風滿棹,收綸了,漁童拍手樵青笑。明月太虛同一照,浮家泛宅忘昏曉。醉眼冷看朝市鬧,煙波老,誰能惹得閑煩惱。”語意尤飄逸。仲宗年逾四十,即掛冠。後因作詩送胡澹庵,貶新州,忤秦檜,亦得罪。其標致如此,宜其能道玄真子心事。

【四】

唐子西詩雲:“山靜似太古,日長如小年。”餘家深山之中,每春夏之交,蒼蘚盈階,落花滿徑,門無剝啄,鬆影參差,禽聲上下。午睡初足,旋汲山泉。拾鬆枝,煮苦茗啜之。隨意讀《周易》、《國風》、《左氏傳》、《離騷》、《太史公書》,及陶、杜詩,韓、蘇文數篇。從容步山徑,撫鬆竹,與麑犢共偃息於長林豐草間。坐弄流泉,漱齒濯足。既歸竹窗下,則山妻稚子,作筍蕨供麥飯,欣然一飽。弄筆窗間。隨大小作數十字。展所藏法帖筆跡畫卷縱觀之,興到則吟小詩,或草玉露一兩段。再烹苦茗一杯。出步溪邊,邂逅園翁溪友。問桑麻,說秔稻,量晴較雨,探節數時,相與劇談一餉。歸而倚杖柴門之下,則夕陽在山,紫綠萬狀,變幻頃刻、恍可人目。牛背笛聲,兩兩來歸,而月印前溪矣。味子西此句,可謂妙絕,然此句妙矣,識其妙者蓋少。彼牽黃臂蒼,馳獵於聲利之場者,但見袞袞馬頭塵,匆匆駒隙影耳。烏知此句之妙哉!人能真知此妙,則東坡所謂“無事此靜坐,一日是兩日。若活七十年,便是百四十。”所得不已多乎!

【五】

鬆江一漁父,每棹小舟,往來長橋,扣舷飲酒,酣歌自若。紹聖中,閩人潘裕,自京師調官過吳,因就與語,且曰:“先生澡身浴德。今聖明在上,蓋出而仕?”父笑曰:“君子之道,或出或處。吾雖不能棲隱岩穴,追園綺之蹤,竊慕老氏曲全之義,且養誌者忘形,養形者忘利,致道者忘心,心形俱忘,其視軒冕如糞土耳。與子出處異趣,無與吾事。”

【六】

車溪贇上人言:嚐與其徒月夜登閣,聽江貫道參鼓琴。貫道信手忘言,曲盡其妙。於是據琴而弗彈,坐客莫不自失。超然得意於絲桐之表。隆茂宗乃畫為據琴圖。(僧梵隆,字茂宗,號無住。吳興人。善白描人物山水。師伯時,高宗極重其畫。)

【七】

田承君有廬在亂山中,前有竹,旁有溪。溪畔有大石,前後樹以梨棗。日與二弟穿竹渡溪,倦則坐石上,或藉以草。葛巾草屢,吟諷而歸。以是遺老而忘憂。

【八】

劉十功,字子民。濱州安定人。弱不好弄,及長,築室於環堵之間。不語不出者三十餘年,或不食。徽宗聞其名,數遣郡縣津致,間馳近侍召之。對曰:“吾有嚴願,不出此門。”上知不可奪,賜號高尚先生。王子常侍郎問以修行之術。書雲:“非道亦非律,又非虛空禪。獨守—畝宅,惟耕已心田。”又雲:“以手捫胸,欲心清淨。以手上下,欲氣升降。”又雲:“常人以嗜欲殺身,以財貨殺子孫,以政事殺民,以學術殺天下後世。吾無是四者,豈不快哉!”靖康之變,不知所終。以嗜欲殺身,貨財殺子孫,舉世之通患。以政事殺民,雖能吏有不自覺者。以學術殺天下後世,當時其有感於王安石之事乎?

【九】

康譽之叔聞雲:“宣政間,楊可試、可弼、可輔兄弟,喜讀書,精通易數,兼明風角鳥占雲祲孤虛之術。於兵法尤邃。三人皆名將也。自燕山回,語先人曰:‘吾數載前在西京山中,遇一老人語甚款,勸餘勿仕,隱去可也。問何地可隱?老人笑曰:欲知之否?乃引餘入山,有一穴焉。老人入,餘從之。穴漸小,挾服以入。約三四十步,即就寬。少頃出穴,見土田雞犬,陶冶居民,大聚落也。至一家,有人來迎,笑謂老人久不來矣。乃為設酒,味薄而醇,其香鬱烈。更殺雞進黍,意極款洽。老人謂曰:此公欲來,能相容否?對曰:此中地頗闊,民居苦少,何為不可。但居是地者,皆信厚和睦,雖異姓猶同氣也。今觀子神宇毛骨,非貴官即名士,是翁肯相引至此,則子必賢者矣。此間凡衣服飲食,牛畜絲枲之類,皆不私藏,與眾均之,故可共處。子果來,勿攜金珠錦繡珍異諸物,在此俱無用,且起爭端。徒手而來可也。指一家雲:彼來亦未久。有綺縠珠璣之屬,眾共焚之。所享者惟薪米魚肉果布,此殊不闕也。唯計口授地,以耕以蠶,不可取衣食於他人耳。餘謝而從之。又戒曰:子或來遲,則以一丸泥封穴,不可複入矣。迫暮與老人同出。今吾兄弟皆休官以往矣。公能相從否?於是三楊自中山歸洛,乃盡捐囊箱所有,易絲與布絹等先寄穴中。俟天下果擾攘,便共入穴。後聞可試布袍賣卜於市;二弟築室山中不出,自是杳不聞問。先人嚐遣人至其地偵之,則屋已三易主。三楊所向不可得而知矣。及紹興和好之成,金人歸我三京。餘至故都訪舊居,忽有人問此有康通判家否?出一書相示,則楊手劄也。書中致問殷勤,且雲:餘居山中,甘食安寢,終日無一毫事,何必更求仙乎?公能來甚善。餘報以先人歿於辛亥歲,今移家宜興。俟三京帖然,然後奉老母北還。先生再能寄聲以命諸孤,則可尋高躅於清淨境中矣。未幾金人渝盟,餘顛頓還江南,從此遂絕。”

蘇翁者,初不知何許人。紹興兵火末,來豫章東湖南岸,結廬獨居。待鄰右有恩禮。無良賤老稚,皆不失其歡心。故人愛且敬之,稱日蘇翁。身長九尺,美須髯,寡言笑。布褐草履,終歲不易。未嚐疾病,筋力數倍於人。食啖與人亦倍。巨鍾長柄,略與身等。披荊棘,轉瓦礫,辟廢地為圃。或區或架,或籬且堘,應四時蔬菜,不使一闕。藝植耘芟,皆有法度。灌注培壅,時刻不差。雖隆暑極寒,土石焦灼,草木凍死,圃中根荄芽甲,滋鬱暢茂。以故蔬不絕圃。味視他圃蔬為最勝。市鬻者利倍而售速。每先期輸直,不二價而人無異辭。晝爾治圃,宵爾織履。履堅韌,革舄可穿,屢不可敗。織未脫手,人爭貿之以饋遠。號曰蘇公履。薪米不至匱乏,且有餘羨。喜周急人。有貸假,隨力所及應之。負償一不經意。閉門高臥,或危坐終日。人莫測識。先是高宗南渡。急賢如饑渴,時張公浚為相,馳書函金幣,且移書履豫章漕及帥曰:“餘鄉人蘇雲卿,管樂流亞,遁跡湖海有年矣。近聞灌園東湖。其高風偉節,非折簡所能屈。幸親造其廬,為我必致之。”漕帥密諭物色。彼人曰:“此有灌園蘇翁者,無雲卿也。”漕帥即相與變服為遊客,入其圃,翁運鋤不顧。二客前揖與語,翁良久,問客何從來?乃延入室。土銼竹兒,輝光溢然。地無纖塵。案上留《西漢書》—冊。二客神融意消,恍若自失,默計曰:“此為蘇雲卿也必矣。”既而汲泉煮茗,意稍款接。客遂扣曰:“翁仙裏何地?”徐曰:“廣漢。”客曰:“張德遠廣漢人,翁當識之。”曰:“識之。”客又問:“德遠何如人?”曰:“賢人也。第長於知君子,短於知小人。德有餘而才不足。”因問:“德遠今何官?”二客曰:“今朝廷起張公欲了此事。”翁曰:“此恐怕他未便了得在。”蓋其初不料張公使其訪己而欲致之也。二客遂笑謂翁曰:“某等備乏漕帥,實非遊者。張公今秉相權,令某等造廬以禮致公,共濟大業。”出書函金幣於其案上。翁色遽變,喉中隱隱有聲,似怨張公暴已者。至是始知翁廣漢人,即雲卿是已,然終不知雲卿其字耶?抑名耶?繼旌旗填委,堅請翁同載以歸。再三謝不可,許誥朝上謁。越夕,遣使迎伺,則扃戶閬然。從他徑排闥入,惟書幣留案上,儼然如昨日。室空而人不可得而見矣。形跡遼絕,莫知所終。

【十一】

劉先生者,河朔人。年六十餘,居衡嶽紫蓋峰下,間出衡山縣市。從人乞得錢,則市鹽酩徑歸,盡則更出。日攜一竹籃,中貯大小筆棕帚麻拂數事,遍遊諸寺廟。拂拭神佛塑像,鼻耳竅有塵土,即以筆撚出之。率以為常。環百裏人皆熟識之。縣市一富人,嚐贈以一衲袍,劉欣謝而去。越數日見之,則故褐如初,問之。雲:“吾幾為子所累。吾常日出庵,有門不掩。既歸就寢,門亦不扃。自得袍之後,不衣而出,則心係念。因市一鎖,出則鎖之。或衣以出,夜歸則牢關以備盜。數日營營,不能自決。今日偶衣至市,忽自悟以一袍故,使方寸如此,是大可笑。適遇一人過前,即解袍與之,吾心方坦然,無複係念。嘻,吾幾為子所累矣。”嚐至上封,歸路遇雨。視道邊一塚有穴,遂入以避。會昏暮,因就寢。夜將半,睡覺,雨止。月明透穴,照壙中曆曆可見。甓甃甚光潔比璧,惟白骨一具,自頂至足俱全。餘無一物。劉方起坐,少近視之,白骨倏然而起,急前抱劉。劉極力奮擊,乃零落墮地,不複動矣。劉出每與人談此異。或曰:“此非怪也。劉真氣壯盛,足以翕附枯骨耳。”

僧法一、宗杲自東都避亂渡江,各攜一笠。杲笠中有黃金釵,每自檢視,一伺知之。杲起奏廁,一亟探釵擲江中。杲還亡釵,不敢言而色變。一叱之曰:“與汝共學了生死大事,乃眷眷此物耶!我適已為汝投之江流矣。”杲展坐具,作禮而行。

【十二】

潁州陽翟縣有杜生者,邑人謂之杜五郎。所居去縣三十裏。惟有屋兩間,一間自居,一間其子居之。室之前有空地丈餘,即是籬門。杜生不出籬門凡三十年矣。黎陽尉孫軫曾往訪之,見其人頗瀟灑。自陳村民無所能,何辱下訪。孫問其不出門之因?其人笑曰:“以告者過也。”指門外一桑曰:“十五年前,亦曾到此桑下納涼。”問其何以為生?曰:“昔時居邑之南,有田五十畝,與兄同耕。後兄之子娶婦,度所耕不足瞻,乃推田與兄。攜妻子至此。偶鄉人借此屋,遂居之。惟為人擇日,又賣藥以具饘粥,亦有時不繼。鄉人見憐,與田三十畝,令子耕之,尚有餘力,又為人傭耕,自此食足。鄉人貧,以醫自給者甚多。自念食既足,不當更兼鄉人之利。自爾擇日賣藥,一切不為。”又問常日何所為?曰:“端坐耳。”問頗觀書否?曰:“二十年前亦曾觀書。”問觀何書?曰:“曾有人惠一冊書,無題號。其間多說淨名經。亦不知淨名經何書也。當時極愛其議論,今亦忘之,並書亦不知所在久矣。”氣韻閑曠,言詞精簡。有道之士也。盛寒但布袍草履。室中枵然,—榻而已。問其子之為人?曰:“村童也。然質性淳厚,未嚐妄言嬉遊。惟買鹽酪則一至邑中。可數其行跡以待其歸。徑往徑還,未嚐旁遊一步也。”

【十三】

南安翁者,漳州陳元忠嚐赴省試,過南安投宿。茅茨數椽,竹樹茂密可愛。主翁麻衣草屨,舉止談對,宛若士人。幾案間文籍散亂。陳叩之曰:“翁訓子讀書乎?”曰:“種園為生耳。”“入城市乎?”曰:“不出十五年矣。”問:“藏書何用?”曰:“偶有之耳。”少焉風雨暴作,其二子歸。舍鉏揖客,不類農家子。翁進豆羹享客。遲明別去。陳以事留城中,見翁蒼黃行,陳追詰何以到此?曰:“大兒鬻果失稅,為關吏所拘。”陳為謁監征,至則已捕送郡。翁與小兒偕詣庭下。長子當杖,翁懇白郡守:“若渠不勝杖。則翌日乏食矣。願以身代。”小兒曰:“大人豈可受杖!某願代。”大兒又以罪在己,甘心焉。三人爭不決。小兒來父耳旁語,若將有所請。翁斥之,兒必欲前。郡守疑之,呼問所以。對曰:“大人原係帶職正郎。宣和間屢典州郡。”翁急拽其衣使退,曰:“兒狂妄言。”守詢誥敕在否?曰:“見作一束置甕中埋山下。”立遣隨兒發取,果得之。即延翁上坐,謝而釋其子。次日訪之,室已空矣。

【十四】

陳觀國,字用賓,永嘉勝士也。丙戌之夏,寓越。夢訪友於杭,壁間有古畫數幅。岩壑聳峭,竹樹茂密。瀑飛絕巘,彙為大池。池中菡萏方盛開。一翁曳杖坐巨石上,仰瞻飛鶴翔舞,煙雲空蒙中,仿佛有字數行。體雜真草。其辭曰:“水聲兮激激,雲容兮茸茸。千鬆拱綠,萬荷湊紅。爰宅茲岩,以逸放翁。屹萬仞與世隔,峻一極而天通。予乃控野鶴、追冥鴻,往來乎蓬萊之宮。披海氛而一笑,以睹九州之同。”旁一人指曰:“此放翁詩也。”詩語清古,非思想之所及。異哉!

【十五】

孫仲益山居,上梁文雲:“老蟾駕月,上千崖紫翠之間。一鳥呼風,嘯萬木丹青之表。”又雲:“衣百結之衲,捫虱自如。掛九節之筇,送鴻而去。”奇語也。

【十六】

楊誠齋年未七十,退休南溪之上。老屋一區,僅庇風雨。聰明強健。閑退十有六年。寧皇初,與朱文公同召,公獨不起。文公與公書雲:“更能不以樂天知命之樂,而忘與人同憂之憂。毋過於優遊,毋決於遁思,則區區猶有望於斯世也。”公已決於高蹈,遂自讚曰:“江風索我吟,山月喚我飲。醉倒落花前,天地為衾枕。”又雲:“青白不形眼底,雌黃不出口中。隻有一罪不赦,唐突明月清風。”

【十七】

劉宰,字平國,號漫塘,潤之金壇人。早有經世誌,以微疾不樂出。或言其麵<黑幹>點,不欲應詔,起者力辭以免。嚐大書其印曆,以示終身不起雲:“怪矣麵容,無食肉相。介然褊性,無容物量。智淺而慮不周,材疏而用則曠。不返初服,輒啟榮望。豈特二不可,七不堪,正恐—不成,萬有喪,故俯以自適,超然自放。衣敝褞袍,可無三褫之辱。飯疏飲水,何用八珍之餉。隱幾餘情,杖藜獨往。或從田夫瓦盆之飲,或聽漁人滄浪之唱。顧盼而花鳥呈伎,言笑而川穀傳響。優遊歲月,逍遙天壤。”路逢扁舟而去者,語之曰:“汝非霸越之人乎?陶天下之中,從子致富。亟去,毋亂吾樂。”遇籃輿而來者,揖之曰:“汝非不肯見督郵者乎?有謁於道者,縱得錢付酒家,終不若高臥北窗,日傲羲皇之上也。”

【十八】

呂徽之家仙居萬山中。博學能詩文,而安貧樂道。常逃其名,耕漁以自給。一日詣富家易穀種,大雪立門下,人弗之顧。徐至庭前,聞東閣中有人分韻作雪詩。一人得滕字,苦吟弗就。先生不覺失笑。諸貴遊子弟輩聞得,遣左右詰之。先生初不言,眾愈疑。親自出見,先生露頂短褐,布襪草屨,輒侮之。”詢其見笑之由,先生不得已,乃曰:“我意舉滕王蛺蝶事耳。”眾始歎服,邀先生入坐。先生曰:“我如此形狀,安可廁諸君子間?”請之益堅,遂入閣。眾以藤滕二字請先生足之。即援筆書曰:“天上九龍施法水,人間二鼠齧枯藤。騖鵝聲亂功收蔡,蝴蝶飛來妙過滕。”複請和曇字韻詩。又隨筆寫雲:“萬裏關河凍欲含,渾如天地尚函三。橋邊驢子詩何惡,帳底羔兒酒正酣。竹委長身寒郭索,鬆埋短發老瞿曇。不如乘此擒元濟,一洗江南草木慚。”寫訖便出門,留之不可得。問其姓字,亦不答。皆驚訝曰:“嚐聞呂處士名,欲一見而不能。先生豈其人耶?”曰:“我農家。安知呂處士為何如人?”惠之穀,怒曰:“我豈取不義之財?”必易之,刺船而去。遣人遙尾其後,路甚僻遠,識其所而返。雪晴往訪焉,惟草屋一間,家徒壁立。忽米桶中有人,乃先生妻也。因天寒,故坐其中。試問徽之先生何在?答曰:“在溪上捕魚。”始知真為先生矣。至彼果見之,告以特來候謝之意。隔溪謂曰:“諸公先到舍下,我得魚當換酒飲諸公也”。少頃攜魚與酒至。盡歡而散。翌旦再躡其蹤,則先生已遷居矣。

【十九】

鐵腳道人者,虯髯玉貌,倜儻不羈。嚐愛赤腳雪中,興發則朗誦南華秋水篇。又愛嚼梅花滿口,和雪咽之。或問咽此何為?曰:“吾欲寒香沁入肺腑。”其後去采藥衡嶽,夜半登祝融峰。觀日出,乃仰天大叫曰:“雲海蕩吾心胸。”居無何,飄然而去。纂有九字經:“勿欺心,勿妄語,守廉恥。”係之語曰:“此經字約而義博,知之甚易,行之甚準。苟能實踐,可謂君子。”

【二十】

趙景道質,隱居燕南,教授為業。金章宗遊春水過焉,聞弦誦聲,幸其齋舍。見壁間所題詩,諷詠久之,賞其誌趣不凡。召至行殿,命之官。固辭曰:“臣僻性野逸,誌在長林豐草。金鑣玉絡,非所願也。況聖明在上,可不容巢由為外臣乎?”章宗益奇之。賜田千畝,複之終身。

○躁競(忿狷附,以躁競則必忿狷也)

〔落落布袍,蕭蕭塵甑;窮達早知,榮進素定;取勢斜飛,窘步捷徑;君不見昌黎送鬼以車船,鬼且揶揄而莫應,集躁競。〕【一】

陶穀自五代至國初,文翰為一時之冠,然其為人傾險狠媚。自漢初,始得用,即致李崧赤族之禍。由是縉紳莫不畏而忌之。太祖雖心不善,然藉其詞華足用,故尚置於翰苑。穀自以久次舊人,意希大用。建隆以後,為宰相者往往不由文翰,而聞望出穀下。穀不能平,乃俾其黨與因事薦引。以為久在詞禁,宣力實多,亦以微伺上旨。太祖笑曰:“頗聞翰林草製,皆檢前人舊本,改換詞語。此乃俗所謂依樣畫葫蘆耳。何宣力之有?”榖聞之,乃作詩書於玉堂之壁曰:“官職須由生處有,才能不管用時無。堪笑翰林陶學士,年年依樣畫葫蘆。”太祖益薄其怨望,遂決意不用矣。

世以陶穀文雅清致之士,多稱賞之,然諸書所載穢德頗眾。略舉一二,已見大節。穀乃唐彥謙後也。避石晉諱,改曰陶。後納唐氏為婿,已可怪矣。初因李崧得位,後乃排之。此負恩也。袖中禪詔,不忠孰甚。奉使兩浙,獻詩錢俶雲:“此生頭已白,無路掃王門。”辱命無恥可知。又出使淫婦而有好姻緣之詞。臥病思金鍾,而有“乞與金鍾病眼明”之句。至欺待詔,使書密旨以取良馬。此何等人也!史稱遇名望者巧言以詆之。嗚呼!一人之身。眾醜備焉。亦何貴於文雅哉!

【二】

蘇易簡特受太宗顧遇,在翰林恩禮尤渥,然性特躁進。罷參政,以禮部侍郎知鄧州。才逾壯歲,而其心鬱悒,有不勝閑冷之歎。鄧州有老僧獨處郊寺。蘇贈詩曰:“憔悴二毛三十六,與師氣味不爭多。”又移書於舊友曰:“退位菩薩難做。”竟不登強仕而卒。時有夏侯嘉正,以右拾遺為館職。平生好燒銀,而樂文字之職。常語人曰:“吾得見水銀銀一錢,知製誥一日,無恨矣。”然二事俱不諧而卒。錢文僖公維演,自樞密使為使相,勳階品皆第一,而恨不得真宰。居常歎曰:“使我得於黃紙盡處押一個字足矣。”亦竟不登此位。寇萊公年三十餘,太宗欲大用,尚以其少。準遽服地黃兼餌蘆菔以反之,未幾皓白。舊製,學士以上,並有一人朱衣吏引馬。所服帶用金而無魚。至入兩府,則朱衣二人引馬,謂之雙引。金帶懸魚,謂之重金矣。世傳館閣望為學士者賦詩雲:“眼前何日赤?腰下幾時黃?”及為學士,又作詩曰:“眼赤何時兩?腰黃幾日重?”

《隋唐嘉話》雲:崔日知恨不為八座。及為太常卿,於廳事前起一樓,正與尚書省相望。時號崔公望省樓。又禦史久次不得為郎者,道過南宮,輒回首望之。俗號拗項橋。鄭畋作學士時,金鑾坡上南望詩雲:“玉晨鍾韻上空虛,畫戟祥煙擁帝居。極目向南無限地,綠煙虛處認中書。”乃知朝士妄想,古今一轍。

【三】

王文康公曙苦淋,百療不差。洎為樞密副使,疾頓除。及罷而疾複作。或戲之曰:“欲治淋疾,唯用一味樞密副使。仍須常服,始得不發。”梅金華詢,久為侍從,急於進用。晚年多病,石參政中立戲之曰:“公欲安乎?唯服一清涼散即差也。”蓋兩府在京許張青蓋耳。(曙字晦叔,寇萊公之婿。拜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逾月卒,諡文康。)

劉子儀侍郎,三入翰林。意望入兩府,頗不懌。作詩雲:“蟠桃三竊成何事,上盡鼇頭跡轉孤。”稱疾不出。朝士問候者繼至,詢之雲:“虛熱上攻。”石中立在坐中雲:“隻消一服清涼散。”意謂兩府始得用清涼傘也。

【四】

梅侍讀詢,晚年躁於祿位。嚐朝退過閣門,見箱中有錦軸,雲:“是胡侍郎則致仕告身。”同列取視,梅遠避而過曰:“幣重而言甘,誘我也。何以視為?”時人多笑之。詢年七十餘,又病足。常撫其足而詈之曰:“是中有鬼,令我不得至兩府者汝也。”

【五】

皇祐嘉祐中,未有謁禁,士人多馳騖請托,而法官尤甚。有一人號望火馬,又一人號日遊神,蓋以其日有奔趨,聞風即至,未嚐暫息故也。【六】

晏元獻早入政府。逮出鎮,皆近畿名藩,未嚐遠去王室。自南都移陳,離席官妓有歌千裏傷行客之詞。公怒曰:“予平生守官未嚐去王畿五百裏,是何千裏傷行客耶?”

【七】

陳彭年被章聖深遇。每聖文述作,俾加潤飾,彭年竭精盡思以固恩寵。讚佞符瑞,急希進用。當其役慮時,雖寒暑燥濕不知也。休浣日,閑步於宅之廊廡,忽見紅英墮地,訝曰:“何花也?”左右對曰:“石榴花耳。”彭年曰:“此乃有石榴耶?”即彌年所居之僦地也。其銳進專一如此。時人目為九尾狐。言其非國祥而媚惑多岐也。及參毗宰政,未幾而亡。(彭年在翰林,所兼十餘職,皆文翰清秘之目。時人謂其署禦為一條冰。)

【八】

孔道輔自以為聖人之後,常高自標置。性剛介,急於進用。或有勸其少通者。答曰:“吾豈姓張姓李者耶?”聞者每笑之。【九】

趙稹厚結劉美人家婢,以幹進用。天聖中以為樞密副使。命未下,有馳告者。稹問東頭西頭,蓋意在中書也。聞者以為笑談。【十】

蘇舜元為京西轉運使,廨宇在許州。舜元好進,不喜為外官。常怏怏不自足。每語親識:“人生稀及七十,而吾乃許州過了三年矣。”【十一】

宋朝翰林學士,多以知製誥久次而稱職者充之。劉原父居外製最久,既譽望最高。一時鹹以為宜充此選。劉亦雅以自負。然久不升進,出典兩郡,還朝複居舊職,頗怏怏不自得。一日顧官屬曰:“諸君聞殿前指揮使郝質,已拜翰林學士矣。”或以為疑者。徐笑曰:“以今日之事準之,固當然耳。”

○奢汰

〔儉法防奢,多財爾宰;下箸何曾曝衣元載,後必貽殃,身且獲罪;然而郇公擇米,至潔無傷;蕭相治宮,雖侈何悔;惟誇服玩,陋矣魚徐;爭碎珊瑚,愚哉崇愷,集奢汰。〕

【一】

王師伐江南,大將獲李後主寵姬,夜見燈輒閉目。曰:“煙氣。”易以蠟炬,閉目雲:“煙氣愈甚。”問之曰:“然則宮中未嚐點燈耶?”對曰:“宮中本閣每至夜,則懸大寶珠。光照一室,如白晝也。”

劉鋹據嶺南,置兵八千人,專以采珠為事。目曰媚川都。每以石硾其足入海,一行至六百人,其溺而死者相屬也。久之珠充積內庫。所居殿宇梁棟簾箔,盡飾以珠,窮極奢麗。後王師之入,一火而燼。

【二】

趙韓王兩京起第,外門皆柴荊,不設正寢。始入門,小廳事三間。堂中位七間,左右分子舍三間。南北各七位,與堂相差。每位東西廡鑿三井。後苑亭榭,製作雄麗。廳事前有椅子十隻,式樣古樸。坐次分列,皆自韓王安排,至今不易。太祖幸洛,初見柴荊,既而至堂筵以及後圃。哂之曰:“此老子終是不純。”堂中猶有當時酒、凝加膠漆,以水參之方可飲。馨烈倍常。初河南府歲課修內木植,或不時具,俾有司督按。乃曰:“為趙普修宅買木所分。”尋有旨,待趙普修宅了上供。(韓王治第,麻搗錢一千二百餘貫,其他可知。塗壁以麻搗土,世俗遂謂塗壁麻為麻搗。)

【三】

真宗建玉清官,自經始及告成,凡十四年。其宏大瑰麗,不可名似。遠而望之,但見碧瓦淩空,聳耀京國。每曦光上浮,翠彩照射,則不可正視。其中諸天殿,外二十八宿,亦各一殿。楩楠杞梓,搜窮山穀。璿題金榜,不能殫紀。朱碧藻繡,工色巧絕。薨栱欒楹,全以金飾。入見驚怳褫魄,迷其方向。所費巨億萬,雖用金之數,亦不能會計。天下珍樹怪石,內府奇寶異物,充刃襞積,窮極侈大。餘材始及景靈會靈二宮觀,然亦足冠古今之壯麗矣。議者以為玉清之盛,開辟以來未之有也。阿房建章,固虛語爾。天聖歲六月中宵,暴雨震電,咫尺語不相聞。俄而光照都城如晝。黎明,宮災無餘。大像穹碑,悉墜煨燼。見者無不駭歎。明肅皇後垂簾對兩府大臣而泣。追念先誌,罷官使王曾柄相,黜判官翰林學士歸西垣。授夏竦以修宮使,力期興複。議論喧然,言事者競進說難複,乃止。

太宗誌奉釋老,崇飾宮廟。建開寶寺靈感塔,以藏師舍利。臨瘞為之悲涕。興國構二閣,高與塔侔,以安大像。遠都城數十裏,已在望。登六七級,方見佛殿腰腹。佛指大皆合抱。兩閣又開通飛樓為禦道。麗景門創上清官,以尊道教。殿塔排空,金碧照耀,皆極一時之盛觀。自景祐初至慶曆中,不十年間,相繼災毀,略無遺焉。(開寶塔成。田錫上疏曰:“眾以為金碧熒煌,臣以為塗膏釁血。”)

【四】

張耆既貴顯,嚐啟章聖,欲私第置酒以邀禁從諸公,上許之。既晝集盡歡。曰:“更願畢今夕之樂。幸毋辭也。”於是羅圍翠幕,稠迭圍繞,高燒紅燭。列屋蛾眉,極其殷勤。豪侈不可狀。每數杯,則賓主各少歇。如是者凡三數。諸公但訝夜漏如是之永。暨至撤席出戶詢之,則雲:“已再晝夜矣。”古有長夜之飲,或以為達曙,非也。薛許昌宮詞雲:“畫燭燒闌暖複迷,殿帷深密下銀泥。開門欲作侵晨散,已是明朝日向西。”此所謂長夜飲也。

【五】

宋子京好客。嚐於廣廈中外設重幕,內列寶炬。百味具備。歌舞俳優相繼,觀者忘疲。但覺更漏差長,席罷已二宿矣。名曰不曉天。大宋居政府,上元夜在書院內讀《周易》,聞小宋點華燈,擁歌妓醉飲。翌日諭所親令誚讓雲:“相公寄語學士,聞昨夜燒燈夜宴,窮極奢侈。不知記得某年上元,同在某州州學內吃齏煮飯時否?”學士笑曰:“卻須寄語相公,不知某年同某處吃齏煮飯是為甚底。”

【六】

丞相陳秀公治第於潤州,極為閎壯。池館綿亙數百步。宅成,公已疾甚,唯肩輿一登西樓而已。人謂之三不得:居不得,修不得,賣不得。【七】

宋朝以親王尹開封,謂之判南衙。羽儀列從,燦如圖畫。京師人歎曰:“好一條軟秀天街。”近日士大夫騎吏繁華者,亦號半裏橋。【八】

石延年曼卿居蔡河下曲。鄰有—豪家,日聞歌鍾之聲。其家僮數十人嚐往來曼卿之門。曼卿呼—僮問豪為何人?對曰:“姓李氏。主人方二十歲,並無昆弗。家妾曳綺紈者數十人。”曼卿求欲見之。其僮曰:“郎君素未嚐接士大夫,然喜飲酒。屢言聞學士能飲,意亦似欲相見。試探之。”一日果使人延曼卿,曼卿即著帽往。坐於堂上久之,方出。主人著頭巾,係勒帛,不具衣冠。見曼卿全不知拱揖之禮。引曼卿入一別館,供帳赫然。坐良久,有二鬟妾各持一小盤至曼卿前。盤中紅牙牌十餘。其一盤是酒,凡十餘品,令曼卿擇一牌。其一盤是饌,亦各令擇五品。既而二鬟去。有妓十餘人,樂器妝服,亦皆整麗,一妓酌酒以進。酒罷,諸妓執果肴萃立其前。食罷,則分列左右。京師人謂之軟盤。灑五行,群妓皆退。主人亦翩然而逝,略不知揖客,曼卿獨步而出。言豪者之狀,懵然不分菽麥,而奉養如此,極可怪也。他日試使人通鄭重,則閉門不納。問其近鄰雲:“其人未嚐與人通往還。雖鄰家亦不識麵。”古人謂之錢癡,信有之。

石曼卿獨行京師,一豪士揖而語曰:“公幸過我家。”石許之。同入委巷,抵大第。藻飾宏麗,錦繡珠翠,殆非人間所擬。歌舞歡醉。丐書,為揮籌筆驛詩數篇;以金帛數百千贈之;複使騶從送還。恍然不知其誰。翌日,殆無複省所居矣。他日遐諸途,又遺以白金數兩,謂曰:“詩中‘意中流水遠,愁外舊山青’最為佳句。”

【九】

徽宗登極之初,皇嗣未廣。有方士言京城東北隅地協堪輿,但形勢稍下。儻少增高之,則皇嗣繁衍矣。上遂命培其岡阜,使稍加於舊,而果有多男之應。自後海內乂安,朝廷無事,上頗留意苑囿。政和間,遂即其地大興工役。築山號壽山艮嶽。命宦者梁師成專董其事。時有朱勔者,取浙中珍異花木竹石以進,號曰花石綱。專置應奉局於平江。所費動以億萬計。調民搜岩剔藪,幽隱不置。一花一木,曾經黃封,護視稍不謹,則加之以罪。斫山輦石,雖江湖不測之淵,力不可致者,百計以出之。至名曰神運。舟楫相繼,日夜不絕。廣濟四指揮,盡以充挽士,猶不給。時東南監司郡守,二廣市舶,率有應奉。又有不待旨,但進物至都。計會宦者以獻者,大率靈壁大湖諸石。二浙奇竹異花、登萊文石,湖湘文竹,四川佳果異木之屬,皆越海渡江,鑿城郭而至。後上亦知其擾,稍加禁戢,獨許朱勔及蔡攸入貢。竭府庫之積聚,萃天下之技藝,凡六載而成,亦呼為萬歲山。奇花美木,珍禽異獸,莫不畢集。飛樓傑觀,雄偉瑰麗,極於此矣。越十年,金人攻城。大雪盈尺,詔令民任便斫伐為薪。是日百姓奔往,無慮十萬人。台榭宮室,悉皆拆毀,官不能禁也。予頃讀國史及諸傳記,得其始末如此。每恨其他不得而詳。後得徽宗《禦製記文》,及蜀僧祖秀所作《華陽宮記》讀之。所謂壽山艮嶽者,森然在目也。因各摭其略以備遺忘雲。《禦製艮嶽記略》曰:“於是按圖度地,庀徒僝工,累土積石,設洞庭湖口絲溪仇池之深淵,與泗濱林慮靈壁芙蓉之諸山。最瑰奇特異瑤琨之石,即姑蘇武林明越之壤。荊楚江湘南粵之野,移枇杷橙柚桔柑榔栝荔枝之木,金蛾玉羞虎耳鳳尾素馨渠那茉莉含笑之草。不以土地之殊,風氣之異,悉生成長養於雕闌曲檻,而穿石出罅。岡連阜屬,東西相望,前後相續,左山而右水,沿溪而傍隴。連綿彌滿,吞山懷穀。其東則高峰峙立。其下植梅以萬數,綠萼承跌,芬芳馥鬱,結構山根,號綠萼華堂。又旁有承嵐昆雲之亭,有屋內方外圓如半月,是名書館。又有八仙館,屋圓如規。又有紫石之岩,祈真之磴,攬秀之軒,龍吟之堂。其南則壽山嵯峨,兩峰並峙,列嶂如屏。瀑布下入雁池。池水清沘漣漪,鳧雁浮泳水麵,棲息石間,不可勝計。其上亭曰“噰噰”。北直絳霄樓,峰巒崛起,千迭萬複,不知其幾十裏,而方廣兼數十裏。其西則參木杞菊,黃精芎,被山彌塢,中號藥寮。又禾麻菽麥,黍豆粳秫,築室若農家,故名西莊。有亭曰“巢雲”,高出峰岫。下視群嶺,若在掌上。自南徂北,行岡脊兩石間。綿亙數裏,與東山相望。水出石口,噴薄飛注如獸麵,名之曰白龍淵、濯龍峽、蟠秀練光、跨雲亭羅漢岩。又西半山間,樓曰倚翠。青鬆蔽密,布於前後,號萬鬆嶺。上下設兩關。出關下平地,有大方沼,中有兩洲:東為蘆渚,亭曰浮陽;西為梅渚,亭曰雪浪。沼水西流為鳳池,東出為研池。中分二館,東曰流碧,西曰環山。館有閣曰巢鳳,堂曰三秀,以奉九華玉真安妃聖像。東池後結棟山,下曰揮雲廳。複由嶝道盤行縈曲,捫石而上,既而山絕路隔,繼之以木棧,倚石排空,周環曲折,有蜀道之難。躋攀至介亭最高諸山,前列巨石,凡三丈許,號排衙。巧怪巉岩,藤蘿蔓衍,若龍若鳳,不可殫窮。麗雲半山居右,極目蕭森居左。北俯景龍江,長波遠岸,彌十餘裏。其上流注山澗。西行潺湲為漱玉軒。又行石間為煉丹亭、凝觀圌山亭。下視水際,見高陽酒肆清澌閣。北岸萬竹蒼翠蓊鬱,仰不見天。有勝筠庵、躡雲台、消閑館、飛岑亭。無雜花異木,四麵皆竹也。又支流為山莊,為回溪。自山溪石罅搴條下平陸,中立而四顧,則岩峽洞穴,亭閣樓觀,喬木茂草,或高或下,或遠或近,一出一入,一榮一雕。四麵周匝,徘徊而仰顧,若在重山大壑深穀幽崖之底,不知京邑空曠,坦蕩而平彝也;又不知郛郭寰會,紛萃而填委也。真天造地設,人謀鬼化,非人力所能為者。此舉其梗概焉。”

祖秀《華陽宮記》曰:“政和初,詔作壽山艮嶽於禁城之東陬。命閹人董其役。舟以載石,輿以輦土。驅散軍萬人,築岡阜高十餘仞。增以太湖靈壁之石,雄拔峭峙,功奪天巧。石皆激怒牴觸,若蹄若齧,牙角口鼻首尾爪距,千態萬狀,殫奇盡怪。輔以磻木癭藤,雜以黃楊青竹蔭其上。又隨其斡旋盤曲之勢,斬石開徑,憑險則設磴道,飛空則架棧閣,仍於絕頂增高樹以冠之。搜遠方珍材,盡天下良工絕伎而經始焉。山之上下,致四方珍禽奇獸以億萬計。鑿池為溪澗,迭石為堤捍,隨石之性,不加斧鑿。因其餘土積為岡陵,山骨暴露,峰棱如削,飄然有雲姿鶴態,曰飛來峰。高於雉堞,翻若長鯨,腰徑百尺,植梅萬本,曰梅嶺。接其餘岡,種丹杏鴨腳,曰杏岫。又增土迭石,間留隙穴以栽黃楊,曰黃楊巘。築修岡以植丁香,積石其間,從而設險,曰丁嶂。又赭石為山,任其自然而植以椒蘭,曰椒崖。積眾山之末,增土為大坡。植側柏萬數,枝幹柔密,揉之不斷,結為幢蓋鸞鶴蛟龍之狀,曰龍柏坡。循壽山而西,移竹成林。複開小徑,至百數步。竹有同本而異幹者,不可紀極,皆四方珍貢。又雜以對青竹,十居八九,曰斑竹麓。又得紫石,滑淨如削。麵徑數仞,因而為山,貼山卓立。山陰置木櫃,絕頂鑿深池。車駕臨幸,則開閘注水為瀑布,曰紫石壁,又名瀑布屏。從艮嶽之麓琢石為梯,石皆溫潤淨滑,曰朝真磴。又於洲上植芳木,以海棠冠之,曰海棠洲。壽山之西,別治園囿,曰藥寮。其宮室台榭,卓然著聞者,曰瓊津殿、繹霄樓、綠萼華堂。築台高九仞,周覽都城。近若指顧,造碧虛洞天,萬山環之,開三洞為品字門,以通前後。中建八角亭,緣窗檻以瑪瑙石。琢其地為龍礎,導景龍江東出安遠門,以備龍舟行幸。東西擷景二園。西則溯舟,造景龍門以幸曲江池亭。複自瀟湘江亭,開閘通金波門,北幸擷芳堤。堤外築壘衛之。瀕水蒔絳桃海棠芙蓉垂楊,略無隙地。又於其旁作野店麓治農圃。開東西二關夾懸崖磴。凡自苑中登群峰,皆由此出入。道絕窄險,石多峰棱,過者股栗。又為勝遊六七,曰躍龍澗、漾春陂、桃花閘、雁池、迷真洞:總名之曰華陽宮。大抵眾山環列,就中得平蕪數十頃為園囿,而辟宮門於西。大石百餘,株林立左右,名曰神運、昭功、敷慶。萬壽峰獨居道中,廣百圍,高六仞,錫爵盤固侯。束石為亭以庇之,高五十丈。《禦製記文》,親灑宸翰,碑高三丈,附於石之東南陬。其餘眾石,或若群臣入侍帷幄,正容凜不可犯;或戰栗若敬天威;或儼然而立;或奮然而起;或翼然超群,或竦然危峙;或傴僂而趨;或奔赴而鬥。上既悅之,悉與賜號。守吏以奎章畫列於石之陽。其他軒榭庭徑,各有巨石,棋列星布,並與賜名。惟神運峰前巨石,以金飾其字,餘皆青黛。日朝日升龍、望雲坐龍、矯首玉龍、萬壽老鬆、棲霞、捫參、銜日、吐月、排雲、衝鬥、雷門、月窟、蹲螭、坐獅、堆青、凝碧、金鼇、玉龜、迭翠、獨秀、棲煙、軃雲、風門、雷穴、玉秀、玉寶、銳雲、巢鳳、峙龍、雕琢渾成、登封日觀、蓬瀛、須彌、老人、壽星、卿雲、瑞靄、溜玉、噴玉、蘊玉、琢玉、積玉、迭玉、叢秀。而在於渚者曰翔鱗,立於涘者曰舞仙,獨踞洲中者曰玉麒麟,冠於壽山者曰南屏小峰,附於池上者曰伏犀、怒猊、儀鳳、烏龍。列於沃泉者曰留雲、宿霧,又為藏煙穀、滴翠岩、搏雲屏、積雪嶺。其間黃石林於亭際者,曰抱犢天門。又有大石二枚配神運峰,異其居以壓眾石,作亭庇之。置於環春堂者,曰玉京獨秀太平岩;置於綠萼華堂者,曰卿雲萬態奇峰。括天下之美,藏古今之勝,於斯盡矣。”靖康元年十一月,大梁陷。都人相與排牆避兵於壽山艮嶽之顛。時大雪新霽,四望林壑如在五山瓊宇。祖秀周覽累日,谘嗟驚愕,信天下之傑觀,而天造有所未盡也。明年春複遊華陽宮而民廢之矣。(《禦製記》幾二千言。又命睿恩殿應製李質、曹組作賦以進,賦各二千三百言。複命二臣各作七言百韻詩,極其鋪張揚扢。俱載王明清《揮塵錄》。)

【十】

艮嶽既成,以為山在國之艮位,故名。及金芝產於萬壽峰,故改名壽嶽。宣和五年,朱勔於太湖取石,高廣數丈。載以大舟,挽以千夫,鑿河斷橋,毀堰拆閘,數月乃至。會初得燕山之地,賜號敷慶神運石。石傍植兩檜:一夭矯者名朝日升龍之檜,一偃蹇者名臥雲伏龍之檜。皆金牌金字書之。禦題雲:“拔翠琪樹林,雙檜植靈囿。上稍蟠木枝,下拂龍髯茂。撐拿天半分,連卷虹兩負。為棟複為梁,夾輔我皇構。”嗟乎!檜以和議作相,不能恢複中原,已兆於半分兩負,而一結更是高廟禦名。要皆天定也。

【十一】

艮嶽之取石也,其大而穿透者,致遠必有損折之慮。其法先以膠士實填眾竅。其外用麻筋雜泥裹之,令圓混,日曬極堅,始用大木為車,致於舟中,直俟抵京;然後浸之水中,旋去泥土,則省人力而無他慮。又萬歲山大洞數十,其洞中皆築以雄黃及盧甘石。雄黃則辟蛇虺,盧甘石則陰能致雲霧,滃鬱如深山窮穀。後因經官拆賣,有回回者知之,因請賣之。凡得雄黃數千斤,盧甘石數萬斤。

【十二】

艮嶽之建,諸巨璫爭出新意,土木既宏麗矣。獨念四方所貢珍禽之在籞者,不能盡馴。有市人薛翁,素以豢擾為優場戲,請於童貫,願役其間,許之。乃日集輿衛,鳴蹕張黃蓋以遊,至則以巨柈貯肉炙梁米,翁仿禽鳴以致其類,乃飽飫翔泳,聽其去來。月餘而囿者四集,不假鳴而至,益狎玩,立鞭扇間不複畏。遂自命局曰來儀所。一日徽祖來幸,聞清道聲,望而群翔者數萬焉。翁輒先以牙牌奏道左曰:“萬歲山瑞禽迎駕。”上顧罔測,大喜。命以官,賚予加厚。靖康圍城之際,有詔許捕,馴籞者皆不去。民徒手得之以充餐雲。

【十三】

艮嶽初成,令有司多造油絹囊,加水濕之。曉張於危巒絕巘之間,既而雲盡入焉,遂括囊滿貯。每車駕所臨,輒開縱之。須臾滃然充塞,名曰貢雲。

【十四】

前世壘石為山,未見大顯著者。至宣和艮嶽,始興大役。連轤輦致,不遺餘力。其大峰偉秀者,不特侯封,或賜金帶,且各圖為譜,然工人特出於吳興。蓋其地北連洞庭,多產花石,而卞山所出,類亦秀奇,故四方為山者,皆於此中取之。浙右假山最大者,莫如衛清叔吳中之園。一山連亙二十畝,位置四十餘亭,然秀拔有趣,又不如俞子清侍郎家為奇絕。蓋子清胸中自有丘壑,又善畫,故能出心匠之巧。峰之大小凡百餘,高者至二三丈。皆不事餖飣,而犀株玉樹,森列傍午,儼如群玉之圃,奇奇怪怪,不可名狀。大率如昌黎南山詩中,特未知視牛奇章為何如耳。乃於眾峰之間,縈回曲澗,甃以五色小石,傍引清流激石高下,使之有聲,淙淙然下注大石潭。上蔭巨竹壽藤,蒼寒茂密,不見天日。旁植名藥奇草荔薜女蘿,絲紅葉碧。潭旁橫石作杠,下為石渠,潭水溢自此出,然潭中多文龜斑魚,夜月下照,光景零亂,如窮山絕穀間也。今皆為有力者負去。荒田野草,淒然動陵穀之感焉。

【十五】

政和中,將作監賈讜明仲,奉詔為童貫治賜第於都城。既落成,賈往謝之。貫雲:“久勞神觀,竟未能小款。翌早幸見過點心。”明仲詰朝往見,賓主不交一談。頃之,一卒持二物,若寶蓋瓔珞狀,張於貫及已之上。視之皆真珠也。各命二雙鬟,捧桌子一隻至所座前。又令庖人持銀鐐灶,即廳之側燎火造包子。以酒食行凡三。每一行,易一桌。凡果碟酒杯之屬,初以銀,次以金,又次以玉。其製作奇絕,目所未睹。三杯即撤,賈辭出歸舍,見數人立於門雲。“太傅致意,適來大監坐間受用一分器皿及雙鬟,悉令持納。”計其值,逾數萬緡。賈由此富聞湘中。

【十六】

王黼盛時,庫中黃雀鮓自地積至棟,凡滿三楹。蔡京對客點檢蜂兒現在數目,得三十枰。童貫既敗,籍其家,有劑成理中丸幾千斤。近官籍賈師憲第,果子庫糖霜凡數百甕。主者以為不可留,難載帳冊,遂輦棄湖中。民家瀕湖居者,一時多汲得甘水。胡椒八百石,領軍鞋一屋,不足多也。

【十七】

王黼宅與一寺為鄰。有一僧每日於黼宅旁溝中漉取流出雪色飯,洗淨曬幹。數年積成一囤。靖康城破,黼宅骨肉絕食。此僧即用所積幹飯,複用水浸蒸熟,送入黼宅,老幼賴之無饑。

【十八】

南渡後,禁中避暑,多禦複古選德等殿及翠寒堂納涼。長鬆修竹,濃翠蔽日。層巒奇岫,靜窈縈深。寒瀑飛空,下注大池。池中紅白菡萏萬柄。園丁以瓦盎別種,分列水底,時易新者,庶幾美觀。並置茉莉、素馨、建蘭、麝香藤、朱槿、玉桂、紅蕉、闍婆、簷卜等南花數百盆於廣庭,鼓以風輪,清芬滿殿。禦笐兩旁,各設金盆數十架,積雪如山。紗廚後先,皆懸掛伽蘭木、真蠟、龍涎等香珠百餘。蔗漿金碗,珍果玉壺,初不知人間有塵暑也。洪景盧學士嚐賜對於翠寒堂。當三伏中,膚栗休戰,不可久立。上問故,笑遣中貴人以北綾半臂賜之。則其境界可想見矣。

【十九】

楊和王沂中居殿岩日,建第清湖洪福橋,規製甚廣。自居其中,旁列子舍四,皆極宏麗。落成之日,縱外人遊觀。一僧善相宅,雲:“此龜形也。得水則吉,失水則凶。”時和王方被殊眷,從容聞奏,欲引湖水以環其居。思陵首肯,曰:“朕無不可,第恐外庭有語。宜密速為之。”退即督濠,寨兵數百,且多募民夫,夜以繼晝。入自五房院,出自惠利井,婉蜒縈繞,凡數百丈。三晝夜即竣事。未幾台臣果有疏,言擅灌湖水入私第,以擬宮禁者。上曉之曰:“朕南渡之初,金人退而群盜起,遂用議者羈縻之策,刻印盡封之,所有者止淮浙數郡耳。會諸將盡平群盜,朕因自誓,除土地外,凡府庫金帛俱置不問,故諸將有餘力以給泉池園圃之費。若論平盜之功,雖盡以西湖賜之,曾不為過。況此役已成,惟卿容之。”言者遂止。繼而複建傑閣,藏思陵禦劄,且揭上賜“風雲慶會”四大字於上,蓋取大龜昂首,下視西湖之象,以成僧說。自此百餘年間,無複火災,人皆神之。至辛巳歲,其家以閣舍開元佑聖觀,說者謂龜失首,疑為不祥。次年五月竟毀,延燎潭潭數百楹,不數刻而盡。益驗毀閣之禍雲。

【二十】

宣政極盛時,宮中以河陽花蠟燭無香為恨,遂用龍涎沉腦屑灌燭內,列兩行數百枝。焰光香滃,鈞天所無也。建炎紹興,久不進此。韋太後旋鑾沙漠,複值稱壽。高宗極天下之養,用宣政故事,燃僅列十數炬。太後陽若不聞。上至,奉卮白太後曰:“此燭頗愜聖意否?”太後曰:“爾爹爹每夜常設數百枝。賜諸人閣內亦然。”上因太後起更衣,微謂憲聖曰:“如何比得爹爹富貴?”

【二十一】

樓叔韶鏞初入太學,與同窗友厚善。休日,友謂叔韶:“寂寂不自聊,吾欲至一處求半日適。飲醇膳美,又有聲色之玩。但君性輕脫,或以利口敗吾事。能息聲,則可偕往。”樓敬諾。要約數四,乃相率出城。買小舟,沿葦行將十裏,舍舟陟小坡,行道微高下。又二裏得精舍。門徑絕卑小,而鬆竹花草楚楚然。友款於門,即有小童應客。主人繼出,乃少年僧。姿狀秀美,進趨安詳,殊有富貴家氣象。揖客曰:“久別甚思款接,都不見過何也?”揖樓為誰?友曰:“吾親也。”遂偕坐。款語十刻許,僧忽回顧日影下庭西,笑曰:“日旰,二君餒乎?”便起推西邊小戶,入華屋三間。窗幾如拭,玩具皆珍奇。喚侍童進點心,素膳三品,甘芳精好。撤器,命推窗。平湖當前,數十百頃。其外連山橫陳,樓觀森列。夕陽返照,丹碧紫翠,互相映發。漁歌菱唱,隱隱在耳。聘望久之,僧以塵尾敲闌幹數聲,俄有小畫舫傍湖而來。二美人徑出登岸,靚妝麗質,王公家不過也。僧命具酌,指顧間,觴豆羅陳,窮極水陸。左右執事童皆狡好。杯行,美人更起歌舞。僧與友謔浪調笑,歡意無間。樓神思惝恍,正容危坐,噤不敢吐一語。伺僧暫起,挈友臂扣所以。友慍曰:“子但飲食縱觀,何用知如許?”而觴十餘巡,夜已艾,僧複引客至小閣中,臥具皆備。曰:“姑憩此。”遂去。壁外即僧榻。試穴隙窺,則徑擁二姬就寢。友醉甚,大鼾。樓獨徬徨不寐,起如廁,一童執燭。密詢之,此為何地?童笑曰:“官人是親戚,何須問?”樓返室,展轉通宵。時側耳聽聲,但聞鼻息齁齁而已。將曉,僧已至客寢問安否?輿櫛畢,引入一院。製作尤巧邃,簾幕蔽滿。庭下奇花盛開,香氣蓊勃。小山叢竹,位置愜當。回思夜來境界,已迷不能憶。迨具食,則器用張陳一新,獨二姬竟不複出。食罷告去,僧送之門,鄭重而別。由他徑絕湖而歸。樓惘惘累日,疑所到非人間。數問友,但笑不答,亦許尋舊遊,而樓用他故亟歸鄉。其後出處參商,竟不克再諧。

【二十二】

趙邦永本姓李。李全將也。趙南仲愛其勇,納之,遂更姓趙,入洛之師,實為統軍。嚐過靈壁縣,道旁奇石林立,一峰巍然,崷崒秀潤,南仲立馬盼賞久之。後數年家居,偶有持片石為獻者,南仲因詫客以昔年符離所見。邦永適在旁,聞語即退。才食頃,數百兵舁一石來植之庭間,儼然馬上所矚也。南仲喜駭,扣所從來。則雲:“昔年相公注目之際,意謂愛之,隨命部下五百人輦歸,而未敢以獻。適聞譽及,始得供玩耳。”南仲為之一笑。

【二十三】

吳郡王及韓平原郡王皆豪貴,以奢侈相高,爭華競靡,有石崇王愷之風。吳府後翠堂七楹,全以石青為飾,故名。專為諸姬教習聲伎之所。—時伶官樂師,皆梨園名工。吹彈舞拍,各有總之者,號為部頭。每遇節序生辰,則於旬日外依月律按試,名曰小排當。隻笙一部已是二十餘人。自十月旦至二月終,日給焙笙炭五十斤,用錦薰籠藉笙於上,複以四和香薰之,蓋笙簧必用高麗銅為之,靘以綠蠟。簧暖則字正而清越,故必須焙而後可。陸天隨詩雲:“妾思冷如簧,時時望君暖。”樂府亦有“簧暖笙清”之句。舉此一事,餘可想見也。(靘,音倩。注:靘f6,青果色也,蓋藏果者必以銅青故耳。吳郡王益,憲聖太後弟也。)

【二十四】

張鎡功甫,號約齋,循忠烈王諸孫。能詩。一時名士大夫莫不與遊。園池聲伎服玩之麗,甲天下。嚐於南湖園作駕霄亭於四古鬆間,以巨鐵絙懸之空半。當風月清夜,與客梯登之,飄搖雲表。王簡卿侍郎嚐赴其牡丹會,雲:“眾賓既集,一堂寂無所有。俄問左右雲:‘香發未?’答雲:‘已發。’命卷簾,則異香自內出,鬱然滿座。群伎以酒肴絲竹次第而至。別有名姬十輩皆衣白,襟領皆繡牡丹,首帶照殿紅。一伎執板奏歌侑觴,歌罷樂作乃退。複垂簾談論自如。良久香起,卷簾如前。別十姬易服與花而出。大抵簪白花則衣紫,紫花則衣鵝黃,黃花則衣紅。如是十杯,衣與花凡十易。所謳者皆前輩牡丹名詞。酒竟,姬侍無慮百數十人。列行送客,燭光香霧,歌吹雜作。客皆恍然如仙遊也。”功甫子誅韓有力,賞不滿意,又欲以故智去史。事泄,謫象台而殂。

譚振言:“蔡京當國,一日感寒,振與數親客問疾,見之後堂東閣中。京顧小鬟令焚香。久之,鬟白香已滿。聞近北卷簾聲,則見香氣自他室而出。其蓬孛滿室,藹若雲霧濛濛。坐客幾不相睹,而無煙火之烈。京謂客曰:‘香須如此燒,乃無煙氣。’既歸,衣冠芬馥,非數十兩不能如是之濃也。”

【二十五】

梅花為天下神奇,而詩人尤所酷好。淳熙乙巳,餘得曹氏荒園於南湖之濱。有古梅數十,散漫弗治,爰輟地十畝,移種成列,增取西湖北山別圃紅梅三百餘本。築堂數間以臨之,又夾以兩室。東植千葉湘梅,西植紅梅,各一二十章。花時止宿其中,瑩潔輝映。夜如珂月,因名曰玉照。後複開澗環之,小舟往來,未嚐半日舍去。頃少保周益公秉鈞日,餘嚐造東閣。坐定顧餘曰:“一棹徑穿花十裏,滿城無此好風光。”其佳境可見矣。蓋餘舊詩尾句,眾客相與歆豔。值春凝寒,又能留花過孟月始盛。名人才士,題詠層委,可謂不負。但花方爭豔競秀時,非風日晴美不宜,兼標韻孤特。如三閭大夫,首陽二子,寧稿山澤,終不肯垂首屏氣,受世俗湔拂。間有身親貌悅,而此心落落莫相領會,甚至汙褻附近,略不自揆。花雖眷客,然我輩胸中,幾為之呼叫稱冤,不特三歎屢歎不一歎而足也。因審其性情乖合,思所以為將護之策,凡數月乃得之。今疏花宜稱、憎嫉、榮寵、屈辱四事,凡若幹條。揭文堂上,使來者視之,亦有所警省雲。紹熙甲寅人日,約齋居士書。

花宜稱:淡陰曉日薄寒細雨輕煙佳月夕陽微雪晚霞珍禽清溪小橋竹邊明窗疏籬蒼崖綠苔古銅瓶美人淡妝篸帶

花憎嫉:狂風連雨烈日苦寒老鴉談時事論差除作詩用調羹驛使事花榮寵:主人好事列燭夜賞專作亭館花邊謳佳詞

花屈辱:俗徒攀折主人慳鄙蟠結作屏與粗婢命名賞花命猥妓酒店插瓶樹下有狗屎枝上曬衣裳青紙屏粉畫生猥巷穢溝邊【二十六】

餘掃軌林間,不知衰老。節物遷變,花鳥泉石,領會無餘。每適意時,相羊小園,殆覺風景與人為一。間引客攜觴,或幅巾曳杖,嘯歌往來,澹然忘歸。因排比十有二月燕集次序,名之曰四並集。非有他故,當力行之。昔賢有雲:“不為俗情所染,方能說法為人。”蓋光明藏中孰非遊戲?若心常清淨,離諸取著於有差別境中,而能常入無差別處,則淫坊酒肆,遍曆道場,鼓樂音聲,皆談般若。倘情知物隔,境逐源移,如鳥粘黐,動傷軀命,又烏知所謂說法度人者哉!聖朝中興七十餘載,故家流風,淪落幾盡。有聞前輩典刑,識南湖之清狂者,必長哦曰:“人生不滿百,常懷千載憂。晝短苦夜長,何不秉燭遊?”一旦相逢,不為生客。嘉泰元年歲辛酉十有二月,約齋居士書。

正月:歲節家宴立春日春盤人日煎餅會玉照堂賞梅天街觀燈諸館賞燈叢奎閣山茶湖山尋梅攬月橋看新柳安閑堂掃雪

二月:現樂堂瑞香社日社節玉照堂西湘梅堂東紅梅南湖挑菜餐霞軒櫻桃花杏花莊杏花群仙繪幅樓前打球南湖泛舟馬塍看花

三月:生朝家宴寒食郊遊蒼寒堂西緋碧桃滿霜亭北棠棣碧宇觀筍芳草亭觀草鬥春堂牡丹芍藥宜雨亭千葉海棠豔香館林檎宜雨亭北黃薔薇花院賞煮酒經寮鬥茶

四月:初八日亦庵早齋南湖放生食糕糜芳草亭鬥草芙蓉池新荷蕊珠洞荼コ玉照堂青梅一豔香館長春花安閑堂紫笑群仙繪幅樓前玫瑰餐霞軒櫻桃南湖雜花 鷗渚亭五色鶯栗花

五月:清夏堂觀魚聽鶯亭摘瓜安閑堂解粽煙波觀看蘆夏至日鵝臠南湖萱花水北書院采蘋鷗渚亭五色蜀葵清夏堂楊梅叢奎閣前榴花摘星軒枇杷

六月:現樂堂南白酒蒼寒堂後碧蓮碧宇竹林避暑芙蓉池賞荷花約齋夏菊

七月:叢奎閣前乞巧餐霞軒五色鳳仙花立秋日秋葉玉照堂玉簪應弦齋東葡萄霞川水葒珍林剝棗

八月:湖山尋桂社日糕會霞川野菊浙江觀潮群仙繪幅樓觀月杏花莊雞冠黃葵

九月:重九登城把萸把菊亭采菊蘇堤看芙蓉景泉軒金桔芙蓉池三色拒霜杏花莊芻新酒

十月:現樂堂暖爐滿霜亭蜜桔煙波館買市杏花莊挑薺詩禪堂試香

十一月:摘星軒枇杷花冬至節餛飩蒼寒堂水仙群仙繪幅樓觀雪

十二月:綺互亭檀香臘梅天街閱市安閑堂試燈花院蘭花二十四夜糖果食玉照堂看早梅除夜守歲【二十七】

景定三年正月,詔以魏國公賈似道有再造功,命有司建第宅家廟。賈固辭,遂以集芳園及緡錢百萬賜之。園故思陵舊物。古木壽藤,多南渡以前所植。積翠四抱,仰不見日。架廊迭磴,幽渺委迤。極其營度之巧,猶以為未也。則隧地通道,杭以石梁。旁透湖濱,架百餘楹。飛樓層台,涼亭燠館。花卉精妙,金翠陸離。前揖孤山,後據葛嶺。兩峰映帶。一水橫陳。各隨地勢以創構焉。堂榭之名,有曰蟠翠(古鬆)、雪香(古梅)、翠岩(奇石)、倚繡(雜花)、挹露(海棠)、玉蕊(瓊花荼コ)、清勝(高宗禦扁)、西湖一曲奇勳(理宗禦書)、秋壑遂初容堂(度宗禦書)、初陽精舍、熙然夢砌台。山之坳曰無邊風月、見天地之心。水之濱曰琳琅步歸身(旱船),通名之曰後樂園。四世家廟,則居第之左焉。廟有記。一時名士,擬作數十。獨取平舟楊公棟者刊之石。又於第左數百步,瞰湖作別墅,曰光漾閣、春雨觀、養樂堂、嘉生堂(千頭木奴),生意瀟然。生物之府,通名之曰養樂園。其旁則廖群玉之香月鄰在焉。別於西鄰之外,樹竹千挺。架樓臨之,曰秋水觀、第一春梅塢、剡船亭,則通謂之水竹院落焉。後複葺南山水樂洞。賜園有聲在堂、介堂、愛此留照、獨喜玉淵、漱石、宜晚。上下四方之宇,諸亭據勝專奇,殆無餘恨矣。其事誌之郡乘,從而為之辭曰:園圃一也。有藏歌貯舞,流連光景者;有曠誌怡神,逍遙塵外者;有澄想遐觀運量宇宙,而遊特其寄焉者,竟使苑囿常興而無廢,海宇常治而無亂。非後天下之樂而樂者其誰能。嗚呼!當時為此語者,亦安知俯仰之間,遽有荒田野草之悲哉!昔陸務觀作《南園記》於平原極盛之時,尚能勉之以抑畏退休。今賈氏當國十有六年,諛之者惟恐不極其至,況敢幾微及此意乎?近時以詩吊之者甚眾,李彭老一絕雲:“淫房錦榭曲相通,能幾番春事已空。惆悵舊時吹笛處,壞牆風雨剝青紅。”

【二十八】

賈似道為相日,令陳振、譚玉、趙與楠等,廣收奇玩珍寶。餘玠有玉帶殉葬,發塚取之。劉震孫有玉鉤桶不獻,輒罷去。人有珍異,求不能得,則以事罪之。建多寶閣,一日一登玩。一雲:秋壑當軸以來,收畜古銅器,法書名畫,金玉珍寶,俱付廖群玉辨驗。其所狎妓曰潘稱心。

【二十九】

淳祐間,吳妓徐蘭擅名一時。吳興烏墩鎮有沈承務者,其家巨富,慕其名,遂駕大舟往遊焉。徐知其富,初至,則館之別室,開宴命樂,極其精腆。至次日,複以精縑製新衣奉之。至於輿台各有厚犒。如此兼旬日,未嚐略有需索。沈不能自己,以白金五百星,並彩縑百匹饋之。凡留連半年,糜金錢數百萬而歸。於是徐蘭之聲,播於浙右。豪俠少年,無不趨赴。其家雖不甚大,然堂館曲折華麗,亭榭園池無不具。至以錦纈為地衣,幹紅四緊紗為單衾,銷金帳幔。侍婢執音樂十餘輩。金銀寶玉器玩,名人書畫,飲食受用之類,莫不精妙。遂為三吳之冠。其後死,葬於虎丘。太學生邊雲遇作墓銘雲:“此亦娼中之貴者。”其後如富沙之唐媚、魏華、蘇翠;京口邢蕊、韓香;越之楊花、繆翠,皆以色藝稱。士大夫之不自檢者,往往為所汙。屢見之於白簡雲。

○叛逆

〔有性好亂,耽虎聲豺;矮人癡夢,欲上天階;鬥矜穴鼠,驕負井蛙;誰貽桑椹,好音是懷,集叛逆。〕【一】

景祐末有二狂生,曰張曰吳,皆華州人。薄遊塞上,覘覽山川風俗慨然有誌於經略。恥於自售,放意詩酒,語皆絕豪險驚人,而邊帥豢安,皆莫之知。倀無所適,聞西夏有意窺中國遂叛而往。二人自念不力出奇,無以動其聽。乃自更其名,即其都門酒家劇飲終日,引筆書壁曰:“張元、吳昊來飲。”此樓邏者見之,知其非國人也,跡其所憩執之。元、昊詰以入國問諱之義,二人大言曰:“姓尚不理會,乃理會名耶?”時曩霄未更名,且用中國賜姓也。於是竦然異之,日尊寵用事。寶元西事蓋始此。其事國史不書。洪文敏謂二人名偶與元昊同,實不詳其所以更之意雲。

【二】

宣和二年十月,睦州青溪縣堨村居人方臘,托左道以惑眾,知縣事陳光不即鉏治。臘自號聖公,改元永樂。直偏裨將,以巾飾為別,自紅巾而上凡六等。無甲胄,惟以鬼神詭秘事相扇搖,數日眾惡少千餘。焚民居,掠金帛子女。提點刑獄張苑、通判州事葉居中不能招致,欲盡殺之,以故賊得脅擄良民為兵,旬日有眾數萬。陷睦、歙、杭、處、衢,婺六州五十二縣。朝廷遣領樞密院童貫率禁旅及京畿關右河東蕃漢兵,至四年三月討平之。用兵十五萬,斬賊十五萬,殺平民不下二百萬。改睦為嚴州,歙為徽州。始唐永徽四年,睦州女子陳碩真反,自稱文佳皇帝。故梓桐相傳有天子基萬年樓,方臘因得憑藉以起。又以沙門寶誌讖記,誘惑愚民而貧窮遊手之徒,相乘為亂。青溪為睦大邑、梓桐幫源等號,山穀幽僻處,東北趨睦,西近歙。民物繁庶,有漆楮林木之饒。地勢迂險,群黨據險以守,因謂之洞。而浙人安習太平,不嫻兵革,一聞金鼓聲,則斂手聽命。不逞小民往往反為賊鄉導,劫富室,殺官吏士人以邀貨利。所掠婦女,自洞逃出、裸而雉經於林中者,由湯岩榴樹嶺一帶,凡八十五裏九村,山穀相望,不知其數。

【三】

方臘之亂,愚民望風響應。其間聚黨劫掠者,皆竊臘名字。人人曰:“方臘來矣。”所至瓦解。臘之婦,紅妝盛飾,如後妃象。以鏡置胸懷間,就日中行,則光彩爛然,競傳以為祥瑞。

【四】

張邦昌僭位,國號大楚。坐罪貶昭化軍節度副使,潭州安置,寓居於郡之天寧寺。寺有平楚樓,蓋取唐沈傳師詩“目傷平楚虞帝魂”之句也。朝廷遣殿中侍禦史馬緋賜死,讀詔畢,猶徘徊顧望,不能引決。執事者促之登樓,及仰首忽睹三字,長歎就縊。

靖康末,金人立張邦昌為帝。顏博文作赦書雲:“無德者亡,知謳歌之已去;當仁不讓,信曆數之有歸”等語。無非吠堯之辭,聞者駭愕。其尊元祐皇後為宋太後策語有曰:“尚同宋氏之初,首崇西宮之禮。”蓋用太祖即位,迎周太後入西宮故事。及以大寶歸上表雲:“孔子從佛之召,意在尊周;紀信乘漢王之車,誓將誑楚。”

【五】

施宜生,福人也。少遊鄉校,有僧過焉,與之言,引之鱣堂下,風簷杲日。援手周視曰:“餘善風鑒,子有奇相,故欲驗予術耳。歸,他日當語子。”又數年遇諸途,宜生方躓場屋,不勝困,欲投筆漫征前說,以所向扣之。僧出酒一壺,與之藉草飲,複援其手曰:“麵有權骨,可公可卿,而視子身之毛皆逆上,且覆腕,然則必有以合乎此而後可貴也。”時範汝為訌建劍,宜生心欲以嚴莊尚讓自期,而未脫諸口。聞其言大喜,杖策徑謁,千以秘策。汝為恨得之晚,亟遵用之。亡何而汝為敗,變服為傭,渡江至泰。有大姓吳翁者,家僮數千指,擅魚鹽之饒。宜生傭其間三年,人莫之覺也。翁獨心識之,一日屏人問曰:“天下方亂,英雄鏟跡,亦理之常。我視汝非傭,必以實告,不然且捕汝於官。”宜生不服,曰:“我服傭事惟恭,主人乃爾置疑,請辭而已。”翁固詰之,則請其故。翁曰:“汝動作皆傭,而微有未盡同者。餘日者宴客,執事鹹駿,而汝獨遜諸儕,撤器有噫聲,若欿然不怡。此魚服而角也。我固將全汝,而何以文為?”宜生驚汗,亟拜曰:“主實生我,不敢匿。”遂告之由。翁曰:“官購方急,圖形遍城野,汝安所逃?龜山有僧,可托以心。餘交之舊矣。介之入北,策之良也。”從之。翁贐之金,隱之衲,至寺服緇童之服以求納。主僧者出,儼然鄉校之所見也,啟緘而留之。餘數旬。持橈夜濟宜生於淮,曰:“大丈夫富貴命耳。予無求報心,天實命汝,知複如何!必得誌,毋忘中國。逆而順,天所祐也。”金法,無驗不可行。遂殺一人於道而奪其符,以至於燕。上書自言道:“國虛實不見用,縻而致之黃龍。會赦得釋,因以教授自業。”金有附試畔歸之士,謂之歸義試。遭捷。金主時有意南牧,校獵國中。一日而獲熊三十六,廷試多士,遂以命題,蓋用唐體。宜生奏賦曰:“聖天子講武功,雲屯八百萬騎,日射三十六熊。”主覽而喜,擢為策—。不數年仕至禮部尚書。紹興三十年,金來賀正旦,宜生以翰林侍講學士為之使。朝廷聞之,命張忠定燾以吏部尚書侍讀館之都亭。時盟誓方堅,國備大弛,而諜者傳造舟調兵之事無虛日。上意不深信,館者因以首丘風之。至天竺,微問其的,宜生顧其介不在傍,忽氵語曰:“今日北風甚勁。”又取幾間筆扣之曰:“筆來,筆來。”於是始大警。及高景山告釁,而我粗有備矣。宜生實先漏師焉。歸為介所告,烹而死。宜生方顯時,龜山僧至其園,言之於金而尊顯之。俾乘驛至京,東視海舟,號天使國師,不知所終。僧蹤跡有異。淮人能言之。出入兩境如跳河,輕財結客。又有至術,髡而俠者也。逆而顯,順而戮,豈非其相然耶!推理於先,一折枝而贖其惡,固神理之所不容也。

【六】

建賊範汝為猖獗,建士如歐陽穎士施逵吳綜者,善文章,多材藝。或已登科,皆望風往從之。建人陸業謝尚,有鄉曲譽。賊聲言使二人來招即降,朝廷遣之。既而拘係二人,反為賊用,賊敗,歐陽穎士吳綜先誅死,陸謝施逵以檻車送行在,至中途,逵謂二人曰:“吾輩去必死。與其戮於市朝,極痛楚,曷若早自裁。”逵乃密令人為藥三丸,小大形色俱相似,一乃無毒者。逵取無毒者服之。二人服藥即死。既至行在,歸罪於二人。理官無所考證,迄從未減,但編置湖南,中途又逸去。或為行者,或為道人,或為人典庫藏,迤邐望淮去。有喜其才者,以女妻之。住數月,複北走降金,改名宜生。登偽科,擢用甚峻。金師將下淮時,為之奉使北來。

【七】

海寇鄭廣陸梁,莆福間帆駛兵犀,雲合亡命,無不以一當百,官軍莫能製,自號滾海蛟。有詔弗捕,命以官,使主福之延祥兵,以徼南溟。延祥隸帥閩廣,朔望趨府,群僚以其故所為,遍賓次無與立談者。廣鬱鬱弗言。一日晨入,未衙,群僚偶語風簷,或乃詩句。廣矍然起於坐曰:“鄭廣粗人,欲有拙詩白之諸官可乎?”眾屬耳。乃長吟曰:“鄭廣有詩上眾官,文武看來總一般。眾官做官卻做賊,鄭廣做賊卻做官。”滿座慚噱。

【八】

熙寧中,福建賊廖恩聚黨山林,招撫久之方出降。朝廷貰其罪,授右班殿直。既至,有司供腳色一項,雲:“曆任以來,並無公私過犯。”見者無不笑之。

【九】

逆曦未叛時,嚐歲校獵塞上。一日夜歸,笳鼓競奏,轔載雜襲。方垂鞭四視,時盛秋,天宇澄霽,仰見月中有一人焉。騎而垂鞭,與已惟肖。問左右所見皆符,殊以為駭,默自念曰:“我當貴,月中人其我也。”揚鞭而揖之。其人亦揚鞭。乃大喜,異謀由是益決。(從事郎錢鞏之嚐夢曦禱神祠,以銀杯為交,擲之,神起立謂曰:“公何疑,公何疑?後政事已分付安子文矣。”曦未省,神又曰:“安子文有才,足能辦此。”鞏之覺以語曦,故召丙用事。)

曦年十許歲時,其父挺嚐間其誌,曦有不臣之語。其父怒,蹴之爐火中,灼其麵,號吳巴子雲。李順與曦先後叛於蜀,俱僭即蜀王位。說者析順字,謂居川之旁—百八日。析曦字,謂三十八日。我乃被戈,較其即位受策之日,不差毫發。安子文丙,與楊巨源合謀誅逆曦,旋殺巨源而專其功。久之,朝廷疑其跋扈,俾帥長沙。子文盡室出蜀,在長沙,廣事資積。廳事前豢豕成群,糞穢狼藉,肥腯則烹而賣之。罷政捆載西歸。厥後楊九鼎帥蜀,以刻剝失軍心。牙校莫簡倡亂,殺九鼎,刳其腹,實以金銀,曰:“使其貪腹飫飽。”時子文家居,散財結士,生擒莫簡,剖心以祭九鼎,再平蜀難。

【十】

蜀父老言王小皤之亂,自言我上鍋村民也,豈能霸一方。有李順者,孟大王之遺孤。初蜀亡,有晨興過摩訶池上者,見錦箱錦衾,覆一繈褓嬰兒,有片紙在其中,書曰:“國中義士,為我養之。”人知其出於宮中,因收養焉。順是也,故蜀人惑而從之。未幾小皤戰死,眾推順為主,下令複姓孟。及王師傳城,城且破矣。順忽飯城中僧數千人以祈福,又度其童子亦數千人,皆就府治削發僧衣。晡後分東西兩門出,出盡,順亦不知所在,蓋自髡而遁矣。明日王師入城,捕得一髯士,狀頗類順,遂誅之,而實非也。天禧初,竟獲於嶺南,即獄中殺之。蜀人又謂順逃至荊渚入一僧寺,有僧熟視曰:“汝有異相,當為百日偏霸之主。何自在此?汝宜急去。今年不死,尚有數十年壽。”亦可怪也。

卷三

○厚德

〔情險山川,誌慘鋣鏌;世偷俗弊,愈趨愈下;激薄停澆,還淳返樸;作德日休,為善最樂,集厚德。〕【一】

徐鼎臣歸朝後,坐事出陝右。柳開時為刺史。開性豪,不為加禮,又事多不法。朝廷命鄭文寶治罪,文寶素師事鼎臣。開詣鼎臣求解。鼎臣曰:“彼昔為鉉弟子,然時異事背,安能必其心?”開再拜力懇,鼎臣許之。頃文寶至,未見開,即屏從者,步趨入委巷,詣鼎臣。許覲省,立庭下,鼎臣徐出坐。文寶拜竟,升自西階,通溫清,複降拜。鼎臣乃邀文寶上,立談道舊,且戒文寶以持節之重,而鉉閑慢廢棄,後勿複來。文寶力詢其所欲?鼎臣曰:“柳開甚相畏。”文寶默出,其事立散。

【二】

太祖與符彥卿有舊,常推其善用兵。知大名十餘年,有告以謀叛者,亟徙之鳳翔,而以王晉公祐為代,且委以密訪其事。戒曰:“得實吾當以趙普所居命汝。”麵授旨,徑使上道。祐到,察知其妄,數月無所聞。驛召麵問,因力為辯曰:“臣請以百口保之。”太祖不樂,徙祐知襄州,彥卿竟亦無他。祐後創居第於曹門外,手植三槐於庭曰:“吾雖不為趙普,後世子孫必有登三公者。”已而魏公,果為太保。(祐,字景叔,大名莘人。其明彥卿無罪且曰:“五代之君,因猜忌殺無辜,故享國不永。願以為戒雲。”文正公旦,祐子也。)

【三】

太平興國中,趙普再入相,盧多遜已罷為兵部尚書。一日普召錢惟浚至中書謂曰:“朝廷知盧多遜求取元帥(曹彬)財物甚多,今未亟行者,為元帥也。請具所遺之物,列狀上之。”辭意重迭,冀在必致。惟浚歸而白之,且曰:“侍中之言,未必不是上旨。”彬曰:“主上英明。大臣有過,行即自行,何假吾狀?”惟浚懼,因與僚吏等又堅請曰:“逆侍中意,恐致不測。”彬不聽,乃取當時所與大臣財物之籍悉焚之。既而召謂曰:“我受主上非常之恩,是以入朝之日上所顧遇者,皆以金帛為之土物耳。且非有他求,為上故也。況侍中而下皆有之,何獨盧相。豈有見人之將溺,而又加石焉?汝等少年勿為此。按籍已焚?禍福吾自當之。”惟浚等惕息而退。後果知其事,非太宗意。

【四】

太宗征遼,直抵幽州,圍其城。俄一夕大風,軍中虛驚,南北兵皆潰散,而諸將不知車駕所在,惟節度使高瓊隨駕。上於倉卒中大怒諸將不赴行在。翌日欲行軍法,高奏曰:“夜來出不意,諸將若有知陛下所在,豈陛下之福耶?臣護在左右,亦偶然耳。諸將不可罪責。”上悟,皆釋之。高之門出太皇,為天下母儀者,以為有陰德之助。

【五】

李文靖公沆為相,專以方嚴重厚,鎮服浮躁。尤不樂人論說短長附已。胡秘監旦謫商州,久未召。嚐與文靖同為知製誥,聞其拜參政,以啟賀之。曆詆前居職罷去者雲:“呂參政以無功為左丞,郭參政以失酒為少監,辛參政非材謝病,優拜尚書;陳參政新任失旨,退歸兩省。”而譽文靖甚力,意將以附之。文靖愀然不樂,命小吏封置篋曰:“吾豈真有優於是者,亦適遭遇耳。乘人之後而譏其非,吾所不為。況欲揚一己而短四人乎?”終為相,且不複用。

【六】

真廟時有卜者上封事。言於宮禁,上怒,令捕之係獄,坐以法。因籍其家,得朝士往還書尺。上曰:“此人狂妄,果臣僚與之遊。盡可付禦史獄案劾。”王文正公旦得之以歸。翌日獨對曰:“臣看卜者家藏文字,皆與之算命選日草本,即無言及朝廷事。臣托往來,亦曾令步推星辰,其狀尚存。”因出以奏曰:“果行,乞以臣此狀同問。”上曰:“卿意如何?”公曰:“臣不欲因以卜祝賤流累及朝臣。”上乃解。公至政府,即時焚去。繼有大臣力言乞行,欲因而擠之。上令中使再取其狀。公曰:“得旨已寢,焚去之。”

【七】

陳龍學從易,天禧中,坐失舉送。宰相冠準素惡之,遂除知吉州。及準貶道州,從易為河南轉運使。或謂曰:“可忘廬陵。”及準至,從易以故相禮敬之。言者為慚。

【八】

西蜀亂後,官府多不挈家以行。張忠定公詠知益州,單騎赴任。是時—府官屬,憚張威嚴,莫敢蓄媵使。張不欲絕人情,遂自買一婢以侍巾櫛。自是官屬稍稍置姬。張在蜀四年,被召還闕。呼婢父母,出資以嫁之,仍處女也。趙忠簡公鼎平政日,使臣關永堅,亦西人。趨承雲久,乃丐官淮上。貧不能辦行,欲質息女。公憐之,隨給所需。永堅乞納女,公卻之。請力,不得已姑留之。後永堅解秩還,公一見語雲:“爾女無恙。”堅謂宿逋未償,公笑不答,且助資送費,囑求良配。遂歸監平江梅裏鎮宗室汝霖。女言雖屢年日侍丞相巾櫛,及嫁尚處子也。沈詹事持要,坐與葉丞相論恢複,貶筠州。沈方售一妾,年十七,攜與俱行。處筠凡七年。既歸,呼妾父母以女歸之,猶處子也。時人以比張忠定公。會稽潘方仲矩,為安吉尉。獻詩雲:“昔年單騎向筠州,攜得歌姬共遠遊。去日正宜供夜直,歸來渾未識春愁。禪人尚有香囊愧,道士猶懷炭婦羞。鐵石心腸延壽藥,不風流處卻風流。”夫人之聽最難製者欲。忠定、忠簡,賢者或能自勉。沈詹事何人。而所操若此。

張忠定帥蜀時,擇良家處子十人,執浣濯紉綴之役。張始不肯用,既而恐不便於後人,遂留之執事。偶悅一姬,中夜心動而起,繞屋而行。但雲:“張詠小人,張詠小人。”後趙清獻繼之,慕其風,然已不敢親近,置之他所,有宴集則呼之。—日偶喜其中一人,酒罷留之外舍。公先入宅,曰:“俟來呼汝則入。”女不勝喜。孔目官以下,皆通名謁見,求庇覆矣。公入不出,或覘之,則周行室中,連聲自叱其名曰:“趙抃不得無禮。”如是一時頃,乃呼吏雲:“適間女子,可支錢五百千,明日便令嫁人。”毛義夫雲:“清獻公既留此女,入而濯足,且將複出,天大寒,熾炭。命老兵持盆水至,忽舉盆澆炭上。煙火飛揚滿室。公悟,乃遣女去。”

【九】

趙叔平概,與歐陽公同在館。趙重厚寡言,公意輕之。公知製誥日,韓範在中書。以趙為不文,除天章閣侍製,趙不以屑意。會公甥女淫亂事覺,語連公。時疾韓範者,皆欲文致公罪,雲:“與甥亂。”上怒。獄急,群臣莫敢言。趙乃上言:“修以文章為近臣,不得以闈房暖昧之事,輕加汙蔑。臣與修蹤跡素疏,修之待臣亦薄。所惜者朝廷大體耳。”書奏,上不悅。人皆為之懼,趙淡然如平日。

【十】

趙康靖公概,厚德長者,口未嚐言人短。歐公被謗,密申辨理,至欲納平生誥敕以保之,而文忠不知也。中歲,嚐置黃黑二豆於幾案間,自旦數之。每興一善念,為一善事,則投一黃豆於別器;惡則投黑豆。暮發視之,初黑多於黃,漸久反之。既謝事歸南京,二念不興,遂撤豆,無可數雲。

【十一】

慶曆三年,有李京者,為小官。吳鼎臣在侍從,二人相與通家。一日京薦其友人於鼎臣,求聞達於朝廷。鼎臣即繳其書奏之,京坐貶官。未行,京妻謁鼎臣妻取別,鼎臣妻慚不出。京妻立廳事,召鼎臣幹仆語之曰:“我來既為往還之久,欲求一別。亦為乃公嚐有數帖與吾夫囑私事,恐汝家終以為疑,索火焚之而去。”

【十二】

太尉陳堯谘為翰林學士日,有惡馬不可馭,啼齧傷人多矣。一旦其父諫議入廄,不見是馬,因詰圉人。乃曰:“內翰賣之商人矣。”諫議遽謂翰林曰:“汝為貴臣,左右尚不能製。商人安能畜此?是移禍於人也。”亟命取馬而歸其值。

【十三】

蘇子美以饗客得罪。言事者欲因子美以動一二大臣,彈擊甚急。宦者操文符捕人,所逮皆一時名士。都下為之紛駭,左右無敢救解。韓魏公從容言於仁宗曰:“舜欽一醉飽之過,止可付有司治之。何至如此?”帝悔見於色。

【十四】

歐陽文忠公初以範希文事,得罪於呂相(文靖)。坐黨人,遠貶三峽,流落累年。比呂公罷相,公始被進擢。其後為範公作神道碑,言西事,呂公擢用希文,盛稱二人之賢,能釋私憾而共力於國家。希文子純仁,大以為不然。刻石時,輒削去此一節。雲:“我父至死未嚐解仇。”公歎曰:“我亦得罪於呂丞相者,惟其言公,所以信於後世也。吾嚐聞範公自言:‘平生無怨惡於人。’兼其與呂公解仇書,現在範集中。豈有父子之性,相遠如此?”公知穎州時,呂公著為通判,為人有賢行而深自晦默。時人未甚知公,後還朝力薦之。由是漸見進用。又陳恭公執中素不喜公。其知陳州時,公自穎移南京,過陳,拒而不見。後公還朝作學士,陳為首相,公遂不造其門。已而陳出知毫州,尋罷使相。公當草製,自謂必不得好詞。及製出,詞甚美。至雲:“杜門卻掃,善避權貴以遠嫌;處事執心,不為毀譽而更變。”陳大驚喜曰:“使與我相知深者,不能道此。此得我之實也。”手錄一本,寄門下客李師中曰:“吾恨不早識此人。”

【十五】

江鄰幾與歐陽公契分不疏。晚著《雜誌》,詆公尤力。梅聖俞以為言,而公終不問。鄰幾既死,公往吊,哭之慟,且告其子曰:“先公埋石,修當任其責矣。”故公敘銘鄰幾,無一字貶之。前輩雲:“非特見公能容,又使天下後世讀公之文,知公與鄰幾始終如一,且將不信其所詆矣。”

【十六】

龐相醇之籍判太原日,司馬溫公適倅並州。一日被檄巡邊,溫公因便宜,命諸將築堡於窮鄙,而不以聞。後為西羌所敗,殺一副將。朝廷深訝龐公擅興,詰責不已。龐公既素重溫公,略弗自言。久之,遂落使相,以觀文殿學士罷歸。龐公益默不一語,溫公用是得免。(莊敏固不可及,然溫公亦守闕,三上書乞獨坐。時人兩賢之。)

【十七】

司門郎中王繕,濰州人。治《三傳春秋》,得第。再調沂州錄事參軍。時魯肅簡公宗道,方為司戶參軍。家貧,食口眾,祿俸不給。每貸於王,猶不足,則又懇王預貸俸錢。魯禦下嚴,庫吏深怨之,訴魯私貸緡錢,並劾王。王諭魯曰:“第歸罪某,君無承也。”魯曰:“某貧不給以幹於公。過實自某,公何辜焉?”王曰:“某碌碌經生,仕無他誌。苟仰俸入,以養妻子,得罪無害。矧以官物貸人,過不及免。君年少有誌節,明爽方正,實公輔器,無以輕過輒累遠業。並得罪何益?”卒明魯不知,而獨受私貸之罪。魯深愧謝不自容。王處之裕如,無慊恨色。由是沉困二十餘年。晚用薦者引對吏部,狀其功過,奏內有魯姓名。時魯已參大政,立侍殿中。仁廟目魯曰:“豈卿耶?”魯遽稱謝,且具陳其實。仁廟歎曰:“長者也。”先是有私過者,例改次等,由是得不降等。詔改大理寺丞,仕至省郎。累典名郡。晚年,田園豐腆,子孫蕃衍。壽八十九卒。亦庇賢為善之報也。

【十八】

魯肅簡公勁正不徇愛憎,出於天性。素與曹襄悼不協。天聖中,因議茶法,曹力擠肅簡,因得罪去。賴上察其情,寢前命,止從罰俸。獨三司使李谘奪職謫洪州。及肅簡病,有人密報肅簡,但雲:“今日有佳事。”魯聞之,顧婿張昷之曰:“此必曹利用去也。”試往偵之,果襄悼謫隨州。肅簡曰:“得上殿乎?”張曰:“已差人押出門矣。”魯大驚曰:“諸公誤也。利用何罪至此?進退大臣,豈宜如此之遽?利用在樞密院,盡忠於朝廷,但素不學問,倔強不識好惡耳。此外無大過也。”嗟惋久之,遽覺氣塞。急召醫視之,曰:“此必有大不如意事動其氣。脈已絕,不可複治。”是夕薨。李谘在洪州,聞肅簡薨。有詩曰:“空令抱恨歸泉壤,不見崇山謫去時。”蓋未知肅簡臨終之言也。王武恭公自樞密使謫知隨州,孔道輔所論也。道輔死,或有告武恭:“害公者死矣。”武恭愀然出涕曰:“可惜朝廷又喪一直臣。”

【十九】

至和中,範景仁為諫官,趙閱道為禦史。以論陳恭公事有隙。熙寧中,王介甫執政,恨景仁,數毀之於上,且曰:“陛下問趙抃,即知其為人。”他日上以問閱道。對曰:“忠臣。”上曰:“卿何由知其忠?”對曰:“嘉祐初,仁宗違豫,鎮首請立皇嗣,以安社稷。豈非忠乎?”既退,介甫謂閱道曰:“公不與景仁有隙乎?”閱道曰:“不敢以私害公。”

【二十】

神宗時,以陝西用兵失利,內批出令斬一漕臣。明日,宰相蔡確奏事。上曰:“昨日批出斬某人,已行否?”確曰:“方欲奏知。”上曰:“此事何疑?”確曰:“祖宗以來,未嚐殺士人。臣等不欲自陛下始。”上沉吟久之曰:“可以刺麵配遠邊處。”門下侍郎章惇曰:“如此即不若殺之。”上曰:“何故?”曰:“士可殺不可辱。”上失色曰“快意事更做不得一件。”惇曰:“如此快意事,不做得也好。”

【二十一】

韓許公億在中書日,嚐見天下諸路有職司捃拾官吏小過,輒顏色不懌,曰:“今天下太平。主上之心,雖蟲魚草木,皆欲得所。夫仕者大則望為公卿,次則望為侍從職司,其下亦望京朝幕職。奈何錮之於聖世?”

【二十二】

東坡元祐間出帥錢塘。視事初,都商稅務押到匿稅人南劍州鄉貢進士吳味道。以二巨卷作公名銜,封至京師蘇侍郎宅。公呼訊其卷中何物?味道恐蹙而前曰:“味道今秋忝冒鄉薦,鄉人集錢為赴省之贐,以百千就置建陽紗,得二百端。因計道路所經場務,盡行抽稅,則至都下不存其半。竊計當今負天下重名,而愛獎士類,惟內翰與侍郎耳。縱有敗露,必能情貸,遂假先生名銜,緘封而來。不知先生已臨鎮此邦。罪實難逃。”公熟視笑,呼掌箋吏去其舊封,換題新銜,附至東京竹竿巷,並手書子由書一紙付之曰:“先輩這回將上天去也無妨。”明年,味道及第來謝。公甚喜,為延款數日而去。

【二十三】

曾魯公公亮,布衣遊京師,舍於市側。旁舍泣聲甚悲,詰朝過而問之。旁舍生意慘愴,欲言而色愧。公曰:“若第言之,或遇仁人戚然動心,免君於難。不然,繼以血無益也。”旁舍生顧視左右,欷歔久之。曰:“仆頃官於某,以某事而用官錢若幹,吏督之且急。視其家無以償之,乃謀於妻,以女鬻於商人,得錢四十萬。行與父母訣別,此所以泣之悲也。”公曰:“商人轉徙不常,且無義。愛弛色衰,則委為溝中矣。吾士人,孰若與我。”旁舍生跽曰:“不意君之厚貺小人如此。且以女與君,不獲一錢,猶愈於商人之數。然仆已書券納值不可退。”公曰:“第償其值,索其券。彼不可,則訟於宮。”旁舍生然之。即與錢四十萬,約曰:“後三日以其女來。吾且登舟矣,俟君於水門之外。”旁舍生如公教,商人果不敢爭。攜女如期以往,覓公之舟無有也。詢旁舟之人則曰:“其舟已去三日矣。”其女後嫁為士人妻。公墓石獨遺此事。

【二十四】

羅可,沙陽碩儒也。性度寬宏,詞學瞻麗。嚐預鄉薦,見黜於禮部,遂不複進取,疏放自適。鄉人共以師禮事焉。有竊刈其園中蔬者,可適見,因躡足伏草間避之,以俟其去。又有攘殺其雞者,可乃攜壺就之。其人慚悚伏罪。可執其手曰:“與子幸同閭裏,不能烹雞以待子,我誠自愧。”乃設席呼其妻孥環坐,盡醉而歸。終不以語人。人由是相誡無犯。嚐作首韻雪詩,有“斜侵潘嶽鬢,橫上馬良眉。”誠佳句也。

【二十五】

正獻呂公,常薦常彝甫秩。後差改節,呂對程伯淳有悔薦之意。伯淳曰:“願侍郎寧受人欺,不可使好賢之心少替。”(呂公著,字晦叔,贈申國公。諡正獻。)

【二十六】

簡池劉光祖,平生好施,不顧有無,來謁者皆周之。一日晨坐暖閣,夫人方梳沐,有舊友來訪,公令夫人入內。夫人從窗隙中見士人拾所遺釵,入懷未穩。公將出,夫人掣公衣袖止之。少頃,公乃出。客退,問其故。夫人曰:“偶遺小釵,彼方收拾未穩。士貧,得之可以少濟,不欲遽恐之耳。”

【二十七】

張知常在上庠日,家以金千兩附致於公。同舍生因公之出,發篋而取之。學官集同舍檢索,因得其金。公不認。曰:“非吾金也。”同舍生至夜,袖以還公。公知其貧,以半遺之。前輩謂公遺人以金,人所能也。倉卒得金而不認,人所不能也。

【二十八】

王和甫嚐言蘇子瞻在黃州,上數欲用之。王禹玉輒曰:“軾詩有‘世間惟有蟄龍知’之句。陛下龍飛在天,乃不敬,反欲求蟄龍乎?”章子厚曰:“龍者非獨人君,人臣皆可以言龍也。”上曰:“自古稱龍者多矣,如荀氏八龍,孔明臥龍。豈人君耶?”及退,子厚詰之曰:“相公乃欲覆人家族耶?”禹玉曰:“聞舒亶言爾。”子厚曰:“亶之唾亦可食乎?”

【二十九】

姚雄初為將,以女許一寨主之子。無何,寨主物故,妻及子皆滄落。後雄以邊帥赴闕奏事,呼一媼浣衣,喜其有士人家風。問所從來?媼曰:“昔良人守官邊寨,有將姚其姓者,許以女歸妾子。今夫既喪,無以自存,子亦貨餅餌以自給。”姚曰:“汝尚記姚形容否?”媼曰:“流落困苦,不複省記。”姚曰:“某即是也。女自許歸之後,不與他族,日望婿來。豈以父之存沒為間耶?”媼泣下,氣咽不語者久之。因留媼,呼其子至。浣濯衣服之,載還鎮而畢其禮。(雄,字毅夫。紹聖間人。)

【三十】

宣和用兵燕雲,厚賦天下緡錢,督責甚峻。民無貧富,皆被其害。時海州楊六秀才之妻劉氏寡居,謂二子曰:“國家用兵,斂及下戶。期會促迫,刑法慘酷。吾家積錢列屋,坐視鄉黨之困與官吏之負罪。而晏然不顧,於心安乎?”遂請於官,願以緡錢一百萬獻之,以免下戶之輸。於是一郡數縣之官吏,得以逃責,而下戶得免於流離死亡者,皆劉氏之賜也。

【三十一】

趙忠簡鼎,既以忤相檜,謫吉陽軍。門人故吏皆不敢通問。廣帥張宗元,時遣使渡海,以醪米遺之。檜令本軍月具存亡申省。公知,遣人呼其子汾至,捐之曰:“檜必欲殺我。我不死,一家當誅。惟我死,爾曹無患。”乃不食而死。汾護喪歸,葬於衢州。守臣章傑,知中外士大夫平時與公有簡牘往來,至是又攜酒會葬。意可為奇貨,乃遣官兵下縣。同縣尉翁蒙之以搜私釀為名,馳往掩取。複疑蒙之漏言,潛戒左右伺察之。蒙之書片紙,走仆自後垣出,密以告汾,趨令盡焚篋中書及弓刀之屬。比官兵至,一無所得,公之家賴以紓禍。(傑,丞相章惇諸孫。雅怨趙公當國時奉詔治惇罪,故欲敗趙氏快私憤,且媚檜取美官。因翁漏言,又廉知翁女弟適胡寅,實當時草詔罪狀惇者,蓋怒。並誣翁以他罪劾之。翁,字子功,崇安人。)

【三十二】

楊誠齋夫人羅氏,年七十餘。每寒月,黎明即起詣廚,躬作粥一釜,遍享奴婢,然後使之服役。其子東山啟曰:“天寒,何自苦如此?”夫人曰:“奴婢亦人子也。清晨寒冷,須使其腹中略有火氣,乃堪服役耳。”東山曰:“夫人老,且賤事。何倒行而逆施乎?”夫人怒曰:“我自樂此,不知寒也。汝為此言,必不能如吾矣。”東山守吳,夫人嚐於郡圃種苧以為衣。時年八十餘矣。平居首飾止於銀,衣止於絹。生四子三女,悉自乳。曰:“饑人之子以哺吾子,是誠何心哉?”誠齋東山清介絕俗,固皆得之天資,而內助母儀,所裨亦已多矣。

【三十三】

舒之望江有富翁曰陳國瑞,以鐵冶起家。嚐為其母卜地,青鳥之徒輻集,莫適其意。有建寧王生者,以術聞。延之逾年,始得吉於近村,有張翁者業之。國瑞治家,未嚐問有無,一以諉其子。王生乃與其子計所以得地,且曰:“陳氏卜葬,環數百裏莫不聞。若以實言,則壟斷取資,未易厭也。”於是偽使其冶之隸,如張翁家議圈豕。若以禱者,因眺其山木之美而譽之曰:“吾冶方乏炭,此可以薪而得資。翁許之乎?”張翁固弗疑也,曰:“諾。”居數日,遂以錢三萬成約。國瑞始來相其山,大喜。築垣繕廬,三閱月而大備,遂葬之。明年清明拜墓上,王與子偕,忽顧其子曰:“此山得之何人?厥直凡幾?”子以實告。又顧王曰:“使不以計勝,則為直當幾何?”曰:“以時價商之,雖廉猶三十萬也。”國瑞亟歸,命治具,鞚馬謁張翁而邀之。至則館焉。盛肴醞,相與款洽者幾月,語不及他。翁既久留,將告歸,複張正堂而宴之。酒五行,輦錢三百緡置之阼,實縑於篚,酌酒於斝,而告之曰:“予葬予母,人謂其直之朘,請以此為翁壽。”翁錯愕曰:“吾他日伐山而薪,不盈千焉。三萬過矣。此惡敢當?”國瑞曰:“不然。葬而買地,宜也。詭以為冶,則非也。餘子利一時之微,以是紿翁。人皆曰:‘直實至是。’用敢以為請。凡予之為,將以愧吾子之見利忘義者。”翁卒辭曰:“當時固已許之,實又過值。子欲為君子,老夫雖賤,可強以非義之財耶?”固授之,往反撐拒。詰旦,拂衣去。國瑞乃怒其子曰:“汝實為是。必為我致之。”不得已,密召其子畀焉。曰:“是猶翁也。”翁竟不知。嗟夫,世之人以市道相交,一錢之爭,至於死而不悔。聞二人之風,亦可以少愧乎!

京師人有以金銀繪錦二篋,托付於其相知。數年而死,彼人歸詣其子。子曰:“我父平日,未嚐一言及此,且無券契之驗。殆長者之誤也?”其人曰:“我躬受之爾父,豈待券契。與汝必預聞哉!”兩人相推無敢當。其人遂持以白於官。時包孝肅公尹京,究驗其實,斷與其子。

【三十四】

昌化章氏昆弟二人,皆未有子。其兄先抱育族人一子。未幾,其妻得子。其弟言:“兄既有子,蓋以所抱子與我。兄告其妻。妻猶在蓐,曰:“不然。未有子而抱之,甫得子而棄之。人其謂我何?且新生那可保也。”弟請不已。嫂曰:“不得已,寧以吾新生者與之。”弟初不敢當,嫂即與之。已而二子皆成立。長曰翃,字景韓。季曰詡,字景虞。翃之子樵槱,詡之孫鑄鑒,皆相繼登第,遂為名族。孝友睦姻之報如此。婦人有識,尤可尚也。

【三十五】

臨安府江夏陳宮幹,家饒資財。偶買一婢,一日令揩浴,若不用力然。顧之,則見其以一手拭淚。陳疑之,與妻言其事。妻呼之不至,尋至後閣,見其婢猶垂淚來已,扣其故。婢曰:“妾本宦家女。妾父性暴,居官時,令一婢揩浴,誤以指爪傷背,重加之罪。妾今乃獲此報。”言訖涕淚俱下。妻還白之,即擇偶嫁出。

【三十六】

維揚秦君昭,妙年遊京師。其執友鄧載酒祖餞,既而舁一殊色小鬟至前,令拜秦。因指之曰:“此吾為部主事某人所買妾也。幸君便航可以附達。”秦弗敢諾。鄧作色曰:“縱君自得之,亦不過二百五十緡耳。何峻辭乃爾?”秦勉強從命。迤邐至臨清,天漸暄,夜多蟲蚋可畏,內之帳中同寢,直抵都下,置舍館主婦處。持書往見主事,問曰:“足下與家眷來耶?”曰:“無有。”主事意極不悅,隨以小車取歸。逾三日,謁謝曰:“足下長者也。昨已作答簡附便驛報吾鄧公,且使知足下果能不負公付托之意矣。”遂相與痛飲盡歡而散。夫柳下惠、顏叔子之事,千古以為美談。今秦之於此女子也,相從數千裏,飲食起居,無適而不同,又非造次顛沛者之比。可謂厚德君子矣。後秦之子孫鹹至顯宦。

○雅量

〔居常則易,遇險輒變;林回失聲,舞陽色戰;安石折屐,宏微投棋;一時鎮物,矯情悉見;不罪然須,若忘唾麵;有忍有容,德乃可羨,集雅量。〕

【一】

郭進有材略,屢立戰功。治第新成,聚族人賓客落之,下至土木之工畢預。乃設諸工之席子東廡,群子之席於西廡。人或曰:“諸子安可與工徒齒?”進指諸工曰:“此造宅者。”指其子曰:“此賣宅者。賣宅者固宜坐造宅者下。”進歿未幾,果為他人所有。

錢武肅王初有國,將築宮,望氣者言:“因故府大之,不過百年。填西湖之半,可得千年。”武肅笑曰:“世有千年而中不出真主者乎?奈何困吾民為?”遂弗改。

【二】

呂文穆公蒙正,不記人過。初參政事,入朝堂,有朝士於簾內指之曰:“此子亦參政耶?”文穆佯為不聞而過。同列令詰其官位姓名,文穆遽止之。朝罷,同列猶不能平,悔不窮問。文穆曰:“若一知其姓名,則終身不複能忘,固不如弗知也。”時人服其量。

【三】

李文靖公沆秉鈞日,所居陋巷。廳事無重門,頹垣敗壁,不以屑慮。堂前藥欄壞,夫人戒守舍者弗葺以試公,公終月終不言。夫人以語公,公笑謂其弟維曰:“內典以此世界為缺陷,安得圓滿如意。人生朝暮不保,豈可以此動吾念哉!”

【四】

王文正公旦,局量寬厚,人未嚐見其怒。飲食有不精潔者,但不食而已。家人欲試其量,以少埃墨投羹中,公惟啖飯而已。問其何以不食羹,曰:“我偶不喜肉。”一日又墨其飯,公視之曰:“吾今日不喜飲,可具粥。”其子弟訴於公曰:“庖肉為饔人所私,食肉不飽。乞治之。”公曰:“汝輩人料肉幾何?”曰:“一斤。今但得半,其半為饔人所氵。”公曰:“盡一斤可得飽乎?”曰:“盡一斤固當飽。”曰:“此後人料一斤半可也。”嚐宅門壞柱,撤屋新之,暫於廊廡下啟一門以出入。公至,側門低,據鞍俯伏而過,都不問。畢複行正門,亦不問。有控馬卒歲滿辭公。問:“汝控馬幾時?”曰:“五年矣。”公曰:“吾不省有汝。”既去,複呼回曰:“汝乃某人乎?”於是厚賜之。乃是逐日控馬,但見背,未嚐見其麵。因去見其背,方省也。昔孫叔敖乘馬三年,不知牝牡。其公之謂乎?

【五】

王沂公狀元及第,還青州故郡。府帥聞其歸,乃命父老倡樂迎於郊。公乃易服乘小駟,由他門入。遽謁守,守驚曰:“聞君來,已遣人奉迎。門司未報君至,何為抵此?”王曰:“不才幸忝科第,豈敢煩郡守父老致迓?是重其過也。故變姓名,誑迎者與門司而上謁。”守歎曰:“君真所謂狀元矣。”遂卜其遠大。

【六】

章郇公作三府日,寒食與丁晉公博,丁負。翌日封置所負銀數百兩歸公。明年寒食複博,而公負,丁督索甚急。公即出舊物以償之,而封緘塵已昏垢。丁服其氣局之人如此。

【七】

丁晉公謂至朱崖,作詩曰:“且作白衣菩薩觀,海邊孤絕普陀山。”作《青衿集》,皆為一字題,寄歸西洛。又作《天香傳》,敘海南諸香,及以州郡配古人姓名。著詠百餘篇,蓋未嚐一日廢筆硯也。後移道州,旋以秘書監致仕,許於光州居住。流落貶竄十五年,髭鬢無斑白者。人服其量。在光州日,四方親知皆會,至食不足。轉運使表聞。有旨給東京房錢一萬貫,為其子珙數月呼博而盡。臨終前半月已不食,但焚香危坐,默誦佛書。以沉水煎汁,時呷少許。啟手足之際,神識不亂,正衣冠奄然而逝。其能榮辱兩忘,大變不懼。當時稱為異人。

【八】

向常之敏中拜右揆,宣麻日,李昌武在翰林,上謂之曰:“朕自即位以來,未嚐除仆射。今日有此殊命,敏中應甚喜,門下賀客必多。卿往觀之,明日卻對來。勿言朕意也。”向歸,昌武往候,見門闌悄無人。昌武徑入見之,徐賀曰:“今日聞降麻,士大大莫不歡慰,朝野相慶。”公但唯唯。又言:“自上即位,未嚐降端揆。此非常之命,自非勳德隆重,眷倚殊越,何以有此?”公複唯唯。終未測其意。又曆陳前代為仆射者勳勞德業之盛,禮命之重。公亦唯唯,卒無一言。既退,複使人至庖廚中間今日有無親戚賓客,飲食宴會,亦寂無一人。明日,昌武具以所見對。上笑曰:“向敏中大耐官職。”(李宗諤,字昌武,文正公昉之子。)

呂晦叔公著,平章軍國時,門下因語次,或曰:“嘉問敗壞家法,可惜。”公不答,客愧而退。一客少留,曰:“司空尚能容呂惠卿,何況族黨?此人妄意迎合,可惡也。”公又不答。既歸,子弟請問二客之言何如?公亦不答。(嘉問,字望之。常竊其從祖公弼論新法奏稿,以示安石。公弼遂斥於外,呂氏號為家賊。)

【九】

呂文靖生四子:公弼、公著、公奭、公孺,皆穎異。其少時,文靖與其夫人語:“四子他日皆顯重,但未知誰作宰相?吾將驗之。”他日四子居外,夫人使小鬟擎四寶器貯茶而往,教令至門,故跌而碎之。三子皆失聲,或走歸告夫人,獨公著凝然不動。文靖謂夫人曰:“此兒必作相。”元祐中果大拜。(呂彝簡,字坦夫,壽州人。封許國公,諡文靖。)

【十】

呂文懿公初辭相位,歸故裏。海內仰之,如泰山北鬥。有一鄉人醉而詈之,呂公不動。語其仆曰:“醉者勿與較也。”閉門謝之。逾年其人犯死刑入獄。呂始悔之曰:“使當時稍與計較,送公家責治,可以小懲而大誡。吾當時隻欲存心於厚,不謂養成其惡,陷人於大辟也。”

【十一】

呂元膺為東都留守,嚐與處士對棋次。有文簿堆擁,元膺方秉筆閱覽,棋侶謂呂必不顧局矣,因私易一子以自勝。呂已窺之,而棋侶不悟。翌日,呂請棋處士他適,以束帛贐之。內外人莫測,棋者亦不安。如是十年許。呂寢疾將亟,子侄列前。呂曰:“遊處交友,爾輩宜精擇。吾為東都留守,有一棋者雲雲。吾以他事俾去。易一著棋子亦未足介意,但心跡可畏。亟言之,即慮其憂懾;終不言,又恐汝輩滅裂於知聞。”言畢長逝。

【十二】

仁宗久病廢朝。一日康複,思見執政。坐便殿,促召二府。呂許公聞命,移刻方赴召。比至,中使數促公,同列亦讚公速行。公愈緩步。既見,上曰:“久病方平,喜與公等相見。何遲遲其來?”公從容奏曰:“陛下不豫,中外頗憂。一旦聞忽召近臣,臣等若奔馳以進,慮人驚動爾。”上以為得輔臣體。

【十三】

歐陽公於修《唐書》,最後至局,專任《紀》、《誌》而已。《列傳》則宋尚書祁所修也。朝廷以一書出兩手,體不能一,遂詔公許看《列傳》,令刪革為一體。公雖受命,退而歎曰:“宋公於我為前輩,且人所見多不同,豈可悉如己意?”於是一無所易。及書成奏禦。禦史白舊例修書,隻列局中官高者一人姓名,而公官高宜書。公曰:“宋公於《列傳》亦功深者,為日且久,豈可掩而奪其功乎?”於是《紀》《誌》書公姓名,《列傳》書宋姓名。宋公聞而喜曰:“自古文人不相讓而好相陵。此事前所未聞也。”

【十四】

富鄭公致政歸西都,嚐著布直裰,跨驢出郊,逢水南巡檢,威儀嗬引甚盛。前卒嗬騎者下,公舉鞭促驢。卒聲愈厲,又唱言:“不肯下驢,請官位。”公舉鞭稱名曰:“弼。”卒不曉所謂,白其將是曰:“前有—人騎驢衝節,請官位不得。口稱弼、弼。”將方悟曰:“乃相公也。”下馬伏謁道左。其候讚曰:“水南巡檢唱喏,公舉鞭去。”又杜祁公以宮師致仕於南都。時新榜一巍峨者,出倅巨藩,道由應天。太師王資政舉正,以其少年高科;方得意於時,盡假以牙兵寶轡,旌鉞導從,嗬擁特盛。祁公遇於通衢,無他路可避,乘款段,裘帽暗弊。二老卒斂馬側,立於傍,舉袖障麵。新貴人頗訝其立馬而避,問從者曰:“誰乎?”對曰:“太師相公。”

【十五】

退傅張鄧公士遜,晚春乘安輿出南薰,繚繞都城,遊金明。抵暮詣宜秋門而入。閽兵捧門牌,請官位。退傅止書一闋於牌雲:“閑遊靈沼送春回,關吏何須苦見猜。八十衰翁無品秩,昔曾三到鳳池來。”

【十六】

範忠宣謫永州。公夫人在患難中,每遇不如意事,則罵章惇曰:“枉陷正人,使我至此。”公每為一笑。舟行過桔洲,大風雨中船破,僅得登岸。公令正平持蓋,自負夫人以登,燎衣民舍。稍蘇,公顧曰:“船破豈亦章惇所為耶?”其在永州,閉門獨處,人稀識麵。客苦欲見者,或出,則問寒暄而已。家僮掃榻具枕,揖客解帶對臥。良久鼻息如雷霆,客自度未起,亦熟睡。睡覺,常及暮乃去。(範正平,字子彝,忠宜次子。)

【十七】

範忠宣雲:“或相勉以攝生之理,不知人非久在世之物。假如丁令威千歲化鶴歸鄉,現城郭人民皆非,則獨存亦何足樂?”【十八】

楊尚書玢致仕歸長安,舊居多為鄰人侵占。子弟欲詣府訴其事,以狀白公。公批紙尾雲:“四鄰侵我我從伊,畢竟須思未有時。試上含元殿基望,秋風秋草正離離。”子弟不敢複言。

○鑒識

〔度務不易,知人孔艱;憑龜食墨,似豹窺斑;披發祭野,憂深百年;垢麵談經,辨著邪奸;總貴幾先懸鏡,莫於事後轉圓,集鑒識。〕【一】

李文正公昉為相,有求差遣,見其人材可取,必正色拒之,已而擢用;或不足收用,必和顏溫語待之。子弟或問其故?公曰:“用賢人主之事,我若受其請是市私恩也。故峻絕之,使恩歸於上。若其不用,既失所望,又無善辭,此取怨之道也。”公嚐期王旦為相,自小官薦進之。公病,召旦勉以自愛。既退,謂其子弟曰:“此人後日必為太平宰相,然東封西祀,亦不能救也。”劉宋王弘自領選及當朝總錄。將加榮爵於人者,每先嗬責譴辱之,然後施行。若美相盼接語欣歡者,必無所諧。人問其故,答曰:“王爵既加於人,又相撫勞,便成與主分功,此所渭奸以事君者也。若求者絕官敘之分,既無以為惠,又不微借顏色,即大成怨府,亦鄙薄所不在。”問者悅服。

【二】

真宗朝,李文靖沆、王文正旦同時執政。四方奏報祥瑞,沆故滅裂之;如有災異,則再三疏陳,以為失德所招。上意不懌。旦退謂沆曰:“相公何苦違戾如此?似非將順之美。”沆曰:“自古太平天子,誌氣侈盛。非事四譯,則耽酒色,或崇釋老,不過以此數事自敗。今上富於春秋,須常以不如意事裁挫之,使心不驕,則可為持盈守成之主。沆老矣,公他日當見之。”旦猶不以為然。至晚年,東封西祀,禮無不講。時沆已薨,旦繪像事之。每胸中鬱鬱,則摩腹環行曰:“文靖,文靖。”蓋服其明識也。

【三】

曹瑋久在秦州,屢章乞代。王旦薦李及,眾疑及雖謹厚有行檢,非守邊才。韓億以告旦,旦不答。及至秦州,將吏亦心輕之。會有戍卒白晝掣婦人銀釵於市,吏執以聞。及方坐觀書,召前略加詰問,其人服罪。及不複下吏,亟命斬之,複觀書如故。將吏皆驚服。不日聲譽達京師,億聞之,見旦道其事,且稱旦知人之明。旦笑曰:“戍卒為亂,主將斬之。此常事何足異?旦之用及,非為此也。夫以曹瑋知秦州十年,羌人攝服。瑋處邊事已盡宜矣。使他人往必矜其聰明,多所變置,敗瑋之成績。所以用及者,但以及重厚,必能謹守瑋之規模而已。”億益歎公之識度。

【四】

寇萊公始與丁晉公善,嚐薦其才於李文靖屢矣,而終未用。一日萊公語文靖曰:“準屢言丁謂之才,而相公終不用,豈其才不足用耶?抑鄙言不足聽耶?”文靖曰:“斯人才則才矣。顧可使之在人上乎?”萊公曰:“如謂者,相公終能抑之使在人下乎?”文靖曰:“他日後悔,當思吾言也。”晚年權寵相軋,交至傾奪,始服文靖先識。

【五】

唐侍製肅先與丁晉公為友。後居水櫃街,宅正相對。丁將有弼諧之命,唐遷居州北。或問其故,唐曰:“謂之入則大拜,數與往還,事涉依附;經旬不見,情必猜疑,故避之耳。”後晉公南遷,唐曰:“丁之才術,李讚皇之流,動多而靜少,任智而鮮仁。可以佐三事,但不可塚百官耳。”王魏公與楊文公品量人物。楊曰:“丁謂果何如?”公曰:“才則才矣,語道未可。他日在上位,使有德助之,庶保終吉。若獨當權,必為身累。”後丁果被流竄。

【六】

章得象為職方,知洪州罷歸。丁晉公與楊文公博,召數人皆不至。丁以為二人博無歡。楊曰:“有章職方者善博,可召之。”既至,丁不勝,輸銀器數百。章無喜色,亦不辭。他日又博,章輸銀器數百,亦無吝色。丁嘉其有度,援引以至清顯。嚐雲:“章公他日必為公台。”

【七】

王沂公曾初就殿試,已有盛名。李文靖公沆為相,適求婿,語其夫人曰:“吾得婿矣。”乃舉公姓名曰:“此人今次不第,後亦當為公輔。”是時呂文穆公家亦求姻於沂公。公聞文靖言曰:“李公知我。”遂從李氏。唱名果在第一。晏元獻嚐屬範文正擇婿。久之,文正言有二人:其一富高;一張為善。元獻曰:“二人孰優?”文正曰:“富修謹,張疏俊。富君器業尤遠大。”遂納富,即鄭公也。時猶未改名。以宰相得宰相,衣冠以為盛事。為善亦安道舊名。

【八】

盛文肅公度為尚書右丞,知楊州,簡重少所許可。時夏有章自建州司戶參軍授鄭州推官,過揚州,文肅驟稱其才雅,置酒召之。有章荷其意,為一詩謝別。公先得詩不發封,即還之,謝不見。有章殊不意,往見通判刁繹,具言所以。繹疑將命者有忤,詣公問故。公曰:“無他也。吾始見其氣韻清秀,謂必遠器。今封詩乃自稱新圃田從事。得一幕官,遂爾輕脫。君但觀之,必止於此官,誌已滿矣。”明年除館閣,坐舊事寢奪,改差國子監主簿,仍帶鄭州推。未幾卒於京師。

【九】

景德中,契丹南牧,真宗用寇萊公計,使供奉官曹利用議和,許歲遺銀絹三十萬匹兩。利用之行也,麵請所遺之數。上曰:“必不得已,雖百萬亦可。”及還,上在帷宮方進食,未之見。使內侍問所遺,利用曰:“此機事,當麵奏。”上複使問之曰:“姑言其略。”利用終不肯言,而以三指加頰。內侍入白:“三指加頰,豈非三百萬乎?”上失聲曰:“太多。”既而曰:“姑了事亦可耳。”帷宮淺泊,利用具聞其語。既對,上亟問之,利用再三稱罪曰:“臣許之銀絹過多。”上曰:“幾何?”曰:“三十萬。”上不覺喜甚。由此利用被賞尤厚,然當時朝論皆以三十萬為過多。惟宰相畢士安曰:“不如此,契丹所願不滿,和事恐不能久。”眾未以為然也。然自景德至元祐百年,自古漢蕃和好所未嚐有。畢公之言得之矣。

【十】

鞠詠為進士,以文受知於王公化基。及王公知杭州,詠擢第。釋褐為大理評事,知杭州仁和縣。將之官,先以書及所作文寄王公,以謝平昔獎進。今複為屬吏,得以文字相樂之意。王公不答。及至任,略不加禮。課其職事甚急,鞠大失望。於是不複冀其相知,而專修吏幹矣。其後王公入為參知政事,首以詠薦。人或問其故,答曰:“鞠詠之才,不患不達,所憂者氣峻而驕。我故抑之以成其德耳。”詠聞之,始以王公為真相知也。

【十一】

張忠定公詠知通進銀台司。並州有軍校笞他部卒至死,獄具奏上。法官謂非所部,當如凡人。公執奏之曰:“並接羌胡,兵數十萬。一旦因一卒抵校死,卒有輕所部之心。不如杖遣之,於權宜為便。”上如法官議。不數日,並卒有怨本校,白晝五六輩提刀趨喧,爭前刺校胸,狼藉戶下,遂竄去。朝廷方以公所執為是。一雲:公在銀台時,張永德為並代帥。小校犯法,杖之而死。有詔按罪,公封還詔書曰:“永德方被邊寄,若責一小校遂摧辱之,臣恐帥體輕而小人慢上矣。”不納。既而果有營卒脅刺其大校者。上始悟公言,麵加慰勞。

【十二】

張尚書乖崖鎮蜀。時承旨彭公乘始冠,欲持所業為贄,求文鑒大師為之先容。鑒曰:“請君遇旌麾遊寺日,具襴鞟與文候之。老僧先為持文奉呈,果稱愛方可出拜。”蓋八座之性靡測。—日果來,鑒以彭文呈之。公默覽殆遍,無一語褒貶,擲之於地。彭公大沮。後將赴闕,臨岐,托鑒召彭至,語之曰:“向示盛編,心極愛歎。不欲形言者,子方少年,若老夫以一語獎借,必淩忽自惰,故擲地以奉激。他日子之官亦不減老夫,而益清近。留鐵緡鈔二佰,道為縑緗之助。勉之。”後果盡然。

【十三】

趙清獻帥蜀日,有妓戴杏花,公喜之。戲謂曰:“頭上杏花真可幸。”妓應聲曰:“枝頭梅子豈無媒?”趙益惑之,謂直宿老兵曰:“汝識某妓所居乎?”曰:“識之。”曰:“為我呼來。”去已二鼓不至,複令人速之,旋又令止。老兵忽自幕後出,公怪問之。兵曰:“某度相公不過一個時辰,此念息矣。雖承命,實來嚐往也。”

【十四】

李允則嚐宴軍,而甲仗庫火,允則作樂飲酒不輟。少頃火熄,密遣吏持檄瀛州,以茗籠運器甲。不浹旬,軍器完足。人無知者。樞密院請劾不救火狀,真宗曰:“允則必有謂,姑詰之。”對曰:“兵械所藏,儆火甚嚴。方宴而焚,必奸人所為。若舍宴救火,事當不測。”

【十五】

景祐末,西鄙用兵,大將劉平死。議者以宦官監軍,主帥不得專,致平失利。請罷諸帥監軍。仁宗以問宰臣呂文靖公。公曰:“不必罷,但擇謹厚者為之。”仁宗委公擇之信。對曰:“臣待罪宰相,不當與中貴私交。何由知其賢否?願詔都知押班保舉,有不稱者與同罪。”仁宗從之。翌日都知叩頭乞罷監軍。時嘉公有謀。夫不動聲色,坐罷監軍,哲人舉事,固自不凡。陳竇之禍,皆由謀之不足也。是以君子立朝貴有智。

【十六】

慶曆中,餘靖、歐陽修、蔡襄、王素為諫官,時謂四諫。四人者力引石介,而執政亦欲從之。時範仲淹為參知政事,獨謂同列曰:“石介剛正,天下所聞,然性亦好為奇異。若使為諫官,必以難行之事,責人君以必行。少拂其意,則引裾折檻,叩頭流血,無所不為矣。主上雖富有春秋,然無失德。朝廷政事,亦自修舉。安用如此諫官也?”諸公服其言而罷。介專以徑直狂徼為務,人多畏其口。或有薦於上,謂介可為諫官者。上曰:“此人若為諫官,恐其碎首玉階。”蓋疑其效劉棲楚也。(餘靖為人不事修飾。作諫官日,因賜對麵陳。時方盛暑,上入內雲:“被一汗臭漢薰殺,噴唾在吾麵上。”)

【十七】

寶元中,趙元昊叛。上問邊備,輔臣皆不能對。明(鎬)樞密四人皆罷。王忠穆謫虢州。翰林學士蘇公儀與忠穆善,出城見之。忠穆謂公儀曰:“鬷之此行,前十年已有人言之。”公儀曰:“必術士也。”忠穆曰:“非也。昔時為三司鹽鐵副使,決獄囚至河北。是時曹南院自陝西謫官,初起為定帥。鬷至定治事畢,瑋謂鬷曰:“‘決事已畢,自此當還。明日欲少留有所言。’鬷既愛其雄材,又聞欲有所言,遂為之留。明日,具饌甚簡儉。食罷,屏左右曰:‘公滿麵權骨,不為樞輔即邊帥。或謂公當為相,則不然也。顧不十年必總樞柄。此時西方,當有警。公宜預講邊備,搜閱人材,不然,無以應卒。’鬷曰:‘四境之事,惟公知之。何以見教?’曹曰:‘瑋實知之,今當為公言。瑋在陝西日,河西趙德明嚐使人以馬博易於中國。怒其息微,欲殺之,莫可諫止。德明有一子方十餘歲,極諫不已。曰:‘以戰馬資鄰國,已是失計。今更以貨殺邊人,則誰肯為我用者?’瑋聞其言,私念之曰:‘此子欲用其人矣。’聞其常往來牙市中,瑋欲一識之,屢使誘致之不可得,乃使善畫者圖其形容。既至觀之,真英物也。此子必為邊患。計其時,正在公秉政之日。公其勉之。’鬷爾時殊未以為然。今知其所畫乃元昊,竟如其言也。”

【十八】

張鄧公士遜為殿中丞,王城東一見厚遇之,語必移時。王公素所厚惟楊大年。公有一茶囊,惟大年至則取囊具茶,他客莫與也。公之子弟,但聞取茶囊,則知大年至。一日公命取茶囊,群子弟皆出窺大年,及至乃鄧公也。一日公複命取茶囊,又往窺之,鄧公也。子弟乃問:“公張殿中者何人,公待之如此?”公曰:“張有貴人法。不十年當據吾座。”後果如其言。又文潞公為太常博士,通判兗州回,謁呂許公,公一見器之。問潞公:“太博曾在東魯,必當別墨。”令取一丸墨頻揩磨之,揖潞公就觀此墨何如,乃是欲從後相其背。既而密語潞公曰:“異日必大貴達。”即日擢為監察禦史,不十年入相。至七十九歲,以太師致仕。凡帶平章事三十七年,未嚐改易。名位隆重,福壽康寧。近世未有其比。

張芸叟雲:“呂申公知人,故多得於下僚。家有茶羅子:一銀飾,一金飾,一棕欄。方接賓,索銀羅子,常客也;金羅子,禁近也;棕欄則公輔必矣。家人常排列於屏間以候之。

密雲龍茶極為甘馨。黃、秦、晁、張號蘇門四學士,子瞻待之厚。每來必令侍妾朝雲取密雲龍。一日又命取密雲龍,家人謂是四學士。窺之乃廖正一明略也。

【十九】

前輩名公巨卿,往往具知人之哲。如馬尚書亮之於呂許公、陳恭公;曾諫議致光之於晏元獻;呂許公之於文潞公;夏英公之於龐穎公。皆自布衣小官時,即許以元宰之貴,不可一二數。初非有袁李之術,但眼力高閱人多故耳。史傳所載以為名談。近世如史忠獻彌遠,趙忠肅方,亦未易及。忠獻當國日,待族黨加嚴。猶子嵩之子申,初官棗陽戶曹,方需遠次,適鄉裏有佃客邂逅致死者,官府連逮急甚。欲求援於忠獻,而莫能自通,遂寅緣轉聞,因得一見留飯,終席不敢發一語。忽問何不赴棗陽?以尚需次對?忠獻曰:“可急行,當作書與退翁矣。”子申拜謝,因及前事。公曰:“吾已知之。弟之官,勿慮也。”公平昔嚴毅少言,遂謝而退。少間,公元姬林夫人因扣之。公曰:“勿輕此子。異日當據我榻也。”其後信然。又趙葵南仲通判廬州日,往謁公。時候見者數十人,皆謝去,獨召兩都司及趙。延入小閣會食,且出兩金奩,貯龍涎水腦,俾坐客隨意爇之。次至趙,即舉二合盡投熾炭中,香霧如雲。左右皆失色。公亟索飯送客,俾趙聽命客次,人皆危之。既而出劄知滁州,填現闕即命之任,而信公平生功業,實肇於此焉。又趙忠肅開閫西京日,鄭忠定清之,初任彝陵教職,首詣台參。鄭素臒瘁,若不勝衣。趙一見即異人待之。延入中堂,出三子,俾執弟子禮。鄭局蹐不自安。旁觀怪之。即日免衙參等禮。及行,複命諸子餞之前途,且各出雲萍錄書之而去。他日忠肅問諸子曰:“鄭教何如?”長公答曰:“清固清矣,恐寒薄耳。”公笑曰:“縱寒薄不失為太平宰相。”後公疾革,諸子侍側,顧其長薿曰:“汝讀書可喜,然不過監司太守。”次語文仲範曰:“汝開閫恐無結果。三哥葵甚有福,但不可作宰相耳。”時帳前提舉宮趙勝,素與都統製扈再興不協,泣而言曰:“萬一相公不諱,勝必死於再興之手。”時京西施漕在旁。公笑謂施曰:“趙勝會做殿帥,扈再興安能殺之?”其後所言無一不驗。

【二十】

禦史台有閽吏,隸台中四十餘年,事二十餘中丞矣。頗能道其事,尤善評其優劣。每聲喏之時,以所執之挺驗中丞之賢否。賢則橫其挺,否則直其挺。此語喧聞,凡為中丞者惟恐其挺之直也。範諷為中丞,聞望甚峻。閽吏每聲喏,必橫其挺。一日範視事次,閽吏報事,範視之,其挺直矣。範大驚,立召問曰:“爾挺忽直,豈睹我之失耶?”吏初諱之。苦問乃言曰:“昨日見中丞召客,親諭庖人以造食,中丞指揮者數四。庖人去又呼之,複丁寧教誡者數四。大凡役人者受以法而觀其成,苟不如法,有常刑矣。何事喋喋之繁?若使中丞宰天下事,皆欲如此喋喋,不亦勞而可厭乎?某心鄙之,不覺其挺之直也。”範大笑,慚謝。明日視之,挺複橫矣。

唐世士大夫崇尚家法。柳氏為冠,公綽唱之,仲郢和之。其餘名士亦各修整。舊傳柳氏出一婢,婢至宿衛韓金吾家,未成券。聞主翁於廳事上買綾,自以手取視之,且與駔儈議價。婢於窗隙見之,因作中風狀仆地。其家怪問之,婢雲:“我正以此疾,故出柳宅也。”因出外舍問曰:“汝有此疾幾何時矣?”婢曰:“不然。我曾服事柳家郎君,豈忍為此賣絹牙郎指使耶?”其標韻如是。

【二十一】

呂獻可待對於崇政殿,時司馬溫公為翰林學士,相遇朝路。溫公密問曰:“今日請對何所言?”獻可舉手曰:“袖中彈文,乃新參也。”溫公愕然曰:“王介甫素有學行。命下之日,眾皆喜於得人。奈何論之?”獻可正色曰:“君實亦為此言耶?安石雖有時名,好執偏見,不通物情,輕信奸回,喜人佞已。聽其言則美,施於用則疏。若在侍從,猶或可容。置諸宰輔,必天下受其禍矣。”溫公又渝之曰:“與公相知,有所懷不敢不盡。未見其不善之跡,遽論之不可。”獻可曰:“上新嗣位,富於春秋,朝夕謀議者二三執政爾。苟非其人,則敗國事。此乃腹心之疾,治之惟恐不及。顧可緩耶?”後安石變法,人始服獻可先見。(呂誨,字獻可,正惠公端之孫。其彈荊公文有雲:“外示樸野,中懷險詐,學師孔孟,術慕管商”等語。)

張樂全守陳,富鄭公在亳社,以不行新法謫知汝州,假道宛丘,與樂全相見。富歎曰:“人果難知。某三次薦安石,謂其才可大用。不意今日乃如此。”樂全曰:“自是彥國未識人。”方平昔年知舉,辟為點檢試卷官。每向前來論事,則滿院無一人可其意者,自是絕之,至今無一字往還。或薦宋莒公兄弟可大用,昭陵曰:“大者可。小者每上殿,則廷臣無一人是者。”已而莒公果相,景文終於翰長。樂全與昭陵之見同。

李待製在仁宗朝,嚐為州縣官,因邸吏報包希仁拯拜參政。或曰:“朝廷自此多事矣。”承之正色曰:“包公無能為。今知鄞縣王安石者,眼多白,甚似王敦。他日亂天下者,必此人。”

【二十二】

元祐間,東坡在禁林。張無盡以書自言曰:“覺老近來見解與往時不同,若得一把茅蓋頭。必能為公嗬佛罵祖。”蓋欲坡薦為台諫也。溫公頗有意用之,嚐以問坡。坡雲。”“犢子雖俊可喜,終敗人事。不如求負重有力而馴良服轅者。使安行於八達之衢,為不誤人也。”溫公乃止。

【二十三】

王荊公初見晏元獻,元獻熟視無他語,但雲:“能容於物,物亦容矣。”荊公唯唯。退而思之,此語有所本。或自為之言。識者謂荊公平日所短正在乎此。何元獻遂知其然耶!

【二十四】

熙寧初,王宣徽之子正甫,字茂直。監西京糧料院。一日約邵康節、吳處厚、王平甫共飯,康節辭以疾。明日茂直來,康節謂曰:“某之辭會有以。吳處厚者好議論。平甫者,介甫之弟。介甫方執政行新法,處厚每譏刺之。平甫雖不甚主其兄,若人麵罵之,則亦不堪矣。此某所以辭會也。”茂直歎曰:“先生料事之審如此。昨處厚席間毀介甫,平甫作色,欲列其事於府。某解之甚苦乃已。”嗚呼!康節以道德尊一代,平居出處,一飯食之間,其慎如此。

【二十五】

姚麟為殿帥,王荊公當軸。一日折簡召麟,麟不即往。荊公園奏事,白之裕陵。裕陵詢之,鱗對曰:“臣職掌禁旅,宰相非時以片紙召臣,臣不知其意,故不敢擅往。”裕陵是之。又有語麟馭下過嚴者。裕陵亦因事勵之,麟恐伏而對曰:“誠如聖訓,然臣自行列,蒙陛下拔擢,使掌衛兵於殿廷之間。此豈臣當以私恩結下為身計耶!”裕陵是之。

【二十六】

熙寧中,高麗入貢,所經州縣,悉要地圖。所至皆造送。山川道路,形勢險要,無不備載。至揚州,蝶州取地圖。是時丞相陳秀公守揚,紿使者欲盡見兩浙所供圖,仿其規模供造。及圖至,都聚而焚之,具以事聞。

【二十七】

神宗升遐,會程顥以檄至府。留守韓康公之子宗師,問朝廷之事如何?曰:“司馬君實、呂晦叔作相矣。”又問果作相當何如?曰:“當與元豐大臣同。若先分黨與,他日可憂。”韓曰:“何憂?”曰:“元豐大臣皆嗜利者,使自變其已甚害民之法則善矣。不然,衣冠之禍未艾也。君實忠直難與議,晦叔解事,恐力不足耳。”已而皆驗。

建中初,江公望為左司諫,上言:“神考與元祐諸臣,非有斬祛射鉤之隙也。先帝信仇人黜之。陛下若立元祐以為名,必有元豐紹聖為之對。有對則爭興,爭興則黨複立矣。微宗初欲革紹聖之弊以靖國,於是大開言路。眾議以瑤華複位,司馬光等敘官為所當先。陳瓘時在諫省,獨以為幽廢母後,追貶故相,彼皆立名以行,非細故也。今欲正複,當先辨明誣罔,昭雪非辜,誅責造意之人,然後發詔以禮行之,庶無後患。不宜欲速貽悔。”朝議以公論久鬱,速欲取快人情,遽施行之。至崇寧間,蔡京用事,悉改建中之政。人皆服公遠識。

【二十八】

元祐初政,司馬光居政府。凡王安石、呂惠卿所建新法,劃革略盡。至罷雇役複差役,人情未協。範純仁謂光曰:“治道去其太甚可也。差役一事,尤當熟講而緩行。不然,滋為民病。願公虛心以延眾論,不必謀自己出;謀自己出,則諂諛得乘間迎合矣。設議或難回,則可先行之一路,以觀其究竟。”光不從,持之益堅。純仁曰:“是使人不得言耳。若欲媚公以為容悅,何如少年合安石以速富貴哉?”純仁素與光同誌,及臨事規正如此。後紹述之興,果借此為詞。

【二十九】

邵伯溫常論元祐紹聖之政曰:“公卿大夫,當知國體。以蔡確之奸,投之死地,亦何足惜?範忠宣知國體者也,故每欲薄確之罪。時既不能用,退而行確詞命,然後求去。君子長者用心也。劉摯、梁燾、王岩叟、劉安世疾惡太甚,卒貽後日縉紳之禍。可奈何!”

【三十】

司馬溫公為相,每詢士大夫私計足否?人怪而問之。公曰:“倘衣食不足,安肯為朝廷而輕去就耶?”內翰賈公廷試第一,往謝杜祁公,公獨以生事有無為問。賈退,謂祁公門下士曰:“黯以鄙文冠天下。往謝公,公不問,而獨問生事。豈以黯為不足魁乎?”公聞而言曰:“凡人無生事,雖為顯官,不能無俯仰依違。今賈名列第一,則其學不問可知,其為顯官亦不問可知。衍獨懼其生事不足,以致進退皆為廩祿所拘管耳。”賈為之歎服。

【三十一】

杜正獻公有門生為縣令者,公戒之曰:“子之材器,一縣令不足施,然切當韜晦,無露圭角;不然無益於事,徒取禍耳。”門生曰:“公平生以直亮忠信取重天下,今反誨某以此何也?”公曰:“衍曆任多,曆年久,上為帝王所知,次為朝野所信,故得以伸其誌。今子為縣令,卷舒休戚,係之長吏,長吏之賢者固不易得。若不見知,子烏足以伸其誌,徒取禍耳。予非欲子毀方瓦合,蓋欲求和於中也。此言味做涉世語,便是老鄉願;味做用世語,便是古大臣。”

【三十二】

國家與遼結歡。兩國之誓,敗盟者禍及九族。宣和伐燕之謀,用其降人馬植之言,由登萊航海,以使於女真,約盡取遼地而分之。子女玉帛歸女真,土地歸本朝。時主其事者王黼也。時論多以為不可。宇文虛中在西掖,昌言開邊之非策,論事亹數千言。設喻以為猶富人有萬金之產,與寒士為鄰,欲肆吞並以廣其居,乃引暴客而與謀曰:“彼之所處,汝居其半;彼之所畜。汝得其全。”暴客從之,寒土既亡。雖有萬金之富,日為切鄰強暴所窺。欲一日高枕安臥,其可得乎?種師道亦言今日之舉,如寇入鄰家不能救,又乘之分其室也。兩喻最為切當。當事者既失之於女真,複用之於蒙古,而社稷隨之矣。宣和元年,高麗國王病,遣使求醫。上擇二良醫往,歲餘方歸。醫奏王館待甚勤,謂曰:“高麗小國,世荷國恩,不敢忘報。聞天子用兵,遼實兄弟國,苟存之,猶足為中國捍邊。女真乃強暴,不可交也。願二醫歸告天子,早為之備。”用兵之失策,雖高麗亦知之。天朝君臣,其謀反出小裔下耶?

【三十三】

承平時,宰相入省,必先以秤秤印匣而後開。蔡元長秉政,一日印匣頗輕,疑之。搖撼無聲,吏以白元長。元長曰:“不須啟封,今日不用印。”複攜以歸私第。翌日入省,秤之如常日。開匣則印在焉。或以詢,元長曰:“是必省吏有私用者,偶倉卒未及入。倘入措急索,則不可複得,徒張皇耳。”蓋即裴晉公主事也。

【三十四】

劉豫揭榜山東,妄言禦藥馮益遣入收買飛鴿。因有不遜語,知泗州劉綱奏之。張浚請斬益以釋謗。趙鼎繼奏曰:“益事誠暖昧,然疑似間有關國體。倘朝廷略不加罰,外議必謂陛下實嚐遣之,有累聖德。不若暫解其職,姑與外祠,以釋眾惑。”上欣然出之浙東。浚怒鼎異已。鼎曰:“自古欲去小人者,急之則黨合而禍大,緩之則彼自相擠。今益罪雖誅不足以快天下,然群閹恐人君手滑,必力爭以薄其罪。不若病而遠之,既不傷上意;彼見謫輕,必不致力營求。又幸其位,必以次窺進,安肯容其入耶?若力排之,此輩側目吾等,其黨愈固而不破矣。”浚始歎服。

張浚與趙鼎同誌輔治,相得甚歡,行且並相。史館校勘喻樗獨曰:“二人宜且同在樞府。他日趙退則張繼之,立事任人,未甚相遠,則氣脈長。若同處相位,萬一不合而去,則必更張。是賢者自相悖戾矣。”

【三十五】

秦檜當國,有假其書謁揚州守。守覺其偽,繳原書管押其回。儈見之,即假其官資。或問其故?曰:“有膽敢假檜書,此必非常人。若不以一官束之,則北走胡南走越矣。”

韓範不能用張元李昊,遂奔西夏,大為邊患。檜此舉勝韓範矣。所謂下下人有上上智。有人作韓魏公書謁蔡君謨,君謨雖疑之,然士頗豪。與之三千,因回書遣四兵送之,並致果物於魏公。客至京謁公謝罪,公徐曰:“君謨手段小,恐未足了公事。夏太尉在長安,可往見之。”即為發書。子弟疑謂包容已足,書可勿發。公曰:“士能為我書,又能動君謨,其才器不凡矣。”至關中,夏竟官之。

【三十六】

韓蘄王之夫人,京口娼也。嚐五更入府,伺候賀朔,忽於廟柱下見一虎蹲臥,鼻息齁齁然。驚駭急走出,不敢言。已而人至者眾,複往視之,乃一卒也。因蹴之起,問其姓名,為韓世忠;心異之。密告母,謂此卒定非凡人。乃邀至家,具酒食卜夜盡歡。深相結納,資以金帛,約為夫婦。蘄王後立殊功,為中興名將,遂封兩國夫人。王嚐邀兀術於黃天蕩,幾成擒矣。一夕鑿河遁去,夫人抗疏言世忠失機縱敵,乞加罪責。舉朝為之動色。其明智英偉如此。

【三十七】

張循王罷兵就第。一日秦丞相召見,言:“有少事煩郡王。建康鎮江軍皆闕帥,請薦其人。”張唯唯而退。越日又言之,張辭以居閑已久,部曲悉離散,無可薦者。秦曰:“教郡王薦翰林學士則難,薦軍帥,職也。複何辭?”張不得已,乃以劉寶、王權名上。二人實嚐隸韓蘄王。其遠嫌杜患如此。紹興中,車駕幸張循王第,過午尚欲從容。循工再三趨巨璫白上,乞早早歸內。皆莫測其所以。他日有叩之者。答曰:“臣下豈不願天子款留私第為榮,但幸秦太師府,時未晡也,即登輦。”聞者歎服其識慮之高遠焉。

【三十八】

張循王之兄保,嚐怨循王不相援引。循王曰:“今以錢十萬緡,卒五千付兄。要使錢與人流轉不息,兄能之乎?”保默然久之曰:“不能。”循王曰:“宜弟之不敢輕相援引也。”王嚐春日遊後圃,見一老卒臥日中。王蹴之曰:“何慵眠如是?”卒起聲喏,對曰:“無事可做,隻得慵眠。”王曰:“汝會做甚事?”對曰:“諸事薄曉,如回易之類,亦粗能之。”王曰:“汝能回易。吾以萬緡相付何如?”對曰:“不足為也。”王曰:“付汝五萬。”對曰:“亦不足。”王曰:“汝需幾何?”對曰:“不能百萬,亦五十萬乃可耳。”王壯之,予五十萬,恣其所為。其人乃造巨艦極麗;市美女能歌舞音樂者百餘人;廣收綾錦奇玩,珍羞佳果,及黃白之器;募紫衣吏軒秀都雅,若書司客將十數輩,騶從百人。樂飲逾月,忽飄然浮海去。逾歲而歸,珠犀香藥之外,且多得駿馬,獲利殆十倍。時諸將皆缺馬,惟循王得此,軍容獨壯。王大喜,問其何以致此?對曰:“到海外諸國,稱大宋回易使謁戎王。饋以綾錦奇玩,並招其貴人用事者。珍羞畢陳,女樂迭奏。皆其國中所未嚐睹。其君臣大悅,遂以名馬易美女,且為治舟載馬。以犀珠香藥易綾錦等物,饋遺過當。是以獲利如此。”王谘嗟褒賞,賜予優厚。問能再往乎?曰:“此戲也,更往則敗矣。願仍為卒退老園中。”(此卒頹然甘寢苔階花影之下,而其胸中之智圓轉灰奇乃如此。然以一弊衣老卒,既然捐五十萬畀之,使得從容盡其展布,其意度之恢弘何如哉!人謂循王在錢眼裏坐,其然豈其然乎?)

【三十九】

楊和、王沂中閑居郊行,遇一相押字者。楊以所執杖書地上作一畫,相者再拜曰:“閣下何為微行至此?宜自愛重。”王愕然詰其所以,相者曰:“土上一畫,乃王字也。”王笑批緡錢五百萬。仍用常所押字,命相者翌日詣司帑。司帑持券熟視曰:“汝何人?乃敢作王偽押來賺物。吾當執汝詣有司問罪。”相者具言本末。至聲屈,冀動王聽。王之司謁與司帑,打合五千緡與之。相者大慟,痛罵司帑而去。異日乘間白王,王怪問其故。對曰:“他今日說是王者,來日又胡說增添,則王之謗厚矣。且思王已開王社,何所複用相?”王起撫其背曰:“爾說得是。”即以予相者幾百萬旌之。

【四十】

趙衛公雄相孝宗。一日奏事,上從容語及鄭丙,曰:“鄭丙不曉事。問他吳挺,乃雲:小孩兒解甚的。”衛公曰:“以大將比小兒,丙誠不曉事。然以臣官見,挺雖有長,亦有所短。”上曰:“何故?”公曰:“為人細密警敏,此其所長;然敢於欺君父,及恃其險巧,而愚弄士大夫,此其所短。但朝廷用之不得其地耳。”上曰:“何謂不得其地?”公曰:“往年恢複至德順,中原父老,簞食壺漿,以迎王師者,肩摩袂接。悉取免敵錢,大失民望,迄於無功。中原之人,至今怨此子深入骨髓,而朝廷乃使之世為西將,西人又以二父故,莫不畏伏。挺亦望宣撫之任久矣。蜀雖名三將,二軍僅當其偏裨。雖陛下神武禦將,百挺何能為?然古帝王長慮卻顧,為子孫萬世計,以不如此。”上大感悟。後挺死,朝雖略行其言,已而複故。開禧丁卯,吳曦僭叛,世始思衛公之言。

【四十一】

趙汝愚與韓侂胄既定策欲立寧宗。諭殿帥郭杲,以軍五百至祥禧殿祈請禦寶。杲入索於職掌內侍羊駰、劉慶祖。二人私議曰:“今外議洶洶如此。萬一入其手,或以他授,豈不利害!”於是封識空函授杲,二璫取璽從間道詣德壽宮,納之憲聖。及汝愚開函奉璽之際,憲聖自內出璽與之。

【四十二】

趙汝愚先藉韓侂胄力,通宮掖,立寧宗。侂胄所望不過節鉞,劉弼從容謂汝愚曰:“此事侂胄不能無功,亦須分些官職與他。”徐誼亦曰:“侂胄異時必為國患,宜飽其欲而遠之。”葉適亦謂汝愚曰:“觀侂胄意,止望節鉞,宜與之。”朱熹曰:“汝愚宜以厚賞酬侂胄,勿令預政。”汝愚謂其易製,皆不聽,止加侂胄防禦使。侂胄大怨望,遂構汝愚之禍。趙從道有詩雲:“慶元宰相事紛紛,說著令人暗斷魂。好聽當時劉弼語,分些官職乞平原。”羅大經亦有雲:“齋壇一鉞底須慳,坐見諸賢散似煙。不使慶元為慶曆,也由人事也由天。”

【四十三】

元廉希憲禮賢下士如不及。方為中書平章時,江南劉整以尊官往見,公毅然不命之坐,劉去。宋諸生襤褸冠衣,袖詩請見。公亟延入坐語,稽經抽史,飲食勞苦如平生歡。既罷,公兄弟等請於公曰:“劉整貴官也,而兄簡薄之。宋諸生寒士也,而兄加禮殊厚。某等不能無疑,敢問!”公曰:“此非汝所知。我國家大臣,語默進退,係天下輕重。劉整官雖貴,背其國以叛者。若夫宋諸生,所謂朝不坐,燕不與,彼何罪而羈囚之。況今國家起朔漠,我於斯文不加厚,則儒術由此衰熄矣。”公之卓識若此。

○才幹

〔賊事以需,決機以;虞摻利器,盤錯可遊;龔理亂絲,劍刀輒賣;諸若口如膠含,腹將書曬,虛盜名聲,僅隨呼拜,是率天下於無用,胡為不殺!集才幹。〕

【一】

戚裏有分財不均者,更相訟。張齊賢曰:“是非台府所能決,臣請自治之。”齊賢坐相府,召訟者問曰:“汝非以彼分財多,汝所分少乎?”曰:“然。”具款。乃召兩吏,令甲家入乙舍,乙家入甲舍,貨財無得動,分書則交易。明日奏聞。上曰:“朕固知非君不能定也。”

【二】

馬軍副都指揮使張旻,被旨選兵。下令太峻,兵懼,謀為變。上召二府議之。王旦曰:“若罪旻,則自今帥臣何以卸眾?急捕謀者,震驚都邑。陛下數欲任旻以樞密,今若擢用使解兵柄,反側者當自安矣。”上謂左右曰:“王旦善處大事,真宰相也。”

【三】

西夏趙德明求糧萬斛,王旦請敕有司具栗百萬於京師,而詔德明來取。德明大慚曰:“朝廷有人。”乃止。契丹奏請歲給外,別假錢幣。真宗以示旦,旦曰:“東封甚近。車駕將出,以此探朝廷之意耳。可於歲給三十萬外,各借三萬。仍諭次年額內除之。契丹得之大慚。次年複下有司,契丹所借金帛六萬,事屬微末,仰依常數與之。今後永不為例。”蓋不借則違其意,徒借又無其名。借而不除,則無以塞僥幸之望;借而必除,又無以明中國之大。如是處分方妥。

【四】

祥符中,中禁火。丁晉公主營繕宮室,患取土遠,公乃令鑿通衢取土。不日皆成巨塹,乃決汴水入塹中,引諸道竹木排筏,及船運雜材,盡自塹中入公門。事畢,卻以斥棄瓦礫灰壤實於塹中,複為街衢。一舉而三役濟,計省費以億萬計。

【五】

真宗幸澶淵。丁謂知鄆州兼齊濮等州安撫使。時契丹深入,民大驚,爭趨楊劉渡。舟人邀利,不急濟。謂取死罪囚詐作駕舟人,立命斬之。舟遂集,民乃得渡。遂立部分,使沿河執旗幟擊刁鬥自衛。契丹乃引去。

【六】

張忠定知益州,民有訴主帥帳下卒恃勢嚇取民財者。其人聞知,縋城夜遁。詠差衙役往捕之,戒曰:“爾生擒得,則渾衣撲入井中。作逃走投井申來。”是時群黨洶洶,聞自投井,故無他說。又免與主帥有不協名。

【七】

呂正惠公端為相,保安軍奏獲李繼遷母。樞密副使寇準欲斬於保安軍北門之外。端以為必若此,非計之得者也。請對,具道準言,且言:“昔項羽得太公欲烹之,漢高祖曰:‘願分我一杯羹’。夫舉大事者固不顧其親,況繼遷異類悖逆之人哉?且陛下今日殺繼遷之母,繼遷可擒乎?不然,徒樹怨仇,而益堅其叛心耳。宜置於延州,使善養視之,以招徠繼遷。雖不能即降,終可以係其心,而母生死之命在我矣。”上拊髀稱善曰:“微卿,幾誤我事。”

【八】

大凡臨事無大小,皆貴乎智。智者何?隨機應變,足以弭患濟事者是也。小而文潞公幼年之浮球,司馬溫公幼年之擊甕,亦皆於倉卒之中,有變通之術。張乖崖守蜀,兵火之餘,人懷反側。一日大閱,方出軍,眾忽嵩呼,乖崖亦下馬隨眾東北望三呼,攬轡複行,眾不敢讙。直宗不豫,李文定公迪,以宰相宿內祈禳。時太子尚幼,八大王元儼頗有威名,問疾留禁中,屢日不出,執政患之。偶翰林司以金盂貯熱水過,王所需也。文定取案上墨筆攪水中盡黑,王見之大駭,意其為毒也,即上馬去。文潞公知成都,大雪會客,帳下卒有誶語,共拆井亭,燒以禦寒。軍將以聞,公徐曰:“今夜誠寒。亭弊矣,正欲改造,更有一亭,可盡拆為薪。”樂飲如常。明日,乃究問先拆亭者,杖而流之。趙從善尹臨安,宦寺欲窘之。一日內索朱紅桌子三百隻,限一日辦。從善命於市中取茶桌一樣三百隻,糊以清江紙,用朱漆塗之,咄嗟而成。兩宮幸聚景園回,索火炬三千枝,限以時刻。從善命於倡家取竹簾束之,頃刻而辦。辛幼安在長沙,欲於後圃造樓賞中秋,時已八月初旬矣。吏白他皆可辦,惟瓦難辦。幼安命於市上每家以錢一百,賃簷前瓦二十片,限兩月。以瓦收錢,於是瓦不可勝用。嘉熙間,江西峒丁反,吉州萬安宰黃炳鳩兵守備。一日五更探報寇且至,炳亟遣巡尉領兵迎敵。眾皆曰:“空腹奈何?”炳曰:“第速行,飯即至矣。”炳乃率吏輩攜竹籮木桶,沿市民之門曰:“知縣買飯。”時人家晨炊方熟,皆有熟飯熟水。厚酬其值,負之以行。於是士卒皆飽餐。一戰破寇。

【九】

康定中,河西用兵。石曼卿與吳安道遵路,奉使河東。既行,安道晝訪夕思,所至郡縣,考圖籍,見守令,按視民兵芻粟。山川道路莫不究盡利害,尚慮未足以副朝廷眷使之意;而曼卿吟詩飲酒,若不為意者。一日,安道曰:“朝廷不以遵路不才,得與曼卿並命。今一道兵馬糧芻,雖已留意,而竊懼愚不能燭事。以曼卿之才,如略加之意,則事無遺舉矣。”曼卿笑曰:“國家大事,安敢忽耶?已熟計之矣。”因條舉將兵之勇怯,芻糧之多寡,山川之險易,道路之通塞,纖悉具備,如宿所經慮者。安道大驚服,以為天下奇才,且歎其不可及也。

【十】

建炎初,駕幸錢塘,而留張忠獻浚於平江為後鎮。時湯東野適為守將。一日聞有赦令當至,心疑之,走白張公。公曰:“亟遣吏屬解事者往視,緩驛騎而先取以歸。”湯遣官發視,乃偽詔也。度不可宣,而事已彰灼。卒徒急於望賜,懼有變,複謀之張公。公曰:“今便發庫錢示行賞之意。”乃屏偽詔,而陰取故府所藏登極赦書置輿中,迎登譙門,讀而張之,即去其階。禁無敢輒登者,而散給金帛如郊賚時。於是人情略定,乃決大計。

【十一】

金人破汴,鑾輿南幸。寇退,以宗公汝霖尹開封。初至,物價騰貴,至有十倍於前者,郡人病之。公謂參佐曰:“此易事。自都人率以食飲為先,當治其所先。緩者不憂不平也。”密使人問米麵之值,且市之。計其值,與前此太平時初無甚增。乃呼庖人取麵,令作市肆籠餅,大小為之。及取糯一斛,令監軍使臣如市酤醞酒。各估其值,而籠餅枚六錢,酒每觚七十足。出勘市價,則餅二十,酒二百也。公先呼作坊餅師至,訊之曰:“自我為舉子時來京師,今三十年矣。籠餅枚七錢,而今二十何也?豈麥價高倍乎?”餅師曰:“自都城經亂以來,米麥起落,初無定價,因襲至此。某不能違眾獨減使賤市也。”公即出兵廚所作餅示之,且語之曰:“此餅與汝所市,重輕一等,而我以日下市值,會計新麵工值之費,枚止六錢。若市八錢,則有二錢之息。今為將出令,止作八錢,敢擅增此價而市者,罪應處斬。今借汝頭以行吾令也。”即斬以徇。明日餅價仍舊,亦無敢閉肆者。次日,呼官酤任修武至,訊之曰:“今都城糯價不增,而酒值三倍何也?”任恐悚以對曰:“某等開張承業,欲罷不能。而都城自遭寇以來,外居宗室及權貴親屬私釀至多。不如是,無以輸官曲之值,與工役油燭之費也。”公曰:“我為汝盡禁私酒,汝減值百錢,亦有利入乎?”任叩頭曰:“若爾則飲者俱集。多中取息,足辦輸役之費。”公熟視久之曰:“且寄汝頭在頸上,出率汝曹即換招榜。一角止作百錢足,不患乎私醞之攙奪也。”明日出令敢有私造曲酒者,捕至,不問多寡,並行處斬。於是傾糟破觚者不勝其數。數日之間,酒與餅值既並複舊。其他物價,不令而次第自減。既不傷市人,而商旅四集,兵民歡呼。稱為神明之政。時杜充守北京,號南宗北杜雲。

【十二】

故老言賈丞相當國時,內後門火。飛報已至葛嶺,賈曰:“火近太廟乃來報。”言竟,後至者曰:“火已近太廟。”賈乘兩人小肩輿,四力士以錘劍護轎。裏許即易轎人,倏忽至太廟。臨安府已為具賞犒,募勇士,樹皂纛,列劊手,皆立具於呼吸間。賈下令肅然,不過曰:“火到太廟斬殿帥。”令甫下,火沿太廟八風。兩殿前卒肩一卒飛上斬八風板落,火即止。登驗姓名轉十官,就給金銀賞之。賈才術若此類亦可喜。

紹定辛卯,臨安之火,比辛酉加五分之三,雖太廟亦小免,而史丞相府獨存。洪舜俞詩雲:“殿前將軍猛如虎,救得汾陽令公府。祖宗神靈飛上天,可憐九廟成焦土。”時殿帥蓋馮榯也。

【十三】

吳興富翁莫氏者,暮年忽有婢懷娠。翁懼其嫗妒,且以年邁,慚其子婦若孫,亟遣嫁之,已而得男。翁歲時給以錢米繒絮,不絕。其夫以鬻粉羹為業。子稍長,且十許歲,莫翁告殂。裏巷群不逞遂指為奇貨,悉造婢家唁之。婢方哭,則謂之曰:“汝富貴至矣,何以哭為?”問其說,乃曰:“汝之子莫氏也。其家田園屋業,汝子皆有分,蓋歸取之,不聽則訟之可也。”其夫婦皆曰:“吾固知之。奈貧無資何?”曰:“我輩當貸汝。”即為作數百於文約,且曰:“我為汝經營,事濟則償我。”然實無一錢,止為作衰服被其子以往。且戒曰:“汝至靈幃則大慟,且拜,拜訖可亟出。人問汝,謹勿應。我輩當伺汝於屋左某家,當即告官可也。”其子謹受教,即入其家,哭且拜,一家駭然辟易。嫗罵,欲毆逐之。莫氏長子亟前曰:“不可。是將破吾家。”遂抱持之曰:“汝非花樓橋賣羹之子乎?”曰:“然。”遂引拜其母曰:“此汝母也。吾乃汝長兄也,汝當拜。”又遍指其家人曰:“此為汝長嫂,此為汝次兄若嫂,汝皆當拜。”又指曰:“此為汝長侄,此為次侄,汝當受其拜。”既畢,告去,曰:“汝吾弟,當在此伴喪,安得去?”即命櫛濯,盡去故衣,易新衣。使與諸兄弟同寢處。已又呼其所生,諭之以月廩歲衣,如翁在日,且戒以非時。母輒至,亦欣然而退。群小方聚委巷茶肆俟之,久不至,既而物色之,乃知已納,相視大沮,計略不得施。他日投牒持券訴其子負貸錢。郡逮莫嫗及其子問之,遂備陳首尾。太守唐少尉彖歎服曰:“其子可謂孝義矣。”於是盡以群小置獄,杖脊編置焉。頃刻而弭奸計,化有事為無事,且家完而能承先誌,又博孝義之名。一舉而數善備矣。

○品行

〔言笑三緘,取與一介;菩薩不外莊嚴,頭陀豈容破戒;太丘道廣,雖登常侍之喪;伏波年高,獨受梁鬆之拜;漫學惠和,勿譏彝隘,集品行。〕【一】

太祖時,竇儀在翰林。忽一日宣入禁中,行至屏障間,覘見太祖猶衩衣,潛身卻退。中書謂曰:“官家坐多時,請速進見。”竇曰:“聖上衩衣,必是未知儀來,但奏雲宣到翰林學士竇儀。”太祖聞之,遂起索衫帶,著後方召見。儀素稱方正,其自重應爾。同時陶穀為學士,嚐晚召對。太祖褻服禦便殿,穀望見,將前而複卻者數四。左右催宣甚急,穀終彷徨不進。太祖笑曰:“此措大索事分。”顧左右取袍帶來,上束帶竟,毅乃趨入。

太宗一日謂宰臣曰:“朕何如唐太宗?眾皆曰:“陛下堯舜也,何太宗可比?”李文正方獨無言,徐誦白樂天詩曰:“怨女三千放出宮,死囚四百來歸獄。”太宗曰:“朕不如也。”

【三】

張知白守亳,亳有豪士修佛廟成。知白召穆修作記。記成,不書士名。士以五百金遺修,求載名於記。修投金庭下,促治裝去,曰:“吾寧糊口為旅人,終不以匪人汙吾文也。”

【四】

富鄭公為樞密使,英宗初即位,賜大臣永昭陵遺留器物。已拜賜,又例外獨賜公加千。公力辭,東朝遣小黃門諭公:“此微物不足辭。雖家人亦以為不害大體,屢辭恐違中旨。公曰:“此固微物,要是例外也。大臣例外受賜不辭,若人主例外作事,何以止之?”竟辭不受。

【五】

張宣徽安道守成都,眷籍娼陳鳳儀。後數年,王懿敏仲儀出守蜀,安道祝仲儀致書與之。仲儀至郡,呼鳳儀曰:“張尚書頃與汝留情乎?”鳳儀泣下。仲儀曰:“亦嚐遺尺牘,今尚存否?”曰:“迨今蓄之。”仲儀曰:“尚書有信至,汝可盡索舊帖,吾欲觀之,不可隱也。”遂悉取呈。韜於錦囊甚密,仲儀謂曰:“尚書以剛勁立朝,少與多仇,汝毋以此黷公。”乃取書付鳳儀,並囊盡焚之。後語安道,甚感之。

【六】

張文定公安道,平生未嚐不衣冠而食。嚐暑月與其婿王鞏同飯,命鞏褫帶,而已衫帽自如,鞏顧見不敢。公曰:“吾自布衣諸生遭遇至此,一飯皆君賜也。享君之賜,敢不敬乎?子自食某之食,雖衩衣無害也。”(鞏,字定國,王旦子。素諡懿敏。諸子中鞏素最知名。)

【七】

孫資政沔,出帥環慶。宿管城,值夏州進奉使至,或言當避驛者。公曰:“使夏國王自入朝,亦外臣也,猶當在某下,況陪臣乎?”遂宿白沙。仁廟聞而嘉之。

【八】

石守道為舉子時,寓學於南都,固窮苦學,世罕其比。王侍郎瀆聞其勤約,嚐以盤飧遺之。守道謝曰:“甘脆者亦某之願,但常享之則可。若止修一餐,則明日何以複繼?朝享膏粱,暮厭粗糲,人之情也,某所以不敢當賜。”王大嗟重之。範文正公為舉子時,讀書南都學舍。留守有子居學見公食粥,歸告其父以公廚食饋,公不食。留守子曰:“大人聞公清苦,故遺以食物,而不下箸,得非以相勉為罪乎?”公謝曰:“非不感厚意,蓋食粥安之已久,今遽享盛饌,後日豈能複啖此粥乎?”二公同時人,其所守相類若此。(石介,字守道,兗州人。王瀆,應天府,虞城人,堯臣父也。)

【九】

明道先生嚐憩一僧寺,夜聞察察有聲,命火燭之,乃鼠於佛臍中銜一書欲出,先生取視之,乃丹書也,即手抄訖,而納舊本佛腹。明日,召塑工補其孔。先生後如其法煉月餘。人見其屋有光,以為火,競趨撲之,至則非也,遂不複煉。試以將成之丹塗銀器,塗處輒成金。或諷先生服之,先生曰:“吾腹中安可著此。”與一道士善,擬傳之。比至,先生已易簀矣。

【十】

元祐初,起文潞公平章軍國重事,召程正叔為崇政殿說書。正叔以師道自居,每侍講,色甚莊,繼以諷諫,上畏之潞公對上恭甚。進士唱名,侍立終日。上屢曰:“太師少休。”潞公頓首謝,立不去。時年九十矣。或謂正叔曰:“君之倨,視潞公之恭,議者以為未盡。”正叔曰:“潞公三朝大臣,事幼主不得不恭。吾以布衣為上師傅,其敢不自重。吾與潞公所以不同也。”識者服其言。

【十一】

範忠宣永州命下,公之諸子,聞韓少師維謫均州。其子告惇以少師執政日,與司馬公論議多不合,得免行,欲以忠宣與司馬公議役法不同為請,以白公。公曰:“吾用君實薦以至宰相,同朝論事不合即可。汝輩以為今日之言,不可也。有愧而生者,不若無愧而死。”諸子遂止。

【十二】

神宗嚐對章惇稱張安道之美,問惇識否?惇退以告呂惠卿,惠卿明日與安道同行入朝,告以上語,且曰:“行當大用矣。”安道縮鼻不對。其夕安道適與客坐,惇嗬引到門,謁入。安道使謝曰:“素不相識,不敢受謁。”惇慚怍而退。

【十三】

範蜀公有子弟赴官,乞書詣見朝貴,公不許,曰:“仕宦不可廣求人知。受恩多,則難為立朝。”【十四】

荊公熙寧初召還翰苑。初侍經筵之日,講《禮記·曾子易簀》一節曰:“聖人以義製禮,其詳見於床第之間。君子以仁行禮,其勤至於垂死之際。姑息者,且止之辭也。天下之害,未有不由於且止者也。”

【十五】

王荊公初參大政。一日因閱宴元獻小詞,荊公曰:“為宰相何詎作詞?”平甫曰:“彼亦偶然自喜而為爾。顧其事業,亦不止此。”時呂惠卿為館職,亦在坐,遽曰:“為政必先放鄭聲,況自為之乎?”平甫正色曰:“放鄭聲,不若遠佞人。”呂大慚。

【十六】

範淳甫祖禹嚐語李方叔雲:“李文正有言:‘士人當使王公聞名多而識麵少。’此最名言。蓋寧使王公訝其不來,無使王公厭其不去。”(範祖禹其母夢鄧禹至寢室而生,遂以為名。初,字夢得。溫公以傳稱鄧仲華篤行淳備,故改字淳甫)

【十七】

劉安世年既老,名望益重。梁師成用事,心服其賢,令人啖以大用,因勸為子孫計。安世笑:“吾為子孫,不至是矣。廢斥三十年,未嚐有一點墨與當朝權貴。吾欲為元祐完人,見司馬光於地下,不可破戒也。”還其書不答。

【十八】

陳瑩中初任穎川教官,時韓持國為守,開宴用樂語,左右以舊例必教授為之。公因命陳,陳曰:“朝廷師儒之官,不當撰俳優之文。”公聞其言,不以為忤,而薦於朝。

【十九】

元遺山好問裕之,北方文雄也。其妹為女冠,文而豔。張平章當揆欲娶之,使人囑裕之。辭以可否在妹,妹以為可則可。張喜,自往訪,覘其所向。至則方自手補天花板,輟而迎之。張詢近日所作,應聲答曰:“補天手段暫施張,不許纖塵落畫堂。寄語新來雙燕子,移巢別處覓雕梁。”張悚然而出。

【二十】

呂元直頤浩作相。遇堂吏絕嚴。一日有忤意者,輒批其頰。吏官品已高,慚於同列,乃叩頭曰:“故事,堂吏有罪當送大理寺準法行遣。今乃受辱如蒼頭,某輩賤役不足言,望相公少存朝廷體麵。”呂大怒曰:“今天子巡行海甸,大臣皆著草履行沮洳中。此何等時,汝輩要存體麵?俟大駕返舊京,還汝體麵未遲。”群吏相顧稱善而退。

高宗南幸,方在道中。每泊近岸,執政登舟朝謁,行於沮洳,則躡芒鞋。呂元直時為相,顧同列曰:“草履便將為赤舄。”既而旁舟水深,乃積稻稈以進。參政範覺民曰:“稻秸聊以當沙堤。”

【二十一】

高宗在徽宗服中,用白木椅子。錢大主入覲見之,曰:“此檀香椅子耶?”張婕妤掩口笑曰:“禁中用胭脂皂莢多,相公已有語。更敢用檀香作椅子?”時趙鼎張浚作相。

【二十二】

趙鼎在潮五年,杜門謝客,時事不掛口。及移吉陽軍,有謝上表曰:“白首何歸,悵餘生之無幾;丹心未泯,誓九死以不移。”秦檜見之曰:“此老倔強猶昔。”

【二十三】

金人來取趙彬等三十人家屬,詔歸之。時洪皓曰:“昔韓起謁環於鄭,鄭小國也。能引義不與。金既限淮,官屬皆吳人,宜留不遣。彼方困於蒙兀,姑示強以嚐中國。若遽從之,則知我虛實,謂秦無人,益輕我矣。”檜變色曰:“公無謂秦無人。”

【二十四】

自紹興講和以來,金使經由官私牌額,悉以紙蒙覆之,蓋常年之例也。隆興間,金使往天竺山燒香,過太學門,臨安尹命吏持紙冪太學二字。有直學程宏圖者,襴襆立其下曰:“太學賢士之關,國家儲才之地,何歉於遠譯。”堅執不令登梯,吏以白尹。尹以上聞,阜陵嘉歎久之,遂免。至今循之。宏圖後登第,上記其姓名,擢大理司直。遷丞而卒。

太學蘊道齋有小池,忽一鷗飛來,容與甚久。一同舍生題詩雲:“朝來池上有新事,火急報教同舍知。昨夜雨餘春水滿,白鷗飛下立多時。”讀者賞其蘊藉。

【二十五】

胡汲仲長儒,號石塘。特立獨行,剛介有守。趙鬆雪嚐為羅司徒奉鈔百錠,為先生潤筆,請作乃父墓銘。先生怒曰:“我豈為宦官作墓銘耶?”是日先生正絕糧,其子以情白,坐客鹹勸受之,先生卻愈堅。一毫不苟取,雖凍餒有所不顧也。先生送蔡如愚歸東陽詩有雲:“薄糜不繼襖不暖,謳吟猶是鍾球鳴。”語之曰:“此餘秘密藏中休糧方也。”

○忠義

〔在天者日,在人者心;握拳爪透,嚼齒齦深;豫子漆身,亦酬殊遇;漸離霍目,總盡微忱;死生不二,神鬼式臨;豈乏全軀之哲,惟賡正氣之吟,集忠義。〕

【一】

徐鉉歸朝,為左散騎常侍,遷給事中,太宗一日問曾見李煜否?鉉對以臣安敢私見之。上曰:“卿第詣之,但言朕令卿往見可矣。”鉉遂徑詣其居,望門下馬。但一老卒守門,徐言願見太尉,卒言有旨不得與外人接。鉉雲:“奉旨來見。”老卒進報,徐入立庭下久之,老卒遂取舊椅子相對,鉉遙見止之曰:“但正衙一椅足矣。”頃間李主紗帽道服而出。鉉方拜,而遽下階引其手以上。鉉辭賓主之禮,李主曰:“今日豈有此禮?”鉉引椅少偏,乃敢坐。後主相持大笑,及坐,默不言,忽長籲歎曰:“當時悔殺了潘佑李平。”鉉既去。有旨召對,詢後主何言?鉉不敢隱,遂有秦五賜牽機藥之事。牽機藥者,服之前卻數十回,頭足相就如牽機狀。又後主七夕在賜第,命故伎作樂,聲聞於外。太宗聞之,大怒。又傳“小樓昨夜又東風”及“一江春水向東流”之句。並坐之,遂被禍雲。(後主虞美人詞雲:“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雕輪玉砌應猶在,隻是朱顏改。問君還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二】

太平興國中,吳王李煜薨,太宗詔侍臣撰神道碑。時有與徐鉉爭名,欲中傷之,因奏知吳王事跡,莫若徐鉉為詳。太宗遂詔鉉為之。鉉遽請對而泣曰:“臣舊事李煜,陛下容臣存故王之義,乃敢奉沼。”太宗許之。鉉為碑,但推言曆數已盡,天命有歸而已。其警句雲:“東鄰遘禍,南箕扇疑。投杼致慈親之惑,乞火無裏婦之談。始勞因壘之師,終後塗山之會。”又有偃王仁義之比。太宗覽讀歎賞,每對宰臣稱其忠。異日複得鉉所撰吳王挽詞三首,尤加谘挹。今記其二首曰:“倏忽千齡盡,冥茫萬事空。青鬆洛陽陌,芳草建康宮。道德遺文在,興衰自古同。受恩無報補,反袂泣塗窮。”“士德承餘烈,江南廣舊恩。一朝人事變,千古信書存。哀挽周原道,銘旌鄭國門。此生雖未死,寂寞已消魂。”

【三】

蘇叔黨過,坡公季子也。翰墨文章,能世其家,士大夫以小坡目之。靖康中,得蒞真定。赴官次河北,道遇綠林,脅使相從。叔黨曰:“若曹知世有蘇內翰乎?吾即其子也。肯隨爾輩求活草間耶?”通夕痛飲。翌日視之,卒矣。惜乎世不知其此節也。

【四】

賈表之公望,文元公孫也。資稟甚豪。嚐謂:“仕當作禦史,排擊奸邪。否則為將帥,攻討羌戎。餘皆不足為也。”平居惟好獵,常自飼犬。有妾熊氏者。為之飼鷹鷂。寢食之外,但治獵事。曰:“此所以寓吾意也。”晚守泗州,翁彥國勤王,久留泗上不進,表之詰責之,且約以不複餉其軍。彥國愧而去。及張邦昌偽赦至,率郡官哭於天慶觀聖祖殿,而焚其赦書,偽命不能越泗而南。所試才一郡,而所立已如此。許潁之間獵徒,謂之賈大夫雲。

【五】

四明陳秀實禾,政和初為右正言,明目張膽,展盡底蘊。時稱得人。除給事中。會宦官童貫、黃經臣恃貴幸驕險,且與中執法盧航相為表裏。措紳側目,莫敢言者。禾曰:“吾備位台諫,朝廷有至可慮者,一遷給舍,則非其職。此而不言,後悔何及?”未受告命,即抗疏上言,力陳漢唐之禍,不可不戒。此隙一開,異日有不可勝言者。惟陛下留意於未然。論列既久,上以日晚頗饑,拂衣而起。禾牽挽上衣泣奏曰:“陛下少留,容臣罄竭愚衷。”上為少留。禾曰:“此曹今日受陛下之利,陛下他日受危亡之禍,孰為重輕,願陛下擇之。”上衣裾脫落,曰:“正言碎朕衣矣。”禾奏曰:“陛下不惜碎衣,臣又豈惜碎首以報陛下。”其言激切。上為之變色,且曰:“卿能如此,朕複何憂。”內侍請上易衣,上止之曰:“留以旌直節。”翌日,經臣率其黨訴於上前曰:“國家極治如此,安得此不祥之語。”繼而盧航上章,謂禾一介書生,言事狂妄。東台之除既寢,複責授信州監酒。久之,自便丐祠,奉親還裏。先是陳瑩中寓居郡中,禾交遊日久,又遣其子正彙來從學。後瑩中論列蔡元長得罪,禾上書力為救解。及正彙告發蔡氏事,父子俱就逮。監獄者知瑩中與禾遊,謂言必自禾發。移文取證,禾答以事誠有之,罪不敢逃。人謂禾曰:“豈宜以實對。”禾曰:“禍福死生,吾自有處。豈以一死易不義邪?倘得分賢者罪,固所願也。”朝廷指以黨,勒停。宣和中,起守龍舒以卒。

【六】

獻陵嗣位未幾,而汴梁失守。躬蹈大難,以紓京邑之酷天下歸仁。炎興中天,八駿忘返,朝野鹹有攀龍髯泣烏號之痛。任元受時為下僚,率中原措紳為位佛宮而致哀焉,並作疏文以敘其誌。文贍意真,讀者灑涕。其詞曰:“時巡萬裏群心久阻於望霓。歲閱三星,仙蹕俄遷於奔電。悲纏率士,冤薄層空。臣等跡忝簪纓,心增荼蓼。從君以出,始慚晉國之亡臣。禦主而還,終愧趙家之養卒。攀號奚及,摧殞何窮。嚐聞無罪而殺一夫,尚複有辭而籲上帝,矧茲二載,喪我兩君。義不戴天,叩九閽而靡。禮應投地,希十力之可憑。愛竭蚍蜉之忱,仰於龍象之馭。恭惟大行孝慈淵聖皇帝,夙躋上哲,遽屬多艱。嗣服幾年,躬勤庶政。遙羈元朔,隻為蒼生。已深露蓋之嗟,更劇京車之慘。遺弓安在,憑幾莫聞萬乘墨縗,將禦徐戎之難。六軍縞素,鹹聲義帝之冤。自憐草野之蹤,莫效涓埃之報。惟依妙果,式佐神遊。伏願法證三乘,趣超十地。如天子名為善寂,萬有皆空。猶世尊身入涅槃,一真不壞。兜離響滅,恒聞梵唄之潮音。區脫塵空,來即寶華之法會。然後神明助順,中外謀全載木主以徂征,誓修幽壞之怨。奉梓宮而旋穸,冀慰在天之靈。”

建炎初,朱弁孝章,以兩宮通問使為金人所拘,亦作徽廟哀辭。其序曰:“臣等茂林豐草,被雨露於當年。異域殊鄉,犯風霜於將老。節上之旄盡落,口中之舌徒存。歎馬角之未生,魂消雪窖。攀龍髯而莫逮,淚灑冰天。”王倫自金還,得其辭,帝讀之為灑涕。官其子三人。徽宗殂於五國城,洪皓方流遞冷山,聞之,北麵泣血,慘文以祭。《容齋三筆》雲:先忠宣遣使臣沈珍,往燕山建道場於開泰寺。作功德疏曰:“千歲厭世,莫遂乘雲之仙。四海遏音,同深喪考之戚。況故宮為禾黍,改館徒饋於秦牢。新廟洊衣冠,招魂漫歌於楚些。雖遣河東之賦,莫止江南之哀。遺民失望而痛心,孤臣久摯惟嘔血。伏願盛德之祠,傳百世以彌昌。在天之靈,繼先後而不朽。”北人讀之亦墮淚,爭相傳誦。此疏疑即世所謂摻文以祭者。

【七】

楚州東漸民張卨,家巨富,好施與,務濟貧困,不責人之報。年方壯,遭亂流離,骨肉散落。獨與一仆羈棲於射陽湖中,乞食以活,為賊所掠,求貨不得,縛於大木之下,將生啖之,已刲股數臠,仆竄既脫矣。見之慟哭而出,舉身遮護,而拜賊曰:“此是我主,雖本富豪,今赤身逃難,尚無飯吃,豈得更挾財貨?如欲飽其肉,則又瘦瘠。願膾我以代之。”賊雖嗜殺,亦為義所激。聞言嗟異,亟解卨縛,並仆釋去,且遺以錢帛。迨紹興中,淮上安定。高歸裏,資產尚贏百萬。仆亦存,卨以弟待之。張氏子弟悉事之如諸父。

【八】

王達者,屯田郎中李曇仆夫也。事曇久,曇親信之。既而去曇,應募為兵,以選入捧日營,凡十餘年。會曇以子學妖妄言事,父子械係禦史台獄。上怒甚,獄急。平生執友,無一人敢餉問之者。達旦夕守台門不離,給飲食候信問者四十餘日。曇貶恩州別駕,仍即時監防出城。諸子皆流嶺南,達追哭送之。防者遏之,達曰:“我主人也。豈不得送之乎?”曇河朔人,不習嶺南水土。其家人皆辭去,曰:“我不能從君之死鄉也。”數日曇感恚自縊死,旁無家人。達使母守曇屍,出為之治喪事。朝夕哭如親父子。見者皆為流涕。殯曇於城南佛舍,然後去。嗚呼!達賤隸也。非知有古忠臣烈士之行,又非矯跡求令名以取朊仕也。獨能發於天性至誠,不顧罪戾,以救其故主之急,終始無倦如此,豈不賢哉!嗟乎,彼所得於曇,不過一飯一衣而已。今世之士大夫,因人之力,或致位卿相。已而故人臨不測之患,屏手側足,戾目窺之,猶懼其禍之延及己也,若畏猛火遠避去,又或從而擠之以自脫。敢望其憂恤拯救也耶?彼雖巍然衣冠類君子哉!稽其行事,則此仆夫必羞之。

【九】

四明戴獻可者,疏財尚氣,喜從賢士大夫遊處,而家世雄於財。凡客至必延款,士聞風而歸者,皆若平生歡也。獻可死,止一子伯簡,年十八九。未曆世故,暴承家業,用度無藝,裏中惡少因得與交狎邪,不數歲破家。止有昌國縣魚鹽竹木之利尚存,舊仆楊忠主之,自獻可無患時,出納無纖毫欺。伯簡家業既蕩,獨忠所掌,猶可賴為衣食資,遂往焉。忠拜哭盡哀,日與婦共事之。籍其資財之簿以獻,伯簡大喜,謂:“我固有之物。”仍複妄為。其遊從輩聞之,又欲誘蕩焉。忠哭諫不顧。一日伯簡與其徒會飲呼蒲,忠挺刃而前,執其尤者摔首頓之地。數曰:“我事主人三十餘年,郎君年少,爾輩誘之為不善,家產掃地,幸我保有此業。汝必欲蕩之,靡有孑遺耶?我斷汝首,告官請死,報吾主人於地下。”又大叱令伏地受刃,其人哀號伏罪,請自今不敢複至。忠噤咽良久,收刃卻立曰:“爾畏死紿我耶?”其人號曰:“請自今不敢複至。”忠曰:“如此貸爾命。再至必屠裂爾軀。”遂出帛數端曰:“可負此亟去。”其人疾走。忠遂揮涕謝伯簡曰:“老奴驚犯郎君,自今改前所為,但聽老奴盡心力役,不二三年舊業可複。不然,老奴當即日自沉於海,不忍見郎君餓死,以貽主人門戶羞也。”伯簡漸泣。自是謝絕群不逞,修謹自守,一聽忠所為。果數年盡複田宅,忠事之彌謹。籲,忠其賢矣哉!真不負其名矣。其視幸主人之禍敗,從而取之者,孰非忠之罪人乎!

【十】

唐琦,開封人,紹興衛士也。高宗南渡,金帥海金琶八追至紹興。太守李鄴以城降。琦資性忠勇,誓與賊偕死以報國。一日,鄴方與琶八並馬而行,琦持二大甓登小閣上,祝曰:“願天相我,一擊殺此兩賊。”不幸甓中馬,琦被執。琶八曰:“大金兵數百萬,汝殺我一人何益?”琦曰:“願碎爾腦,以愧降賊者耳。”因罵鄴曰:“我月請官一石米,且不肯負國。汝受國厚恩,乃甘心從賊,尚得為人耶?”琶八怒曰:“汝願何以死?”琦曰:“我願以布裹屍,灌油焚三日。”琵八如其言焚之。琦恐琶八追及高宗,故以焚屍緩其程耳。會稽帥傅崧請為立廟祀之。琦以衛士自奮,古今罕儔。至以焚屍緩追,則段太尉之風矣。異哉!

【十一】

孝宗追複嶽武穆官爵,收召其子孫,令給還原資。主者具當時沒入之數,止九千緡耳。其斃於獄也,實請具浴,拉脅而殂。獄李隗順負其屍出葬於北山之漘。身故有一玉環,亦以徇。樹雙桔於上識焉。將死,囑其子曰:“異時朝廷求而不獲,必懸官賞購之,汝始以告。棺上一鉛筩,有棘寺勒字,吾埋殯之符也。”後果訪其瘞不得,以一斑職為賞,其子乃上告官。悉如所言,而屍包如生,尚可更斂禮服也。

嶽少保既死獄,籍其家,僅金玉犀帶數條,及鎖鎧兜鍪,南蠻銅弩,镔刀弓劍鞍轡,布絹三千餘匹,粟麥五千餘斛,錢十餘萬,書數千卷而已。視同時諸將如某某等,莫不寶玩充堂寢,田園占畿縣。享樂壽考,妻兒滿前。禍福頓懸,天道亦自有不可知者。飛墓在棲霞下,其子雲附焉。名人佳士多以詩吊之。天台陶九成詩雲:“精忠祠宇西湖上,再拜荒墳感昔遊。斷碣草深蒙奰f7,空山日落叫句周。天移宋祚難恢複,帝幸燕雲困掠囚。逆檜陰圖傾大業,思陵無意問神州。偷安甫遂邦家誌,飲痛甘忘父母仇。信使北和憐屈膝,策文南駐忍含羞。兩宮五國瞻征幟,丹詔班師下節樓。萬裏長城真自壞?中興武績遂雲休。嗚呼竟死奸邪手,顛沛誰為社稷憂?黯黯冤魂遊狴犴,紛紛雨淚灑貔貅。惟餘滿地萇弘血,不見中流祖逖舟。氛f8已塵金匼匝,冕旒終換鐵兜鍪。姓名竹帛書千載,父子英雄土一丘。老樹尚知朝禹穴,遺黎總解說王猷。複田起廢憐僧寺,移檄褒嘉賴省侯。聖世即今崇祀典,佇看寵渥到鬆楸。”

【十二】

武穆家謝昭雪表雲:“青編塵乙夜之觀,白簡悟壬人之譖。”最工。武穆有滿江紅詞雲:“怒發衝冠,憑欄處,瀟瀟雨歇。抬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裏路雲和月。莫等閑白了少年頭,空悲切!靖康恥,猶未雪;臣子恨,何時滅!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壯誌饑餐仇恨肉,笑談渴飲奸雄血。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

【十三】

紹興間,金人遣其秘書監劉陶來聘,因問嶽飛以何罪而死?館伴者無以對,但曰:“意欲謀叛,為部將所告,以抵誅。”陶曰:“江南忠臣善用兵者,止有嶽飛。所至紀律甚嚴,秋毫無犯。所謂項羽有一範增而不能用,所以為我擒。如飛者,其亦江南之範增乎?”館伴者默不能對。秦檜聞之,約束勿奏。俄以不職貶其人。

【十四】

胡澹庵上書乞斬秦檜,金人聞之,以千金求其書,三日得之。君臣失色曰:“南朝有人,蓋足以破其陰遣檜歸之謀也。”乾道初,金使來,猶問胡銓今安在?張魏公曰:“秦太師專柄十九年,隻成就得一胡邦衡。”

【十五】

秦檜秉權寢久,植黨締交,牢不及破。高皇首更大化,懲言路壅蔽之弊。召湯元樞鵬舉於外,執法殿中,繼遷侍禦史。時有選人任盡言者,居下僚,好慷慨論事。聞其除,亟以啟賀之曰:“伏審光奉明綸,榮躋橫榻。國朝更西都三府之製,故禦史不除大夫。端公居南司五院之中,與獨坐迭為憲長。自昔雖稱於雄劇,比歲或乖於選掄。汗我霜台,賴公雪恥。輒陳管見,少助風聞。請言有宋之奸臣,無若亡秦之巨蠢。十九載輔國而專政,亙古無之。二百年列聖之貽謀,掃地盡矣。乃若糊名而較藝,亦複肆誌而任私。敢以五尺之童,連冠兩科之士。老牛舐犢,愛子誰無?野鳥為鸞,欺君獨甚。公攘名器,報微時簞食之恩。峻立刑誅,鉗當世搢紳之口。一時謫籍,半坐流言。父子至於相持,道路無複偶語。每除言路,必預經筵,蓋緣乳臭之雛,實預金華之講。受其頤旨,應若影從。忠臣不用,而用臣不忠。實事不聞,而聞事不實。逮政府樞庭之有闕,必諫官禦史而後除。第圖複鷹犬之報,而搏吠已憎。奚顧塵鵷鷺之班,而孤危主勢。私竊富貴之壟斷,豈止於子弟而為卿。仰奪造化之爐錘,至不容人主之除吏。方當寧之意,未罪魏其,而在位之中。專阿王氏,致學官之獻佞。假題目以文奸,引前代興王之詩,為其孫就試之讖。旋從外幕,擢至中都。冀招致於妖言,啟包藏之異意。忠憤扼腕,智識寒心。上愧漢臣,既乏朱雲之請劍;下慚唐室,未聞林甫之斫棺。坐令存物之奸,備極寵榮之典。正緣和議,常讚睿謀,故聖主念功,務曲全於體貌;然憲台議罪,當明正於典刑。賞當功,所以示朝廷之至恩;罰當罪,所以貽臣子之大戒。政若偏廢,國將若何?敢為上言,莫如君重。恭惟侍禦,氣剛而誌烈,學老而才雄。自親擢於宸衷,即大符於民望。明目張膽,士林日講於讜言;造膝沃心,天下鹹受其陰賜。雖直道盡更其覆轍,而宏綱獨漏子吞舟。惟九重之委任浸隆,故四海之責望尤備。願言彈擊,無置渠魁,矧今日之新除,有昔人之故事。韋仁約自稱雕鶚,才固絕倫;張文紀不問狐狸,惡惟誅首。縱黃壤之已隔,在白簡以難逃。使六合之間,忠義之心如日;九泉之下,邪佞之骨常寒。庶幾紹興湯禦史之名,不在慶曆唐子方之下。其他世俗之諂語,諒非方正所樂聞。側聽褒遷,別當修致。”湯得之喜,袖以白上。夭顏甚悅。一時公議,遂大申矣。任,字元受。有集名《小醜》,楊誠齋為之序。仕亦不大顯。

盡言事母盡孝。母老多病,未嚐離左右。每自言其母得疾之由:或以飲食,或以燥濕,或以語話稍多,或以憂喜微過,皆朝夕候之,無毫發不盡。五髒六腑中事,皆洞見曲折,不待切脈而後知,故投藥必效。雖名醫不逮也。張魏公作都督,欲辟之入幕。乃力辭曰:“盡言方養親,使得一神丹可以長年,必持以遺老母,不以獻公。況能舍溫清而與公軍事耶?”魏公歎息而許之。

【十六】

光堯之喪,金使來吊祭。京仲遠以檢正假禮部尚書為報謝使。康元弼館伴,賜宴汴亭。仲遠因元弼請免宴,不許;請撤樂如哀告遺留使,亦不許。至期,促入席,傳呼不絕。仲遠曰:“若不撤樂,有死而已。不敢即席。”元弼等知不可奪,乃傳言曰:“請先拜酒果之賜,徐議撤樂。”仲遠方率其屬拜受。北典簽連呼曰:“北朝燕南使,敢不即席!”聲甚厲。仲遠趨退複位,甲士露刃闔扉。仲遠令左右叱曰:“南使執禮,何物卒徒,乃敢阻遏?”排闥而出。元弼等以聞其主。仲遠留館俟命,賦詩雲:“鼎湖龍馭去無蹤,三遣行人意則同。展幣原應成好會,開筵何意變華風。設令耳預笙鏞末,隻願身靡鼎鑊中。已辦滯留期得請,不辭築館汴江東。”越七日,始獲免樂之命。既述,孝宗勞之曰:“卿能守禮如此,為朕增氣。何以賞卿?”對曰:“北朝畏陛下威德,非畏臣也。政使臣死於北,亦其分耳。敢覬賞乎?”上喜,謂宰相曰:“京鏜,今之毛遂也。”除權侍郎,以至大用。

【十七】

襄樊自鹹淳丁卯被圍以來,生兵日增。既築鹿門之後,水陸之防日密。又築田河虎頭及鬼關於中,以挺出入之道。自是孤城困守者凡四五歲,往往扼關隘不克進。所幸城中有宿儲,可堅忍,然所用鹽薪布帛為急。時張漢英守樊城,募泅者置蠟書髻中,藏積草下,浮水而出。謂鹿門既築,勢須自荊郢進援。既至隘口,守者見積草頗多,鉤致供焚爨用,遂為所獲。於是郢鄧之道複絕矣。既而荊閫移屯舊郢州,而諸帥重兵,皆駐新郢及均州河口,以扼要津。又重賞募死士得三千人,皆襄鄧民兵之驍悍善戰者。求將久之,得民兵部官張順、張貴(軍中號張貴為矮張),所謂大張都統小張都統者。其智勇素為諸軍所服。先於均州上流名中水峪立硬寨,造水哨輕舟百艘。每艘三十人,鹽一袋,布二百匹。且令之曰:“此行有死而已。或非本心,亟去,毋敗吾事。”人人感激思奮。歲五月,漢水方生。於二十二日稍進團山下。越二日,又進高頭港口,結方陣。各船置火槍、火炮、熾炭、巨斧、勁弩。夜漏下二刻,起矴出江,以紅燈為號。貴先登順為殿,乘風破浪,徑犯重圍。至磨江灘以上,敵舟布滿江麵,無罅可入。鼓勇乘銳,凡斷鐵絙攢棧數百,屯兵數萬皆披靡避其鋒。轉戰一百二十餘裏。二十五日黎明,乃抵襄城。城中久絕援,聞救至,人踴躍氣百倍。及收軍點視,則獨失張順,軍中為之短氣。越數日,有浮屍逆流而上,被介胄,執弓矢,直抵浮梁。視之,順也。身中四槍六箭,怒氣勃勃如生。軍中驚以為神,結家殮葬,立廟祀之。然自此圍益密。水道連鎖數十裏,以大木下撒星樁,雖魚鱉不能度矣。外勢既蹙,貴乃募壯士至夏節使軍求援,得二人,能伏水中數日不食。使持書以出,至樁若柵,則腰鋸斷之,徑達夏軍,得報而還。許以軍五千駐龍尾洲,以助夾擊。克日既定,貴提所部軍點視登舟,失帳前親隨一人,乃宿來有過遭撻者。貴驚歎曰:“吾事泄矣。”然急出乘,未及知耳。乃乘夜鼓噪,衝突斷絙,破圍冒進,眾皆辟易。既渡險要之地,時夜半天黑。至小新城,敵方覺,遂以兵數萬邀擊之。貴又為無底船百餘艘,中植旗幟,各立軍士於兩舷以誘之。故皆競躍以入,溺死者以萬餘。亦昔人未出之奇也。至勾林灘,將近龍尾洲,遠望軍船櫛櫛,旗幟紛披。貴軍皆喜躍,舉流星以示之。軍船見舉火,皆前相迎,逮勢近欲合,則來軍皆北軍也。蓋夏軍前二日以風水驚疑,退屯三十裏,而北軍得逃卒之報,遂據洲上,以逸待勞。猝不及備,殺傷殆盡。貴身背被數十槍,力不支,遂為生得,至死不屈。是歲十一月十七夜也,北軍以四降卒輿屍至襄,以示援絕,且諭之降,呂帥文煥盡斬四卒,以貴附葬順塚,為立雙廟而祀之,以比巡遠。明年正月十三樊城破,三月十八襄陽降,此天意非人力也。同時有武功大夫範大順者,與順貴同入襄。及城降,仰天大呼曰:“好漢誰肯降?便死也做忠義鬼。”就所守分地,自縊而死。又有右武大夫馬軍統製牛富,樊城守禦,立功尤多。城降之際,傷重不能步,乃就戰樓觸柱數四,投身火中而死。

【十八】

郝經,字伯常。元中統元年,拜翰林侍讀學士,充國信使使宋。賈似道拘之真州,凡十有六年,始得歸。先是有以雁獻者,命畜之。雁見公,輒鼓翼引吭,似有所訴者。公感悟,擇日率從者具香案,北向拜。舁雁至前,手書尺帛,親係雁足而縱之。其辭曰:“霜落風高恣所如,歸朝回首是春初上林天子援弓繳,窮海累臣有帛書。中統十五年九月一日放雁,獲者勿殺。國信大使郝經書於真州忠勇軍營。”後虜人獲之苑中,以聞,世皇惻然曰:“四十騎留江南,曾無一人雁比乎?”遂進師南侵。越二年而宋亡。

【十九】

臨安將危日,文天祥語幕官曰:“事勢至此,為之奈何?”客曰:“一團血。”文曰:“何故?”客曰:“公死,某等請皆死。”文笑曰:“君知昔日劉玉川乎?與一娼狎,情意綢密,相期偕老。娼絕賓客,一意於劉。劉及第授官,娼欲與赴任,劉患之,乃紿曰:‘朝例不許攜家,願與汝俱死,必不獨行也。’乃置毒酒令娼先飲。以其半與劉,劉不複飲矣。娼遂死,劉乃獨去。今日諸君,得無效劉玉川乎?”客皆大笑。

文文山死宋,而其弟璧號文溪者仕元。時有詩雲:“江南見說好溪山,兄也難時弟也難。可惜梅花各心事,南枝向暖北枝寒。”迨元皇慶中,丞相子升,仕為集賢學士,奉使贛州,道卒。時有挽之者雲:“地下修文同父子,人間讀史各君臣。”按升是璧之子。丞相子道生、佛生,並流離中死亡。治命以升為後耳。

【二十】

張毅夫千載,盧陵人,丞相文信公友也。公貴顯時,屢以官辟不就。暨公被執北行,毅夫偕行至燕,寓於公囚所側近。日以美饌饋,凡三載,始終如一。且潛置一櫝藏公元,收拾骸骨,襲以重囊,南歸付公家葬之。後公之子忽夢公怒曰:“繩鋸發斷。”明日起視,果有繩束發。其英爽尚如此。劉須溪紀其事,讚於公畫像上曰:“閑居忽忽,萬古咄咄。天風慘然,如動生發。如何尋約,亦念束芻。豈其英爽,猶累形軀。同時之人,能不顙沘。昔忌其生,今妒其死。”

【二十一】

鄧中齋剡,字光薦,丞相信國公客也。宋亡,以義行著。其所賦鷓鴣詞有曰:“行不得也哥哥,瘦妻弱子羸牸馱。天長地久多網羅,南音漸少北語多。肉飛不起可奈何,行不得也哥哥。”其意可見矣。其所讚文丞相像有曰:“目煌煌兮,疏星曉寒。氣英英兮,晴雷殷山。頭碎柱兮璧完,血化碧兮心丹。嗚呼!孰謂斯人不在人間?”時虞伯生集挽丞相詩曰:“徒把金戈挽落暉,南冠無奈北風吹。子房本為韓仇出,諸葛安知漢祚移。雲暗鼎湖龍去遠,月明華表鶴歸遲。何須更上新亭飲,大不如前灑淚時。”

【二十二】

閩人謝皋羽翱,倜儻有大節。刻厲憤激,不混流俗。意所不顧,雖萬夫莫回。每慕屈平,托興遠遊,因號晞發子。宋亡,文天祥被執,翱悲不能禁。嚴有子陵台,孤絕千尺。時天涼風急,挾酒登之。設天祥主,跪酬號慟。取竹如意擊石,作楚歌招之。其辭曰:“魂來兮何極,魂去兮江水黑。化為朱鳥兮其咮焉食。”歌闋,竹石俱碎,失聲大哭。作西台慟哭記,其誌益汗漫不可禦。視世間無足當其意者。

【二十三】

謝君直枋得號迭山,信州弋陽人。宋景定間,校文發策問權奸誤國,趙氏必亡。忤賈似道,貶興國軍。三年,遇赦得還。元兵南下,郡城潰,棄家入閩。至元二十三年,禦史程文海,承旨留夢炎等交薦,累召不赴。二十六年春正月,福建行省參知政事魏天祐,複被詔旨,集守令戍將,追蹙上道。臨行,以詩別常所往來者曰:“雪中鬆柏愈青青,扶植綱常在此行。天下豈無龔勝潔,人間不獨伯彝清。義高便覺生堪舍,禮重方知死甚輕。南八男兒終不屈,皇天上帝眼分明。”夏四月至京師,不食死。

【二十四】

鄭所南先生,字思肖,號憶翁,福州連江人。宋太學上舍,應博學宏詞科。剛介有誌節。元兵南下,叩闕上疏,犯新禁,眾爭目之,由是遂更今名。日肖日南日憶,義不忘趙,北麵他姓也。隱居吳下,有田數十畝,寄之城南報國寺。以田歲入,入寺為祠其祖禰,遇諱必大慟寺下。而先生並館穀於寺,一室蕭然,坐必南向。歲時伏臘,望南野哭而再拜,乃返。人莫識焉。誓不與朔客交往。或於朋友坐上見有語音異者,輒引起。人鹹知其狷潔,亦弗為怪。喜佛老教,工畫墨蘭,疏花簡葉,不求甚工。畫成即毀之,不妄與人。其所自賦詩以題蘭,皆險異詭特,蓋以攄其憤懣雲。貴要者求其蘭,尤靳弗與;庸人孺子,頗契其意者,則反與勿計。邑宰求之不得,知其有田,因脅以賦役取。先生怒曰:“頭可斷,蘭不可畫。”嚐自寫一弓,長丈餘,高可五寸許。天真爛漫,超出物表。題雲:“純是君子,絕無小人。深山之中,以天為春。”凡平日所作詩,多寓意於宋。其題鄭子封塾曰:“天垂古色映柴門,千古傳家事且存。此世但除君父外,不曾別受一人恩。”譏宋臣之複仕元也。其題畫蘭曰:“求則不得,不求或與。老眼空闊,清風萬古。”譏一世之士無足當其意也。其題畫菊曰:“花開不並百花叢,獨立疏籬趣來窮。寧可枝頭抱香死,何曾吹墮北風中。”又曰:“禦寒不藉水為命,去國自同金鑄心。”自謂誌節不為元氏富貴所奪也。其題畫像曰:“不忠可誅,不孝可斬。敢懸此頭於洪洪荒荒之表,以為天下不忠不孝之榜樣。”譏夫忘國而事仇也。平生寡欲而好遊。凡遇窮山大澤,必彌日忘返。咄咄書宅,心與口語。人爭視之,彼則蔑如也。著書甚多,有《太極濟煉文》一帙多隱語,艱苦難讀,莫知所謂。書後題二十字雲:“大無工十空經,臣嘔血三鬥書。此後有巨眼者當識之雲。”晚年究性命之學。竟以壽終。葬於姑胥之西。

所南先生當宋社既墟,無策自奮,著《心史》六萬餘言鐵函重匱。外著“大宋鐵函經”五字。內題大宋孤臣鄭思肖百拜書十字。沉於吳門承天寺眢井中。崇禎戊寅冬,寺僧達浚井得之。自德祐癸未至崇禎戊寅,實三百五十六年矣。

【二十五】

宋太學生會稽唐玨,字玉潛。家貧,聚徒授經,營氵修氵髓以養母。當至元戊寅冬,總江南浮屠楊璉真伽,怙恩橫肆,勢焰爍人,窮驕極淫,不可具狀。發趙宋諸陵,至斷殘支體,攫珠襦玉匣,焚其胔,棄骨草莽間。唐聞之痛憤,亟貨家具,並執券行貸,得數百金。乃市酒醪,烹羊豕,招裏中少年,狎坐轟飲。酒酣,少年起請曰:“君儒者,若是將何為?”唐慘然,具告以收瘞寢園遺骸事。眾歡諾,中一人曰:“發丘中郎將耽耽餓虎。事露奈何?”唐曰:“餘籌之熟矣。今四郊多暴骨,取竄以易,誰複知之?”乃斫文木為匱,紉黃絹為囊,各署曰某陵某陵。分委而散遣之,蕝地以藏,為文以告。詰旦事訖來集,出金酬之,戒勿泄。越七日,總浮屠下令,裒陵骨雜置牛馬枯骼中,造塔錢塘以納之。名曰鎮南。杭民悲憤不忍仰視,了不知陵骨之猶存也。葬後,又於宋常朝殿掘冬青樹,植於所函土上。作冬青行曰:“馬棰問<骨堯>形,南麵欲起語。野麕尚屯束,何物敢盜取。餘花總飄蕩,白日哀後土。六合忽怪事,蛻龍臥茅宇。老天鑒區區,千載擴風雨。”又曰:“冬青花,不可折,南風吹涼積香雪。遙遙翠蓋萬年枝,上有鳳巢下龍穴。君不見犬之年,羊之月,霹靂一聲天地裂。”複有夢中詩四首曰:“珠亡忽震蛟龍睡,軒弊寧忘犬馬情。親拾寒瓊出幽草,四山風雨鬼神驚。一杯自築珠丘土,雙匣親傳竺國經。隻有東風知此意,年年杜宇泣冬青。”“昭陵玉匣走天涯,金粟堆寒起暮鴉。水到蘭亭轉嗚咽,不知真帖落誰家?”“珠鳧玉雁又成埃,斑竹臨江首重回。猶憶去年寒食節,天家一騎棒香來。”由是唐之義風,震動吳越。名雖高,困固自若。明年己卯後上元兩日,唐出觀燈歸,忽坐f9,息奄奄若將絕者。良久始蘇曰:“吾見黃衣吏持文書來告曰:‘王召君。’導我往。觀闕巍峨,宮宇靚麗,殆非人間。有一冕旒坐殿上。數黃衣貴人逡巡降揖曰:‘藉君掩骸,其有以報。’唐乃升謁造王前。王謂曰:‘汝受命窶且貧,兼無妻若子。今忠義動天,帝命錫汝伉儷,子三人,田三頃。’拜謝降出。遂覺罔知其由也。”逾時,越有治中袁俊齋至,始下車,為子求師。有以唐薦者,一見置賓館。一日問曰:“吾渡江,聞有唐氏瘞宋諸陵骨。子豈其宗耶?”左右指君曰:“此是已。”袁大駭,拱手曰:“君此舉,豫讓不能抗也。”曳之坐,北麵納拜焉。禮敬特加,情款益篤。叩知家徒四壁,惻然嗟矜,語左右曰:“唐先生家甚寒,吾當料理,使有室有田以給。”左右逢迎,爰諏爰度。不數月,二事俱愜。聘婦偶故國之公女,負郭食故國之公田。所費一一自袁出。人固奇唐之節,而又奇唐之遇。兩高之。爾後獲三丈夫子,鼎立頎頎。凡夢中神所許,稽其數,無一不合。右上唐義土傳所載如此。乃雲溪羅有開所撰也。及見遂昌鄭明德元祐所書林義士事跡雲:宋太學生林德陽,字景曦,號齋山。當楊總統發掘諸陵寢時,林故為杭丐者。背竹籮,手持竹夾,遇物即以夾投籮中。鑄銀作兩許小牌百十係腰間,賄西番僧曰:“餘不敢望,收得高孝兩帝骨,斯足矣。”果得兩朝骨,為兩函貯之,歸葬於東嘉。其詩有夢中作十首。其一曰:“一抔未築珠宮土,雙匣親傳竺國經。隻有東風知此意,年年杜宇哭冬青。”又曰:“空山急雨洗岩花,金粟堆寒起暮鴉。水到蘭亭更嗚哽,不知真帖落誰家?”又曰:“喬山弓劍未成灰,玉匣珠襦一夜開。猶記去年寒食日,天家一騎捧香來。”餘七首尤淒怨,則忘之。葬後,林於宋常朝殿掘冬青一株,置於所函土堆上。又有冬青花一首曰:“冬青花,冬青花,花時一日腸九折。隔江風雨清影空,五月深山落微雪。石根雲氣龍所藏,尋常螻蟻不敢穴。移來此塚非人間,曾識萬年觴底月。蜀魂飛繞百鳥臣,夜半一聲山竹裂。”又一首有曰:“君不記羊之年,馬之月,霹靂一聲山石裂。”一事也。胡以兩人相符若此,載考之齊人周草窗密《癸辛雜識》所記雲:楊髡發陵之禍,起於天長寺閩僧聞號西山者,成於演福寺剡僧澤號雲夢者。初天長為魏憲靖王墳寺,聞欲媚楊髡,遂獻其寺。旋又發魏王塚,多得金玉。於是貪饕之想,駸駸及於諸陵,澤複一力讚成之。時有中官陵使羅銑者,守陵不去,與之極力爭執,為澤痛棰,脅之以刃,令人逐去,大哭而出。遂先啟寧宗、理宗、度宗、楊後四陵,劫取寶玉極多。理陵所藏尤刃。啟棺之初,有白虹貫空,蓋寶氣也。理宗之屍如生。其下籍以錦,錦之下複承以細簞。一小童攫取,擲地有聲,始知為金絲織成。或告以含珠有夜明者,乃倒懸其屍樹間,瀝取水銀。凡三日,竟失其首。或謂西番僧匿之,蓋回回俗欲得帝王髑髏,可以壓勝致富,故盜去耳。事竟,羅陵使買棺製衣收殮,大慟垂絕,鄰裏為之感泣。是時四山皆聞哭聲,晝夜不絕。尋複發徽、欽、高、孝、光五帝,孟、韋、吳、謝四後陵。初徽、欽葬五國城,數遣使祈請於金人,欲歸梓宮,凡七年而後許。高宗親至臨平奉迎,易緦服,寓於龍德別宮。一時群公論功受賞,官帑日費不資。先是選人楊偉貽書執政,乞奏聞,命大臣於神櫬最下處斫視之,驗其虛實,弗許。既而禮官請如安陵故事,梓宮入境,即承之以槨,仍納袞冕翬衣於槨中,不改殮,從之。至是被發,二陵皆空無一物。徽陵朽木一段,欽陵木燈檠一具而已。蓋當時已料其真偽不可審,聊以慰一時之人心,而二帝遺骸,浮沉沙漠,初未嚐返也。高陵骨發盡化,略無寸餘。止錫器數件,端研一枚。孝陵亦蛻化無餘,僅存頂骨小片。內有玉爐瓶—副,古銅鬲一隻。澤並取之。昔聞得道之士,蛻骨而仙,未聞並骨化去者。光陵與諸後,儼然如生。羅陵使亦如前棺殮,後悉從火化。可謂忠且義矣。陵中金錢以萬計,皆為屍氣所蝕,如銅鐵狀。諸凶棄而不取,往往村民排礫得之。聞有得貓睛異寶者。一田翁於孟後陵得一髻,其發長六尺餘,其色紺碧。髻根有短金釵,乃持歸庋置佛堂中奉事之,由此家業日熾。凡得金錢之家,非病即死。翁恐甚,亟送龍井洞中,而此翁今成富家矣。方移理宗屍時,澤在旁,以足蹴其首,以示無懼。隨覺奇痛一點,起於足心。自此苦足疾數年,以致潰爛雙股,墮落十指而亡。而聞亦負楊髡之勢,豪奪鄉人資產,後為少年數輩狙伺道間執而臠之,就係。主者以為罪不加眾,各受杖而已。據此,諸陵骨俱為羅陵使棺殮。又高陵骨發盡化,孝陵止存頂骨小片,不知唐義士所易林義士所收者,又何骨也?姑並存之以待考。林和靖先生豈亦有頷珠者,而楊髡亦發其墓焉。聞棺中一無所有,止有端研一枚。

元世祖二十一年甲申,桑哥為相,與江南浮屠總攝楊輦真珈相表裏,嗾僧嗣古妙高上言:“欲毀宋諸陵,實利其徇寶也。”明年乙酉正月,桑哥矯製可其奏,於是發諸陵,又裒諸帝遺骼。建白塔於杭故宮,曰鎮南,以厭勝之。截理宗項以為飲器。未幾,髡胡事敗,飲器亦籍入於官,以賜帝師。發陵時,義士唐玨玉潛雷門先生,與尚書省架閣林景熙竊痛之。陰相躬拾不盡遺骨,葬別山中,植冬青為識。遇寒食則密祭之。玨後獲黃袍引兒報德之夢,果生子琪,為名儒。羅雲溪為傳其事。謝翱為托穸詞,作冬青引曰:“冬青樹,山南垂,九日靈禽居上枝。白衣種年星在尾(寅月也),根到九泉護龍髓。恒星晝殞夜不見,七度山南與鬼戰。願君此心慎勿移,此樹終有開花時。山南金粟光離離,白衣人拜地下起。”“靈禽啄粟枝上飛”,解者曰:“謂應在庚金竄甲木也。”元運絕於甲辰,已開先於貞白之詩,“宋烏啄粟於甲木,又開先於晞發”之句。此豈偶然之作哉!輿鬼托枯骨之靈,靈禽托宋烏之子,果天意耶?人事也?

【二十六】

張郢州世傑擁德祐景炎祥興於海上,各擁兵南北岸。一夕大風雨,皆不利,張覆舟而薨。翌早,獲屍棺殮焚化。其膽如鬥大,而焚不化,諸軍感慟。忽雲中見金甲神人,且雲:“今天亡我,關係不輕。後身當出恢複矣。”故陸樞密君實挽之有雲:“曾聞海上鐵鬥膽,猶見雲中金甲神。”蓋紀實也。

○貞烈

〔共薑伯姬,香名嘖嘖;大家女誡,文高典冊;截耳自明,露筋不惜,既為窈窕之禮宗,尤勝須眉而巾幗,集貞烈。〕【一】

慶曆中,賊王則閉門不軌。漁城中子女,無如趙氏美。致帛萬端,金千斤,聘為婦,且曰:“女若不行,即滅爾族。”父母不敢違,獨女不可,曰:“吾雖女子,戴天履地十九年矣。縱不能執兵討叛,奈何妻之?”泣涕不食。父母族人守之,以賊所遺服衣之。女曰:“妻賊何服也?”家人掩其口,卒逼以往。女登輿,自殘於輿中。夫識去就,知廉恥,仗義死節者,天下皆以是望士君子,而不以望眾庶;常以是望男子,而不以是望婦人。今趙氏一民家女,表表節義如是。彼士君子號為男子者,寧不有愧於心耶?

【二】

靖康二年,長樂申屠氏慕孟光之為人,自名希光。有詩才。既適侯官秀才董昌,絕口不吟。食貧作苦,宴如也。郡中大豪方六一,聞希光美,心悅之,乃使人誣昌陰重罪,罪至族。六一複陽為居間得輕比,獨昌報殺,妻子俱免。因使侍者通殷勤,強委禽焉。希光知其謀,謬許之,密寄其孤子於昌之所善友人。乃求利匕首挾以往,好言謝六一,因請葬夫而後成禮。六一大喜,使人以禮葬昌。希光則偽為色喜,豔裝入室。六一既至,即以匕首刺之帳中,六一立死。因複殺其侍者二人。至夜中,詐謂六一暴病,以次呼其家人至,則皆殺之,盡滅其宗。因斬六一頭置囊中,至昌葬所祭之。明日悉召村民告以故,且曰:“吾將從夫地下。”遂縊而死,夫六一陷人於族,乃人不族而已族矣。以一文弱婦人,奮其白刃,全家為戮。義憤所激,鬼神助之。有誌竟成,豈必須眉丈夫哉!

【三】

建炎四年五月,楊叛卒由建安寇延平,道出小常村,掠一婦人,逼脅欲犯之,婦人毅然誓死不受汙,遂遇害,橫屍道旁。賊退,人為收瘞之,而其屍枕藉處痕跡隱然不滅。每雨則其跡幹,晴即濕,宛如人影。往來者莫不嗟異。人或削去之,隨即複見。覆以他土,而其跡愈明。今三十年矣。與順昌軍員範旺事略同。但範現跡磚街,而此現於土上耳。範死以忠,婦死以節。

【四】

戴石屏複古未遇時,流寓江右。武寧有富家翁愛其才,以女妻之。居二三午,忽欲作歸計。妻問其故,告以曾娶妻。白之父,父怒,妻宛曲解釋,盡以奩具贈夫,仍餞以辭雲:“惜多才,憐薄命,無計可留汝。揉碎花箋,忍寫斷腸句。道旁楊柳依依,千絲萬縷,抵不住一分愁緒。捉月盟言,不是夢中語。後回君若重來,不相忘處,把杯酒澆奴墳土。”夫既別,遂赴水而死。可謂賢烈矣。

【五】

義妓毛惜惜者,高郵妓也。端平間,別將榮全據高郵以叛,製置使遣人招之,不聽。全與同黨王安等宴飲,惜惜恥於供給,安斥責之。惜惜曰:“初謂太尉降,為太尉更生賀矣。今乃閉門不納使者,乃叛逆耳。妾雖賤妓,不能事叛臣。”全怒,以刀刃裂口,立命臠之。罵至死不絕口。後閫帥以聞,特封英烈夫人,且賜廟祠。潘紫岩有詩曰:“淮海豔姬毛惜惜,蛾眉有此萬人英。恨無匕首學秦女,向使裹頭真杲卿。玉骨花顏城下土,冰魂雪魄史間名。古今無限腰金者,歌舞筵中過一生。”矢死靡他,不意得之娼優下賤。可慨夫!

【六】

至元十三年丙子春正月,丞相伯顏統兵入杭,宋謝、全兩後以下皆赴北。有王婉儀者,題滿江紅詞於壁雲:“太液芙蓉,渾不似舊時顏色。曾記得春風雨露,玉樓金闕。名播蘭簪妃後裏,暈潮蓮臉君王側。忽一朝鼙鼓揭天來,繁華歇,龍虎散,風雲滅。千古恨,憑誰說?對關河百二,淚沾襟血。驛館夜驚塵土夢,宮車曉碾關山月。願嫦娥相顧肯從容,隨圓缺。”婉儀之詞,傳播中原。文天祥讀至末句,歎曰:“惜也!夫人於此,少商量矣。”為之代作一篇雲:“試問琵琶,胡沙外怎生風色?最苦是姚黃一朵,移根仙闕。王母歡闌瓊宴罷,仙人淚滿金盤側。聽行宮夜半雨淋鈴,聲聲歇。彩雲散,香塵滅,銅駝恨,那堪說。想男兒慷慨,嚼穿齦血。回首昭陽離落日,傷心銅雀迎新月。算妾身不願似天家,金甌缺。”又和雲:“燕子樓中,又捱過幾番秋色?相思處青年如夢,乘鸞仙闕。肌玉暗消衣帶緩,淚珠斜透花鈿側。最無端蕉影上窗紗,青燈歇。曲池合,高台滅,人間事,何堪說?向南陽阡上,滿襟清血。世態便如翻覆雨,妾身原是分明月。笑樂昌一段好風流,菱花缺。”婉儀,名清蕙,字衝華。後為女道士。五月二日抵上都,朝見世皇。十二日夜,故宋宮人安定夫人陳氏,安康夫人朱氏,與二小姬沐浴整衣,焚香自縊死。朱夫人遺四言一篇於衣中雲:“既不辱國,幸免辱身。世食宋祿,羞為北臣。妾輩之死,守於一貞。忠臣孝子,期以自新。丙子五月吉日泣血書。”明日奏聞,元主命斷其首,懸全後寓所。是年丞相偏師徇台。台之臨海民妻王氏有令姿,被掠至師中。千夫長殺其舅姑與夫而欲私之,婦誓死不可。自念且被汙,乃陽曰:“能俾我為舅姑與夫服期月,乃可事君子。”千夫長見其不難於死,從所請。仍使俘婦雜守之。師還,挈行過嵊上之清風嶺,王氏仰天竊歎曰:“吾今得死所矣。”即齧指寫詩於石上曰:“君王無道妾當災,棄女拋兒逐馬來。夫麵不知何日見?此身料得幾時回?兩行清淚偷頻滴,一片愁眉鎖未開。回首故山看漸遠,存亡兩字實哀哉!”寫畢,即投崖下而死。死之日,距今八九十年。石上血墳起如新寫時,不為風雨所剝蝕。官府樹石刻碑於死所,兼立廟像。表於朝,封貞婦。先是嶽州破時,襄陽賈尚書子瓊之婦韓氏,乃魏公五世孫。名希孟,年十有八。為遊卒所掠,以獻於主將。韓知必不免,乘間赴水死。越三日,有得其屍。於練裙中題五言長句曰:“宋未有天下,堅正臣禮秉。開國百戰功,當陣推雄整。及侍周幼主,臣心常炯炯。帝曰卿北伐,山戎今有警。死狗莫係尾,此行當係頸。即日辭陛下,盡敵心欲逞。陳橋忽兵變,不得守箕潁。禪讓法堯舜,民物普安靜。有國三百年,仁義道馳騁。幸改祖宗法,天胡肆大青。細思天地理,中有幸不幸。天果喪中原,大似裂冠衽。君誠不獨活,臣實無魏丙。失人焉得人,垂戒嚐耿耿。江南無謝安,塞北有王猛。所以戎馬來,飛渡以陵境。大江限南北,今此一舴艋。本期固封疆,誰謂如畫餅。烈火燎昆崗,不辨金玉礦。妾本良家子,性僻守孤梗。嫁與尚書兒,銜署紫蘭省。直以才德合,不棄宿瘤癭。初結合歡帶,誓比日月丙。鴛鴦會雙飛,比目願常並。豈期金石堅,化作桑榆景。旄頭勢正然,蚩尤氣先屏。不意風馬牛,複及此燕郢。一方遭劫擄,六族死俄頃。退鷁落迅風,孤鸞吊空影。簪堅折白玉,瓶沉斷青綆。一死控冥府,憂心長炳炳。意堅誌不移,改邑不改井。我本瑚璉器,安肯作溺皿。誌節匪轉石,氣噎如吞鯁。不作爝火然,願為死灰冷。貪生念曲蛾,乞憐羞虎阱。借此清江水,葬我全首領。皇天如有知,定作血麵請。願魂化精衛,填海使成嶺。”韓氏死且三十年,而其英爽不昧,複能托夢趙魏公為書其詩。則節婦之名,因公之翰墨而愈不朽矣。又嶽州徐君寶妻某氏,亦同時被掠來杭,居韓蘄王府。自嶽至杭,相從數千裏。其主者數欲犯之,而終以巧計脫。蓋氏有令姿,主者弗忍殺之也。一日主者怒甚,將即強焉。因告曰:“俟妾祭謝先夫,然後為君婦未晚也。”主者喜諾。即嚴裝焚香再拜默祝,南向飲泣,題滿庭芳詞一闋於壁上,已投大池中以死。詞曰:“漢上繁華,江南人物,尚遺宣政風流。綠窗朱戶,十裏爛銀鉤。一旦刀兵齊舉,旌旗擁百萬貔貅。長驅入歌樓舞榭,風卷落花愁。清平三百載,典章文物,掃地俱休。幸此身未北,猶客南州。破鑒徐郎何在?空惆悵,相見無由。從今後斷魂千裏,夜夜嶽陽樓。”噫!使宋之公卿將相,貞守一節若此數婦者,剛豈有賣降覆國之禍哉!宜乎秦、賈之徒,為萬世罪人也。

王貞婦清風嶺事,昭然在金石,燁然在簡冊,可征也。後有一人以為無是事,作一詩非之。其詩曰:“齧指題詩似可哀,班班駁駁上青苔。當初若有詩中意,肯逐將軍馬上來。”後其人絕嗣。惜乎其人姓名逸之矣。噫!世有小人好誣善為惡,指正為邪,蔑忠為奸,目廉為貪者,視此其亦可以少警哉!元楊廉夫亦有題王節婦詩曰:“介馬馱馱百裏程,清風後夜血書成。隻應劉阮桃花水,不似巴陵漢水清。”後廉夫無子。一夕夢一婦人謂曰:“爾知所以無後乎?”曰:“不知。”婦人曰:“爾憶題王節婦詩乎?雖不能損節婦之名,而毀謗節義,其罪至重,故天絕爾後。”廉夫既寤,大悔,更作詩曰:“天隨地老妾隨兵,天地無情妾有情。指血齧開霞嶠赤,苔痕化作雪江清。願隨湘瑟聲中死,不逐胡笳拍裏生。三月子規啼斷血,秋風無淚寫哀銘。”後複夢婦人來謝。未幾,果生一子。

【七】

至元十四年,元兵破吉州。永新城譚氏婦趙,抱嬰兒隨其舅姑同匿邑校中,為悍卒所獲。殺其舅姑,執趙欲汙之。趙罵曰:“吾舅姑死於汝,吾與其不義而生,寧從吾舅姑以死爾?”遂與嬰兒同遇害。血漬於殿兩楹之間,入磚為婦人與嬰兒狀,久而宛然如新。或訝之,磨以沙石不滅。又鍛以熾炭,狀益顯。古雲:“至誠可以貫金石。”自有神理存焉

【八】

汪元量,字有大,錢塘人。當度宗時,以善琴出入宮掖。元兵入城,賦詩雲:“錢塘江上雨初幹,風入端門陣陣酸。萬馬亂嘶臨警蹕,三宮灑淚濕鈴鑾。童兒剩遣追徐福,厲鬼終須滅賀蘭。若說和親能活國,嬋娟應是嫁呼韓。”又曰:“西塞山前日落處,北關門外雨連天。南人墮淚北人笑,臣甫低頭拜杜鵑。亂點更籌殺六更,風吹庭燎滅還明。侍臣奏罷降元表,臣妾簽名謝道清。”頃之,隨三宮北去,留滯燕京。時有王清惠、張瓊英,皆故宮人,善詩。相見輒涕泣。元量嚐和清惠詩雲:“愁到儂時酒自斟,挑燈看劍淚痕深。黃金台迥少知己,碧玉調高空好音。萬葉秋聲孤館夢,一窗寒月故鄉心。庭前昨夜梧桐雨,勁氣瀟瀟入短襟。”世皇聞其善琴,召入侍。鼓一再行,駸駸乎有漸離之誌,而無便可乘也。遂懇乞為黃冠,世皇許之。瀕行,與故宮人十八人釃酒城隅,鼓琴敘別。不數聲,哀音哽亂,淚下如雨。張瓊英送以詩雲:“客有黃金白璧懷,如何不肯贖奴回?今朝且盡穹廬酒,後夜相思無此杯。”元量既還錢塘,往來彭蠡間。風躅煙裝,倏無定居。人莫測其去留之跡,遂傳以為仙。(瞿塘之下,地名人鮓甕。秦少遊嚐謂未有以對。南遷度鬼門關,乃用為絕句雲:“身在鬼門關外天,命輕人鮓甕頭船。北人慟哭南人笑,日落荒村聞杜鵑。”汪詩祖此。)

元量,自號水雲子。一時士流多題詠其事。江乃賢詩雲:“一曲絲桐奏未休,蕭蕭笳鼓禁宮秋。湖山有意風雲變,江水無情日夜流。供奉自歌南渡曲,拾遺能賦北征愁。仙人一去無消息,滄海桑田空白頭。”李吟山詩雲:“青雲貴戚玉鱗兒,曾逐鑾車入紫闈。王母窗前窺麵日,太真膝上畫眉時。滄溟水闊龍何在?華表秋深鶴未歸。三尺焦桐千古意,黃金誰與鑄鍾期。”馬易之詩雲:“三日錢塘海不波,子嬰係組納山河。兵臨魯國猶弦誦,客過商墟獨嘯歌。鐵馬渡江功赫奕,銅人辭漢淚滂沱。知章喜得黃冠賜,野水間雲一釣蓑。”水雲子題王導像有曰:“秦淮浪白蔣山青,西望神州草木腥。江左夷吾甘半壁,隻緣無淚灑新亭。”

【九】

元朵那者,杭城東偉兀氏之女奴也。年十九,勤敏謹願。主卒某郡官所,朵那奉主婦日謹。主婦亦委以心腹。至正壬辰秋寇陷杭,劫官民府庫。至偉兀氏家,不得物,乃反接主婦柱下拔刀礪頸上。諸侍婢皆散走,朵那獨以身覆主婦請代死。且告曰:“將軍利吾財,豈利殺人哉?凡家之貨寶,皆我所藏,主母固弗知。若免主母死,吾當悉以與將軍不吝。”寇允,解主婦縛。朵那乃探金銀珠玉幣帛等散置堂上,寇爭奪之竟,又欲犯朵那身,朵那持刀欲自屠,曰:“我主二千石,我誓不奴他姓主,況汝賊乎?”寇驚異,舍而去。朵那泣拜主婦曰:“棄主貨,全主命,權也。妾受命主鑰貨,今失貨而全身,非義也。請從此死。”遂自殺。時人莫不稱之曰義烈雲。

卷四

○家範

〔求忠於孝,欲治先齊;正是四國,不忒其儀;妻子好合。兄弟怡怡;閨門之始,王化所基,集家範。〕【一】

呂汲公在相位,其兄進伯自外郡代還,相與坐東府堂上。夫人自廊下降階趨謁,以二婢挾持而前。進伯遽曰:“宰相夫人不須拜。”微仲解其意,叱二婢使去,夫人獨拜於赤日中,盡禮而退。進伯略不顧勞。聞者歎服其家法之嚴。(呂大防。宇微仲,諡正湣。其兄大忠,字進伯。弟大臨,字與叔。大鈞,字和叔。)

元祐中,呂微仲當軸。其兄大忠自陝漕入朝,微仲虛正寢以待之。大忠辭以相第非便。微仲曰:“界以中霤,即私家也。”卒從微仲之請。時安厚卿亦在政府,父日華尚康寧,且具慶焉。厚卿夫婦偃然居東序。時人以此別二公之賢否。

【二】

陳諫議省華三子。堯叟,堯谘皆舉狀元,堯佐亦中第。後堯叟至樞相,堯谘至節度使,堯佐至丞相,而諫議家法甚嚴。堯叟娶馬尚書女,日執饋。馬於朝路遇諫議,以女素不習,乞免其責。諫議答雲:“未嚐使之執饋。自是隨山妻下廚耳。”馬遂語塞。三子已貴,秦公尚無恙。每賓客至其家,堯佐及伯季侍立左右,坐客踧躇不安求去。秦公笑曰:“此兒子輩耳。”時人皆以秦公教子有法,而以陳氏世家為榮。

【三】

韓宗魏億,教子嚴肅不可犯。知亳州,第二子舍人自西京謁告省覲,康公與右相,及侄柱史宗彥皆中甲科歸。公喜,置酒召僚屬之親厚者,俾諸子坐於隅。坐中忽雲:“二郎,吾聞西京有疑獄奏讞者,其詳雲何?”舍人思之未能得,已嗬之。再問未能對,遂推案索杖大詬曰:“汝食朝廷厚祿,倅貳一府,事無巨細,皆當究心。大辟奏案尚不能記,則細務不舉可知矣。吾在千裏外無所幹預,猶能知之。爾叨冒廩祿,何顏報國?”必欲撻之。眾賓力解方已。諸子股栗,屢日不能釋。家法之嚴如此,所以多賢子孫也。(韓忠獻四子:仲文綜、子華絳、持國維、玉汝縝。其後仲文知製誥;子華、玉汝皆登宰席;持國至門下侍郎,為本朝之甲族。韓魏公琦亦諡忠獻。)

【四】

呂希哲,字源明,正獻公長子。正獻教公,事事循規矩。甫十歲,祁寒暑雨,侍立終日,不命之坐不敢坐也。日必冠帶以見長者。平居雖天甚熱,在父母長者之側,不得去申襪縛褲,衣服惟謹。行步出入,無得入茶酒肆。市井裏巷之語,鄭衛之音,未嚐一經於耳。不正之書,非禮之色,未嚐一接於目。公嚐言:“人生內無賢父兄,外無嚴師友,而能有成者鮮矣。”

【五】

張安國守撫州時,年未五十。其父總得老人在官。一日老人於齋中索紙墨發書,有二吏人來聲喏拱立。總得問為誰?對曰:“書表司。適聞運使發書,來祇應。”總得遣之去,卻呼安國來曰:“有撫州書表司,是伏事汝。我發書,汝當伏事我。”安國侍立候總得修書,封題遣發,乃退。

【六】

包孝肅家訓雲:“後世子孫,仕宦有犯贓濫者,不得放歸。本家亡歿之後,不得葬於大塋之中。不從吾誌,非吾子孫。”共三十七字。其下押字。又雲:“仰珙刊石,豎於堂屋東壁,以詔後世。”又十四字。珙,孝肅子也。(據史孝肅無子,當是嗣子。)

【七】

大丞相馮公當世,記富家翁有宅於村者,親既終堂。其兄甲敦在原之義,友愛其弟乙甚厚,乙安樂之,未嚐有違言。久之,乙有室不令,日咻其夫使叛其兄。乙牽於愛而聽之,而甲之所為無不善者,欲開隙而無其端。於時甲有善馬,愛之甚至,雖親舊借,輒以他馬代之。乙欲激其怒,伺甲之馬出,杖折其足。甲歸而見之,且喻其意。謂其仆曰:“去之而新是圖。”甲複有花藥之好,列檣數十,皆名品也,且其手植者焉。灌溉壅培,不倦其勞也。又將緣是以激之,乘間鋤而去之。甲曰:“吾欲去是久矣,而未果也。”因犁其地而植之穀。乙悔其非,且將改之,而其室未厭也。甲鰥處,嬖一妾,處之側室,未嚐一與家事。其婦踵門而數之,詬罵毀辱,無所不至。妾不能堪,則訴其主,甲因逐其妾。婦聞之,愧汗浹背,且曰:“妾不幸不及舅姑,無以為型,以至於此,不知伯氏之德宇如是也!”乃正冠帔而拜於庭以謝不敏,卒為善婦,以相其夫而肥其家。若甲者可謂賢矣。

【八】

鄱陽張吉夫介,方娠時,其父去客東西川不還。張君自為兒時已愴然有感。其言語食息,未嚐不在蜀也。與尚書彭公器資同學。作詩雲:“應是子規啼不到,致令我父未歸家。”聞者皆憐之。既長走蜀,父初無還意,乃歸省母,複至涪閬。往返者三,其父遂以熙寧十年三月至自蜀。鄉人迎謁歎息,或為感泣。一時名士。鹹賦詩以記其事。

【九】

張循王嚐教子侄曰:“子弟隨父兄顯宦,不患人事不熟,議論不高,見聞不廣。其如居移氣,養移體何!一旦從事,要當痛鋤虛驕之氣。昔之照壁後訾量人物,指摘儀度。見其或被上官詆嗬,進退失措者,莫不群笑。聲聞於外,及今趑趄客次。庭揖而升,回視照壁後竊窺者,乃昔日之我也。”每三複斯言,為之慨歎。非身曆者,不知其言之切當也。顏氏家訓曰:“梁朝全盛之時,貴遊子弟,多無學術。熏衣剃麵,傅粉施朱,駕長簷車,躡高齒屐,從容出入,望若神仙。求第則雇人答策,公宴則假手賦詩。當爾之時,亦快士也。及離亂之後,朝市遷革,銓衡無曩日之親,當路非當時之黨。求之身而無所得,施之用而無所用。被褐而喪珠,失皮而露質。當爾之時,誠駑才也。”貴遊子弟,宜書此於座右。

【十】

婺源小民詹直,紹興九年,因醉毆殺鄰婦姚氏,法當死。其子惠明不在,後歸即知,乃詣縣乞身代。不聽,成獄。複訴府,言:“無以報罔極恩,幸有兩弟可以養母。乞代父刑以存父。”齧指出血,詞甚哀。太守曾天遊諭以無此法。哭拜屢懇。方盛夏,坐府門,灼艾頂上哀懇。曾惻然,閱狀未竟,惠明割左耳擲府廳,灑血淋漓,一府大驚。曾為草奏而係之獄,俟報。父見子罵曰:“我年老,殺人償命是本分。汝有妻子,何得如是?”及報詔,減父罪一等,而釋惠明。敕至,官吏欲驗惠明情之真偽,隱詔諭紿以得請,擁入市代刊。惠明色無悔怖,歡呼曰:“養子防老,積枝防饑。代父償命,情理所宜。”至市曹始宣恩詔。人鹹歎美其誠孝。時年二十有二。曾又狀上乞量加恩賜,以勵風俗。於是命所居日嘉福,裏曰孝悌。賜錢三萬,帛二匹,米二斛。

【十一】

陸象山家於撫州金溪,累世義居。一人最長者為家長,一家之事聽命焉。逐年選差子弟分任家事,或主田疇、或主租稅.或主出納,或主廚爨,或主賓客。公堂之田,僅足一歲之食。家人計口打飯,自辦蔬肉,不合食。私房婢仆,各自供給,許以米附炊。每旦附炊之米交至,掌廚爨者置曆交收。飯熟,按曆給散。賓至,則掌賓者先見之,然後白家長出見。款以五酌,但隨堂飯食。夜則卮酒杯羹,雖久留不厭。每晨興,家長率眾子弟致恭於祖禰祠堂,眾揖於廳,婦女道萬福於堂。暮安置亦如之。子弟有過,家長會眾子弟責而訓之;不改則撻之;終不改,度不可容,則告於官,屏之遠方。晨揖,擊鼓三迭。子弟一人唱雲:“聽!聽!聽!勞我以生天理定。若還懶惰必饑寒,莫到饑寒方怨命。虛空白有神賜聽。”又唱雲:“聽!聽!聽!衣食生身天付定。灑肉貪多折人壽,經營太甚違天命。定,定,定。”

【十二】

程公鵬舉萬裏,在宋季被掠於興完版橋張萬戶家為奴。張以掠得宦女某氏妻之。即婚之三日,妻自內出見萬裏麵有淚痕,知其懷鄉,即竊謂之曰:“觀君之才貌,非久在人後者。何不為去計,而甘心於此乎?”夫疑其試己也,訴於張。張命撻之。越三日複告曰:“君若去,必可成大器,否則終為人奴耳。”夫愈疑之,又訴於張,張命出之,遂鬻於市人家。妻臨行,以所穿繡鞋一,易程一履,泣而曰:“期執此相見矣。”程感悟,奔歸宋。以蔭補官。迨元朝統一海宇,程為陝西行省參知政事。自與妻別,已三十餘年,義其為人,未嚐再娶。至是遣人攜向之鞋履,往興元訪求之。市家雲:“此婦到吾家執作甚勤,遇夜未嚐解衣以寢。每紡績達旦。毅然莫可犯。吾妻異之,視如已女。將半載,以所成布匹償元鬻鏹物,乞身為尼,吾妻施資以成其誌。見居城南某庵中。”所遣人即往尋見。以曝衣為由,故遺鞋履在地。尼見之,詢其所從來。曰:“吾主翁程參政使尋其偶耳。”尼出鞋履示之合。亟拜曰:“主母也。”尼曰:“鞋履複全,吾之願畢矣。歸見程相公與夫人,為道致意。”竟不再出。告以參政未嚐娶,終不出。旋報程,移文本省,遣使檄興元路路官,為具禮委冪。屬李克複防護其車輿至陝西,重為夫婦焉。(《輟耕錄》所載如此。一本作彭城程萬裏,尚書文業之子也。年十九,以父蔭補國子生。時元兵日逼,萬裏獻戰守和二策。以直言忤時宰,懼罪潛奔江陵,未反漢口。為元將張萬戶所獲,愛其材勇,攜歸興元。配以俘婢,統製白忠之女也,名玉娘。忠守嘉定,城破一門皆死,惟一女僅存。成婚之夕,各述流離,甚相憐重雲雲。)

○誌尚

〔意之所至,身不能禁;保全微尚,間出殊心;雖關性癖,亦複情深,集誌尚。〕【一】

晏元獻公雖早貴,而奉養極約。唯喜賓客,未嚐一日不宴飲。盤饌皆不預辦,客至旋營之。蘇丞相頌嚐在公幕,見每有佳客必留,但人設一空案一杯。既命酒,果實蔬茹漸至。亦必以歌樂相佐,談笑雜至。數行之後,案上已燦然矣。稍闌,即罷遣聲伎,曰:“汝曹呈藝已畢。吾亦欲呈藝。”乃具筆劄相與賦詩,率以為常。前輩風流,未之有比。

【二】

趙清獻公好焚香,尤喜薰衣。所居既去,輒數月香不滅章子厚嚐言神仙升舉事,雲形滯難脫,臨行亦須假名香百餘斤,焚以佐之。坐客或疑而未和。公舉近歲廬山有崔道人者,積香數斛。一日盡發置五老峰下徐焚之,默坐其傍,煙盛不相辨。忽躍起,已在峰頂上。語雖近奇,亦或有是。

【三】

趙清獻公每夜嚐燒天香,必擎爐默告,若有所秘祝者。客有疑而問公。公曰:“無他。吾自少,晝日所為,夜必裒斂奏知上帝。”已而複曰:“蒼蒼眇冥,吾一夫區區之誠,安能必其盡達?姑亦自防檢,使不可奏者知有所畏,不敢為耳。”

【四】

金陵賞心亭,丁晉公出鎮日重建也。秦淮絕致,清在軒檻。取家第所寶袁安臥雪圖張於亭之屏,乃唐周昉絕筆。凡經十四守,雖極愛而不敢輒覬。偶一帥遂竊去,以市畫蘆雁掩之。後君玉王公琪守是郡,登亭留詩曰:“千裏秦淮在玉壺,江山清麗壯吳都。昔人已化遼天鶴,舊畫難尋臥雪圖。冉冉流年去京國,蕭蕭華發老江湖。殘蟬不會登臨意,又噪西風入座隅。”此詩與江山相表裏,為貿畫者之蕭斧也。(一雲:晉公始典金陵,陛辭日,真宗出周昉袁安臥雪圖曰:“付卿到金陵,可選一絕景處張之。”公遂張於賞心亭。)

【五】

鼎州甘泉寺,介官道之側,嘉泉也。便於漱酌。行客未有不停車而留者。始寇萊公南遷日,題於東檻曰:“平仲酌泉經此,回望北闕,黯然而行。”未幾,丁晉公又過之,複題於西檻曰:“謂之酌泉禮佛而去。”後範補之諷安撫湖南,留詩於寺雲:“平仲酌泉回北望,謂之禮佛向南行。煙嵐翠鎖門前路,轉使高僧厭寵榮。”

【六】

錢文僖公留守西洛,嚐對竹思鶴寄李和文公詩雲:“瘦玉蕭蕭伊水頭,風宜清夜露宜秋。更教仙驥旁邊立,盡是人間第一流。”寧府城上莎,猶是公所植。公在鎮,每宴客,命廳藉分行劃襪,步於莎上,傳唱踏莎行。一時勝事,至今稱之。

【七】

陳堯佐退居鄭圃,尤好詩什。張士遜判西京,以牡丹花及酒遺之。堯佐答曰:“有花無酒頭慵舉,有酒無花眼懶開正向西園念蕭索,洛陽花酒一時來。”當時稱其韻致。

【八】

楊褒,華陽人。家雖甚貧,特好書畫奇玩,充實中橐。家姬數人,布裙糲食,而歌舞妙絕。歐陽公贈之詩雲:“三腳木床坐調曲。”蓋紀實也。【九】

宋次道家書,皆校仇三五遍。世之藏書,以次道家為善本。住在春明坊。昭陵時,士大夫喜讀書,多僦居其側,以便於借置故也。當時春明宅子,僦直比他處常高一倍。陳叔易常歎此事曰:“此風豈可複見耶?”(宋敏求,字次道。父宣獻綬。父子繼世掌史,人以為榮。)

【十】

韓魏公為相,兼容小人。善惡黑白不大分,故小人忌之亦少。範富歐陽,過於別白,所以怨忌日至,朋黨亦起。方諸公斥逐,公獨安焉。後扶持諸公複起,皆公力也。公嚐作久旱喜雨詩,斷句雲:“須臾慰滿三農望,收斂神功寂似無。”人謂此真做出宰相事業也。在北門,重陽有詩雲:“不羞老圃秋容淡,且看寒花晚節香。”公居常謂保初節易,保晚節難,故晚節事事尤著力,所立特全。又作喜雪詩雲:“危石蓋深鹽虎重,老枝擎重玉龍寒。”人謂公身在外,自任以天下之重如此。

【十一】

司馬文正公嚐與人書曰:“草妨步則剃之,木礙冠則芟之。其他任其自然,相與同生天地間,亦各使遂其生耳。”【十二】

司馬溫公優遊洛中,不屑世務。棄物我,一窮通,自稱齊物子。元豐中秋,與樂令子訪親洛汭,並轡過韓城。抵登封,憩峻極下院,趨嵩陽,造崇福宮。至紫極觀,尋會善寺,過轘轅,遽達西洛,少留廣度寺,曆龍門。至伊陽,訪奉先寺,登華嚴閣,觀千佛岩,躡徑山,瞻高公真堂,步潛溪,還保應,觀文富二公,之廣化寺,拜邠陽堂下,涉伊水,登香山。到白公影堂,詣黃龕院,倚石樓,臨八節灘,還伊口。凡所經遊,發為詠歌,歸敘之以為《遊錄》。士大夫爭傳之。

【十三】

範蜀公鎮居許下,於所居造大堂,以“長嘯”名之。前有荼コ架,高廣可容數十客。每春季花繁盛時,宴客於其下。約曰:“有花飛墮酒中者,為釂一大白。”或語笑喧嘩之際,微風過之,則滿座無遺者。當時號為飛英會。傳之四遠,無不以為美談。

【十四】

洛中邵康節先生,術數既高,而心術亦自過人。所居有圭竇甕牖。圭竇者,牆上鑿門,上銳下方,如圭之狀。甕牖者,以敗甕口安於室之東西,用赤白紙糊之,象日月也。其所居謂之安樂窩。先生以春秋天色溫涼之時,乘安車,駕黃牛,出遊於諸公家。諸公者欲其來,各置安樂窩一所。先生將至其家,無老少婦女良賤,鹹迓於門。迎入窩,爭前問勞,且聽先生之言。凡其家婦姑妯娌婢妾,有爭競經時不能決者,自陳於前,先生逐一為分別之,人人皆得其歡心。於是酒肴競進,厭飫數日。徐遊一家,月餘乃歸。非獨見其心術之妙,亦可想見洛中士風之美。(康節居洛陽,宅契司馬溫公戶名,園契富鄭公戶名,莊契王郎中戶名。若使今人為之,得不貽寄戶漏糧之譏乎?或謂田宅乃三公所予者,特未知王之名。當亦是元祐間人。)

【十五】

範堯夫每仕京師,早晚二膳。自己身以至婢妾,皆治於家。往往鐫削過為簡儉有不飽者。雖晚登政府亦然。補外則付之外廚,加料幾倍,無不厭餘。或問其故,曰:“人進退雖在己,然未有不累於妻孥者。吾欲使居中則勞且不足,在外則逸而有餘。故處吾左右者,朝夕所言,必以外為樂而不顧戀京師。於吾亦一助也。”

【十六】

程丞相性嚴毅無所推下。出鎮大名,每晨起據案決事,左右皆惴恐,無敢喘息。及開宴,召僚佐飲酒,則笑歌歡謔,釋然無間。於是人畏其剛果,而樂其曠達。韓黃門持國典藩,觴客早食,則凜然談經史節義,及政事設施;晚集則命妓歡飲,盡歡而罷。雖簿尉小官,悉令登車上馬而去。

【十七】

沈翰林文通喜吏事。每覺有疾,藥餌未驗,亟取難決詞狀連判數百紙,落筆如風雨,意便欣然。韓持國喜聲樂。遇極暑,屢徙不如意,則臥一榻,使婢執板緩歌,展轉徐聽,或頷首撫掌。與之相應,往往不複揮扇。範德孺喜琵琶。暮年苦夜不得睡。家有琵琶箏二婢,每就枕,即使雜奏於前,至熟寐乃方得去。人性固不容無嗜好,亦是不能處閑,故必待一物而後遣耳。(德孺,名純粹,文正季子。)

蔡魯公喜賓客,終日酬酢不倦。家居少閑,亦必至子弟學舍,與塾師從容燕笑。蔡元度稟氣弱,畏於延接。不得已一再見,則疲惙不支。如啜茶多,退必嘔吐。嚐雲:“家兄一日無客則病,某一日對客則病。”

【十八】

韓持國居潁昌,程伯淳自洛往訪之。時範右丞彝叟純禮,亦居潁昌。持國嚐戲作詩示二公雲:“閉門讀《易》程夫子,清坐焚香範使君。顧我未能忘世事,綠尊紅妓對斜曛。”

【十九】

王荊公不耐靜坐,非臥即行。晚居鍾山謝公墩,自山距城適相半,謂之半山。嚐畜一驢,每旦食罷,必一至鍾山,縱步山間。倦則即定林寺而臥,往往至日昃乃歸。率以為常。有不及終往,亦必跨驢中道而還。蘇子瞻在黃州及嶺表,每旦起,不招客相與語,則必出而訪客。所與遊者亦不盡擇,各隨其人高下。談諧放蕩,不複為畛畦。有不能談者,則強之說鬼。或辭無有,則曰:“姑妄言之。”於是聞者無不絕倒,皆盡歡而後去。設一日無客,則歉然若有疾。

謝公墩,乃謝安石居東山之所作也。荊公有詩雲:“我名公字偶相同,我屋公墩在眼中。公去我來墩屬我,不應墩姓尚隨公。”人謂與死人爭地界。其後公舍宅為報寧寺。寺今亦廢而墩巋然獨存。

【二十】

王荊公領觀使歸金陵,居鍾山下,出即乘驢。王鞏嚐謁之,既退,見其乘之而出,一卒牽之而行。問其指使相公何之?曰:“若牽卒在前聽牽卒,若牽卒在後即聽驢矣。或相公欲止即止,或坐鬆石之下,或憩田野耕鑿之家,或入寺。隨行未嚐無書,或乘而誦之,或憩而誦之。仍以囊盛餅十數枚,相公食罷,即遺牽卒;牽卒之餘,即飼驢矣。或田野間人持飯飲獻者,亦為食之。蓋初無定所,或數步複歸,近於無心者也。”

【二十一】

荊公性簡率,不事修飾奉養。衣服垢汙,飲食粗惡,一無所擇,自少已然。為館職日,韓玉汝嚐拉與同浴於僧寺,潛備新衣一襲,易其弊衣。俟其浴出,俾從者舉以衣之,而不以告。公服之如固有,初不以為異也。及為執政,或言其喜食獐脯者,其夫人聞而疑之,曰:“公平日於食肴未嚐有所擇,何獨嗜此?”因令問左右執事者曰:“何以知公之嗜獐脯也?”曰:“每食不顧他物,而獐脯獨盡,是以知之。”複問其食時置獐脯何所?曰:“在近匕箸處。”夫人曰:“明日姑易他物近匕箸。”既而果食他物盡,而獐脯固在。然後人知其特以近故食之,初非有所嗜也。人見其太甚,或多疑其偽雲。

【二十二】

子瞻初謫黃州,布衣芒F10,出入阡陌。多挾彈擊江水,與客為娛樂。每數日必一泛舟江上,聽其所往。乘興或入旁郡界,經宿不返。為守者極病之。晚貶嶺外,無一日不遊山。晁以道嚐為宿州教授,會公出守錢塘。夜過之,入其書室,見壁間多張古畫。愛其鍾隱雪雁,欲為題字,而掛適高,因重二桌以上,忽失腳墜地。大笑。

南唐李後主善畫,尤工翎毛。所畫親筆題鍾隱筆三字。後主嚐自號鍾山隱士,故晦其名,謂之鍾隱。非姓鍾人也。今世傳鍾畫,凡無後主題筆者皆非也。(一雲畫家實有鍾隱其人。)

【二十三】

東坡言:“嶺南氣候不常,吾謂菊花開時乃重陽。涼天佳月即中秋,不須以日月為斷。十月初菊始開,與客作重九。”因次韻淵明九日詩。登遊盡醉而返。

【二十四】

王定國嶺外歸,出歌者勸東坡酒。歌兒曰柔奴,姓宇文氏。眉目媚麗。家世住京師。坡問柔奴廣南風土,應是不好。柔奴對曰:“此心安處,便是吾鄉。”

【二十五】

萬鬆亭在某山。始麻城縣令張殷植萬鬆於道,用以庇行者,且以名其亭。去未十年,而鬆之存者十不及三四。東坡元豐二年,謫居黃州,過而賦之雲:“十年栽種百年稀,好德無人助我儀。縣令若同倉庫氏,亭鬆應長子孫枝。天公不救斧斤厄,野火解憐冰雪姿。為問幾株能合抱,殷勤記取角弓詩。”崇寧以還,坡文既禁,故詩碑不複見,而經過題詠者多不勝記。鄱陽倪左司濤,傷之以詩雲:“舊韻無儀字,蒼髯有恨聲。”正謂此也。

【二十六】

蘇黃門轍南遷既還,居許下,多杜門不通賓客。有鄉人自蜀來見之,伺候於門,彌旬不得通。宅南有叢竹,竹中為小亭。遇風日清美,或徜徉亭中。鄉人既不得見,謀之閽人,閽人使待於亭旁。後旬日果出,鄉人因趨進。黃門見之大驚,慰勞久之曰:“子姑待我於此。”翩然而入,迨夜竟不複出。東坡聞之曰:“子由直欲逾垣閉門矣。”

【二十七】

信州鉛山縣治之北二裏間石井資福院,有泉湧於山壁之下,澄澈如鑒。本朝詩人潘閬,移太平州參軍,過而留絕雲:“炎炎畏日樹將焚,卻恨都無一點雲。強跨蹇驢來到得,皆疑渴殺老參軍。”蘇黃門過而跋之雲:“東坡先生稱眉山矮道士好為詩,格亦不能高,往往有奇語。如‘夜過修竹院,醉打老僧門’之句,皆可喜也。此頗有前輩風味,不在石曼卿、蘇子美下。若老參軍矮道士,自是一對。特恐漫滅失傳,不知即真師能刻之石否?”

【二十八】

姚舜明廷輝知杭州,有老姥自言故娼也。及事東坡先生,雲:“公春時,每遇休暇,必約客湖上。早食於山水佳處。飯畢,每客一舟,令隊長一人,各領數妓,任其所適。晡後,鳴鑼以集之,複會望湖樓,或竹閣之間,極歡而罷。至一二鼓,夜市猶未散,列燭以歸。城中士女雲集夾道,以觀千騎之還。實一時之勝事也。”

【二十九】

張文潛雲:“範丞相(堯夫),司馬太師(君實),俱以閑官居洛中。餘時待次洛下。一日春寒中謁之,先見溫公。時寒甚,天欲雪。溫公命至一小室中,坐談久之,爐不設火。語移時,主人設栗湯一杯而退。後至留司禦史台見範公。才見主人,便言:‘天寒,遠來不易。’趨命溫酒,大杯滿釂三杯而去。此事可見二公之趣各異。”

【三十】

劉季孫初以殿直監饒州酒稅。王荊公提刑至饒按酒務。始至廳事,見屏間有題小詩雲:“呢喃燕子語梁間,底事來驚夢裏閑。說與旁人渾不解,杖藜攜酒看芝山。”問知是季孫作,大稱賞之。適郡學生持狀請差官攝州學事,公判監酒殿直,一郡大驚,遂知名雲。盧秉侍郎嚐為江西小郡司戶參軍,於傳舍中題詩雲:“青衫白發病參軍,旋糶黃粱置酒尊。但得有錢留客醉,也勝騎馬傍人門。”荊公見而稱之,立薦於朝。不數年遂超顯仕。

【三十一】

賈魏公為相日,有方士姓許,對人未嚐稱名。無貴賤皆稱我,時人謂之許我。言談頗可采,然傲視公卿。公欲見,邀之數四,卒不至。使門人苦邀致之,許騎驢徑欲造丞相廳事,門吏止之曰:“此丞相廳門,雖丞郎亦須下。”許曰:“我無求於丞相,丞相召我來。若如此,我即去耳。”不下驢而去。門吏急追之,不還。以白公,又使人謝而召之,終不至。公歎曰:“許市井人耳。惟其無所求於人,尚不可以勢屈,況其以道義自任者乎?”(賈昌朝,字明遠,真定人。諡文元。)

【三十二】

謝康樂雲:良辰美景,賞心樂事,四者難並。韓魏公在北門作四並堂。公功名富貴無一不滿所欲,故無時不可樂,亦以是為貴乎?韓持國守許昌,每入春,常日設十客之具於西湖。旦以郡事委僚吏,即造湖上。使吏之湖門,有士大夫過,即邀之入,滿九客而止。輒與樂飲終日,不問其何人也。曾存之常以問公曰:“無乃有不得已者乎?”公曰:“汝年少安知此?吾老矣,未知複有幾春?若待可與飲者而後從,吾之為樂無幾,而時亦不吾待也。”

【三十三】

崔唐臣,閩人也。與蘇子容、呂晉叔同學相好。二公先登第,唐臣遂罷舉,久不相聞。嘉祐中,二公在館下。一日忽見艤舟汴岸,坐於船窗者唐臣也。亟就見之,邀與歸不可。問其別後事,曰:“初倒篋中,有錢百千,以其半買此舟,往來江湖間。意所欲往則從之,初不為定止。以其半居貨,間取其贏以自給。粗足即已,不求有餘。差愈於應舉覓官時也。”二公相顧太息而去。翌日自局中還,唐臣有留刺,乃攜酒具再往謁之,則舟已不知所在矣。歸視其刺之末,有細字小詩一絕雲:“集仙仙客問生涯,買得漁舟度歲華。案有黃庭尊有酒,少風波處便為家。”訖不複再見。

【三十四】

李易安名清照,濟南李格非之女。適趙挺之子明誠,字德甫。在太學時,每朔望告謁出,質衣取半千錢步入相國寺,市碑文、果實歸,相對咀嚼展玩。有持徐熙牡丹圖求錢二十萬。留信宿,計無所得,卷還之。夫婦相向惋悵者累日。及連守兩郡,竭俸入以事鉛槧。每獲一書,即日勘校裝輯。得名畫彝器,亦摩玩舒卷,指摘疵病,盡一燭為率。故紙紥精致,字畫全整,冠於諸家。每飯罷坐歸來堂烹茶。指堆積書史,言某事在某書某卷第幾葉第幾行,以中否勝負為飲茶先後。中則舉杯大笑,或至茶覆懷中,不得飲而起。靖康中。遭亂奔徙,所蓄漸散盡。未幾,明誠死。再適張汝舟,時至反目。有啟與綦處厚雲:“猥以桑榆之晚景,配茲駔儈之下材。”時皆笑之。有《漱玉集》三卷,行於世。其聲聲慢一詞尤婉妙。詞雲:“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淒淒慘慘戚戚。乍暖還寒時候,最難將息。三杯兩盞淡酒,怎敵他晚來風急?雁過也,正傷心,卻是舊時相識。滿地黃花堆積,憔悴損,如今有誰堪摘?守著窗兒,獨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

【三十五】

韓忠武以元樞就第,絕口不言兵。自號清涼居士。時乘小騾放浪西湖泉石間。一日至香林園,蘇仲虎尚書方宴客,王徑造之。賓主歡甚,盡醉而歸。明日王餉以羊羔,且手書二詞遺之。臨江仙雲:“冬日青山瀟灑,春來山暖花濃。少年衰老與花同。世間名利客,富貴與貧窮。榮華不是長生藥,清閑是不死門風。勸君識取主人翁。丹方隻一味,盡在不言中。”南鄉子雲:“人有幾何般?富貴榮華總是閑。自古英雄多是夢,為官,寶玉妻兒宿業纏。年事已衰殘,鬢發蒼蒼骨髓幹。不道山林多好處,貪歡,隻恐癡迷誤了賢。”王生長兵間。初不知書,晚歲忽若有悟,能作字,及小詩詞,皆有見趣。信乎非常之才也。

【三十六】

韓世忠嚐議買新淦縣官田。高宗聞之,禦劄特以賜世忠。其詞雲:“卿遇敵必克,克且無擾。聞卿買新淦田為子孫計。今舉以賜卿,旌卿之忠,故其莊號旌忠。”蓋當時諸將各以姓為軍號。如張家軍、嶽家軍之類。朝廷頗疑其跋扈,聞其買田,蓋以為喜,故特賜之。世忠之買田,亦未必非蕭何之意也。“克且無擾”四字,可謂要言。如王全斌輩非不克。奈擾何?信能行此四字,雖古名將何以加諸。

【三十七】

有一士貧甚,夜則露香祈天,日久不懈。一夕忽聞空中語曰:“帝閔汝誠,使我問汝所欲?”士答曰:“某所欲甚微,非敢過望。但願此生衣食粗足,逍遙山水間以終其身足矣。”空中大笑曰:“此上界神仙之樂,何可易得?若求富貴則可矣。予因曆數古人極貴念歸而終不遂者皆是。蓋清樂天所靳惜,百倍於功名爵祿也。”

【三十八】

葉少蘊夢得,言:餘家舊藏書三萬餘卷。喪亂以來,所亡幾半。山居狹隘,餘地置書囊無幾。雨漏鼠齧,日複蠹敗。今歲出曝之,閱兩旬才畢。其間往往多餘手抄。日取所喜觀者數十卷,命門生從旁讀之。不覺日至仄。舊得釀法極簡易,盛夏三日輒成。色如潼醴,不減玉友。每晚涼,即相與飲三杯而散,亦複盎然。讀書避暑,固是佳事,況有此釀。忽記歐陽公詩有“一生勤苦書千卷,萬事消磨酒十分。”輒慨然有當於心也。

陳少卿亞,蓄書數千卷,名畫數十軸,平生之所寶者。晚年退居,有華亭雙鶴淚,怪石一株尤奇峭;與異花數十本,列植於所居。為詩戒子孫雲:“滿室圖書雜典墳,華亭仙客岱雲根。他年若不和花賣,便是吾家好子孫。”亞死未幾,皆散落民間矣。

【三十九】

有僧住山,或謀攘之。僧乃掛草鞋一雙於方丈前題詩雲:“方丈前頭掛草鞋,流行坎止任安排。老僧腳底從來闊,未必枯髏就此埋。”凡士大夫去就,亦當如此。楊誠齋立朝時,計料自京還家之費,貯以一篋,鑰而置之臥所。戒家人不許市一物,恐累歸擔。日日若促裝者。又聞昔有京尹忘其名,不攜家,惟弊篋一擔。每晨起,則撤帳卷席。食畢,則洗缽收箸。以拄棒撐弊篋於廳事之前,常若逆旅人將行者。故搏擊豪強,拒絕宦寺,悉無所畏。曾有一貴人,一日命市薪六百券有卒微哂,謂其徒曰:“朝士今日不知明日事,乃買柴六百貫耶!”竊歎士大夫之見,有不如此卒者多矣。

【四十】

許安仁尉順昌郡,廳事之後,創吏隱堂。植竹題詩雲:“劚破中庭一畝苔,主人白發手親栽。即今誰識清貞節,須向三冬雪裏來。”又雲:“珍重勞君慰遠遊,繁聲疏影一堂秋。主人看即官期滿,分付風煙與子猷。”

【四十一】

林時隱霆博學多聞,深明象緯。聚書數千卷,皆自校仇。語子孫曰:“吾與汝曹獲良產矣。”○豪曠

〔逆旅天地,旦暮古今;原子登水,莊生鼓盆;輕世肆誌,達觀任真;我用我法,期適此生,集豪曠。〕【一】

柳仲塗開,赴舉時宿驛中。夜聞婦人私哭,聲婉而哀。曉起詢之,乃臨淮令之女。令在任貪墨,委一仆主獻納。及代還,為仆所持,逼其女為室。令度勢難免,因許之,女故哭。柳往見令,詰之,得其實。怒曰:“願假此仆一日,為子除害。”仆至柳室,即令往市酒果鹽梅等物。俟夜闌,呼仆人叱問曰:“脅主人女為婦,是汝耶?”即奮匕首殺而烹之。翌日,召令及同舍飲。雲:“共食仆肉。”飲散亟行。令追謝,問仆安在?柳曰:“適共食者乃其肉也。”又張乖崖布衣時,客長安旅次。聞鄰家夜聚哭甚悲,訊之,其家無他故。乖崖詣其主人力叩之,主人遂以實告曰:“某在官不自慎,常私用官錢,為家仆所持,欲強娶長女,拒之則畏禍,從之則失節匪類。約在朝夕,所以舉家悲泣耳。”乖崖明日至門側,俟其仆出,即曰:“我白汝主,假汝一至親舊家。”仆意尚遲遲,強之而去。出城使導馬前行,至一懸崖間,下馬數其罪,仆倉皇未及對,輒以刀揮墜崖中。歸告其鄰曰:“仆已不複來矣。速歸汝鄉,後當謹於事也。”

【二】

張齊賢為布衣時,倜儻落魄。有群盜攻劫,聚飲逆旅,居人惶恐竄匿。齊賢獨徑前揖之曰:“賤子貧困,欲就一飽。”盜曰:“秀才肯自屈耶?”齊賢曰:“盜者非齷齪兒所為,皆世之英雄耳。”乃取大杯滿酌而飲,取豚肩瓜分為數投啗之,勢若狼虎。群盜相視嗟歎曰:“真宰相也。他日宰製天下,當念吾曹。”競以金帛相遺,齊賢皆受不讓,重負而返。

【三】

宋子京博學能文章,天資醞藉,好遊宴自喜。晚年知成都府,帶《唐書》於本任刊修。每宴罷盥漱畢,開寢門,垂簾燃二椽燭。媵婢夾侍,和墨伸紙。遠近皆知為尚書修《唐書》。

【四】

宋子京修《唐書》,嚐一日大雪,添帟幕,燃椽燭,左右熾炭兩巨爐。諸姬環侍,方磨墨濡毫,以澄心堂紙草一傳未成,顧諸姬曰:“汝輩俱曾在人家,頗見主人如此否?”皆曰:“無有。”其間一人來自宗子家。子京曰:“汝太尉遇此天氣,亦複如何?”對曰:“隻是擁爐命歌舞,間以雜劇,引滿大醉而已。如何比得內翰?”子京點頭曰:“也自不惡。”乃閣筆掩卷,起索酒飲之,幾達晨。明日對賓客自言其事。後每宴集,必舉以為笑。

陶學士穀,買得黨太尉故妓。取雪水烹團茶。謂妓曰:“黨家應不識此?”妓曰:“彼粗人安得有此?但能銷金帳下,淺酌低唱,飲羊羔美酒耳。”陶愧其言。(黨太尉進,嚐食飽捫腹歎曰:“我不負汝。”左右曰:“將軍固不負此腹,此腹負將軍,未嚐少出智慧也。”)

【五】

鄧州花蠟燭名著天下,雖京師不能造。相傳是寇萊公燭法。公嚐知鄧州,而早貴事豪侈。每飲賓席,常闔扉輟驂以留之。尤好夜宴劇飲,未嚐點油。雖溷軒馬廄,亦燒燭達旦。每罷官去後,人至官舍,見廁溷間燭淚凝地,往往成堆。杜祁公為人清儉。在官未嚐燃官燭,油燈一炷,熒熒然欲滅。與客相對,清談而已。二公皆名臣,而奢儉不同如此。然祁公壽考終吉,而萊公晚有南遷之禍,遂歿不返。雖其不幸,亦可以為戒也。

【六】

韓魏公喜營造。所臨之郡,必有改作,皆宏壯雄深,稱其度量。在大名,於正寢後稍西為堂五楹。其間洞然,不為房屋,號善養堂。蓋平日宴息之地。

【七】

許慎選學士,放曠不拘小節。多與親友結宴花圃中,未嚐設帷幄坐具,但使仆輩聚落花鋪於坐下。曰:“吾自有花裀。”【八】

歐陽公在揚州作平山堂,壯麗為淮南第一。堂在高岡,下臨江南數百裏。真、潤、金陵三州,隱隱可見。公淩晨攜客往遊,遣人走邵伯埭,取荷花千餘朵,分插百許盆,與客相間。遇酒行,即遣一妓取一花傳客,以其葉盡處則飲酒。往往侵夜載月而歸。

【九】

滕章敏達道,字元發。布衣時,嚐為範文正公客,時範尹京。滕少年頗不羈,往往潛出從狹邪縱飲,範公病之。一夕至滕書室中,明燭觀書以俟其至,意將愧之。滕夜分大醉而歸,範公陽不視以觀其所為。滕略無懾懼,長揖問曰:“公所讀何書?”公曰:“《漢書》。”複問:“漢高祖何如人?”公逡巡而入。

【十】

滕達道慷慨豪邁,不拘小節。少嗜酒,浮湛裏市。與鄭毅夫獬為忘形交。議論風采,照映一時。嚐與毅夫及楊繪元素,同試京師。自謂必魁天下,與二人約,若其言不驗,當厚致其罰。已而鄭居榜首,楊次之,公在第三。責所約之金。答曰:“一人解,一人會,吾安得不居第三?”俱一笑而罷。公平生不妄交遊。嚐作結客詩雲:“結客結英豪,休同兒女曹。黃金裝背鏃,猛獸畫旂旄。北闕芒星落,中原王氣高。終令賀蘭賊,不著赭黃袍。”其立誌可見矣。

【十一】

蘇子美舜欽,豪放不羈,好飲酒。在外舅杜祁公家,每夕讀書,以一鬥為率。公深以為疑,使子弟密覘之。聞子美讀《漢書·張良傳》,至良與客狙擊秦皇帝,誤中副車,遽撫掌曰:“惜乎擊之不中!”遂滿引一大白。又讀至良曰:“始臣起下邳,與上會於留,此天以授陛下。”又撫案曰:“君臣相遇,其難如此。”複舉一大白。公聞之大笑曰:“有如此下物,一鬥不足多也。”

【十二】

洪覺範至儋耳,嚐謁薑唐佐;唐佐不在,見其母。母迎笑,食以檳榔。覺範問母識蘇公否?曰:“識之,然無奈其好吟詩。公嚐杖而來,指西壁木榻自坐其上。問曰:‘秀才何往?’我言:‘入村落來還。’有包燈心紙,公以手展開,書滿紙。祝曰:‘秀才歸當示之。’今尚在。”覺範索讀之,醉墨欹傾。曰:“張雎陽生猶罵賊,嚼齒穿齦。顏平原死不忘君,握拳透爪。”

【十三】

歌者袁,宣政間供奉九重。嚐言:“東坡公昔與客遊金山。適中秋夕,天宇四垂,一碧無際;加江流澒湧,月色加晝,遂共登金山山頂之妙高台。命歌其水調歌頭曰:‘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歌罷,公為起舞。”

【十四】

張於湖孝祥知京口,王宣子代之。時多景樓落成,於湖為書樓扁,公庫送銀三百星為潤筆,於湖卻之,但需紅羅百匹。於是大宴合樂。酒酣,於湖製詞,命諸伎合唱甚歡,因以紅羅遍賞之。

【十五】

石曼卿謫海州日,使人拾桃核數斛。人跡不到處,以彈弓種之。不數年,桃花遍山穀中。【十六】

建炎四年正月十五日,上在章安鎮,忽有二航為風所飄,直犯禦舟。問之,乃販柑客也。上聞,盡令買之,分散禁衛,令食瓤取其皮為碗。是日元夕放燈,乃命貯油於柑皮,置燈其中,隨潮放之。時風息波平,如數萬點紅星浮漾海麵。居人皆登金鼇峰望之。

【十七】

陳同甫名亮,號龍川。始聞辛稼軒名,訪之。將至門,過小橋,三躍而馬三卻。同甫怒,拔劍斬馬首,推馬仆地,徒步而進。稼軒適倚樓望見之,大驚。遣人詢之,則已及門,遂定交。稼軒帥淮時,同甫與時落落,家甚貧。訪稼軒於治所,相與談天下事。酒酣,稼軒言南北之利害:南之可以並北者如此,北之可以並南者如此,且言錢塘非帝王居。斷牛頭之山,天下無援兵;決西湖之水,滿城皆魚鱉。飲罷,宿同甫於齋中。同甫夜思稼軒沉重寡言,醒必思其誤,將殺我以滅口,遂盜其駿馬而逃。月餘致書稼軒,假十萬緡以紓困,稼軒如數與之。

○放誕(簡傲附)

〔上帝可陪,卑田可儈;逢喪哀挽,見石揖拜;禮豈我設,遊方之外;彼拘墟者,咄咄稱怪,集放誕。〕【一】

馮惟一吉,不持檢操,雅好琵琶,曲盡其妙。教坊供奉號名手者亦莫能及。父道戒令弗習,吉性所好,亦不能改。道欲辱之,因家宴,令吉奏琵琶為壽。賜以束帛,吉置於肩,左抱琵琶,按膝再拜如伶官狀,了無怍色。

【二】

馮惟一為太常,頗不得意,以杯酒自娛。每朝士宴集,雖不召亦常自至。酒酣即彈琵琶,彈罷賦詩,詩成起舞。時人愛其俊逸,謂之三絕。【三】

郭恕先放曠不羈,尤不與俗人伍。宋太宗聞其名,召赴闕,館於內侍省竇神興舍。恕先長髯而美,一日忽盡去之。神興驚問其故。曰:“聊以效顰。”郭從義鎮岐下,延置山館。岐有富人子喜畫,日給醇酒,待之甚厚。久乃以惰言,且致匹素。郭為畫小童持線車放風鳶,引線數丈滿之。富人子大怒,遂與之絕。又嚐時與小民販夫入市肆飲食。曰:“吾所與遊,皆子類也。”

【四】

種明逸放,至性嗜酒。嚐種秫自釀。每曰:“空山清寂,聊以養和。”因號雲溪醉侯。【五】

呂文穆公未第時,薄遊一縣。胡大監且方隨其父宰是邑,遇呂甚薄。客有譽呂曰:“呂君工於詩,宜少加禮。”胡問詩之驚句,客舉一篇。其卒章雲:“挑盡寒燈夢不成。”胡笑曰:“乃是一渴睡漢爾。”呂聞之甚恨而去。明年首中甲科,使人寄聲語胡曰:“渴睡漢狀元及第矣。”胡答曰:“待我明年第二人及第,輸君一籌。”既而次榜亦中首選。

【六】

李誠之師中為童子時,論其父緯之功於朝,久不報。自詣漏舍,以狀白韓魏公。公曰:“君果讀書,自當取科名,不用紛紛論賞。”誠之雲:“先人功罪未辯,深恐先犬馬填溝壑,無以見於地下,故忍痛自言。若欲求官,稍識字,第二人及第不難。”蓋魏公於王堯臣榜第二人登科故也。魏公德量服一世,於誠之此語,終身不能平。

【七】

石曼卿磊落奇材,知名當世。氣貌雄偉,飲酒過人。有劉潛者,亦誌義之士,常與曼卿為酒敵。聞京師沙行王氏,新開酒樓,遂往造焉。對飲終日,不交一言。王氏怪其所飲過多,非常人之量,稍獻肴果,益取名酒奉之惟謹。二人飲啖自若,傲然不顧。至夕,殊無酒色,相揖而去。明日,都下喧傳有二仙來飲。久之乃知為劉,石也。

【八】

石曼卿通判海州,劉潛來訪之,曼卿與劇飲。中夜酒欲竭,顧船中有醋鬥餘,乃傾入酒中並飲之。至明日,酒醋俱盡。每與客痛飲,露發跣足,著械而坐,謂之囚飲;飲於木杪,謂之巢飲;以槁束之,引首出飲,複就束,謂之鱉飲。其狂縱大率如此。又夜不燒燭,謂之鬼飲,挽歌哭泣而飲,謂之了飲;飲一杯,複登樹下再飲,謂之鶴飲。仁宗愛其才,嚐對輔臣言:“欲其戒飲攝生。”聞之因不飲,遂成疾而卒。

【九】

石曼卿以館職出判海州。官滿日,載私鹽兩船至壽春,托知州王子野貨之。時禁網疏闊,曼卿亦不為人所忌。市中公然賣學士鹽。【十】

石曼卿一日語僧秘演曰:“館俸清薄,恨不得痛飲。”演曰:“非久當引一灑主人奉謁。”不數日,引一納粟牛監簿來,以宮醪十石為贄,列醞於庭。演為傳刺,曼卿愕然延之,乃問中第何許?生曰:“一別舍介繁台之側。”曼卿閑語演曰:“繁台寺閣虛爽可愛,久不一登。”其生曰:“學士與大師果欲登閣,當具酒簌迎候。”曼卿因許之。一日休沐,約演同登。演預戒生,生陳具閣下。器皿肴核,冠於都下。石演高歌褫帶,飲至落景。曼卿醉,喜曰:“此遊可紀。”乃以盆漬墨濡巨筆題曰:“石延年曼卿,同空門詩友老演登此。”生拜叩曰:“塵賤之人,幸獲陪侍,乞掛—名,以光賤跡。”曼卿大醉,握筆沉慮,目演揚聲諷曰:“大武生捧研,用事可也。”演以為言,竟題曰:“牛某捧研。”永叔後以詩戲曰:“捧研得全牛。”

【十—】

張丞相天覺,召自荊湖。適劉跛子與客飲市橋,聞車騎過甚都,起觀之。跛子挽丞相衣,使且共飲。因作詩曰:“遷容湖湘召赴京,車蹄迎迓一何榮!爭如與子市橋飲,且免人間寵辱驚。”一時賞其俊爽。

劉跛子,青州人。常拄一拐,每歲必一至洛陽看花。館範家園,春盡即還。為人談劇有味,範家子弟多狎之。【十二】

曾子固性矜汰,多所傲忽。元豐中為中書舍人,嚐白事都堂。時章子厚為門下侍郎,謂之曰:“向見舍人《賀明堂禮成表》,真天下奇作。”子固一無辭讓,但複問曰:“比班固典引如何?”章不答。

【十三】

米元章守漣水,地接靈壁,畜石甚富。一一品目,加以美名。入書室,則終日不出。時楊次公為察使,知米好石廢事,因往廉焉。至郡,正色言曰:“朝廷以千裏郡邑付公,汲汲公務,猶懼有闕。那得終日弄石,都不省錄?爾後當錄郡事,不然,按牘一上,悔亦何及!”米徑前,以手於左袖中取一石。其狀嵌空玲瓏,峰巒洞穴皆具,色極清潤。米舉石宛轉翻覆以示楊曰:“如此石安得不愛?”楊殊不顧,乃納之左袖。又出一石,迭嶂層巒,奇巧又勝。又納之左袖。最後出一石,盡天劃神鏤之巧。又顧楊曰:“如此石安得不愛?”楊忽曰:“非獨公愛,我亦愛也。”即就米手攫得之,徑登車去。

【十四】

米芾嚐為書博士,後遷禮部員外郎,數遭白簡逐出。一日以書抵蔡京,訴其流落,且言舉室百指,行至陳留,獨得一舟如許大。遂畫一艇於行間,京哂焉。京子絛得是帖而藏之。時彈文正謂其顛,而米又曆言諸執政,自謂久列中外,並被大臣知遇。舉主數十百,皆用吏能為稱首,一無有以顛蒙者。世遂傳米老辨顛帖。又嚐以書抵西府蔣穎叔雲:“芾老矣,先生勿恤浮議薦之。曰:“襄陽米芾,在蘇軾黃庭堅之間。自負其才,不入他黨。今者老矣,困於資格。不幸一旦而死,不得潤色皇猷。黼黻王度,臣僚實共惜之。願聖天子去常格料理之,先生以為何如?”

米元章一日回人書,親舊有密於窗隙窺其寫至芾再拜,即放筆於案,整衿瑞下兩拜。【十五】

米元章洗手帖有雲:“每得一書,背訖入奩。印以米氏秘玩書印。閱書之法,二案相比。某濯手親取,展以示客。客拱而憑幾案,從容細閱。某趨走於其前,客曰展,某展;客曰卷,某卷。客據案甚尊,某執事甚卑。舍佚執卑者,止不欲以手衣振拂之耳。”

【十六】

《書史》雲:洛陽有書畫友,每約不借出,各各相過賞閱。是宋子房言。其人屢與王詵尋購得書,餘嚐目為太尉書駔。【十七】

慎東美伯筠,秋夜待月,於錢塘江沙上露坐。設大酒尊,懷一杯對月獨飲。意象傲逸,吟嘯自若。顧子敦適遇之,亦懷一杯就其尊對酌。伯筠不問,子敦亦不與語。酒盡各散去。

【十八】

錢明逸每有宿戒,必詰其謁者曰:“是吃酒,是筵席?”筵席客無數。一巡酒,一味食也。吃酒客不過三五人,酒數鬥。瓷盞一隻,青鹽幾粒。席地而坐,終飲不交一談,恐多酒氣也。不食,恐分酒味也。翌日問其旨否?往往不知。其誌不在味也。終日傾注,無涓滴揮灑,始可謂之酒客。其視揖讓而飲,如牢獄中。

【十九】

張子通既貴。其弟子遊,好吹《薤露》。暑月衣犢鼻納涼門廡,值裏巷喪車過,必徑趨群挽中。聲調清壯,抑遏中節。或至郊外,通夕而歸。喪家以子通故,揖至賓位,常享醉飽。子通雖屢戒勖,終不能止。

【二十】

喻明仲妙於長笛,持節數郡。每出按行,至山水佳處,馬上臨風輒快作數弄。【二十一】

趙子固清放不羈,好飲酒。醉則以手濡發,歌古樂府,自執紅牙以節曲。○權譎

〔陳孺陰謀,道家雖忌;孔明王佐,將略非長;乃知學由迂誤,正必奇襄;解紛應變,節取智囊,集權譎。(世說原作假譎,餘易為權譎,蓋天下事亦有不得不用詭者。但善用之則為權變;不善用之則為譎詐。此君子小人所由分也。)〕

【一】

皇城使劉承規,在太祖朝為黃門小底時,氣性不同,已有心計。官中呼為劉七。每令與諸小底數真珠,內夫人潛於窗隙覘之,未嚐私竊一顆,餘皆竊置衣帶中。洎太宗即位後,有一宮人潛逾垣而出,捕獲。太宗遲疑間,似不欲殺。承規輒承意而奏曰:“此人不可容。官家若放卻,宮人總走。臣乞監去處置,須是活取心肝進呈。”太宗甚然之。六宮皆拜而泣告,承規再三奏不可留。於是就太宗前領去,送一尼寺中,潛遠嫁之。卻取旋殺豬心肝一具,猶熱,以合子貯來進呈。六宮皆圍合子而哭之。良久,略揭視之,便令承規將去。仍傳宣賜承規壓驚銀五錠。由是宮掖之間,肅然畏法。

【二】

丁謂嚐傾意以媚寇萊公,冀得大拜。生平最尚禨祥。每晨占鳴鵲,夜看燈蕊。雖出門歸邸,亦必竊聽人語,用卜吉兆。時有無賴於慶,貧寒不立,計且死凍餒。謀於一落第老儒,老儒曰:“汝欲自振,必更姓名乃可。後得誌,毋相忘。”慶拜而聽之。老儒遂改於為丁,名宜祿。使投身於謂,謂果大喜,收之門下。不旬月而謂入相。此人遂寵冠紀綱,雖大僚節使,倚藉關說。不逾年而宜祿家巨萬矣。老儒亦蒙引見,得教授大郡。至今相傳,不解所謂。適檢沈休文《宋書》,宰相蒼頭呼為宜祿,且複姓丁,愈愜所願。莫謂晉公眠不讀書也。

【三】

丁晉公從車駕巡幸,禮成,有詔賜輔臣玉帶。時輔臣八人,行在祗候,庫止有七帶。尚衣有帶,謂之比玉,價值數百萬。上欲以賜輔臣足其數,晉公心欲之,而位在七人之下。度必不及已,乃謂有司不須發尚衣帶。自有小私帶,且可服之以謝。候還京別賜可也。有司具以聞。既各受賜,而晉公一帶僅如指闊。上顧謂近侍曰:“丁謂帶與同列大殊,速求一帶易之。”有司奏唯有尚衣禦帶,遂以賜之。其帶熙寧中複歸內府。

【四】

丁晉公既投朱崖幾十年。天聖末,明肅太後上仙,仁宗親攬萬機。當時仇敵,多不在要地。晉公密草一表,極自辨敘,言甚哀切。更念無緣上達,乃封題雲:“啟上昭文相公。”時王冀公欽若執政,丁自海外遣家僮特此啟入京。戒雲:“須俟王公對客日麵投。”其奴如戒。冀公得之,驚不敢啟,遽以上聞。洎發之,乃表也。其間兩句曰:“雖遷陵之罪大,念立主之功多。”仁宗讀而憐之,乃命移道州司馬。作詩曰:“君心應念前朝老,十載飄流若斷蓬。”又曰:“九萬裏鵬容出海,一千年鶴許歸遼。且作瀟湘江上客,敢言瞻望紫宸朝。”天下之人,疑其複用矣。穆修聞道州之徙,作詩曰:“卻訝有虞刑政失,四凶何事亦量移。”謂失人心如此。在崖州日,方與客棋,其子哭而入。詢之,雲適聞有中使渡海將至矣。公笑曰:“此王欽若遣人來駭我耳。”使至,謝恩畢,乃傳宣撫聞也。

曹翰以罪謫汝州數年。一日有內侍使京西,太宗密諭之曰:“卿至汝州,當一訪曹翰。觀其良苦,然慎勿泄我意也。”內侍如旨往見,因吊其遷謫之久。翰泣曰:“罪犯深重,感聖恩不殺。死無以報,敢訴苦耶?但眾口食貧,欲以故衣質十千以繼粥飯可乎?”內侍曰:“太尉有所須,敢不應命,何煩質也。”翰固不可,於是封裹一複以授。內侍收複,以十千答之。洎回奏翰語,及言質衣事。太宗命取其複開視之,乃一大幅畫障。題曰:下江南圖。太宗惻然念其功,即日有旨召赴闕,稍複金吾將軍。蓋江南之役,翰為先鋒也。

【五】

文潞公以樞密直學士知成都,時年未四十。成都風俗喜行樂,公多燕集,有蜚語至京師。禦史何聖從因謁告歸,上遣伺察之。何將至,潞公亦為之動。幕客張少愚謂公曰:“聖從之來無足慮。”少愚與聖從同郡,因迎見於漢州,命酒設樂。有營妓善舞,聖從狎之。問其姓?妓曰:“姓楊。”聖從曰:“所謂楊台柳者。”少愚即取妓項帕羅題詩曰:“蜀國佳人號細腰,東台禦史惜妖嬈。從今喚作楊台柳,舞盡春風萬萬條。”命其妓作柳枝詞歌之。聖從極相賞洽。後數日,聖從至成都,頗嚴重。一日潞公大作樂以燕聖從,迎其妓雜府妓中,歌少愚之詩以侑觴,聖從每為之醉。及還朝,潞公之謗遂息。紹興中,王鐵帥番禺,有狼藉聲。朝廷除司諫韓璜為廣東提刑,令往廉按。憲治在韶陽,韓才建台,即行部指番禺,王憂甚,寢食俱廢。有妾故錢塘倡也,問主公何憂?王告之故。妾曰:“不足憂也。璜即韓九,字叔夏。舊遊妾家,最好歡。須其來強邀之飲,妾當有以敗其守。”已而韓至,王郊迎不見,入城乃見,堂上不交一談。次日報謁,王宿治具於別館。茶罷,邀遊郡圃,不許,固請乃可。至別館,水陸具陳,伎樂大作。韓踧踖不安。王麾去伎樂,陰命諸倡淡妝,詐作姬侍,迎入後堂。劇飲酒半,妾於簾內歌韓昔所贈詞。韓聞之心動,狂不自製。曰:“汝乃在此耶?”即欲見之。妾隔簾故邀其滿引,至於再三,終不肯出,韓益心急。妾乃曰:“司諫曩在妾家,最善舞。今日能為妾舞一曲,即當出也。”韓醉甚,不知所以,即索舞衫,塗抹粉墨,踉蹌而起,忽仆於地。王急命索輿,諸倡扶掖而登歸船,昏然酣寢。五更酒醒,覺衣衫拘絆,索燭照鏡,羞愧無以自容。即解舟還台,不敢複有所問。此聲流播,旋遭彈劾。王迄善罷。

國初朝廷遣陶穀使江南,以假書為名,實使覘之。丞國李獻以書抵韓熙載曰:“五柳公驕甚,其善待。”穀至,則如李所言。熙載謂所親曰:“陶秀實非端介者,其守可隳。當令諸君一笑。”因令歌姬秦篛蘭衣弊衣,詐為驛卒女。穀見之而喜,遂犯慎獨之戒,作長短句贈之。明日,中主燕客,穀凜然不可犯。中主持觴立,使篛蘭出歌續斷弦之曲侑觴,穀大漸而罷。詞名《風光好》:“好因緣,惡因緣,隻得郵亭一夜眠,別神仙。琵琶撥盡相思調,知音少。再把鸞膠續斷弦,是何年?”

【六】

宣城有俗子娶婦甚都,而悍於事姑。每夫外歸,必泣訴其姑淩虐之苦。夫常默然。一夕於燈下出利刃示婦。婦曰:“將安用此?”夫好謂之曰:“我每見汝訴,我以汝姑之不容。我與汝持此去之如何?”婦曰:“心所願也。”夫曰:“今則未也。汝且更與我謹事之一月,令汝之勤至,而俾姑之虐暴。四鄰皆知其由,然後我與汝可密行其事。人各快其死,亦不深窮暴死之由也。”婦如其言。於是怡顏柔語,晨夕供侍。及市珍羞以進,姑即前撫接,頓加和悅。及一月,複乘酒取刃玩於燈下,呼婦語之曰:“汝姑日來與汝若何?曰:“已非前日比。”又一月複扣刃問之,婦即歡然曰:“姑今與我情好倍加,前日之事,慎不可作也。”再三言之。夫徐握刃怒視之曰:“汝見世間有夫殺婦者乎?”曰:“有之。”“複見有子殺母者乎?”曰:“未聞也。”夫曰:“人之生也,以孝養為先。父母之恩,殺身莫報。及長而娶婦,正為承奉舅姑,以長子息耳。汝歸我家,我每察汝恃少容色,不能承順我母,乃反令我為此大逆。神明其容之乎?姑貸汝兩月,使汝改過怡顏,盡為婦之道,與我母待汝之心,知曲不在母,而安受我刃也!”其婦戰懼,淚如傾雨,拜於床下曰:“幸恕我死。我當畢此生承順姑如今日,不敢更有少懈也。”久之乃許。其後婦姑交穆,播於親黨。聞者皆謂此雖俗子,而善於調禦。轉惡為良,雖士君子有不能處者矣。

【七】

郭逵為西帥,王韶初以措置西事至邊。逵知其必生邊患,因備邊財賦,連及商賈,移牒取問。韶讀之怒形顏色,擲碟於地者久之,乃徐取納懷中。入而複出,對使者碎之。逵奏其事,上以問韶。韶以原牒進,無一字損壞也。上不悟韶計,不直逵言。自是凡逵論韶皆不報,而韶遂得誌矣。

種世衡知澠池縣,縣旁山上有廟,世衡葺之。其梁重大,眾不能舉。世衡乃令懸幹剪發如手搏者,驅數對於馬前,雲欲詣廟中較手搏。傾城隨觀,既至,謂觀者曰:“汝曹先為我致廟梁,然後觀手搏。”眾欣然趨下山共舉之,須臾而上。(世衡,字仲平,放之兄子。)

雄山在南安,其上有飛瓦岩。相傳僧初結庵時,因山伐木。但恐山高運瓦之艱,積瓦山下。誑欲作法飛瓦砌屋,不用工師。卜日已定,遠近觀者數千人。僧偽為傭人挑瓦上山,觀者欲其速於作法,爭為搬運,頃刻都盡。僧笑曰:“吾飛瓦隻如是耳。”

【八】

上官蘇慕恩部落最強,世衡皆撫而用之。嚐夜與慕恩飲,出侍姬以佐酒。既而世衡起入內,潛於壁隙窺之,慕恩竊與侍姬戲。世衡遽出掩之,慕恩漸懼請罪。世衡笑曰:“君欲之耶?”即以遺之。由是得其死力。諸部有貳者,使慕恩討之無不克。

【九】

詩人鮑郎中當知睦州日,嚐言桐廬縣一民,兼並刻剝,閭裏怨之,盡詛以死則必為牛。一旦死,鄰村產一白牛,腹旁分明題其鄉社名姓。牛主潛報兼並之子,亟往窺之,悲恨無計。恐其事之暴,欲以價求之。勒百千方售,如數贈之,贖歸豢於家。未幾,一針筆者持金十千首於郡曰:“某民令我刺字於白牛腹下,約得金均分。今實不均,故首之。”吏鞠刺時之事,曰:“以快刀剃去氄毛,以針墨刺字,毛起則宛如天生。”鮑深嫉之,黥二奸,竄於島。

【十】

夏英公竦知安陸日,受敕舉幕職令錄為京朝官。有節度推官王某者,糲食弊衣,過為廉慎。一馬瘦瘠,僅能移步,席韉弊不勝騎。自貳車以下,列狀乞以斯人應詔。夏亦自知之,遂改官宰邑,去安陸數百裏。洎至任,素履忽變。侈衣靡食,恣行貪墨。夏俾親舊諭之,答曰:“某乃妙攫也,必無敗露。請舍人無慮。”夏嚐謂僚屬曰:“世之矯偽有如此者。”時有世賞官王氏,任浙西一監。初蒞任日,吏民獻錢物幾數百千,仍白曰:“下馬常例。”王見之,以為汙已,便欲作狀並物申解上司。吏輩祈請再四,乃令取一櫃,以物悉納其中,對眾封緘,置於廳治。戒曰:“有一小犯即發。”由是吏民警懼,課息俱倍。比終任榮歸,登舟之次,吏白廳櫃。公曰:“尋常既有此例,須有文牘。”吏齎案至。俾舁櫃於舟,載之而去。

【十一】

康倬,字為章,元祐名將識之子。少日不拘細行。遊京師,生計蕩析,遂偶一娼。始來,即詭其姓名曰李宣德。情意既洽,為章誑以偕老之計。娼橐中所蓄甚富,分其半以給姥。指天誓日,不相棄背。買舟出都門,沿汴行才數裏。相與登岸,小酌旗亭。伺娼之醉,為章解纜亟發。娟拗怒戟手於河滸,為章弗顧也。娟既為其所紿,倉皇還家。後數年,為章再到京師,過其門,娟母子即呼街卒錄之,為章略無憚色。時李孝壽尹開封,威令凜然。既至府,為章自言平時未嚐至都下,無由識此曹。恐有貌相肖者,願試詢之。尹以問娼,娼曰:“宣德郎李某也。”為章遽雲:“已即右班殿直康倬也。”尹曰:“誠倬也,取文書來。”為章探懷中取吏部告示文字以呈之。尹撫案大怒,杖娼之母子。令眾通衢慰勞為章而遣之。為章自此折節讀書,易文資,有名於世。後來事浸露,孝壽聞之,嚐以語人曰:“仆為京兆,而康為章能作此奇事,可謂大膽矣。”與之其子也。

【十二】

建康緝捕使臣湯某者,於儕輩中著能聲,蓋群盜巨擘也。一日有少年衣裳楚楚,背負小笈投湯。自通為鄯沙王小官人,趨前致拜。湯亦素知其名,因使小憩。辭曰:“觀察在此不敢留。隻今往和州,擬假一力,負裝至東陽鎮問渡。”湯疑有它,遂擇其徒狙黠者偕往,俾偵伺之。自離城,遇肆輒飲,已而大吐,幾不能步。同行者左負笈,右扶醉人,殊倦甚。恚曰:“湯觀察以其為好手,不過一酒徒耳。”凡七十裏抵鎮。委頓投床,終夕索水,喧呶不少休。黎明,有騎馬扣門者,乃湯也。密叩同行,已悉在途。及至邸沉■狀,亟造臥所。少年聞湯來,則亦扶頭強披衣問故,湯謾以他語對之。少年笑曰:“得非疑某沿途有作過否?”因指同行為證且曰:“雖然,尚有他故,願效區區之力。”湯囁嚅久之曰:“不敢相欺。實以夜來有酒樓失銀器數百兩,總所移文製司,立限購捕嚴甚,少違則受重譴。束手無措,用是急冒求策耳?”少年微笑曰:“若然,則關係甚大。恐妖異所為,非人力能措手。惟有哀祈所事香火,或可徼神物之庇。”湯哂其醉中語誕荒,不複詰,力邀同還。抵家,謾用其說禱之聖堂,則所失器物皆燦然橫陳供床矣。湯始大驚以為神,方欲出謝之,則其人已去。盜亦有道,其是之謂乎?

【十三】

王舒王吳夫人好潔成疾;舒王至性任率,每不相合。自江寧乞歸私第,有官藤床,吳假用未還,郡吏來索,左右莫敢言。舒王一日跣而登床,偃臥良久。吳望見,即命送還。

【十四】

節序交賀之禮,不能親至者,每以束刺僉名於上,使仆遍投之,俗以為常。劉貢父為館職。節日,同舍有令從者以書筒盛門狀,遍散於人家。貢父知之,乃呼所遣人坐於別室,犒以酒肴。因取書筒視之,凡與貢父一麵之舊者,盡易以已門狀。其人既飲食,再三致謝。遍走巷陌,實為貢父投刺,而主人之刺遂不得達。《癸辛雜識》載吳四丈事亦同,然《類說》載陶穀易刺之事,正與此相類。恐二公效之為戲耳。

【十五】

張鄧公當國,有遺其子友直珠冠者,使者不能徑通。劉相沆謂曰:“我識學士,為汝通之。”因以歸,破其書,別錄—通,用已圖書印之,留其真本。又於珠冠之角小書已名。乃複封題如故,以授使者,使自通之。他日以語友直,友直大驚。劉時權三司判官。尋即真,俄知製誥。

【十六】

苗劉之亂,勤王兵向闕,朱忠靖勝非從中調護,六龍反正。有詔以二凶為淮南兩路製置使,令將部曲之任。時正彥有挾乘輿南走之謀,傅不從。朝廷微聞而憂之,幸其速去。其屬張逵為畫計,使請鐵券。即朝辭,遂造堂袖劄以懇。忠靖曰:“上多二君忠義,此必不吝。”顧吏取筆判奏行給賜。令所屬詳檢故事,如法製造,不得稽滯。二凶大喜,是夕遂引遁,無複嘩者。時建炎三年四月已酉也。明日昧爽將朝,郎官傅宿扣漏院白急速事,命延之入。傅曰:“昨得堂帖,給賜二將鐵券。此非常之典,今可行乎?”忠靖取所持帖偕執政秉燭同閱,忽顧問曰:“檢詳故事,曾檢得否?”曰:“無可檢。”又問:“如法製造,其法如何?”曰:“不知。”又問曰:“如此可給乎?”執政皆笑。傅亦笑曰:“得之矣。”遂退。後傅論功遷一宮。

【十七】

靖康之亂,柔福帝姬隨北狩。建炎四年,有女子詣闕稱為柔福自北潛歸。詔遣老宮人視之,其貌良是。問宮禁舊事,略能言彷佛,但以足長大疑之。女子顰蹙曰:“金人驅逐如牛羊,跣行萬裏,寧複故態哉?”上側然不疑,即詔入宮,授福國長公主,下降高世榮。汪龍溪行製詞雲:“彭城方急,魯元嚐困於麵馳。江左既興,益壽宜充於禁臠。”資妝一萬八千緡。紹興十二年,顯仁太後回鑾,言柔福死沙漠久矣。始執付詔獄。訊狀,乃一女巫也。嚐遇一宮婢謂之曰:“子貌甚類柔福。”因告以宮掖秘事,教之為詐。遂伏誅。前後請給賜賚計四十七萬九千緡。古今事未嚐無對。成方遂遇雋不疑,故其詐不行,此女巫若非顯仁之歸,富貴終身矣。

【十八】

紹興間,一郎官疏蕩不檢。一朝士與之善。朝士家有數妓,客至必出以侑酒。郎官者與一妓私相悅慕,而未得間。一日郎官折簡寄妓,與為私約。朝士適見之,妓不敢隱,具言其故。朝士曰:“然則非爾之過,當為爾輩一笑資。姑答簡與之,期以來夕密會於西廂,且雲主人適有故之城外,越日乃歸。此機不可失。”郎官得簡,喜不自勝,如期赴之。妓已先待於會所,引入屏後曲房。妓先登榻垂幔,命郎官解衣而登。暨前褰幔,則妓已自榻後潛去。朝士者方偃臥榻上,瞠目視之。郎官裸露,惶遽欲走,則門已閉。朝士謾為好辭謔之曰:“與公厚善,何為如此?妓女鄙陋,不足奉君子之歡,已遣歸矣。惟公勿訝。”徐起複曰:“某家使令稍眾,不略相懲,彼將觀望,無所畏憚。”乃呼群仆掖之於柱,以巨竹挺撻之二十,流血及髁,呼服謝罪。複謂曰:“與公素善,故不欲聞官。薄示庭訓,亦不泄於他人也。”乃遣出,亦不與衣。其人狼狽遁還。明日朝路,亦複相見如故雲。

【十九】

紹興中,劉光世在淮西,軍無紀律。張魏公為都督,奏罷之,命參謀呂祉往廬州節製。光世頗得軍心,祉儒者不知變,繩束頓嚴,諸軍憤怨。統製酈瓊率眾縛祉,渡淮歸劉豫。魏公方宴僚佐,報忽至,滿座失色。公意氣如常,徐曰:“此有說,第恐事泄耳。”因樂飲至夜分,乃為蠟書,遣死士持遺瓊,言事可成,成之不可速。全軍以歸。金人得書疑瓊,分隸其眾困苦之,邊賴以安。南軒言:“符離之役,諸軍皆潰,惟存帳下千人。某終夕徬徨,而先君方熟寢,鼻息如雷。”

何氏《備史》雲:張魏公素輕銳喜功,好合虛譽,專以金帛官爵相牢籠,無所靳惜。士之貪利嗜進者爭趨之。厥嗣南軒複以道學倡,父子為當時宗主。在朝通要,並出其門,悉自詭為君子,舉世無敢訾貶者。淮西酈瓊之叛,公論沸騰,言路不得已,遂疏其罪。既而並逐言者於外。及符離軍潰,國家數十年所積資械,蕩棄無餘。方且甘寢晏然,稱是心學,然當萬眾崩解時,一人心法遽能收拾否?大抵一時黨佞成風,掩惡掩美,亦何可盡言也。

【二十】

紹興間,有代北人衛校尉者,從襄漢來。時楊和王為殿前帥,曩在行伍中,與結義為兄弟。首往投謁,楊一見歡如平生,仍事以兄禮,且令夫人出拜,複招飲於堂。款曲殷勤,而不問其所向。兩日後忽浸疏之,來則見於外室。衛雅意以為楊方得路,誌在一官,故百舍間關赴之,至是大失望。棲泊過半年,疑為人所嫉譖,乃告辭。又不得通,或教使伺其入朝回,遮道陳狀,楊亦略不與語。判狀尾雲:“執就常州,於本府某莊內支錢—百貫。”衛愈不樂。念已無可奈何,倘得錢尚可治歸裝,而—身從北來,何由訪楊莊所在?正徬徨旅邸,遇一客,自雲是程副將,謂之曰:“無庸憂。吾將往常潤,當陪君往。”奉為取之。既得錢,相從累日,情好無間,遂密語之曰:“吾實欲遊中原,君能扶我偕往否?”衛欣然許之。迤邐抵長安,入河東,以至代郡。倩衛買田,我欲作一窟於此。衛使牙儈為尋置。無何,得膏腴千畝。衛治具待程,程亦報席,久之乃言曰:“吾本無意於斯。此行盡出楊相公處分。初慮公貪小利,輕舍鄉裏。當今兵革不用,非展奮功名之秋,故遣我相追隨,為辦生計。所買良田,已悉作衛氏。各敬以相付。”於是悉取契券付之。厥值萬緡,黯然而別。其事甚類蘇秦舍人之資給張儀也。

和王第六女,性極賢淑。適向子豐,居於霅。未有所育,王甚念之。一日向妾得男,楊氏使秘之以為已出,且亟報王。王喜甚,即請告,命輕舟往視之。向氏聞王來,窘甚,無策以泥其行。時王以保寧、昭慶兩鎮領殿岩,於湖為本鎮,乃使人諷郡將往迓之,並屬F11鞬,伺於界首。王初以人不知其來,及聞官吏郊迎,深恐勞煩生事,遂中道而返。因厚以金繒花果遺其女,且撥吳門良田千畝以為粥米,故向氏有昆山粥米莊雲。

【二十一】

殿帥楊存中,有所親愛吏,平居賜予無算。一旦無故,怒而逐之。吏莫知得罪之由,泣拜辭去。存中曰:“無事莫來見我。”吏悟其意。歸以厚資,俾其子入台中為吏。居無何,禦史欲論存中幹沒軍中糞錢十萬餘。其子聞知告其父,其父奔告存中,存中即具劄奏言:“軍中有糞錢若幹,樁管某處,惟朝廷所用。”不數日,禦史果以為言。高宗出存中劄示之。禦史坐妄言被黜,而存中之眷日隆。逐吏亦兵法之餘智也。

【二十二】

秦檜當國,京下忽缺現錢,市間頗皇皇。忽一日,秦相呼—鑷工櫛發,以五千當二錢稿之。諭曰:“此錢數日有旨不使,可早使也。”鑷工遂與外人言之。不三日,京下現錢頓出。一雲:“民間以乏現鏹告,貨壅莫售,日囂而爭。”京尹曹泳以白檜,檜笑曰:“易耳。”即席命召文思院官,未至,趨者絡繹,奔而來。亟諭之曰:“適得旨欲變錢法,煩公依舊夾錫樣鑄一緡。將以進入,盡廢現鏹不用。約以翌午畢事。”院官唯而退,夜呼工鞲液將以及期。富家聞之大窘,盡輦宿藏,爭取金粟,物價大昂,泉溢於市。既而樣上省,寂無所聞矣。都堂左揆閣前有榴,每著實,檜默數焉。忽亡其二,不之問。一日將排馬,忽顧謂左右,取斧伐樹。有親吏在旁倉卒對曰:“實甚佳,去之可惜。”檜反顧曰:“汝盜吾榴。”吏叩頭服。

文彥博知永興軍,舍人毋湜,鄠人也。上言陝西鐵錢不便於民,乞一切廢之。朝廷雖不從,其鄉人多知之。市以鐵錢買物者不肯受,長安為之亂,民多閉肆。僚屬請禁之,彥博曰:“如此,是愈使擾也。”召絲絹行人佃其家縑帛數百匹使賣之。曰:“納其直盡以鐵錢,勿以銅錢也。”於是眾曉然知鐵錢不費,市肆遂安。

【二十三】

秦檜之當國,四方饋遺日至。方務德帥廣東,為蠟炬,以眾香實其中。選駛卒持詣相府,厚遺主藏吏,期必達,吏使候命。一日宴客,吏白燭盡,適廣東方經略送燭一F12,未敢啟,命取用之。俄而異香滿座,察之,則自燭中出也。亟命藏其餘枚,數之適得四十九。呼來卒問故?曰:“經略專造此燭供獻,僅五十條。既成恐不佳,試爇其一。不敢以他燭充數。”秦大喜,以為奉己之專,待方益厚。鄭仲為蜀宣撫,格天閣畢工,鄭書適至,遺錦地衣一鋪。秦命鋪閣上,廣狹無尺寸差,秦默然不樂。鄭竟失誌。

秦檜之夫人嚐入禁中,顯仁太後言近日子魚大者絕少。夫人對曰:“妾家有之,當以百尾進。”歸告檜,檜咎其失言。與其館客謀,進青魚百尾。顯仁撫掌笑曰:“我道這婆子村,果然。”蓋青魚似子魚而非,特差大爾。檜之奸,蓋有鑒於劉宋彭城王義康東府進柑,大於供禦故事耳。

【二十四】

秦檜自遭施全狙刺之後,常獨處一閣,雖奴仆非命不敢輒入。季年違豫,三衙楊存中成閔趙密往問疾,召入室中,款語久之。言及近日表勳酒頗佳。表勳,乃賜酒名也。各贈兩器,皆降階謝。複坐,顧無仆使,自攜出室。此亦寓駕馭之意。

【二十五】

葛天民,字無懷。初為僧,名義銛,號樸翁。後返初服,居西湖上。交遊皆名勝士。有二侍姬:一名如夢,一名如幻。一日天大寒,方擁爐煎茶,忽有皂衣闖戶,將大璫張知省之命,即水張太尉也。招之至總宜園,清坐高談竟日。雪甚寒劇,且腹餒甚。張初不言相招,乃似葛自來相訪,惟茶話,不設杯酌。延論至晚,一揖而別。天民大恚步歸,悔為皂衣紿辱。抵家,見庭戶間羅列筐篚布囊楮帛薪炭米酒肴品,以至香藥適用之物,充刃於前。蓋此璫欲饋是物,故先戲之,使怒而複喜耳。

【二十六】

華亭金山廟瀕海,乃漢霍將軍祠。相傳雲:當錢武肅霸吳越時,嚐以陰兵致助,故崇建靈宮。淳熙末,縣人因時節競集,一巫方焚香啟祝,唱說福沴。錢寺正家幹沈暉者,獨不生信心,語謔玩侮。所善交相勸止。恐其掇禍。巫宣言詈責甚苦,暉正與爭辨,俄踉蹌仆地,涎流於外,若厥暈然。從仆奔告其家,妻子來視,拜巫乞命。巫曰:“悔謝不早,神已盛怒,既執錄精魂付北酆。死在頃刻,不可救矣。”妻子徬徨元計,但拊屍泣守。暉忽奮身起,旁人驚散,謂強魂所驅。沈笑曰:“我故戲諸人耳,初無所睹也。”巫悚然潛遁。闔廟之人亦舍去。

【二十七】

京師閭閻多信女巫。有武人陳五者,厭其家崇信之篤,莫能治。一日含青李於腮,紿家人瘡腫痛甚,不食而臥者竟日。其妻妾憂甚,召女巫治之。巫降,謂五所患是名疔瘡。以其素不敬神,神不與救。家人羅拜懇祈,然後許之。五佯作呻吟甚急,語家人雲:“必得神師入視救我可也。”巫入按視,五乃從容吐青李視之。捽巫批其頰,而出之門外。自是家人無信崇者。

【二十八】

韓彥古,字子師。詭譎任數,處性不常。尹京日,範仲西叔為諫議大夫,阜陵眷之,大用有日矣。範素惡韓,將奏黜之。語頗泄,韓窘甚,思所以中之。範門清峻,無間可入。乃以白玉為小合,滿貯大北珠,緘封於大合中,厚賂鈴下老兵,使因間通之。範大怒,叱使持去。時有所愛妾在旁,怪其奩大而輕,試啟觀之,則見玉合,益怪之。方複取視,玉滑而珠圓,分進四出,失手墮地,合既碎,益不可收拾。範見而益怒,自起捽妾之冠,而氣中仆地竟不起,其無狀至此。李仁甫燾,亦惡其為人,弗與交。請謁嚐瞰其亡。一日知其出,往見之,則實未嚐出也。既見,韓延入書室而請曰:“平日欲一攀屈而不能,今幸見臨,姑解衣盤礴可也。”仁甫辭再三不獲,遂為強留。室有二廚貯書,牙簽黃袱,扃護甚嚴。仁甫問此為何書?答曰:“先人在軍中日,得於北方,蓋本朝野史編年成書者。”是的仁甫方修長編既成,有詔臨安給筆劄,就其家繕錄以進,而卷帙浩博,未見端緒。彥古嚐欲略觀不可得。至是仁甫聞其言,亟欲得見之,則曰:“家所秘藏,將即進呈,不可他示也。”李益窘。再四致禱,乃曰:“且為某飲酒,續當以呈。”李於是為盡量。每杯行輒請,至灑罷,笑謂仁甫曰:“前言戲之耳。此即公所著長編也。已為用佳紙作副本裝治,就以奉納,便可進禦矣。”李視之,信然。蓋陰戒書吏傳錄,每一板酬千錢。吏畏其威,利其償,輒先錄送韓所,故李未成帙,而韓已得全書矣。仁甫雖憤愧不平,而亦幸蒙其成,竟用以進。其怙富玩世狡猾每若此。

【二十九】

寧宗恭淑皇後崩,中宮未有所屬。楊貴妃與曹美人俱有寵。韓侂胄見妃任權術,忌之,而曹性柔順,勸帝立曹。妃性複機警,各設席以邀羊車,欲決此舉。二閣皆同日,楊固遜曹使朝,而已候於夜。曹不悟。逮旰,酒甫一再行,曹未及有請,則楊已奏肅帝輦矣。上遂起至楊所,則得從容,且留寢,故能舐筆展紙以請奎章。上醉,即書貴妃楊氏可立為皇後。付外施行,而長秋複進筆,乞又書其一,付其兄次山。逮曉,雙出之。中貴所受者未至省。而次山已持禦筆自白廟堂矣。蓋後慮韓匿上批,事或中變,故兩行之,使不可遏耳。

楊後,會稽人。其母張氏,舊隸德壽樂部。誕後東朝禁中。自是養於宮中,既久,新樂純熟。所生母還民間。後在楊才人位下,以琵琶隸慈福宮,舉動當太後意。寧宗朝長信宮,悅之。後憲聖以賜寧宗,進位為婕妤。後醜其母家,會有楊次山者。亦會稽人,後自謂其兄也。遂姓楊氏。

○頤養

〔采藥且尋蒼耳,休糧豈羨赤鬆,熊之經吸新吐故,禽之戲便體輕蹤;不化丁公鶴,其猶老氏龍,集頤養。〕【一】

東坡雲:養生之方,以胎息為本。此固不刊之語,更無可議。但以氣若不閉,任其出入,則渺綿滉漭,無卓然近效。待其兀然自住,恐終無此期。若閉而留之,不過三五十息。奔突而出,雖有微暖養下丹田,此一於迂決,非延世之術。近日沉思,似有所得。蓋因看孫真人養生門中調氣第五篇,反複尋究,恐是如此。其略曰:“和神之道,當得密室,閉戶安床暖席。枕高二寸半,正身偃仆,瞑目。閉氣於胸膈間,以鴻毛著鼻上而不動,經三百息。耳無所聞,目無所見,心無所思,則寒暑不能侵,蜂蠆不能毒。壽三百六十歲。”此鄰於真也。此一段要訣,且靜心細意,字字研究看。既雲閉氣於胸膈中,令鼻端鴻毛不動。初學之人,安能持三百息之久哉?恐是原不閉鼻中氣,隻是意堅守此氣於胸膈中。令出入息似劫不動,氤氳縹緲,如香爐蓋上煙,湯餅嘴上氣,自在出入。無呼吸之重煩,則鴻毛可以不動。若心不起念,雖過三百息可也。仍須一切依此本訣。臥而為之,仍須真以鴻毛粘著鼻端,以意守氣於胸中。遇欲吸時,不免微吸,及其呼時,不免微呼。但任其氤氳縹緲,微微自出。出盡氣平,則又吸入。如此出入原不斷,而鴻毛自不動,動亦極微。覺其極微動,則又加意則勒之,以不動為度。雖雲則勒,然終不閉。至數百息,出者多,則內守充盛,血脈流通,下相灌輸,而生理備矣。餘悟此玄意,甚以為奇。又記張安道養生訣雲:“此法比之服藥,其力百倍,非言語所能形容。”其訣大略具於右:以子時後(三更三四點至五更以來)披衣坐(床上擁被坐亦可),麵東,或南,盤足坐,叩齒三十六通。握固(兩母指捏第三指手文,或以四指都握母指。兩手拄腰腹間亦可)閉息(閉息最是道家要妙,先須閉目靜慮,除滅妄想,使心源湛然,諸念不起。自覺出入調均微細,即閉口並鼻,不令出氣,方是工夫也。)內視五髒,肺白肝青脾黃心赤腎黑。(當先求五髒圖,或煙蘿子之類,常掛壁上,使目常熟識五髒六腑之形狀也)。次想心為光明洞徹,入下丹田(丹田在臍下三寸是)。時腹滿氣極,則徐徐出氣(不得令耳聞聲)。候出息均調,即以舌攪唇齒內外,漱煉津液(若有鼻涕,亦須漱煉,不可嫌其穢。漱煉良久,自然甘美。即此真氣也),未得咽下。複前法閉息觀,納心丹田,調息漱津,皆依前法。如此者三,津液滿口,即低頭咽下丹田中。須用意精猛,令津與氣穀穀然有聲,徑入丹田中。又依前法為之,凡九閉息,三咽津而止。然後以左右手熱摩兩腳心(此湧泉空徹頂門氣訣之妙),及臍下腰脊間,皆令熱徹(徐徐摩手微汗,不可力,不可喘)。次以兩手摩熨眼麵耳頂皆令極熱,仍按捏鼻左右五七次,梳頭百餘梳。散發而臥,熟寢分明。上其法至簡易,惟在常久不廢,即有深功。且試行二十日,精神便自不同,覺臍下實熱,腳力輕快,麵目有光。久之不已,去仙不遠。但當存閉息,使漸能持久。以脈候之,五至一息。某近來閉漸久,每一閉一百二十至而開,蓋已閉得二十餘息也。又不可強閉多時,使氣錯亂,或奔突而出,則反為害也。慎之慎之。又須常節晚食,令腹中寬虛,氣得回轉。晝日無事,亦得閉目內觀,漱煉津液咽之。摩熨耳麵,以助真氣。但清靜為法,專一易見功矣。神仙至術,不可學者三:一憤躁;二陰險;三貪欲。

道家胎息之法,以元牝為鼻。鼻者,氣之所由出入以為息也。佛藏中有安般守意。經雲:其法始於調身簡息。以為凡出入鼻中而有聲者,風也。雖無聲而結滯,猶粗悍而不細者,氣也。去是二者,乃謂之息。然後自鼻端至臍下,一二數之至於十,周而複始,則有所係而趨於定。則又數,以心隨息,聽其出入。如是反複調和,一定而不可亂,則生滅道斷,一切三昧,無不現前。道土陳彥真,常教人令常寄其心,納之臍中。想心火烈烈,下注丹田。如是坐臥起居不廢,行之既久,覺臍腹間如火,則舊疾盡除矣。

【二】

東坡謂李方叔與李祉言曰:“某生平於寢寐時,自得三昧。吾初睡時,且於床上安置四體,無一不穩處。有一未穩,須再安排令穩。既穩或有些小倦痛處,略按摩訖,便瞑目聽息。既勻直宜用嚴整其天君。四體雖複有屙癢,亦不可少有蠕動,務在定心勝之。如此食頃,則四肢百骸,無不和通。睡思既至,雖寐不昏。吾每日須於五更初起,櫛發數百,頮麵盡。服裳衣畢,須於一淨榻上再用此法,假寐數刻。其味甚美無涯。通夕之味殆非可比。平明吏徒既集,一呼即興,冠帶上馬,率以為常。二君試用吾法,自當識其趣。慎無以語人也。天下之理,能戒然後能慧,蓋慧性圓通,必從戒謹中入。未有天君不嚴,而能覺悟圓通者,此也。二君試識之。”

【三】

東坡雲:“嶺南天氣卑陋,氣蒸溽,而海南尤甚。秋夏之交,物無不腐壞者。人非金石,其何以能久。然儋耳頗有老人,百有餘歲者往往皆是;八九十歲者不論也。乃知壽夭無定。習而安之,則冰蠶火鼠,皆可以生。吾當湛然無思,寓此覺於物表,使折膠之寒無所施其洌,流金之暑無所措其毒。百餘歲何足道哉!彼愚老人初不知此,特如蠶鼠生於其中,兀然受之而已。一呼之溫,一吸之涼,相續亡有間斷,雖長生可也。莊子曰:‘天之穿之,日夜無間。人則固塞其竇,豈不然哉!’九月二十七日秋霖不已,顧視幃帳間有螻蟻,帳已腐爛。感歎不已,信手書此。時戊寅歲也。”

【四】

孟子曰:“養心莫善於寡欲。”老子曰:“不見可欲,使心不動,”聖賢拳拳然以欲為害道,可不慎乎?劉元城南遷日,嚐求教於湅水翁曰:“聞南地多瘴。設有疾以貽親憂,奈何?”翁教以絕欲少疾。元城時盛年,乃毅然持戒惟謹。趙清獻、張乖崖至撫劍自誓,甚至以父母影像設之帳中,蓋遣欲之難如此。坡翁亦雲:“服氣養生,難在去欲。”蘇子卿齧雪啖氈,蹈背出血,無一語少屈,可謂了然生死之際,然不免與胡婦生子。窮海之上且如此,況洞房綺紈之下呼?乃知此事未易消除。香山翁佛地位人,晚年病風放妓,猶賦不能忘情吟。王處仲凶悖小人,知體敝於色,乃能一旦感悟,開閣放妓。蓋天下事勇決為之,乃可進道。

【五】

坡公雲:“前日與歐陽叔弼,晁無咎、張文潛同在戒壇,予病目昏,將以熱水洗之。文潛曰:‘目忌點洗。目有病當存之,齒有病當勞之,不可同也。’又記魯直語雲:‘治目當如治民,治齒當如治軍。治民當如曹參之治齊,治軍當如商鞅主治秦。’頗有理,故追錄之。”

【六】

晁文元公年四十始娶,前此未嚐知有女色。早從劉海蟾,自言得長生之術。六十後即兼窮佛理。嚐聞天樂和雅之音,有不可勝言者。自見其形,每每在前。既久而加小,類數寸,不違眉睫之間。此恐是所得於海蟾者。

【七】

弁陽老人曰:“飽食緩行初睡覺,一甌新茗侍兒煎。脫巾斜倚繩床坐,風送水聲來耳邊。”丁崖州詩也。“細書妨老讀,長簟愜昏眠。取簟且一息,拋書還少年。”半山翁詩也。“相對蒲團睡味長,主人與客兩相忘。須臾客去主人覺,一半西窗無夕陽。”放翁詩也。“讀書已覺眉棱重,就枕方欣骨節和。睡起不知天早晚,西窗斜日已無多。”吳僧有規詩也。“老讀書文興易闌,須知養病不如閑。竹床瓦枕虛堂上,臥看江南雨後山。”呂榮陽詩也。“紙屏瓦枕竹方床,手倦拋書午夢長。睡起莞然成獨笑,數聲漁笛在滄浪。”蔡持正詩也。餘習懶成癖,每遇暑,晝必須偃息。客有嘲孝先者,必哦此以自解,然每苦枕熱,展轉數四。後見前輩言荊公嗜睡,夏月常用方枕。或問何意?曰:“睡久氣蒸枕熱,則轉一方冷處。”此非真知睡味,未易語此也。杜牧有睡癖,夏侯隱號睡仙,其亦知此乎?又雲:“花竹幽窗午夢長,此中與世暫相忘。華山處士如容見,不覓仙方覓睡方。”然則睡亦有方耶?希夷之說,不過謂舉世以為息魂離神不動耳。《遺教經》有“煩惱毒蛇,睡在汝心。睡蛇既出,乃可安眠”之說。近世西山蔡季通有睡訣雲:“睡側而屈,覺正而伸;早晚以時;先睡心,後睡眼。”晦庵以為此古今來發之妙,然睡心睡眼之語,本出《千金方》,季通特引之耳。

鄭宗望《蒙齋筆談》雲:餘中年少睡,蓋老人之常,無足怪者。每夜寐過分,輒不能再睡,展轉一榻間。胸中既無纖塵,頗覺心誌和悅,神宇凝靜,有不能名者,時聞鼠齧唧唧有聲,亦是一樂事。當門老仆鼻如雷,間亦為囈語,或悲或喜或歌,聽之為啟齒。意其亦必自以為得,而餘不得與也。昔在穎州時,居後圃三間小屋,旁無與鄰,左右惟一黥。意況已如此,嚐有詩雲:“城頭曉漏已丁丁,窗間落月卻未明。衡陽歸雁過欲盡,汝南荒雞初一鳴。悠悠斷夢了不記,草草微吟還獨成。人生得意須幾許?一睡稍足無餘情。”迨今四十年了無異者。每自料非世間享福人,平生大得誌處,不過如是耳。佛與波斯匿王論見恒河性,有味其言也。護聖楊老說:“被當令正方,剛或坐或睡,更不須覓枝頭。”此言大是。又雲:“平旦粥後就枕,粥在腹甲,暖而宜睡。天下第一樂也。”

【八】

官中隱士駱耕文道,常言修養之士,當書月令置坐左右。夏至宜節嗜欲,冬至宜禁嗜欲,蓋一陽初生,其氣微矣。如草木萌生,易於傷伐,故當禁之。不特節也。且嗜欲四時皆損人,但冬夏二至,陰陽相爭之時,大損人耳。仆曰:“不獨月令如此。”唐柳公度年八十,有強力。人問其術?對曰:“吾生平未嚐以脾胃熟生物,暖冷物,以元氣佐喜怒。此亦可為座右銘也。”耕道曰:“然。”

【九】

李博,宣和間仕大府卿,因職事陛對。徽宗問曰:“知卿年彌高而色不衰。中外稱卿有內丹之術,可具術以進?”博曰:“陛下盛德廣淵,睿智日新,學有緝熙於光明。臣雖不學,敢以誠對,謹領聖訓。容臣具術以進。”明日乃進曰:“臣聞內觀所以存其心也,外觀所以養其氣也。存其心,養其氣,則真火爐鼎日炎,神水革池日盛矣。長生久視,上下與天地同流,天道運而不積。聖人知而行之,大道甚易。知其易,行以簡;以簡易而天下之理得也。人之所恃以生者,氣也。氣住則神住,神住則形住,形住則長生久視,自此始矣。蓋日月運轉,寒暑往來,天地所以長久;吹噓呼吸,吐故納新,真人所以治世。故丹元子曰:‘形以神住,神以氣集,氣體之充也。’形,神之舍也。氣實則成,氣虛則敚,氣住則生,氣耗則滅。此廣成子所以保氣,而煙蘿子所以煉氣也。然則一言而盡保煉之妙者,其惟咽納乎?故曰:‘一咽二咽,雲蒸雨至。三咽四咽,內景充實。七咽九咽,心火下降,腎水上升。水火既濟,則內丹成。可以已疾,可以保生,可以延年,可以超升。’臣謹刪其繁紊,撮其樞要,直書其妙,以著於篇。上篇曰:《進火候》。每日子後午前,若於五更初陽盛時尤佳。就坐榻上,麵東或南,握固盤足,合目主腰而坐。澄心靜慮,內藏五藏,仰麵合口,鼻中引出清氣。氣極則生,要而咽之。每一咽,縮穀道一縮,再引則再如之,至再至三。若氣極不能任,則低頭微開口以吹,寧出勿令耳聞出氣之聲。如此凡三次。是為進火一周天。俟氣調勻,然後行水。下篇曰:《行水候》。進火鼻中取鼻涕,口中取液,聚為一處,多多益辦。俟甘而熱,即閉口仰麵亞腰,左顧一咽,正中一咽。分三咽而下,內想一直下丹田。每一咽亦縮穀道一縮。如此一遍,是為行水一周天。每進火行水畢,然後下榻,行履自如。後敘曰:‘五行水火為初,人生水火為急。’此是極易之要法。上奪天地造化。學道修真之士,初行頓覺臍下如火,飲食添進,四肢輕快。是其驗也。行而久之,則發白再黑,齒落重生。精神全具,複歸嬰兒。寒暑不能侵,鬼神不能寇。千二百歲,壽比彭老,漸為真人矣。”徽宗見而嘉納之。梁師成錄其說以示人,乃簡易之道,第行之者不能悠久耳。或曰:“虞謨君明修養有得,亦隻行此法也。”

【十】

唐仲俊年八十五六,極康寧。自言少時因讀《千字文》有所悟,謂心動神疲四字也。平生遇事未嚐動心,故老而不袁。【十一】

導引家雲:“心不離田,手不離宅。”此語極有理。又雲:“真人之心如珠在淵,眾人之心如泡在水。”此善譬喻者。【十二】

葉石林曰:“天下真理,日見於前,未嚐不昭然與人相接。但人役於外,與之俱馳,自不見耳。惟靜者乃能得之。餘少嚐與方士論養生,因及子午氣升降。累數百言,猶有秘而不肯與眾共者。有道人守榮在旁笑曰:‘此何難,吾嚐坐禪至靜定之極。每子午覺氣之升降,往來於腹中,如饑飽有常節。吾豈知許事乎?惟心內外無一物耳,非止氣也。’凡寒暑燥濕有犯於外而欲為疾者,亦未嚐悠然不逆知其萌。餘長而驗之,知其不誣也。在山居久,見老農候雨暘十中七八。問之,無他。曰:‘所更多耳。’問市人則不知也。餘無事常早起,每旦必步戶外,往往僮仆皆未興。其中既洞然無事,仰觀雲物景象,與山川草木之秀,而誌其一日為陰為晴,為風為霜,為寒為溫,亦未嚐不十中七八。老農以所更,吾以所見,其理一也。乃知惟一靜,大可以察天地,近可以候一身,而況理之至者乎?”

【十三】

豐城李仲武,嚐言丹徒令以捕寇徙官。令初尉臨海,得寇魁,年八十,筋力絕人。盛寒臥地飲冰了不畏。人皆妖妄疑之,既就捕,令訊無他。自言:“年三十許時,有道人告雲:‘凡物經火乃能壽,土赴水即潰。為瓦礫乃至千年,木仆地即朽,炭之埋沒更堅致。人之灼艾猶是也。’用其語,歲炙丹田百炷,行之蓋四十餘年矣。”盜即坐棄市,令密使人決其腹視之,有白膜總於臍。臍若芙蕖狀,披之凡數十重。豈一歲一膜耶?

○閑情

〔嬌嗔詬誶,極妍盡態;鄉入溫柔,卿緣親愛;非乏雲英,豈皆夭妹;高人玷璧,隻賦閑情;才士香奩,偏吟粉黛;疏記裙釵,鑒昭環佩;彤管采風,於是乎在,集閑情。〕

【一】

李煜在國,微行娼家。遇一僧張席,煜遂為不速之客。僧酒令謳吟吹彈,莫不高了。見煜明俊醞藉,甚契合。相愛重。煜乘醉大書右壁曰:“淺斟低唱,偎紅倚翠大師。鴛鴦寺主,傳持風流教法。”久之,僧擁妓之屏帷。煜徐步而出,僧妓竟不知。煜嚐密諭徐鉉,鉉言於所親焉。

【二】

宋子京多內寵,後庭曳綺羅者甚眾。嚐宴於錦江,偶微寒,命取半臂。諸婢各送一枚,凡十餘枚俱至。子京視之茫然,恐有厚薄之嫌,竟不敢服,忍凍而歸。

【三】

潁妓曹蘇奇,往歲與悅已者密約相從,而其母禁之至苦,不勝抑悒。以盛春美景,邀同約者聯騎出城,登高塚相對慟哭,既而酣飲。諸客聞之,賞其曠絕於流輩。晏元獻聞之,為戲題絕句曰:“蘇奇風味逼天真,恐是文君向上人。何日九原芳草綠,大家攜酒哭青春。”

【四】

丁諷病廢,常令兩妓女挾侍。見客於堂中,諷以好色致疾。既廢無賴,益求妙年殊質以厭其心。客至不能送,令一婢子送至中門,曰謝訪。以故賓客之至者加多,乃數倍於未病時。

【五】

歐陽永叔任西京留守推官時,親一妓.錢文僖一日開宴,客集而永叔與妓俱不至。移時方來,公責妓曰:“末至何也?”妓曰:“患暑往涼堂睡著,覺失金釵,竟未覓得。”公曰:“得歐陽推官一詞,當為償汝。”永叔即席雲:柳外輕雷池上雨,雨聲滴碎荷聲。小樓西角斷虹明,闌幹倚遍,待得月華生。燕子飛來棲畫棟,玉鉤垂下簾旌。涼波不動簞紋平,水晶雙枕,傍有墮釵橫。”坐客皆稱善。遂命妓滿酌賞永叔,而令公庫償釵。

【六】

歐陽公坐甥女事,謫知滁州。時劉輝挾省闈見黜之恨作醉蓬萊詞以醜之。其事之誣,不待辨也。然世所傳甥適張氏,夫死,攜孤女歸父家,年方七歲。公見而笑曰:“年方七歲,正是學簸錢時也。”公有詞雲:“江南柳,葉小未成陰。人為絲輕那忍折,鶯憐枝嫩不勝吟,留取待春深。十四五,閑抱琵琶尋。堂上簸錢堂下走,恁時相見已留心,何況到如今!”此詞載錢氏私誌。當是錢世昭因公《五代史》中多毀吳越,故假作以汙之耳。

【七】

歐公閑居汝陰時,二妓甚穎而文,公歌詞盡記之。筵上戲約,他年當來作守。後數年,公自維揚果移汝陰,其人已不複見矣。視事之明日,飲同官湖上,種黃楊樹子。有詩留擷芳亭雲:“柳絮已將春色去,海棠應恨我來遲。”後三十年,東坡作守,見詩笑曰:“杜牧之‘綠葉成陰’之句耶。”

【八】

王都尉晉卿詵,既喪蜀國,貶均州,姬侍盡逐。有歌者號囀春鶯,色藝雙絕。平居屬念,不知流落何許?後二年內徙汝陰,過許昌市傍小樓,聞泣聲甚怨,晉卿異之。問乃囀春鶯也。恨不可複得,因賦一聯雲:“美人已屬沙叱利,義士今無古押衙。”晉卿每話此事。客有足其章者,晉卿覽之尤愴然。其詞雲:“幾年流落在天涯,萬裏歸來兩鬢華。翠袖香殘空悒淚,青樓雲渺定誰家?佳人已屬沙叱利,義士今無古押衙。回首音塵兩沉絕,春鶯休囀沁園花。”(囀春鶯為密縣馬氏所得。後晉卿還朝尋訪微知之,作詩雲雲。此雲過許昌見之,傳訛也。)。

【九】

範文正公守鄱陽郡,創慶朔堂,而妓籍中有小鬟妓尚幼,公頗屬意。既去,以詩寄魏介曰:“慶朔堂前花自栽,便攜官去未曾開。年年長有別離恨,已托東風幹當來。”介因鬻以遺公。今州治有石刻。

【十】

司馬才仲初在洛下,晝寢,夢一美妹牽帷而歌曰:“妾本錢塘江上住,花落花開,不管流年度。燕子銜將春色去,紗窗幾陣黃梅雨。”才仲愛其詞,因詢曲名,雲是黃金縷,且曰後日相見於錢塘江上。及才仲以東坡先生薦,應製舉中等,遂為錢塘幕官。其廨舍後堂,乃蘇小小墓在焉。時秦少章為錢塘尉,續其詞後雲:“斜插犀梳雲半吐,檀板輕敲,唱徹黃金縷。夢斷彩雲無覓處,夜涼明月生南浦。”不逾年而才仲得疾。所乘畫舫,艤泊河塘。柁工遽見才仲攜一麗人登舟,即前聲喏,繼而火起。舟人狼狽走報,家已慟哭矣。

【十一】

蜀路泥溪驛,天聖中,有女郎盧氏者,隨父往漢州作縣令。歸題於驛舍之壁,其序略雲:“登山臨水,不廢於謳吟。易羽移商,聊紓於羈思。因成鳳棲梧一曲,書之驛壁。後之君子覽之者,無以婦人竊弄翰為罪。”詞曰:“蜀道青天煙靄翳,帝裏繁華,迢遞何時至?回望錦川揮粉淚,鳳釵斜軃烏雲膩。細帶雙垂金縷,玉佩珠璫。露滴寒如水。從此鸞妝添遠意,畫眉學得遙山翠。”

【十二】

晁無咎謫玉山,過徐州。時陳無己廢居裏中,無咎置酒,出小姬娉娉舞梁州。無已作減字木蘭花雲:“娉娉嫋嫋,芍藥稍頭紅樣小。舞袖低徊,心到郎邊客已知。金尊玉酒,勸我花間千萬壽。莫莫休休,白發簪花我自羞。”無咎歎曰:“入疑宋開府梅花賦,清豔不類其為人。無已此詞,過於梅花賦矣。”

【十三】

長沙義妓者,不知其姓氏,善謳。尤喜秦少遊樂府,得一篇輒手筆口哦不置。久之,少遊坐鉤黨南遷,道經長沙,訪潭土風俗,妓籍中可與言者。或舉妓,遂往訪。少遊初以潭去京師數千裏,其俗山獠陋劣,雖聞妓名,意甚易之。及睹其姿容既美,而所居複瀟灑可人,即京洛間亦朱易得,咄咄稱異。坐語間,見幾上文一編,就視之,目曰秦學士詞。因取閱,皆已平日所作者,環視無他文。少遊竊怪之,故問曰:“秦學士何人也?。妓不知即少遊,具道其才品。少遊曰:“能歌乎?”曰:“素所習也。”少遊益怪之曰:“樂府名家,無慮數百。若何獨愛此?不惟愛之,而又習之歌之,似情有獨鍾者。彼秦學士亦嚐遇若乎?”曰:“妾僻陋在此,彼秦學士京師貴人,焉得至此?即至此,豈顧妾哉?”少遊乃戲曰:“若愛秦學士,徒悅其詞耳。使親見其貌,未必然也。”妓歎曰:“嗟乎!使得見秦學士,雖為之妾禦,死複何恨!”少遊察其誠,因謂曰:“若果欲見之,即我是也。以貶黜道經於此。”妓大驚,色若不懌者。稍稍引退,入告母媼。媼出,設位坐少遊於堂。妓冠帔立堂下,北麵拜。少遊起且避,媼掖之坐以受。拜已乃張筵飲,虛左席示不敢抗。母子左右侍觴,酒一行,率歌少遊詞一闕以侑之。飲卒甚歡,比夜乃罷。止少遊宿,衾枕席褥必躬設。夜分寢定,妓乃寢。平明,先起,飾冠帔,奉沃匜,立帳外以俟。少遊感其意,為留數日。妓不敢以燕惰見,愈加敬禮。將別囑曰:“妾不肖之身,幸侍左右。今學士以王命不可久留,妾懼貽累,又不敢從行,惟誓潔身以報。他日北歸,幸一過妾,妾願畢矣。”少遊許之。—別數年,少遊竟死於藤。妓自與少遊別,閉門謝客,獨與媼處。官府有召,辭不獲然後往,誓不失身,以負少遊。一日晝寢寤,驚曰:“吾與秦學士別,未嚐見夢。今夢來別,非吉兆也。”亟遣仆沿途覘之。數日得報,乃謂媼曰:“吾昔以此身許秦學士,今不可以死故背之。”遂衰服以赴,行數百裏,遇於旅館。將入門者禦焉。告之故而後入。臨其喪,拊棺繞之三周,舉聲一號而絕。左右驚救之,已死矣。

【十四】

秦少遊侍兒朝華,姓邊氏,京師人。元祐癸酉納之。嚐為詩雲:“天風吹月入闌幹,烏鵲無聲子夜閑。織女明星來枕上,了知身不在人間。”時朝華年十九。後三年,少遊欲修真斷世緣,遂遣歸父母家,以金帛嫁之。朝華臨別,涕泣不已。少遊作詩雲:“月霧茫茫曉柝悲,玉人揮手斷腸時。不須重向燈前泣,百歲終當—別離。”朝華即去二十餘日,使其父來雲:“不願嫁,卻乞歸。”少遊憐而複取歸。明年,少遊出倅錢塘,至淮上,因與道友議論,歎流光之遄速。謂朝華曰:“汝不去,吾不得修真矣。”亟使人走京師呼其父來,遣隨去。複作詩雲:“玉人前去卻重來,此度分攜更不回。腸斷龜山別離處,夕陽孤塔自崔巍。”時紹聖元年五月十一日。少遊嚐手書記其事,未幾遂竄南荒。

【十五】

張文潛初官通許,喜營妓劉淑女,為作詩曰:“可是相逢意便深,為郎巧笑不須金。門前一尺春風髻,窗外三更夜雨衾。別燕從教燈見淚,夜船惟有月知心。東西芳草渾相似,欲望高樓何處尋?”又雲:“未說蝤蠐如素領,固應新月學蛾眉。引成密約因言笑,認得真情是別離。尊酒且傾濃琥珀,淚痕更著舊胭脂。北城月落烏啼夜,便是孤舟腸斷時。”

【十六】

劉貢父知長安,妓有茶嬌者,以色慧稱,貢父惑之。事傳一時。貢父被召造朝,茶嬌遠送之,為夜宴,痛飲。有別詩曰:“畫堂銀燭徹宵明,白玉佳人唱渭城。唱盡一杯須起舞,關河風月不勝情。”至闕,歐陽永叔出城迓貢父,貢父適病酒未起。永叔問故?貢父曰:“自長安路中親識留飲,頗為酒病。”永叔戲之曰:“貢父非獨酒能病人,茶亦能病人多矣。”

【十七】

國香,荊州田氏侍兒名也。山穀自南溪召為吏部員外郎,留荊州,乞守當塗,待報。所居與此女為鄰,偶見之,以為幽閑端美,目所未見。後其家以嫁下裏貧民,因賦水仙花詩寓意雲:“淤泥解出白蓮藕,糞壤能開黃土花。可惜國香天不管,隨緣流落小民家。”俾高子勉和之。後數年,山穀卒,當時賓客雲散。此女既生二子矣。會荊南歲荒,其夫鬻之田氏家。田氏一日邀子勉置酒出之。掩袂困瘁,無複故態。坐間話當時事,相與感歎。子勉請田氏名曰國香,以成太史之誌。政和三年春,子勉客京師,會王性之問山穀詩中本意,因道其詳,且為賦詩雲:“南溪太史還朝晚,息駕江陵頗婉款。彩毫曾詠水仙花,可惜國香天不管。將花托意為蘿敷,十七未有十五餘。宋玉門牆迂貴從,藍橋庭戶怪貧居。十年目色遙成處,公更不來天上去。已嫁鄰姬窈窕姿,空傳墨客殷勤句。聞道離鸞別鵠悲,槁砧無賴鬻蛾眉,桃花結子風吹後,巫峽行雲夢足時。田郎好事知渠久,酬贈明月同石友。憔悴猶疑洛浦妃,風流固可章台柳。寶髻犀梳金風翹,尊前初識董嬌嬈。來遲杜牧應須□,愁殺蘇州也合消。卻把水仙花說似,猛省西家黃學士。乃能知妾妾當時,悔不書空作黃字。王子初聞此語詳,索詩裁與漫淒涼。隻今驅遣無方法,徒使田郎號國香。”

【十八】

豫章先生弟黃元明宰廬陵縣。赴郡會,座上巾帶偶脫,太守諭妓令綴之。既畢,且俾元明撰詞雲:“銀燭畫堂明如晝,見林宗巾墊羞蓬首。斜插花枝,線賒羅袖,須臾兩帶還依舊。倒帶休,今後也不須更漉淵明酒。寶篋深藏,濃香薰透,為經十指如蔥手。”蓋七娘子也。

【十九】

豫章寓荊州,除吏部郎中,再辭守當塗。才到官七日而罷,又數日乃去。有詩雲:“歐借腰枝柳一渦,大梅酌酒小梅歌。舞餘細點梨花雨,奈此當塗風月何!”蓋歐梅當塗營妓也。李之儀曰:“人之幸不幸,歐梅偶見錄於豫章,遂傳不朽。與杜詩黃四娘何異?”然豫章又有木蘭花令序雲:“庭堅假守當塗,故人庾元鎮窮巷讀書,不出入州縣。因作此以勸庾酒雲:‘庾郎三九常安樂,便有萬錢無處著。徐熙小鴨水邊花,明月清風都占卻。朱顏老盡心如昨,萬爭休休莫莫。尊前見在不饒人,歐舞梅歌君更酌。”自批雲:“歐梅,當時二妓也。”

【二十】

龍舒人阮閎,字閎休。能為長短句,見稱於世。政和間,官於宜春。官妓有趙佛奴,籍中之錚錚也。嚐為洞仙歌贈之雲:“趙家姊妹,合在昭陽殿。因甚人間有飛燕?見伊的盡道獨步江南,便江北也何曾慣見?惜伊情性,不解瞋人,長帶桃花笑時臉。向尊前酒底得見,皆特似恁地好,能得幾回細看?待不眨眼兒覷著伊,將眨眼的工夫看一遍。”阮官至中大夫。累任監司郡守。他詞皆相類。

【二十一】

政和間,一貴人未達時,嚐遊妓崔念四之館。因其行第,作踏青遊詞雲:“識個人人,恰正年年歡會。似賭賽六隻渾四,向巫山重重去。如魚水,兩情美。同倚畫樓十二,倚畫樓又還重倚。兩日不來,時時在人心裏。擬問卜常占歸計,拚三八清齋,望永同鴛被。驀然被人驚覺,夢也有頭無尾。”都下盛傳。

【二十二】

徐幹臣伸,三衢人。政和初,以知音律為太常典樂,出知常州。嚐自製轉調二郎神詞雲;“悶來彈鵲,又攪碎—簾花影。謾試著春衫,還思纖手,薰徹金虯燼冷。動是愁端如何向?更怪得新來多病。嗟舊日沈腰,而今潘鬢,怎堪臨鏡!重省別時淚滴,羅襟猶凝。料為我懨懨,日高慵起,長托春醒未醒。雁足不來,馬蹄難駐,門掩一亭芳景。空佇立,盡日闌幹倚遍,晝長人靜。”既成,會開封尹李孝壽來牧吳門。李以嚴治京兆,人號閻羅。道出郡下,幹臣合樂大燕勞之。諭群娼令謳此詞,必待其問乃止,娼如戒,歌至三四,李果詢之。幹臣蹙頞雲:“某頃有一侍婢,色藝冠絕。前歲以亡室不容逐去,今聞在蘇州一官兵處。屢遣信欲複來,而主人靳之。感慨賦此。詞中所敘,多其書中語。今適有天幸,公擁旄於彼,不審能為我之地否?”李雲:“此甚不難,可無慮也。”既次無錫,賓讚者請受謁次第。李雲:“郡官當至楓橋,距城十裏而遠。”翌日,艤舟其所。官吏上下,望風股栗。李一閱刺,忽大怒雲:“都監在法不許出城,乃亦至此。使郡中萬一有火盜之虞,豈不殆哉?”斥都監下階,荷校送獄。又數日,取其供牘判奏字,其子震懼求援,宛轉哀鳴致懇。李笑雲:“且還徐典樂之妾了來理會。”即日承命,然後舍之。

【二十三】

崇寧中,有王生者,貴家子也。隨計入都,嚐薄暮被酒。至延秋坊過一宅,有女子甚麗,獨立於門,徘徊徙倚,苦有所俟。生方注目際,忽有騶騎嗬衛而至,下馬於此。女子亦避去。匆匆遂行,抵夜歸,複過之,則寂然無人聲。循牆而東,有隙地丈許。忽自內擲一瓦出,拾視之,有字雲:“夜於此相候。”生以牆上剝粉戲書瓦背雲:“三更後宜出也。”複擲入焉,因稍退十餘步俟之。少頃,有一男子至,周視地上,無所見,微歎而去。既而三鼓,月高霧合,生已倦睡欲歸矣。忽牆門軋然而開,一女子先出,一老媼負篋從後。生遽就之,乃適門間所睹者。熟視生,愕然曰:“非也。”回顧嫗,嫗亦曰:“非也。”將複入,生挽其袂而劫之曰:“汝為女子,夜與人期,天明執告官,辱門戶矣。今邂逅遭合,亦是前緣。不若從我去。”女泣而從之。生攜歸逆旅,匿小樓中。女自言曹氏,父早喪,獨有已一女,母鍾愛之,為擇良配。女素悅姑之子,使乳媼達意於母,以其無官弗許,遂私約宵奔。牆下微歎而去者,當是也。生既南宮不利,遷延數月,無歸意。其父使人詢之,頗知有女子共居,大怒。促生歸,扃之別室。女所齎甚豐,強半為生費,餘與媼坐食垂罄。更遣偵其母,則以女逸故,抑鬱而死久矣。女不得已,與嫗謀,下汴訪生所在。時生侍父官閩中。女至廣陵,資盡不能進,遂隸樂籍,易姓名為蘇媛。生後宦遊四方,亦不知女消息。數年,自浙幕召赴闕,過廣陵。女以娼侍燕,識生,生亦訝其似,屢目之。酒半,女捧觴勸釂,不覺雙淚墮酒中。生淒然曰:“汝何以至此?”具以本末告。生亦愧歎流涕,不終席,稱疾而起。密召女納為側室。其後主子。仕至尚書郎,曆數郡。

【二十四】

章子厚惇,初來京師赴省試,年少美豐姿。當日晚獨步禦街,見雕輿數乘,從衛甚都。最後一輿,有一美人美而豔,揭簾以目挑章。章因信步隨之,不覺至夕,婦人以手招與同輿,載至一甲第,甚雄壯。婦人者蔽章雜眾人以入一院,甚深邃,若無人居者。少選,前婦人始至,備酒饌甚珍。章因問其所,婦人笑而不答。自是婦人引儕輩迭相往來甚眾,俱亦姝麗。詢之,皆不顧而言他。每去,則以巨鎖扃之,如是累日夕。章體為之疲,意甚旁徨。一姬年差長,忽發問曰:“此豈郎所遊之地。何為至此耶?我主翁行跡多不循道理,寵婢多而無嗣息。每鉤至少年之徒與群婢合,久則斃之。此地數人矣。”章惶駭曰:“果爾,為之奈何?”姬曰:“觀子之容,蓋非碌碌者,似必能脫。主人翌日入朝甚早。今夕解我之衣以衣子,我且不複鎖門。俟至五鼓,吾來呼子,亟隨我登廳事。我當以廝役之服被子,隨前騶以出,可以無患矣。爾後慎勿以語人,亦勿複由此街,不然,吾與若皆禍不旋踵矣。”詰旦,果來扣戶。章用其術,遂免於難。及既貴,始以語族中所厚善者。雲後得其主翁之姓名,但不欲曉於人耳。少年輩不可不知戒也。

【二十五】

周美成為江寧府溧水令。主簿之室,有色而慧。美成每款洽於尊席之間。世所傳風流子,蓋所寓意焉。“新綠小池塘,風簾動,碎影舞斜陽。金屋去來,舊時巢燕。土花繚繞,前度莓薔。繡閣鳳幃深幾許?聽得理絲簧。欲說又休,慮乖芳信,未歌先噎,愁轉清商。暗想新妝,了開朱戶,應自待月西廂。最苦夢魂,今宵不到伊行。問甚時說與佳音密耗?擬將秦鏡,偷換韓香。天便教人霎時廝見何妨!”新綠、待月,皆簿廳亭軒之名也。

【二十六】

道君幸李師師家,偶周邦彥先征焉。知道君至,匿於床下。道君自攜新棖一顆,雲:“江南初進來。”遂與師師謔語,邦彥悉聞之。隱括成少年遊雲:“並刀如水,吳鹽勝雪,纖手破新棖。錦帳初溫,獸煙不斷,相對坐調笙。低聲問向誰家宿?城上已三更,馬滑霜濃。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他日師師因歌此詞。道君問誰作?師師雲:“周邦彥詞。”道君大怒。坐朝語蔡京雲:“開封府有監稅周邦彥,課稅不登,如何京尹不按發來?”京罔知所以,奏雲:“容臣退朝,呼京尹叩問。”京尹至,蔡以聖意諭知。京尹雲:“惟周邦彥課增羨。”蔡雲:“上意如此,隻得遷就將上。”得旨,周邦彥職事廢弛,可日下押出國門。隔—二日,道君複幸李師師家,小見師師,問之,知送周監稅。道君方以邦彥出國門為喜,坐久至更深始歸,愁眉淚睫,憔悴可掬。道君怒雲:“汝從何往?”師師奏:“臣妾萬死。知周邦彥得罪,押出國門,略致杯酒相別。不知官家來。”道君問:“有詞否?”李奏雲:“有蘭陵玉詞。”道君雲:“試唱一遍。”李雲:“容臣妾獻一觴歌此。”詞雲:“柳陰直,煙裏絲絲弄碧,隋堤上幾番拂水飄綿送行色。登臨望故國,誰惜京華倦客?長亭路年去歲來,折柔條過千尺,閑尋舊蹤跡。酒趁哀弦,燈照離席。梨花榆火催寒食。愁—帆風快,半篙波暖。回頭迢遞便數驛,望人在天北,淒惻恨堆積。漸別浦縈洄,津堠岑寂。斜陽冉冉春無極,念月榭攜手吹笛。沉思前事,夢裏淚偷滴。”曲終,道君大喜。複召為大晟樂正,後官至大晟樂府待製。

【二十七】

張安國守臨川,王宣子解廬陵郡歸。安國置酒郡齋,招郡士陳漢卿參會。適散樂,一妓言學作詩。漢卿語之曰:“太守呼為五馬。今日兩州使君對席,遂成十馬。汝體此意做八句。”妓即高吟曰:“同是天邊侍從臣,江頭相遇轉情親。瑩如臨汝無瑕玉,暖作廬陵有腳春。五馬今朝成十馬,兩人前日壓千人。便看飛詔催歸去,共坐中書秉化鈞。”安國為之嗟賞竟日。賞以萬錢。

【二十八】

宋宗室趙不敏,與錢塘名娟盼奴甚洽。久之,不敏日益貧,盼奴周給之,使篤於業。遂捷南省,得官授襄陽府司戶。赴官三載,想念成疾而卒。有祿俸餘資,囑其弟院判某均分之:一以膳院判,一以遺盼奴,且言盼奴有妹小娟,俊雅能詩,可謀致佳偶也。院判至錢塘,則盼奴亦以憶司戶一月前死矣。小娟以於潛官絹誣攀係獄。院判素與杭倅善,托倅從獄中召出,詰之曰:“汝誘商人官絹百匹,何以償之?”小娟叩頭言:“此亡姊盼奴事,乞賜周全。”倅喜其詞氣婉順,以趙司戶所寄付之。小娟啟柬,惟一詩雲:“當時名妓鎮東吳,不好黃金隻好書。借問錢塘蘇小小,風流還似大蘇無。”小娟得書默然。倅索和,援筆書雲:“君住襄江妾住吳,無情人寄有情書。當年若也來相訪,還有於潛絹也無。”倅人喜,盡以所寄物與之。免其償絹,且言於太守,謀為脫籍。歸院判,得偕老焉。

【二十九】

方務德侍郎帥紹興,赴召。士人姚某以書投誠,自陳失身娼館,歲月滋深。生育男女,義不可負。望為脫籍,無任哀祈。方題其書後雲:“姚某解元,文詞英麗,早以俊稱。杯酒流連,至於忘返。露由衷之懇,不愧多言。遂成家之名,何愛一妓?韓公之於戎昱,既徇所求;奇章之望牧之,更宜自愛。”

馬光祖尹京日,有士人逾牆盜人室女。事覺到官,勘令當廳麵試。光祖出《逾東家牆摟處子》詩,士人操筆雲:“花柳平生債,風流一段愁。逾牆乘興下,處子寓心摟。謝砌應潛越,韓香計暗偷。有情還愛欲,無語強嬌羞。不負秦樓約,安知漢獄囚?玉顏麗如此,何用讀書求!”光祖判雲:“多情多愛,還了平生花柳債。好個檀郎,室女為妻也不妨。傑才高作,聊贈青蚨三百索。燭影搖紅,記取媒人是馬公。”

【三十】

宣和中,有題於陝府驛壁者雲:“幼卿少與表兄同研席,雅有文字之好。未笄,兄欲締姻好。父母以兄未祿,難其請。遂適武弁公。明年,兄登甲科,職教洮,而良人統兵陝右,相與邂逅於此。兄鞭馬略不相顧,豈前憾未平耶?因作浪淘沙以寄情雲:‘目送楚雲空,前事無蹤,漫留遺恨鎖眉峰。自是荷花開較晚,辜負東風。客館笑飄蓬,聚散匆匆,揚鞭那忍驟花。望斷斜陽人不見,滿袖啼紅。”

【三十一】

開封富民楊氏子,館客頗豪俊。有女未笄,竊慕之。遂有偷香之說,密約登第結姻。既過省,乃棄前盟。屢約相會,了不可得。登第後密遣入諭女曰:“若遂成婚好,則先奸後娶,在法當離,必不能久。爾或落發,則我亦不娶。朝夕遊處,庶能長久。”女信之,然思慕已成疾,遂懇請於父母求祝發焉。或告客於某氏結婚者,女聞之悶絕。良久索筆書曰:“黃葉無風自落,彩雲不雨空歸。”就歸字落筆,放手而絕。

【三十二】

近時有士人不欲書名,嚐於錢塘江漲橋為狹邪之遊。作樂府名玉瓏璁雲:“城南路,橋南樹,玉鉤簾卷香橫霧。新相識,舊相識,淺顰低笑,嫩紅輕碧。惜惜惜。劉郎去,阮郎住,為雲為雨朝還暮。心相憶,空相憶,露荷心性,柳花蹤跡。得得得。”其後朝廷複收河南,士人陷而不返。其友不欲書名,作詩寄之,且附以龍涎香雲:“江漲橋邊花發時,故人曾共著征衣。請君莫唱橋南曲,花已飄零人不歸。”士人在河南得詩,酬之雲:“認得吳家心字香,玉窗春夢紫羅囊。一薰未歇人何許,洗破征衣更斷腸。”

【三十三】

唐仲友平生恃才輕朱晦庵,而陳同府頗為朱所進,與唐每不相下。同甫遊台,嚐狎一妓。屬唐為脫籍,許之。偶郡集,唐語妓雲:“汝果欲從陳官人耶?”妓謝。唐曰:“汝須能一饑忍凍乃可。”妓聞大恚。自是陳至妓家,無複前之款接矣。陳知為唐所賣,亟往見朱。朱問:“近見小唐雲何?”答曰:“唐謂公尚不識字,如何作監司?”朱銜之。遂以部內有冤獄,乞再巡按。既之台,適唐出迎少稽,朱益以陳言為信,立索郡印付其倅。乃摭唐罪具奏,而唐亦作奏馳上。時唐鄉相王淮當軸。上問王,王奏:“此秀才爭閑氣耳。”遂兩平其事。(朱按唐事或曰:呂伯恭嚐與仲友同書,會有隙,朱主呂,故抑唐,實不然也。)

【三十四】

天台營妓嚴蕊,字幼芳。善琴奕歌舞絲竹書畫。色藝冠一時。間作詩詞,有新語。頗通古今,善逢迎。四方承其名,有不達千裏而登門者。唐與正守台日,酒邊嚐命賦紅白桃花,即成如夢令雲:“道是梨花不是,道是杏花不是。白白與紅紅,別是東風情味。曾記,曾記,人在武陵微醉。”與正賞之雙縑。七夕郡齋開宴,坐有謝元卿者,豪士也。夙聞其名,即席命綴詞。以己姓為韻。酒方行而已成鵲橋仙雲:“碧梧初墜,桂香才吐。池上水花微謝。穿針人在合歡樓,正月露玉盤高瀉。蛛忙鵲懶,耕慷織倦,空做古今佳話。人間剛道隔年期,天上方才隔夜。”元卿為之心醉。留其家半載,盡客囊贈之而歸。其後朱晦庵以庾節行部至台,欲摭與正之罪,遂指其嚐與蕊為濫,係獄月餘。蕊雖備受棰楚,而一語不及唐,然猶不免受杖。移籍紹興,且複就越置獄鞫之。久不得其情,獄吏以好言誘之曰:“汝何不早認,罪不過杖,況前已經斷。法無重科,何為枉受此慘毒耶?蕊答雲:“身為賤妓,縱令與太守有濫,料亦不至死。然是非真偽,豈可妄言以汙士大夫?雖死不可誣也。”其辭既堅。於是複痛杖之,仍係於籍。兩月之間,一再受罰,委頓幾死。然蕊聲價愈騰,至徹阜陵之聽。未幾,朱公改除,而丘霖商卿為憲。因賀朔之際,憐其病瘁,命之作詞自陳。蕊略不構思,即口占卜算子雲:“不是愛風塵,似被前緣誤。花落花開自有時,總賴東君主。去也終須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滿頭,莫問奴歸處。”即日判令從良。既而宗室近屬納為小婦以終身焉。

【三十五】

嘉泰間,內臣李侯大謙,於行都九裏鬆玉泉寺側建功德寺。役工數內有漆匠章生者,乃天台人。偶春夜出浴回,於道中遇一老嫗,挽入一小門。暗中以手摸壁,隨嫗而行,且覺是布為幕。轉經數曲,至一室中,使就暗坐,此嫗乃去。繼有一尼攜燈而至。又見四壁皆青赤衣幃遮護,終不知何地。尼又引經數曲,又至一室。燈燭帷帳,酒肴器皿,一一畢具。俱非中下人家所有之物。章生見之驚異,不敢問其所以,且疑且喜。尼師往頃時,有一婦人隨至。容質非常,惟不冠飾。章生畏俱,尼逼使共坐。遂召前嫗,命酒肴數杯。婦人更不一語。尼師雲已曉矣。章生但懇禱尼師雲:“匠者無錢。”尼師終不顧允,遂令就寢。尼師執燈扃戶而去。章生屢詢所來及姓名,而斯人竟無一言,疑為暗疾。至鍾動,其尼複至啟鑰,喚起章生出,令前嫗引出。亦捫布壁而行,覺至一門,非先來所經。此嫗令出街,可至役所。章生如夢寐中,行至一街。至曉,即離所造之寺二裏許。後循路歸。其董役者怪責其不歸。及具此語,使遍訪之,終不得其原所入門域。眾皆謂遇鬼物,而有一木匠雲:“此固寵借種耳。”

【三十六】

湘人陳詵,登第授嶽陽教官。夜逾牆與妓江柳狎,頗為人所知。時孟之經守嶽,聞其故。一日公燕,江柳不侍,呼至杖之。又文其眉鬢間以陳詵二字,乃押隸辰州。妓之父母諸學宮咎詵雲:“自嶽去辰州八百裏,且求資糧。”陳且泣且悔,罄其所有,並質衣物,得千緡。以六百贈柳,餘付監押吏卒,令善視之。且以詞餞別雲:“鬢邊一點似飛鴉,休把翠鈿遮。二年三載,千欄百就,今日天涯。楊花又逐東風去,隨分入人家。要不思量,除非酒醒,休照菱花。”柳將行,會陸雲西以荊湖製司幹官,沾檄至嶽。與陳有舊。將至,陳先出迎以情告陸,陸即取空名製幹劄,填陳姓名,檄入製幕。既而孟迎陸入,即開宴。陸曰:“聞籍中有江柳者善謳,誰是也?”孟即呼至。柳花鈿隱眉間所文。飲間陸戲語孟曰:“能以柳見予否?”孟曰:“唯命。”陸笑曰:“君尚不能容一陳教,豈能予我?”孟因敘詵之過,陸歎慨,既而酒罷。陸呼柳問其事,柳出詵送別詞,陸大嗟賞,而再登席,舉詞示孟,且誚之曰:“君試目此作,可謂不知人矣。今製司檄詵入幕,將若之何?”孟求解於陸,並召詵同宴。明日列薦詵,且除柳名。陸遂將詵如江陵,見之閫公秋壑,俾充幕僚。至今巴陵傳為佳話。

【三十七】

謝希孟在臨安,狎猖陸氏。象山責之曰:“士君子乃朝夕與賤娼女居,獨不愧於名教乎?”希孟敬謝,請後不敢。他日複為娼造鴛鴦樓。象山聞之,又以言責。希孟複謝曰:“非特建樓,且有記。”象山喜其文,不覺曰:“樓記雲何?”即口占首句雲:“自遜抗機雲之死,而天地英靈之氣,不鍾於世之男子。”象山默然。希孟在娼所,忽起歸意,遂不告而行。娼追送江滸,涕泣戀戀。希孟毅然取領巾書一詞與之雲:“雙漿浪花平,夾岸青山鎖。你自歸家我自回,說著如何過?我斷不思量,你莫思量我。將你從前愛我心,付與旁人可。”希孟與鄉友陳伯益好相調戲。伯益黑麵,身狹多髯。希孟見其寫真掛壁上,題雲:“伯益之麵,大無兩指。髭髯不仁,侵擾乎其旁而不已。於是乎伯益之麵,所餘無幾。”此語喧傳,伯益病之,而莫能報。希孟後避寧宗諱,改名直,字古民。伯益於是以兩句詠其名雲:“炊餅擔頭挑取去,典衣鋪上唱將來。”聞者絕倒。伯益又嚐寫真:衣皂道服,躡僧鞋。希孟讚之曰:“禪鞋髭須鬢發,道衣行藏梗直。烏肌狹小麵皮,秋水長天一色。”

【三十八】

陸放翁宿驛中,見題壁雲:“玉階蟋蟀鬧清夜,金井梧桐辭故枝。一枕淒涼眠不得,呼燈起作感秋詩。”詢之,驛卒女也。遂納為妾。方餘半載,夫人逐之。妾賦卜算子雲:“隻知眉上愁,不識愁來路。窗外有芭蕉,陣陣黃昏雨。曉起理殘妝。整頓教愁去。不合畫春山,依歸留愁住。

【三十九】

婺州劉鼎臣赴省試。瀕行,其妻自製彩花一枝贈之。侑以鷓鴣天詞雲:“金屋無人夜剪繒,寶釵翻過齒痕輕。臨行執手殷勤送,襯與蕭郎兩鬢青。聽囑付,好看承,千金不抵此時情。明年宴罷瓊林晚,酒麵微紅相映明。”潭州易彥章祓以優等為前廊,久不歸。其妻作一剪梅寄之雲:“染淚修書寄彥章。貪卻前廊,忘卻回廊。功名成遂不還鄉,石做心腸,鐵做心腸。紅日三竿懶畫妝。虛度韶光,瘦損容光。不知何日得成雙?羞對鴛鴦,懶對鴛鴦。”秀州鄭文為太學生,久寓行都。其妻寄以憶秦蛾詞雲:“花深深,一勾羅襪行花陰。行花陰。閑將柳帶,試結同心。日邊消息空沉沉,畫眉樓上愁登臨。愁登臨。海棠開後,望到而今。”此詞為同舍見者傳揚。酒樓妓館皆歌之。

【四十】

洞庭劉氏夫葉正甫久客都門。因寄衣,侑以詩雲:“情同牛女隔天河,又喜秋來得一過。歲歲寄郎身上服,絲絲是妾手中梭。剪聲自覺和腸斷,線腳那能抵淚多。長短隻依先去樣,不知肥瘦近如何?”

【四十一】

歌兒珠簾秀,姓朱氏。姿容妹麗,雜劇當時獨步。胡紫山宣慰極鍾愛之,嚐擬沉醉東風小曲以贈雲:“錦織江邊翠竹,絨穿海上明珠。月淡時,風清處,都隔斷落紅塵土。一片閑情任卷舒,掛盡朝雲暮雨。”馮海粟亦有鷓鴣天雲:“十二欄杆映遠眸,醉香空斷楚天秋。蝦須影薄微微見,龜背紋輕細細浮。香霧斂,翠雲收,海霞為帶月為鉤。夜來卷盡西山雨,不著人間半點愁。”皆詠珠簾寓意也。由是聲譽益彰。

【四十二】

歌妓順時秀,姓郭氏。性資聰敏,色藝超絕。翰林學士王元鼎甚眷之。偶有疾,思得馬板腸充饌,公殺所騎千金五花馬,取腸以供。都下傳為佳話。時中書參政阿魯溫尤屬意焉,因戲謂曰:“我比元鼎如何?”對曰:“參政宰相也,學士才人也。燮理陰陽,致君澤民,則學士不及參政。嘲風詠月,惜玉憐香,則參政不如學士。”參政付之一笑而罷。

○異稟

〔癡癖顛連,賦此奇偏,性與人殊,興居判然;鳧脛鶴頸,亦全其天,集異稟。〕【一】

華元郡王允良性好晝睡。每自旦酣寢,至暮始興。盥櫛衣冠而出,燃燈燭治家事。飲食宴樂達旦而罷,則複就枕。無日不如此。由是一宮之人,皆晝臥夕興。允良不甚喜聲色,亦不為他驕恣。惟俾晝作夜,性與人殊。故觀察使劉從廣,燕王婿也。常語燕王好坐木馬上。每坐則不肯下,或饑則就其上具食。往往乘興奏樂於前,酣飲終日。亦其性之異也。(允良,太良幼子。燕王,元儼子也。)

【二】

夏文莊公竦,性豪侈,稟賦異於人。才睡即身冷而僵,一如逝者。既覺,須令人溫之良久,方能動。人有見其陸行,兩車相連,載一物巍然。問之,乃綿帳也。以數千兩綿為之。常服仙茅鍾乳硫黃,莫知紀極。晨起每食鍾乳粥。有小吏竊食之,遂發疽,兒不可救。

【三】

張仆射齊賢體質豐大,飲啖過人。尤嗜肥豬肉,每食數斤。天壽院風藥黑神丸常所服,不過一彈丸。公常以五七兩為一大劑,夾以胡餅而頓食之。淳化中,罷相知安陸州安陸山郡。未嚐識達官,見公飲啖不類常人,舉郡驚駭。嚐與賓客會食,廚吏置一金漆大桶於廳側,窺視公所食如其物投桶中。至暮,酒漿浸漬,漲溢滿桶。郡人嗟愕,以為享富貴者必有異於人也。然晏元獻公清瘦如削,其飲食甚微。每析半餅,以箸卷之,抽去其箸,撚頭一莖而食。此亦異於常人也。

【四】

趙溫叔丞相,形體魁梧,進趨甚偉,阜陵素喜之。且聞其飲啖數倍常人。會史忠惠進玉海,可容酒三升。一日召對便殿,從容問之曰:“聞卿健啖,朕欲作小點心相請何如?”趙悚然起謝。遂命中貴人捧玉海賜酒至六七,皆飲釂。繼以金拌捧籠炊百枚,遂食其半。上笑曰:“卿可盡之。”於是複盡其餘。上為之一笑。其後均役荊南,暇日,欲求一客伴食不可得。偶有以本州兵馬監押某人為薦,遂召之燕飲。自早達暮,賓主各飲酒三鬥,豬羊肉各五斤,蒸糊五十事。公已醉飽摩腹,而監押者迄不為動。公笑曰:“君尚能飲否?”對曰:“領鈞旨。”於是再飲數杓。複問之,其對如初。凡又飲鬥餘乃罷。臨別,忽聞其人腰腹間砉然有聲。公驚曰:“是必過飽腸裂無疑。吾本善意,乃以飲食殺人,終夕不自安。”黎明亟遣鈴下老兵往問,而典客已持謁白曰:“某監押見留客次謝筵。”公愕然。延之。扣以夜來所聞。局蹐起對曰:“某不幸抱饑疾。小官俸薄,終歲未嚐得一飽,未免以革帶束之。昨蒙賜宴,不覺果然,革條為之迸絕,故有聲耳。”國初,文知州善啖。太祖賜犢,食盡。腰有聲,疑其腹裂。明日問之。曰:“臣苦饑,以帛束之。昨賜飽,不覺帛斷。”事與趙同。

【五】

江南逆旅中一老婦,啖物不知飽。徐德占過之,老婦訴以饑。其子恥之,對德占以蒸餅啖之,盡一竹簣,約有百餅,猶稱饑不已。日飯一石米,隨而利之,饑複如故。京兆醴泉主簿蔡繩亦得饑疾。每饑,立須啖物,稍遲則頓仆,悶絕。懷中常置餅餌。雖對貴客,亦須齕啖。繩有美行,博學工文,為時聞人。終以此不幸。無人識其疾者。

【六】

蒲傳正為宋資政。有大洗麵、小洗麵、大濯足、小濯足、大澡浴,小澡浴。小洗麵,一易湯,用二人拭麵而已。大洗麵,三易湯,用五人肩頸及焉。小濯足,一易湯。用二人踵踝而已。大濯足,三易湯,用四人膝股及焉。小澡浴,湯用三斛,人用五六。大澡浴,湯用五斛,人用八九。每日兩洗麵,兩濯足。間日一小浴,又間日一大浴。口脂麵藥薰爐妙香,未嚐斯須去側也。與王介甫同時共事,介甫垢麵亂發,衣服生蟣虱,而蒲則如此。視《南史》所稱何佟之,一日洗浴十餘遍,同其水淫。若劉寬經年不洗浣,陰子春經年不濯足者.相反極矣。

【七】

趙忠惠帥維揚日,幕僚趙參議有婢慧黠,盡得同輩之歡。趙昵之,堅拒不從。疑有異,強即之,則男子也。聞於有司,蓋身具二形,前後奸狀不一。遂置之極刑。嚐考之《佛書》所雲:“博義牟釋迦者,謂半月能男,半月不能男。又有五種不男,曰生堅妒變半。半者二形,人中惡趣也。”晉《五行誌》謂之人痾。惠帝時,京洛有人兼男女二體,亦能兩用人道,而性尤淫邪。此亂氣所生也。《玉曆通政經》雲:“男女兩體,主國淫亂。”而《二十八宿真形圖》所載:“心房二星皆兩體。與丈夫婦人,更為雌雄。”此又何耶?《異物誌》雲:“靈狸一體,自為陰陽,故能媚人。”《褚氏遺書》雲:“非男非女之身,精血散分。感以婦人則男脈應診;動以男子則女脈順指。皆天地不正之氣也。”

【八】

盛大監勳,紹興初知襄陽,單騎之官。府治有一樓,為公退燕息之所。勳嚐獨居樓上,屏左右,命一老兵守其下。臥榻之前,置大浴斛,取漢江水滿注其中。日易新水。老兵久而疑之,乘勳晝寢,登梯隙壁竊視。乃見一大鯉魚,金鱗赬鬛,遊泳斛中。如覺有窺者,注目壁隙,凝然久之。老兵驚懼趨下。自是撤去浴斛,不複取水。

《北夢瑣言》曰:“歸登尚書,每浴必屏左右,自於浴斛中坐移時。或有竊視者,見一巨龜吹水也。性甚嗇。嚐爛一羊脾,旋割旋啖,封其殘者。一旦內子於封處割食,歸見之大怒。其內由是沒身不複食肉。”

楊戩於所居堂後,鑿一大池,環以廊廡,扃鐍周密。每至浴時,先設巾器並澡豆之屬於池上,乃悉屏人躍入水中遊泳。率移刻而出,人莫能窺。一日戩獨寢,有盜入其室,忽見床上一蝦蟆,大幾充床。兩目如金,光彩注射。盜不覺驚踣於地,而蝦蟆已複變為人,乃戩也。起坐按劍問曰:“汝為何人?”盜以實對。戩擲一銀香球與之曰:“念汝實貧,以此賜汝。勿為人言所見也。”盜不敢受,再拜而出。後以他事係開封獄,自道如此。

【九】

米元章知無為軍,喜神怪。每雨暘致禱,則設宴席於城隍祠。東向坐神像之側,舉酒若相獻酬,往往獲應。每得時新茶果之屬,輒分以饋神。令典客聲喏傳言以致之,間有得緡錢於香案之側,若神以勞送者。嚐晨興呼醮門鼓吏,問夜來三更不聞鼓聲。吏惶恐,言中夜有巨白蛇纏其鼓,故不敢近。米頷之,叱吏去,不複問故。人皆疑其蟒精(一作蔡君謨)。

【十】

淳熙間,姑蘇有民家姓唐,一兄一妹,其長皆丈有二尺。裏人謂之唐大漢,不複能嫁娶。每行倦,倚市簷憩坐,如堵牆不可出。出則傾市從觀之。日啖鬥餘。無所得食,因適野為巨室受囷粟,蓋出牆外,則可舉手以致,不必以梯也。有璫以輅使客,見之大駭異。入奏,詔廩之殿前司。每聲喏,如洪鍾。德壽時欲見之,懼其聚民,乃臥之浮於河,至望仙專舟焉。又江山邑寺有緇童,眉長逾尺。來淨慈,都人爭出視之。事聞禁中,詔給僧牒,賜名延慶。寺僧日坐之門,護以行馬。士女填咽炷香,謂之活羅漢。

【十一】

呂縉叔以知製誥知潁州,忽得疾,身漸縮小,臨終僅如小兒。古人未曾有此疾,終無人識。有鬆滋令薑愚無他疾,忽不□□,數年方稍稍複舊。有一人家妾,視直物皆曲。弓弦界尺之類,視之皆如鉤。

【十二】

秘書丞張諤,嗜酒得奇疾。中身而分,左常苦寒,右則苦熱。暑月中,著襪褲,紗綿相半。

傅舍人為太學博士日,忽得腸癢之疾。滿腹作癢,又無搔處。欲笑難笑,欲泣難泣。數年而愈。【十三】

參政孟庾夫人徐氏有奇疾。每發於聞見,即舉身戰栗,至於幾絕。見母與弟皆然。至死不明。又惡聞徐姓,及打銀打鐵聲。嚐有一婢,使之十餘年,甚得力,極喜之。一日偶問其家所為業?婢曰:“打鐵。”疾遂作。更不欲見,竟逐去之。醫莫能施其術。

陳子直主簿之妻,有異疾。每腹脹則中有聲,如擊鼓遠聞於外。腹消則止。一月一作,醫莫能治。【十四】

有張五星者。瞽而慧。善辨寶玉,此猶是暗中摸索。至於能別婦人妍醜,聞其聲咳,扣問數語,即知其人美惡情性。趙信國丞相,專俾置姬妾並玉器雲。

卷五

○文苑

〔書讀五車,言成一家;玉琢而楮,筆生而花;排沙揀金,含英咀華,集文苑。(宋興一代文章,其羽翼經傳者,尊張程朱陸;其鼓吹休明者,推晏殊王曾,俱置弗錄。寥寥數則,譬之小璣,聊堪握掌,亦同珍味,略一染指雲爾。)〕

【一】

楊文公億欲作文章時,雖有賓客飲博投壺弈棋,笑語喧嘩,而不妨構思以待。少焉客去,揮翰如飛。文不加點。每盈一幅,則令門人傳錄。若遇名勝留題,頃刻成數千言。真一代文豪也。大年七歲時,對客談論,有老成風。年十一,太宗召對便殿,授秘書省正字,且謂曰:“卿離鄉裏,得無念父母乎?”對曰:“臣見陛下,一如臣父母。”上歎賞久之。初入館時,年甚少。故事初授館職,必以啟謝執政。時公啟事,有曰:“朝無絳灌,不妨賈誼之少年。坐有鄒枚,未害相如之末至。”一時稱之。

前輩嚐說北朝致祭皇後文,楊大年捧讀空紙無一字,隨自撰曰:“惟靈巫山一朵雲,閬苑一團雪,桃源一枝花,秋空一輪月。豈期雲散雪消,花殘月缺。伏惟尚饗。”仁宗大喜其才敏給,有壯國體。洪忠宣公自嶺外徙宜春,沒於保昌。張子韶致祭,其文但雲:“維某年月日,具官某。謹以清酌之奠,昭告於某官之靈。嗚呼哀哉!伏惟尚饗。”景盧深美其情哀愴,乃過於辭。

【二】

謝希深絳,嚐作楊秘監啟事。有曰:“曳鈴其空,上念無君子者;解組不顧,公其如蒼生何!”大年題於所攜扇曰:“此文中虎也。”歐陽公嚐雲:“三代以來,文章盛者稱西漢。希深於製誥,尤得其體。常楊元白,不足多也。”

【三】

五季文章,卑陋極矣。然當時諸僭偽,其國亦頗有人。嚐遊博白之宴石山號普光禪寺者,為屋數椽而已。其山迥絕,洞穴怪奇。得一碑,乃偽漢時人為寺記。特喜其中兩語雲:“蔬足果足,鬆寒水寒。”

【四】

往歲士人,多尚對偶為文。穆修、張景輩,始為平文,當時謂之古文。穆、張嚐同造朝,待旦於東華門外。方論文次,適見有奔馬踐死一犬。二人各記其事,以較工拙。穆修曰:“馬逸,有黃犬遇蹄而斃。”張景曰:“有犬死奔馬之下。”時文體新變,二人語皆拙澀,當時已謂之工。如坡公齡外詩,敘虎飲水潭上,有蛟尾而食之,以十字說盡雲:“潛鱗有饑蛟,掉尾取渴虎。”隻著渴字,便見飲水意,且屬對親切。(一作“有犬臥於通衢,逸馬蹄而殺之。”歐文忠公曰:“使子修史,萬卷未已也。”改為“逸馬殺犬於道”。)

【五】

錢思公雖生長富貴,而少所嗜好,惟喜讀書。坐則讀經史,臥則覽小說,如廁則閱小詞,蓋未嚐須臾釋卷也。謝希深亦言與宋公垂同在史館,每奏廁,必挾書以往。諷誦之音,琅然聞於遠近。其篤學如此。歐文忠公因謂希深曰:“餘生平所作文章,多在三上:乃馬上、枕上、廁上也。”蓋惟此尤可以屬思爾。公又謂為文有三多:看多、做多、商量多也。(錢惟演初諡思。其子爭之,改溢文僖。)

【六】

錢思公鎮洛,所辟僚屬,盡一時俊彥。時河南以陪都之要,驛舍常缺。公大創一館,榜曰臨轅。既成,命謝希深、尹師魯、歐陽公三人各撰一記。期以三日後宴集賞之。三子相掎角以成。文就,出之相較。希深之文僅五百字,歐公之文五百餘字,獨師魯止三百八十餘字,而語簡事備,複典重有法。歐謝二公縮袖曰:“止以師魯之作納。吾二人者當匿之。”丞相果召,獨師魯獻文。思公曰:“何見忽之深?已礱三石奉候。”不得已俱納之。然歐公終未服在師魯之下,獨載酒往,通夕講摩。師魯曰:“大抵文字所忌者,格弱字冗。諸君文誠高,然少未至者,格弱字冗爾。”永叔奮然持此說,別作一記,更減師魯文二十字而成之,尤完粹有法。師魯謂人曰:“歐九真一日千裏也。”思公兼將相之位師洛,止以賓友遇三子。創道服筇杖各三。每府園文會,丞相則壽巾紫褐,三人者羽氅攜筇而從之。

【七】

孫何性落魄,而嗜好古文。為轉運使日,政尚苛峻。州縣患之,乃求古碑文字磨滅者得數本,釘於館中。孫至則讀其碑,辨識文字,以爪搔發垢而嗅之,遂往往至暮,不複省錄文案。

【八】

梅詢為翰林學士。一日書詔頗多,屬思甚苦。操觚循階而行,忽見一老卒臥於日中,欠伸甚適。梅忽歎曰:“暢哉!”徐問之曰:“汝識字乎?”曰:“不識。”梅曰:“更快活也。”

【九】

真宗即位之次年,賜李繼遷名,複進封西平王。時宋湜、宋白、蘇易簡、張洎在翰林,俾草詔冊,皆不稱旨。惟宋公湜深探上意,必欲推先帝欲封之意,因進辭曰:“先皇帝早深西顧,欲議真封,屬軒鼎之俄遷,建漢壇之未逮,故茲遺命,特付眇躬。爾宜望弓劍以拜恩,守疆垣而效節。”上大喜。不數月參大政。

【十】

夏竦,字子喬,幼學於姚鉉。鉉使為水賦,限以萬字。竦作三千字示鉉,鉉怒不視。曰:“汝何不於水之前後左右廣言之?”竦益之得六千字。鉉喜曰:“可教矣。”

【十一】

《五代史》:漢王章不喜文士。嚐語人曰:“此輩與一把算子,未知顛倒,何益於國?”算子本俗語。歐公據其言書之,有古意。溫公《通鑒》改作“授之握算,不知縱橫。”不如《歐史》矣。

【十二】

嘉祐中,詔宋景文、歐陽文忠諸公重修《唐書》。時有蜀人吳縝者,初登第。因範景仁請於文忠,願預官屬之末。上書文忠,言甚懇切。文忠以其年少輕佻,拒之。縝怏怏而去。逮夫《新書》之成,乃指摘其瑕疵,為《糾繆》一書。至元祐中,縝遊宦蹉跎,老為郡守。與《五代史纂誤》俱刊行之。紹興中,福唐吳中實元美為湖州教授,複刻於郡庠,且作後序,以為針膏肓,起廢疾。杜預實為左氏之忠臣,然不知縝著書之本意也。

【十三】

舊傳歐陽文忠公雖作一二字小簡,亦必屬稿。其不輕苟如此。然今集中所見,乃明白顯易,若未嚐經意者,而自然爾雅。東坡大抵相類。初不過為藻采也。至黃魯直,始專集取古人才語以敘事。雖造次間必期於工。而世所傳宋景文《刀筆集》,雖平文而務為奇險,至或作三字韻語。近世蓋未之見。傳崧卿給事嚐盛暑中以冰饋同舍。其簡雲:“蓬萊道山,群仙所遊。清異人境,不風自涼。火雲騰空,莫之能炎。餉以水雪,是謂附益。”讀者大笑,而不知其淵源亦有自也。

歐陽公為韓魏公晝錦堂記雲:“仕宦至將相,富貴歸故鄉。”韓公得之愛賞。後數日,歐複遣介別以本至。雲:“前有未是,可換此本。”韓再三玩之,無異前者。但於仕宦富貴下各添一而字,文義尤暢。前輩為文不易如此。

傳雲:“良工不示人以樸。”蓋恐見其斧鑿痕跡也。黃魯直嚐於相國寺得宋子京《唐史稿》一束,歸而熟觀之。自是文章日進。此無他,但見其竄易字句,與初造意不同,而悟入爐鞲之妙耳。

宋景文修《唐史》,好以艱深之辭,文淺易之說。歐公思所以諷之。一日大書其壁曰:“宵寐非禎,紥闥洪休。”宋見之曰:“非夜夢不祥,題門大吉耶?何必求異如此。”歐公曰:“李靖傳雲:‘震霆無暇掩聰’,亦是類也。”宋慚而退。

【十四】

範蜀公少時,與宋子京同賦長嘯卻敵騎。蜀公先成,破題雲:“製動以靜,善勝不爭。”景文見之,不複出其所作,潛於袖中毀之。因謂蜀公曰:“公賦甚佳。更當添以二者字。”景文賦雖不逮蜀公,然破題雲:“月滿邊塞,入登戍樓。”亦奇語也。

【十五】

宋宣獻公綬、夏英公竦,同試童行誦經。有一行者誦《法華經》不過。問其習業幾年矣?曰:“十年。”二公笑且憫之,因各取《法華經》一部誦之。夏公七日,宋公五日。不複遺一字。

【十六】

王舒王性酷嗜書,雖寢食間手不釋卷。或燕居默坐,研究經旨。知常州日,對客語未嚐有笑容。一日大會賓佐,倡優在庭,公忽大笑。人頗怪之,乃共呼優人厚遺之,曰:“汝能使太守開顏可賞也。”有一人竊疑公笑不由此,因乘間啟公。公曰:“疇日席上偶思鹹常二卦,豁悟微旨。自喜有得,故不覺發笑耳。”

【十七】

王荊公作《字說》時,用意良苦。置石蓮百許枚幾案上,咀嚼以運其思。遇盡未及益,即齧其指,至流血不覺。世傳公初生,家人見有獾入其產室,有頃公生,故小字獾郎。

【十八】

荊公在蔣山時,以近製示蘇子瞻。中有騷語雲:“積李兮縞夜,崇桃兮炫晝。”子瞻曰:“自屈宋沒後,無複離騷句法,乃今見之。荊公曰:“非子瞻見諛,某自負亦如此。”

【十九】

劉貢甫舊與王荊公遊甚款,每相過必終日。荊公為參知政事。一日貢甫訪之,值其方飯。使吏延入書室中,見有稿草一幅在硯下。取視之,則論兵之文也。貢甫性強記,一過目輒不忘。既讀複置故處。獨念吾以庶僚謁執政,徑入其便坐非是,因複趨出,侍於廡下。荊公飯畢而出,始複邀入。坐語久之,問貢甫近頗為文乎?貢甫曰:“近作《兵論》一篇,草創未就。”荊公問所論大概如何?則以所見稿草為己意以對。荊公不悟其窺見己作也。默然良久,徐取研下稿草裂之。蓋荊公平日論議,必欲出人意表。苟有能同之者,則以為流俗之見也。

【二十】

《國史》雲:“慶曆以前學者尚文辭,多守章句注疏之學。至劉原父為七經小傳,始異諸儒之說。王荊公修經義,蓋本於原父雲。”英宗嚐語及原父,韓魏公對以有文學。歐陽文忠公曰:“劉敞文章未甚佳,博學可稱也。”

【二十一】

胡武平嚐奉敕撰溫成皇後哀冊。當時受旨,以溫成嚐因禁卒竊發,捍衛有功,而秉筆者不能文其實。公乃用西漢何羅觸瑟、馮媛當熊二事以狀其意。曰:“在昔禁闈,誰何弛衛。觸瑟方警,當熊已屬。”覽者無不歎服。(胡宿,字武平,常州晉陵人。諡文恭。)

孝宗受禪赦文雲:“凡今發政施仁之日,皆得之問安。視膳之餘,天下誦之。”洪景嚴筆也。【二十二】

孫甫,字之翰。博學強記。尤善言唐事,能詳其君臣行事本末,以推見當世治亂。每為人說,如其身履其間,而聽者曉然如目見。故學者以為終歲讀史,不如一日聞公論也。所著《唐史記》七十五卷。論議閎贍,書未及成而卒。詔取其書藏秘府。司馬溫公書其後雲:“孫公昔著此書,甚自重惜。常別緘其稿於笥,必盥手啟之。謂家人曰:‘萬一有水火刀兵之急,他財貨盡棄之,此笥不可失也。’每公私少間,則增損改易,未嚐去手。其在江東為轉運使,出行部,亦以自隨。過亭傳休止,輒取修之。會宣州有急變,乘驛遽往,不暇挈以俱,既行。其後金陵大火,延及轉運廨舍。弟子察親負其笥避於沼中島上。公在宣州聞之,亟還。入問曰:‘《唐書》在乎?’察對曰:‘在。’乃悅。餘無所問。自壯年至於白首乃成。亦未以示人。文潞公執政,嚐就公借之,公不與,但錄《姚宋論》以與之。”

【二十三】

溫公修曆代君臣事跡,辟範淳甫祖禹同編修。公在書局,分職《唐史》。考其成敗治亂得失之跡,撮其機要,論次成書。名曰《唐鑒》。元祐中,客有見伊川先生者,幾案無他書,唯印行《唐鑒》一部。先生謂客曰:“近方見此書。自三代以後無此議論。”崇寧中有見欒城先生於潁昌,先生曰:“老來不欲泛觀他書。近日且看《唐鑒》。”

【二十四】

東坡雲:“子由作《棲賢僧堂記》,讀之便如在堂中。見水石陰森,草木膠葛也。仆當為書之刻石堂上,且欲與廬山結緣。予他日入山,不為生客也。”

【二十五】

昔有以詩投東坡者,朗誦之而請曰:“此詩有分數否?”坡曰:“十分。”其人大喜。坡徐曰:“三分詩,七分讀耳。”此雖一時戲語,然涪翁所謂“南窗讀書吾伊聲”。蓋讀書者,其聲正自可聽耳。王沔,字楚望。端拱初參大政。上每試舉人,多令沔讀試卷。沔素善讀,縱文格下者,能抑揚高下,迎其辭而讀之。聽者忘厭。凡經讀者每在高選。舉子凡納卷者必祝之曰:“得王楚望讀之,幸也。”若然,則善於讀者,不為無助焉。

【二十六】

蘇子由嚐雲:“予少作文,要使心如旋床。大事大圓成,小事小圓轉,每句如珠圓。”【二十七】

徐師川俯,是山穀外甥。晚年欲自立名。客有稱其源自山穀者,公讀之不樂。答以小啟曰:“涪翁之妙天下,君其問諸水濱。斯道之大域中,我獨知之濠上。”

【二十八】

曾南豐表中語有雲:“鉤陳太微,星緯鹹若;昆侖渤懈,波濤不驚。”陳履常甚愛之。嚐曰:“此語信為奇偉。”【二十九】

有謂曾子固《南齊書序》,是一部十七史序,不可不熟看。其要處雲:“所謂良史者,其明必足以周萬事之理,道必足以適天下之用,智必足以通難知之意,文必足以發難顯之情,然後其任可得而稱也。昔者唐虞有神明之性,有微妙之德。使由之者不能知,知之者不能名。其言至約,其體至備,而為之二典者,推而明之。所記者豈獨其跡,並與其深微之意,而傳之無不盡也。至於後世諸史,事跡擾昧。雖有隨世以就功名之君,相與合謀之臣,未有得赫然傾動天下之耳目,而一時偷奪悖理之人,亦幸而不暴著於世。豈非所托不得其人故耶?”

【三十】

曾子固初為太平州司戶。時張伯玉作守,歐陽公與王荊公諸人鹹薦之,伯玉殊不為禮。一日就廳作大排設,召子固。惟賓主二人,亦不交一談。既而召子固於書室,謂曰:“人以公為曾夫子,必無所不學也。”子固辭遜而退。一日請子固作《六經閣記》,子固為作,終不可其意。乃謂子固曰:“吾試為之。”即令子固代書曰:“六經閣者,諸子百家皆在焉。”不書,尊經也。伯玉,字公連,範文正公客。子固年少有才名,私以不識字詆之。伯玉有所聞,故揭示之如此。

【三十一】

魏昌世衍,從陳無己遊最久。言無己平生惡人節書,以為苟能盡記不忘固善,不然,徒廢目力而已。夜與諸生會宿,忽思一事,必明燭翻閱,得之乃已。或以為可待旦者,無己曰:“不然。人情樂因循,一放過則不複省矣。”故其學甚博而精,尤好經術。非如唐之諸子,作詩之外他無所知也。

【三十二】

肅王樞與沉元用同使金,館於燕山湣忠寺。暇日無聊,同行寺中。偶有一唐人碑,辭皆偶麗,凡三千餘言。元用素強記,即朗誦一再。肅王不視,且聽且行,若不經意。元用歸,欲矜其敏,取紙追書之,不能記者缺之,凡十四字。書畢,肅王視之,即取筆盡補其缺無遺者,又改元用謬誤四五處。置筆他語,略無矜色。元用不覺為之駭服。

尹少稷穡強記,日能誦麻沙板本書厚一寸。嚐與呂居仁舍人坐上記曆日。酒一行,記兩月,不差一字。【三十三】

胡澹庵見楊龜山,龜山舉兩肘示之曰:“吾此肘不離案三十年,然後於道有進。”張無垢謫橫浦,寓城西寶界寺。其寢室有短窗。每日昧爽,輒抱書立窗下,就明而讀。如是者十四年。洎北歸,窗下石上雙趺之跡隱然。前輩為學勤苦如此。然龜山蓋少年事,無垢在晚年尤難也。

【三十四】

童汪錡能執幹戈以衛社稷,本謂幼而能赴國難耳。非姓童也。翟公巽作童貫誥詞雲:“爾祖汪錡,誤也。”或雲故以戲之。【三十五】

寓言以貽訓誡。若柳子厚《三戒》、《鞭賈》之類,頗似以文為戲。如朱希真敦儒《東方智士說》,蕭東夫海藻《吳伍百》二文,亦不無補於世道。朱之文曰:“東方有人,自號智士。才多而心狂。凡古昔聖賢,與當世公鄉長者,皆摘其短缺而非笑之。然地寒力薄,終身不免饑凍。裏有富人建第宅甲其國中。車馬奴婢,鍾鼓帷幄悉備。一旦富人召智士語之曰:‘吾將遠遊,今以居第貸子。凡室中金寶資生之具,動用什物器皿,皆聽子用不計。期年還則歸我。’富人即登車而出。智士杖策而入。僮仆婢妾,大小男婦,羅拜堂下,各效其所典簿籍以聽命。號智士曰假公。智士因遍觀居第,富實靡麗,勝如王者,喜甚。忽更衣東走圊,仰視其舍卑狹,俯閱其基湫隘,心鬱然不樂。召綱紀仆讓之曰:‘此第高廣而圊不稱。’仆曰:‘惟假公教。’智士因令撒舊營新,狹者廣之,卑者增之。曰:如此以當寒暑,如此以蔽風雨。既藻其棁,又丹其楹。至於聚籌積灰,扇蠅攘蛆,皆有法度。事或未當。朝移夕改,必善必奇。智士躬執茆帚,與役夫雜作。手足瘡繭,頭蓬麵垢,晝夜忘食。切切焉惟恐圊之未美也。不覺閱歲未落成。忽閽者奔告曰:‘阿郎至矣。’智士倉皇棄帚而趨迎。富人勞之曰:‘子居吾第樂乎?’智士恍然自失曰:‘自君之出,吾惟圊是務。初不知中堂之溫密,別館之虛涼。北榭之風,南樓之月,西園花竹之勝,吾未嚐經目。後房歌舞之妙,吾未嚐舉觴。蛛網琴瑟,塵棲鍾鼎,不知歲月之及。子複歸而吾當去也。’富人揖而出之。智士還於故廬,且悲且歎,悒悒而死。”南宜僚聞而笑之。以告北山愚公,愚公曰:“子奚笑哉?世之治圊者多矣。奚笑哉?”《蕭東夫寓言》曰:“淮右浮屠客日飲於吳市。醉而狂,攘臂突市人,行者皆避。市卒以聞吳牧,牧錄而械之。為符移授伍百,使護而返之淮右。伍百詬浮屠曰:‘狂髡,坐爾乃有千裏役。吾且爾苦也。’每未晨而即起,執樸驅其後,不得休。夜則縶其足。至奔牛埭,浮屠出腰間金市鬥酒,夜醉伍百而髡其首,解墨衣衣之,且加之械而係焉。頹壁而逃。明日既曉,伍百乃醒。寂不見浮屠,顧壁已頹,曰:‘嘻,其遁矣。’既而視其身之衣則墨,驚循其首則不發,又械且係縶不能出戶。大呼逆旅中曰:‘狂髡故在此,獨失我耳!’客每見吳人輒道此,吳人亦自笑也。”千岩老人曰:“是殆非寓言也。世之失我者,豈獨吳伍百哉?生而有此我也,均也。是不為榮悴有加損焉者也。所寄以見榮悴,乃皆外物。非所謂倘來者耶!曩悴而今榮,倘來集其身者日以盛,而顧揖步趨,亦日隨所寄而改。曩與之處者,今視之良非昔人,而其自視亦殆非複故我也。是其與吳伍百果有間哉?吾故人或駸駸華要。當書此遺之。”

【三十六】

姚熔,字乾父,號秋圃,合沙儒者也。記誦甚精,著述不苟。潦倒餘六旬,僅以晚科主天台黃岩學。期年而殂。雜著數篇,議論皆有思致。其《喻白蟻文》雲:“物之不靈,告以話言而弗聽。俗所謂對牛馬而誦經是已。雖然,群生之類,皆含佛性。況夫螻蟻至微,微而有知。人但見其往來憧憧,而不知其市聲訌訌。固自有大小長幼之序,前呼後唱之響,默傳於寂然無嘩之中。一種俱白,號曰蛇虎。族類蕃昌,其來自古。賦性至巧,累土為室。有嘴至剛,齧木為糧。遂使修廊為之空洞,廣廈為之頹圮。夫人營創,亦雲艱矣。上棟下宇,欲維安土。爾乃鳩居之而不恤,蠶食之而無恥。餘備曆險阻,拙事生涯。苟作數椽,不擇美材。既杉欏之無有,惟梓鬆之是裁。工爾輩之所慕,逐馨香而俱來。雖然,爾形至微,性具五常。其居親親,無閨門同氣之鬥,近於仁。其行濟濟,有君子遜畔之風,近於禮。有事則同心協力,不約而競集,號令信也。未雨則含沙負土,先事而綢繆,智識靈也。其徒羽化,則空穴餞之於外,有同室之義也。既靈性之不泯,宜善言之可施。餘之締創爾所見,餘之艱難爾宜知。今與爾畫池為界,請遷種類以他適,毋入範圍而肆窺。苟諄諄而莫聽,是對牛馬而誦經。以酒酹地,爾其知之。”又效柳河東《三戒》作《三說》。其一曰福之馬嘉雲:“海有魚曰馬嘉,銀膚燕尾。大者視兒,臠而火熽之可致遠,常淵潛不可捕。春夏乳子,則隨潮出波上。漁者用此時簾而取之。簾為疏目,廣袤數十尋。兩舟引張之,錘以鐵,下垂水底。魚過者必鑽觸求進,愈觸愈束。愈怒,則頰張鬛舒。鉤著其目,致不可脫。向使觸網而能退卻,則悠然逝矣。知進而不知退,用罹烹醢之酷。悲夫!”其二江淮之蜂蟹雲:“淮北蜂毒,尾能殺人;江南蟹雄,螯堪敵虎。然取蜂兒者不論鬥,而捕蟹者未聞血指也。蜂窟於土,或木石。人蹤跡得其處,則夜炳烈炬臨之,蜂空群赴焰盡殪,然後連房刳取。蟹處蒲葦間。一燈水滸,莫不郭索而來,悉可俯拾。惟知趨進而不安其所,其隕也。固宜。”其三蜀封溪之猩猩雲:“猩猩人麵能言笑。出蜀封溪山,或曰交趾。血以赭f1,色終始不渝。嗜酒喜屐。人以所嗜陳野外而聯絡之,伏伺其猱。猩猩見之,知為餌己,遂斥詈其人姓名若父祖姓名,且相戒毋墮奴輩計中,攜儔唾罵而去。去後複顧,因相謂曰:‘盍嚐試之。’既而染指知味,則冥然忘夙戒,相與沾濡徑醉。相喜笑,取屐加足。伏發,往往顛連傾仆,掩群無遺。嗚呼!明知而明犯之。其愚又益甚矣。”

【三十七】

百歲寓翁家所藏《燕丹子》一序甚奇,附載於此:“目無秦,技無人,然後可學燕丹子。有言不信,有劍不神,不可不讀《燕丹子》。從太虛置恩怨,以名教衡意氣,便可焚卻燕丹子。此荊軻事也。有燕丹而後有荊軻也。秦威太赫,燕怨太激,威怨相軋。所為白虹貫日,和歌變征,我固知其事之不成。倚柱一笑,所謂報太子而成其為荊卿者乎?餘本孱夫,不能學,亦不須讀。第不忍付之宵燭,而錄之以副予家卷軸。”惜無作者姓名耳。

【三十八】

周申父之翰,寒夜擁爐爇火。見瓶內所插折枝梅花,冰凍而枯,因取投火中。戲作下火文雲:“寒勒銅瓶凍未開,南枝春斷不歸來。這回勿入梨雲夢,卻把芳心作死灰。恭惟地爐中處士梅公之靈,生自羅浮,流分庾嶺。形若稿木,棱棱山澤之臒,膚如凝脂,凜凜雪霜之操。春魁占百花頭上,歲寒居三友圖中。玉堂茅舍總無心,金鼎商羹期結果。不料道人見挽,便離有色之根。夫何冰氏相淩,遽返華胥之國。玉骨擁爐烘不醒,冰魂剪紙竟難招。紙帳夜長,猶作尋香之夢。筠窗月淡,尚疑弄影之時。雖宋廣平鐵石心腸,忘情未得。使華光老丹青手假,摸索難真。卻愁冷落一枝春,好與茶毗三昧火。惜花君子,還道這一點香魂。今在何處?咦炯然不逐東風散,隻在孤山水月中。”

【三十九】

元儒郝文忠經,字伯常。有與友人論文法書曰:“古之為文,法在文成之後。辭由理出,文自辭生,法以文著,相因而成也。非先求法而作之也。後世之為文也則不然。先求法度,然後措辭以求理。若握杼軸,求人之絲枲而織之。經營比次,絡繹接續以求端緒。未措一辭,鈐製夭閼,惟恐其不工而無法。故後之為文,法在文成之前。以理從辭,以辭從文,以文從法。資於人而無我,是以愈工而愈不工,愈有法而愈無法。隻為近世之文,弗逮乎古矣。”

○博識

〔千世上下,萬軸插架;幾於山海、爾雅之間,豈特北堂,初學之亞,集博識。〕【一】

僧錄讚寧,洞古博物,著書數百卷。王元之禹偁,徐騎省鉉,有疑則就而質焉。二公皆拜之。柳仲塗開因曰:“餘頃守維揚,郡堂後菜圃,才陰雨則青焰夕起,觸近則散。何也?”寧曰:“此磷火也。兵戰血或牛馬血著土,則凝結為此氣,雖千載不散。”柳遽拜之曰:“掘之皆斷槍折鏃,乃古戰地也。”因贈以詩,中有“空門今日見張華”之句。

【二】

太宗時,一日後苑象斃。上令取膽,剖腹不獲,上異之。以問徐鉉。鉉奏曰:“請於前足求之。”如言果得以進。亟召鉉問,對曰:“象膽隨四時在足。今方二月,故臣知在左足也。”朝廷皆歎其博識。

【三】

徐常侍鉉仕江南日,嚐直澄心堂。複被入直,至飛虹橋,馬輒不進,裂鞍斷轡。棰之血流,掣韁卻立。鉉遺書問於餘杭沙門讚寧。答曰:“下必有海馬骨。水火俱不能毀,惟漚以腐糟隨毀者乃是。”鉉劚之,去土丈餘,果得巨獸骨。上脛可長一丈,膝而下長三尺。腦骨若股柱。積薪焚三日不動,以腐糟才漚之遂爛。

【四】

江南徐鍇,嚐奉命撰文。與其兄鉉共論貓事。鉉疏得二十事。鍇曰:“未也。適已憶七十餘事。”鉉曰:“楚全大能記。”明旦雲:“夜來複得數事。”鉉撫掌稱美。

宣和中,蔡居安攸提舉秘書省。夏日會館職於道山食瓜。居安令坐客征瓜事,各疏所憶。每一條食一片。坐客不敢盡言。居安所征為優,欲畢。校書郎董彥遠連征數事,皆所未嚐聞。坐客鹹歎服之。識者謂彥遠必不能安。後數日果補外。

呂徽之與陳剛中治中遇於道。治中策蹇驢,時猶布衣。見先生風神高簡,問曰:“得非呂徽之乎?”曰:“然。足下非陳剛中乎?”曰:“然。”握手若平生歡。共論驢故事。先生言一事,治中答一事,互至四十餘事。治中止矣,先生曰:我尚記得有某出某書,某出某傳,又三十餘事。治中深敬之。

【五】

江南徐知諤嚐得畫牛一軸。晝則齧草欄外,夜則歸臥欄中。知諤獻後主煜,煜持貢闕下。太宗張後苑以示群臣,俱無知者。僧錄讚寧曰:“南倭海水或減,則灘磧微露。倭人拾方諸蚌臘中有餘淚數滴,得之和色著物,則晝隱而夜顯。沃焦山時,或風撓飄擊,有石落海岸,得之滴水磨色染物,則晝顯而夜晦。”諸學士皆以為無稽。寧曰:“見張騫《海外異物記》。”後杜鎬檢三館書目,果於六朝舊本書中載之。一言用大蚌含胎結珠未就如淚者,瀝取和色,欲日見者,於日中畫,欲夜見者,於月下畫。蓋珠蚌乃日精月華所成。今以未就之淚,布於日月之下,則受此之精於色。各以時見。理或有之也。

【六】

李建勳罷相江南,出鎮豫章。一日與賓僚遊東山,各事寬履輕衫。攜酒肴,引步於漁溪樵塢間,遇佳處則飲。忽平田間一茆舍,有兒童讀書聲。相君攜策就之,乃一老叟教數村童。叟驚悚離席,改容趨謝,而翔雅有體,氣調瀟灑。丞相愛之,遂觴於其廬,置之客右,叟亦不敢輒談。李以晚渴,連食數梨。賓僚有曰:“此不宜多食,號為五髒刀斧。”叟竊笑。丞相曰:“先生之哂,必有異聞?”叟謝曰:“小子愚賤,偶失容於鈞重,然實無所聞。”李堅質之,仍脅以巨觥曰:“無說則沃之。”叟不得已,問說者曰:“敢問刀斧之說有稽乎?”曰:“舉世盡雲,必有其稽。”叟曰:“見《鶡冠子》,所謂五髒刀斧者,非所食之梨,乃離別之離爾。蓋言人之別離,戕伐胸懷,甚若刀斧。”遂就架取一小冊,振拂以呈丞相,乃《鶡冠子》也。檢之如其說。李特加重。

【七】

宋製科題有堯舜禹湯所舉如何?乃漢時宮中謁者:趙堯舉春、李舜舉夏、兒湯舉秋、貢禹舉冬,各職天子所服也。又湯周福祚,乃張湯杜周也。當時士子以唐虞三代為對,遂無一人合者。

【八】

宋子京用伏奉手畢。南人謂筆曰畢,因效之以為手畢手簡。宋謂《爾雅》簡謂之畢。《學記》曰:呻其估畢。【九】

宋景文博學多聞,著名當世。《詩正義》曰:“絡緯鳴,懶婦驚。”子京詩雲:“西風已飄上林葉,北鬥直掛建章城。人間底事最堪恨,絡緯啼時無婦驚。”其用事如此。又詩雲:“蟹美持螯日,魴甘抑鮓天。”用楊淵五湖賦雲:“連瓶抑鮓”。又詩雲:“何但魚知丙,非徒字識丁。”唐張宏靖雲:“天下無事,汝輩挽兩石弓,不如識一丁字。”丙者:左太衝蜀都賦雲:“嘉魚出於丙穴”注:“丙穴在漢中沔陽北。有魚穴二所,常以二八月取之。丙,地名也。”或雲:“魚以丙日出穴。丙者向陽,穴多生魚。”酈善長雲:“穴口向丙。又引柏枝山中有丙穴,穴大數丈,有嘉魚嚐以春末遊渚,冬入穴。故知丙穴之魚,不獨漢有也。”老杜詩雲:“魚知丙穴由來美。”

【十】

江西俚俗罵人曰客作兒。陳從易寄荔枝與盛參政詩雲:“櫻桃真小子,龍眼是凡姿。橄欖為下輩,枇杷客作兒。”盛問其說。雲:“櫻桃味酸,小子也。龍眼無文采,凡姿也。橄欖初澀後甘,下輩也。枇杷肉少核大,客作兒也。凡言客作兒者,傭夫也。”

【十一】

夏英公鎮襄陽,遇大赦,賜酺宴。詔中有“致仕高年,各賜束帛。”時胡大監旦,瞽廢在襄。英公依詔旨,選精縑十匹贈之。胡得縑以手捫之,笑曰:“寄語舍人,何寡聞至此?奉還五匹。請檢《韓詩外傳》,及服虔賈誼諸儒所解:‘束帛戔戔,賁於丘園’之義,自可見證。”英公檢之,果見三代束帛束修之製。若束修,則十挺之脯,其實一束也。若束帛,則卷其帛,屈為二端,五匹遂見十端。表王者屈折於隱淪之道也。夏有慚色。

【十二】

杜學士鎬博聞強記。凡有檢閱,先戒小吏,某事在某書第幾行。取視無差。士大夫有所著撰,多以古事詢之,無不知者。雖末學卑品,應對不倦。時人號為杜萬卷。性和易有懿行。士論推之。

【十三】

餘杭能萬卷者,浮圖之真儒,介然持古人風節,有奧學。王冀公深所禮重。一時儒者,皆抱經授業。師嚐喜讀《唐韻》,諸生長竊笑。一日出題於法堂曰:楓為虎賦。其韻曰:脂入於地,千年成虎。諸生皆不諭。固請之,不說。凡月餘,檢經史百家小說俱無見者,閣筆以聽教。師曰:“聞諸君笑老僧酷嗜《唐韻》。茲事正在東字韻第二板。請詳閱。”諸生檢之,果見楓字注中雲:“黃帝殺蚩尤,棄其桎梏,變為楓。木脂入地千年,化為虎魄。”後諸生始敬此書。又有雲:“鬆液入地為虎魄者。”唐李嶠詠魄詩雲:“曾為老伏苓,本是寒鬆液。蚊蚋落其中,千年猶可覿。”未知孰是?然每見虎魄中,蚊蚋數枚凝結在內,信嶠詩不誣。

【十四】

魏收有“庸峭難為”之語,人多不知其義。文潞公以問蘇子容。子容曰:“向聞之宋元憲雲,事見《木經》。蓋梁上小柱,取其有曲折峻峭之勢耳。言人之儀矩可喜者,曰庸峭就。”乃用此事作詩為謝曰:“高晏初陪聽鼓鼙,清談仍許奏揮犀。自知伯起難庸峭,不及淳於善滑稽。舞奏未終花十八,酒行先困玉東西。荷公德度容狂簡,故敢忘懷去町畦。”

【十五】

文潞公為相日,赴秘書省曝書晏。令堂吏視閣下芸草,乃公往守蜀日,以此草寄植館中也。因問芸草之辟蠹出何書?一坐默然。蘇子容對以《魚豢典略》。公甚喜,即借以歸。

【十六】

歐陽文忠公寄荊公詩雲:“翰林風月三千首,吏部文章二百年。”吏部,蓋謂南史謝朓,於宋明帝朝為尚書郎,長五言詩。沉約嚐雲:“二百年來無此詩也。”而荊公答之雲:“他日若能窺孟子,終身安敢望韓公。”則竟指吏部為退之矣。(吏部文章日月光,自然以吏部為退之。但二百年不切耳。)

【十七】

慶曆後,歐陽文忠以文章擅天下,世莫敢有抗衡者。劉原父雖出其後,以博學通經自許。文忠亦以是推之。作《五代史》、《新唐書》凡例,多問《春秋》於原父。及書梁入閣事之類,原父即為剖析,辭辨風生。文忠論《春秋》多取平易,而原父每深言經旨。文忠有不同。原父間以謔語酬之,文忠久或不能平。原父複忤韓魏公,終不得為翰林學士。將死,戒其子弟,無得遽出其集。曰:“後百餘年世好定,當有知我者。”故貢父次其集藏之,不肯出。私諡曰公是先生。貢父亦好諧謔,慢侮公卿。與王荊公素厚,坐是亦相失。及死,子弟次其文。亦私諡曰公非先生。人言是其所是易,非其所非難。

【十八】

劉原父在詞掖,歐陽文忠公嚐折簡問:“入閣起於何年,閣是何殿?開延英起何年?五日一起居遂廢正衙不坐起何年?”三者孤陋所不詳,乞示本末。原父方與客對食,曰:“明當為答。”已而複追回,令立俟報。原父就坐中疏入閣事,詳盡無遺。原父私謂所親曰:“好個歐九!極有文章,可惜不甚讀書。”東坡後聞此言,笑曰:“軾輩將如之何!”

歐陽公《五代史·李琪傳》曰:“自唐末喪亂,朝廷之禮壞。天子未嚐視朝,而入閣之製亦廢。常參之官日至正衙者,傳聞不坐即退。獨大臣奏事日,一見便殿,而侍從內諸司,日再朝而已。明宗初即位,乃詔群臣五日一隨宰相入見便殿,謂之起居。琪以為非唐故事,請罷五日起居,而複朔望入閣。明宗曰:‘五日起居,吾思所以數見群臣也。不可罷,而朔望入閣可複。’然唐故事,天子日禦殿見群臣,日常參。朔望薦食諸陵寢,有思慕之心。不能臨前殿,則禦便殿見群臣,曰入閣。宣政,前殿也,謂之衙。衙有仗。紫宸,便殿也,謂之閣。其不禦前殿而禦紫宸也。乃自正衙喚仗,由閣門而入,百官俟朝於衙者,因隨以入見,故謂之入閣。然衙,朝也,其禮尊。閣,晏見也,其事殺。自乾符以後,因亂禮闕,天子不能日見群臣而見朔望,故正衙常日廢仗,而朔望入閣有仗。其後習見,遂以入閣為重。至出禦前殿猶謂之入閣,其後亦廢。至是而複,然有司不能講正其事。凡群臣五日一入見中興殿,便殿也。此入閣之遺製,而謂之起居。朔望一出禦文明殿,前殿也,反謂之入閣。琪皆不能正也。”

【十九】

劉原父博物多聞,前世無及。在長安日,有得古鐵刃以獻。製作極巧,下為大環,以纏龍為之,而其首類鳥,人莫能識。原父曰:“此赫連勃勃所鑄龍雀刀,所謂大夏龍雀者也。鳥首蓋雀雲。”問之,乃種世衡築青澗城掘地所得。正夏故疆也。又有獲玉印遺之者。其文曰:“周惡夫印。”原父曰:“此漢侯印。尚存於今耶?”或疑而問之,曰:“古亞惡二字通用。《史記》:盧綰之孫他人封亞穀侯,而《漢書》作惡穀是矣。”聞者始大服。長安李士衡觀察家藏一端研,當時以為寶。下有刻字雲:“天寶八年冬。端州東溪石。剌史李元書。”劉原父知長安,取視之,大笑曰:“天寶安得有年?自改元即稱載矣。且是時州皆稱郡,剌史皆稱太守。至德後始易。今安得獨爾耶?”取《唐書》示之,無不驚歎。李氏研遂不敢複出。

酈道元《水經注》曰:“赫連龍升七年,於黑水之南,遣將作大匠梁公叱千阿梨改築大城。名曰統萬城。蒸土加功,雉堞雖久,崇墉若新。並造五兵,乃鹹百煉,為龍雀大環,號曰大夏龍雀。銘其背曰:“古之利器,吳楚湛盧。大夏龍雀,名冠神都。可以懷遠,可以柔邇。如風靡草,威服九區。”世甚珍之。

【二十】

韓持國謝邵堯夫九日遠寄新酒詩雲:“有客忽傳龍阪至,開樽如對馬軍嚐。”自注雲:“錦屏山題名有記,河南府使馬軍送新酒。乃知杜詩有‘洗盞開嚐對馬軍。’”

【二十一】

東坡嚐誦鬼詩有“織烏西飛客還家”。不解織烏何義?王钅至性之少年博學。問之,乃雲:“織烏,日也。往來如梳之義。”

《酉陽雜俎》曰:“於襄陽在鎮時,選人劉某入京。逢一舉人,年二十許,言語明悟。同行數裏,意甚相得,因籍草。劉有酒,傾數杯。日暮,舉人指支徑曰:‘某敝止從此數裏,能左顧乎?’劉辭以程期迫。舉人因賦詩曰:‘流水涓涓芹努牙,織烏西飛客還家。荒村無人作寒食,殯宮空對棠梨花。’至明年,劉歸襄州,尋訪舉人,則殯宮存焉。”

【二十二】

打揲字,《見聞錄》雲:“須當打揲,先往排辨。”東坡與潘彥明書雲:“雪堂如要偃息,且與打揲相伴。”皆使揲字。今俗隻使迭字,誤也。【二十三】

元豐中,高麗使樸寅亮至。明州象山尉張中以詩送之。寅亮答詩序,有“花麵豔吹,愧鄰婦青唇之動。桑間陋曲,續郢人白雪之音”之語。事聞,神宗詢左右以青唇事,皆不能對。乃問趙元老,元老奏不經之語,不敢以聞。再三諭之,元老誦《太平廣記》雲:“有睹鄰夫見婦吹火,贈詩雲:‘吹火朱唇動,添薪玉腕斜。遙看煙裏麵,恰似霧中花。’其妻告其夫曰:‘君豈不能學耶?’夫曰:‘君當吹火,吾亦效之。’夫乃為詩雲:‘吹火青唇動,添薪墨腕斜。遙看煙裏麵,恰似鳩盤茶。’”元老之強記。雖怪僻小說,無不該覽。

【二十四】

杜詩雲:“江蓮搖白羽,天棘夢青絲。”下句殊不可曉。說者曰:天棘,柳也。或曰:天門冬也。夢當作弄,既無考據,意亦短淺。譚浚明嚐言此出佛書。終南長老入定,夢天帝賜以青棘之香,蓋言江蓮之香,如所夢天棘之香爾。此詩為僧齊己賦,故引此事。葉石林《過庭錄》亦言此句出佛書。則浚明之言宜可信,但未知果出何經耳。

和勝執禮,宣和初為給事中。與時相王黼論事不合,改禮部待郎,遂黜守蘄,複落職責守滁。黼罷相,複職知鎮江。靖康初,以翰林學士召。其謝表有曰:“喜照壁間而見蠍,乍離楓下而間鍾。”蓋照壁喜見蠍,此韓退之詩句也。離楓下聞鍾事,則劉夢得自武陵例召赴京詩曰:“雲雨湘江起臥龍,武陵樵客躡仙蹤。十年楚水楓林下,今日乍聞長樂鍾。”蓋用夢得詩語也。和勝,浦江人。方未冠時,家極貧而親老。無以為養,大雪中以詩謁邑宰雲:“有令可千難閉戶,無人堪訪懶移舟。”邑令延之令訓其子弟。方應舉未捷,有詩自遣雲:“天之未喪斯文也,吾亦何為不豫哉!”後蔡薿榜登科。終戶部尚書。死於靖康之難。

【二十五】

西漢諸儒,楊子雲獨稱識字。韓文公雲:“凡為文者,宜略識字。”則識字豈易哉?晁景遷晚年,日課識十五字。楊誠齋雲:“無事好看韻書。”【二十六】

楊誠齋在館中,與同舍談及晉於寶。一吏進曰:“乃幹寶,非於也。”問何以知之?吏取韻書以呈。千字下注雲:“晉有幹寶。”誠齋大喜曰:“汝乃吾一字之師。”

【二十七】

包遜,字敏道。有六子,名皆從心。其間名協者,舍人指曰:“此非從心,乃是從十。”有館客李肩,留心字學,特叩之。雲:“其義有二:從十乃眾人之和,是謂協和萬邦之協。從心乃此心之和,是謂三後協心之協。”

【二十八】

宋人送使臣使契丹詩,以“青瑣對紫蒙”。多不知其出處。按《晉書》,慕容氏自雲:“有熊氏之裔,邑於紫蒙之野。”蓋以慕容比遼,是時南北方結好,故雖送別紀行之語,略不涉譏刺之言。此用紫蒙字,亦隱而妙。方虛穀以為契丹館名,妄猜之言爾。

《道藏經》雲:“蝶交則粉退,蜂交則黃退。”周美成詞雲:“蝶粉蜂黃渾退了”。正用此也。而說者以為宮妝,且以退為褪,誤矣。【二十九】

少卿章岵嚐官於蜀。持吳綾湖羅至官,與川帛同染紅。後還京師,經f2潤,吳湖帛色皆渝變,惟蜀產者如舊。後詢蜀人之由,雲:“蜀地畜蠶,與他邦異。當其眠將起時,以桑灰煨之,故帛成宜色。然世之重川紅,以為染之良,蓋不知由蠶所致也。”

【三十】

世謂太守為五馬,人罕知其故事。或言詩雲:“孑孑幹f3,在浚之都。素絲組之,良馬五之。”鄭注:“謂周禮州長建f3,漢太守比州長法禦五馬。故雲。”後見龐兒《先朝奉》雲:“古乘駟馬車。至漢時太守出則增一馬。”事見《漢官儀》也。

【三十一】

《左傳》:晉使子貢謂鄭人曰:“君有楚命,亦不使一介行李,告於寡人。”注:“行李謂行人也。”今人乃謂行李為行裝,非也。【三十二】

長安故宮闕前,有唐肺石尚在。其製如佛寺所擊響石,而甚大。可長八九尺。形如垂肺。亦有款誌,但漶剝不可讀。按秋官大司寇以肺石達窮民。原其義,乃伸冤者擊之,立其下。然後士聽其詞,如今之撾登聞鼓也。所以肺形者,便於垂。又肺主聲,聲所以達其冤也。

【三十三】

東南之美,有會稽之竹箭,竹為竹,箭為箭,蓋二物也。今采箭以為矢,而通謂矢為箭者,因其材名之也。至於用木為矢而謂之箭,則謬矣。【三十四】

人之年壯而發斑白者,俗曰筭發,以為心多思慮所致。蓋發乃血之佘,心主血,血為心役,不能上蔭乎發也。然《本草》雲:“蕪菁子壓油塗頭,能變蒜發。”則亦可作蒜。易說卦,巽為寡發。陸德明曰:“寡本作宣。黑白雜曰宣發。”據此則當用宣字為是。

【三十五】

衛山齋雲:“凡字皆有對,如饑之對飽,寒之對暖,悲之對歡之類是也。獨有渴字,無不渴一字對之。此雖戲言,亦似有理。”又雲:“向見鄉先生言關睢後妃之德,注家皆指後為太姒,非也。蓋後即君耳;妃乃夫人。以夫人為後,乃自秦始耳。”

【三十六】

生曰名,死曰諱。載之《禮經》,可覆。禮部韻載先帝廟諱曰諱。稱今上皇帝禦名隻曰名。生人名乃曰諱,不祥之甚也。【三十七】

支幹原作枝幹。後人省文,以幹為幹,以枝為支,非也。【三十八】

錢塘陳鑒如以寫神見推一時。嚐持趙文敏公真像來呈,公援筆改其所未然者。因謂曰:“唇之上何以謂之人中?若曰人身之中半,則當在臍腹間。蓋自此而上,跟耳鼻皆雙竅;自此而下,口暨二便皆單竅。三畫陰,三畫陽,成泰卦也。”

【三十九】

錢穆父試賢良對策日,東坡晚往迓其歸,置酒相勞。各舉令為文,穆父得傀儡除鎮南軍節度使製。首句雲:“某官勤勞王家,出入幕府。”東坡見此兩句,大加嗟賞。蓋世以傀儡起於王家也。

【四十】

東坡詩:“留我同行木上坐,贈君無語竹夫人。”昔慧日至夾山,夾山間與甚幺人同行?慧日雲:“有個木上坐。”蓋謂拄杖也。【四十一】

山穀送曹子方赴閩漕詩:“子魚過印蠔破山,不但蕉黃荔子丹。”子魚出於興化軍通應廟前,字訛以應為印。或曰:“子魚以容印者為佳。”故王荊公詩雲:“長魚俎上通三印,新茗齋中試一旗。”則此說容可信也。東坡詩亦雲:“通印子魚猶帶骨。”然山穀於蠔而雲破山,理不可曉。蠔有高四五尺者,水底見之如崖岸然,故呼為山。山穀謂之破山,豈取蠔肉之謂耶?

【四十二】

京師東華門外景明坊有酒樓,人謂之礬樓。或以為樓主之姓,非也。本商賈鬻礬於此,後為酒樓,本名礬樓。【四十三】

物才數年不用便忘之。祖宗時,升朝官出入有柱斧。其製是水晶小斧,頭子在轎前。至宣政間方罷之。後人遂不識此物,亦不聞其名矣。前入畫像有執者。

【四十四】

今人呼墓前地為明堂。伊川書為券台,南軒欲改之。後見唐人文字中,言某朝詔改為券台。【四十五】

王者各以其行盛日為祖,衰日為臘。故漢火德,以午日為祖,戌日為臘。魏土德,以辰日為臘。晉金德,以醜日為臘。祭日雖同而祭日則異。祖,長生也。終,墓庫也。

【四十六】

道家有五臘:正月一日天臘,五月五日地臘,七月七日道德臘,十月一日民歲臘,十二月正臘日為王侯臘。【四十七】

陸士衡兄弟產於昆山。後人因稱兄弟為昆玉,言其如昆山之玉也。○詩話

〔善易不言易,知詩非此詩;鴛針既度,蛙鼓堪嗤;偶披珠玉,間聽鉗椎;春草池塘,托言神助;微雲河漢,路絕思惟;千篇易讀,一字難師,集詩話。〕

【一】

作詩要健字撐拄,要活字斡旋。如“紅入桃花嫩,青歸柳葉新。弟子貧原憲,諸生老伏虔。”入與歸字,貧與老字,乃撐拄也。“生理何顏麵,憂端且歲時。名豈文章著,官應老病休。”何與且字,豈與應字,乃斡旋也。撐拄如屋之有柱,斡旋如車之有軸。文亦然。詩以字,文以句。

【二】

世譏馮瀛王道依阿詭隨,不能死節。嚐考質其生平行事,亦多侃侃不顧避處。王荊公雅愛道,謂其能屈身以安人,如諸佛菩薩行。富文忠公稱以為孟子之所謂大人。其所作詩,雖淺近而多諳理,今附錄之。詩曰:“窮達皆由命,何勞發歎聲。但知行好事,莫要問前程。冬去冰須泮,春來草自生。請君觀此理,天道甚分明。”又雲:“莫為危時便愴神,前程往往有期因。須知海嶽歸明主,未省乾坤陷吉人。道德幾時曾去世,舟車何處不通津。但教方寸無諸惡,狼虎叢中也立身。”

【三】

《古今詩話》雲:“太祖采聽明遠,每邊事纖悉必知。有使者自蜀還,上問劍外有何事?使者曰:但聞成都滿城誦朱山長《苦熱》詩曰:‘煩暑鬱蒸無避處,涼風清冷幾時來。’上曰:‘蜀民望王師也。’”又考《勻台符岷山異事》雲:“梓潼山人李堯夫,吟詠尤尚譏刺。謁蜀相李昊,昊戲曰:‘何名之背時耶?’堯夫厲色對曰:‘甘作堯時夫,不樂蜀中相。’因是堯夫為昊所擯。知蜀主國柄隳紊,生民肆擾,吟《苦熱》詩雲:‘炎暑鬱蒸無處避,涼風消息幾時來?’”以是知此詩乃堯夫,非朱山長也。清冷二字,不逮消息遠甚。

【四】

曹衍,衡陽人。太平興國初,石熙寧出守長沙,以衍所著《野史》f4薦之,因得召對。袖詩三十章上進。首篇乃《鷺鷥》、《貧女》兩絕句,蓋托意也。《鷺鷥》雲:“波瀾靜處立身孤,氄雪攢霜腹轉虛。盡日灘頭延頸望,能消大海幾多魚。”《貧女》雲:“自恨無媒出嫁遲,老來方始遇佳期。滿頭白發為新婦,笑殺豪華年少兒。”太宗大喜。召試學士院,除東宮洗馬。

【五】

楊侍讀徽之以能詩聞。太宗知其名,索其所著。以百篇獻上。卒章曰:“少年牢落今何幸,叨遇君王問姓名。”太宗和賜,且語近臣曰:“徽之文雅可尚,操履端正。”拜禮部侍郎。選十聯寫於禦屏。梁周翰之詩曰:“誰似金華楊學士,十聯詩在禦屏風。”《江行》雲:“犬吠竹籬沽酒客,鶴隨苔岸洗衣僧。”《寒食》雲:“天寒酒薄難成醉,地迥樓高易斷魂。”《塞上》雲:“戍樓煙自直,戰地雨長腥。”《嘉陽川》雲:“青帝已教春不老,素娥何惜月長圓。”又雲:“浮花水入瞿塘峽,帶雨雲歸越雋州。”《哭江為》雲:“廢宅寒塘水,荒墳宿草煙。”《花夜》雲:“春歸萬年樹,月滿九重城。”《僧舍》雲:“偶題岩石雲生筆,閑繞鬆庭露濕衣。”《湘江舟行》雲:“新霜染楓葉,皓月借蘆花。”《宿東林》雲:“開盡菊花秋色老,落遲桐葉雨聲寒。”

【六】

楊樸、魏野,皆鹹平景德間隱士。樸居鄭州,野居陝,皆號能詩。樸性僻,常騎驢往來鄭圃。每欲作詩,即伏草中冥搜。或得之,則躍出。適遇之者無不驚。

【七】

蜀人魏野,隱居不仕宦。喜為詩,以詩著名。卜居陝州東門之外。有《陝州平陸縣》詩雲:“寒食花藏縣,重陽菊繞灣。一聲離岸櫓,數點別州山。”最為警句。所居頗瀟灑,當世顯人多與之遊。寇忠湣尤愛之。嚐有《贈忠湣》詩雲:“好向上天辭富貴,卻來平地作神仙。”後忠湣鎮北都,召野坐門下。北都有妓女,美貌而舉止生硬,士人謂之生張八。因府會,忠湣令乞詩於野。野贈之詩曰:“君為北道生張八,我是西州熟魏三。莫怪樽前無笑語,半生半熟未相諳。”吳正憲《憶陝郊》詩雲:“南郭迎天使,東郊招隱人。”隱人謂野。野有子名閑,亦有清譽。

魏野嚐從寇萊公遊陝府僧舍,各有留題。後複同遊,見萊公之詩已用碧紗籠護,而野詩塵昏滿壁。時有從行官妓頗慧黠,即以袂就拂之。野徐曰:“若得常將紅袖拂,也應勝似碧紗籠。”萊公大笑。野贈公詩有“何時生上相,明日是中元。”以公七月十四日生故也。又曰:“有官居鼎鼐,無地起樓台。”

【八】

寇萊公詩“野水無人渡,孤舟盡日橫”之句,深入唐人風格。初授歸州巴東令,人皆以寇巴東呼之,以比前趙渭南、韋蘇州之類。然富貴之時所作詩,皆淒楚愁怨。嚐為《江南春》二絕雲:“波渺渺,柳依依。孤村芳草遠,斜日杏花飛。江南春盡離腸斷,蘋滿汀洲人未歸。”又曰:“杳杳煙波隔千裏,白蘋香散東風起。日落汀洲一望時,愁情不斷如春水。”餘嚐謂深於詩者,盡欲慕騷人清悲怨感,以主其格。語意清切,脫灑孤邁則不無。殊不知清極則誌飄,感深則氣謝。萊公富貴時《送人使嶺南》雲:“到南隻十裏,過山應萬重。”人以為警絕。晚竄海康,至境首,雷吏呈圖經,迎拜於道。公問州去海近遠,曰:“隻可十裏。”憔悴奔竄,已兆於此矣。

【九】

李虛己侍郎字公受。少從江南先達學為詩。後與曾致堯倡酬。曾每曰:“公受之詩雖工,恨啞耳。”虛己初未悟。後得沈休文所謂前有浮聲,後有切響,遂精於格律。以其法授晏元獻,元獻以授二宋。自是遂不傳。然江西諸人每謂五言第三字,七言第五字要響,亦此意也。

【十】

晏元獻公雖起田裏,而文章富貴,出於天然。嚐覽李慶孫《富貴曲》雲:“軸裝曲譜金書字,樹記花名玉篆碑。”公曰:“此乃乞兒相,未嚐諳富貴者。故餘每詠吟富貴,不言金玉錦繡,而唯說其氣象。若‘樓台側畔楊花過,簾幕中間燕子飛。’‘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風。’之類是也。”公嚐自以此句語人曰:“窮兒家有此景致也無。”公之佳句,宋莒公皆題於齋壁。若“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靜尋啄木藏身處,閑見遊絲到地時。”“樓台冷落收燈夜,門巷蕭條掃雪天。”“已定複搖春水色,似紅如白野棠花”之類。莒公嚐謂此數條,使後之詩人無複措詞也。

【十一】

晏元獻公赴杭州,道過維揚,憩大明寺。瞑目徐行,使侍史誦壁間詩板,戒其勿言爵裏姓名,終篇無幾。又使別誦一詩雲:“水調隋宮曲,當年亦九成。哀音已亡國,廢沼尚留名。儀鳳終無跡,鳴蛙隻廢聲。淒涼不可問,落日下蕪城。”徐問之,江都尉王琪詩也。召至同飯,又同步遊池上。時春晚,已有落花。晏雲:“每得句書牆壁間,或彌年未嚐強對,且如‘無可奈何花落去’,至今未能對也。”王應聲曰:“似曾相識燕歸來。”自此辟置。又薦館職,遂躋侍從。山穀南還,至南華竹軒,令侍史誦詩板,亦戒勿言爵裏姓名。久之有一絕雲:“不用山僧供帳迎,世間無此竹風清。獨拳一手支頤臥,偷眼看雲生未生。”徐觀姓名,曰:“果吾學士葛敏修也。”

【十二】

祥符天禧中,楊大年、錢文僖、晏元獻、劉子儀以文章立朝。為詩皆宗尚李義山,號西昆體。後進多竊義山語句。賜宴,優人有為義山者,衣服敗弊。告人曰:“吾為諸館職撏扯至此。”聞者歡笑。大年《漢武》詩曰:“力通青海求龍種,死諱文成食馬肝。待詔先生齒編貝,忍令索米向長安。”義山不能過也。子儀畫義山像,寫其詩句列左右,貴重之如此。

【十三】

宋莒公兄弟,皆以高名擢用仁宗朝。本朝文章多人,未有二公比者。少時作《落花》詩,為時膾炙。莒公詩雲:“一夜東風拂苑牆,歸來無處剩淒涼。漢皇佩冷臨江濕,金穀樓危到地香。淚臉補痕勞獺髓,舞台收影費鸞腸。南朝樂府休賡曲,桃葉桃根盡可傷。”景文詩雲:“墜素翻紅各自傷,青樓煙雨忍相忘。欲飛更作回風舞,已落猶成半麵妝。滄海客歸珠進淚,章台人去骨微香。可憐無意傳雙蝶,盡委花心與蜜房。”

【十四】

歐陽文忠公《詩話》:國朝浮圖以詩名者九人:劍南希晝、金華保暹、南粵文兆、天台行肇、洋州簡長、青城惟鳳、江東宇昭、峨眉懷古、淮南惠崇,九僧詩極不多。崇到長安,有“人遊曲江少,草入未央深”之句,為時所稱。崇非但能詩,畫亦有名。世謂惠崇小景者是也。“畫史紛紛何足數,惠崇晚出吾最許。”荊公詩雲爾。

僧惠崇不但繪事精妙,詩句亦清遠,有冰雪鬆霞之韻。嚐作句圖,書其所最得意。如“嶺暮春猿急,江寒白鳥稀。”“掩門清桂老,出定白髭長。”“鳥歸杉墮雪,僧定石沉雲。”“空潭聞鹿飲,疏樹見僧行。”“磬斷蟲聲出,峰回雁影沉。”“繁霜衣上積,殘月馬前低。”“移家臨醜石,租地得靈泉。”“殘月楚山曉,孤煙江廟春。”“鬆風吹發亂,岩溜濺棋寒。”“雲殘僧掃石,風動鶴歸林。”“禽寒時動竹,露重忽翻荷。”“野人傳相鶴,山吏學彈琴。”“地遙群馬小,天闊一雕平。”“河分崗勢斷,春日燒痕青。”“地形吞蜀盡,江勢抱巒回。”“露下牛羊靜,河明桑柘空。”“霜多秦木迥,雲盡漢山孤。”“夜閑潮動舸,秋迥月臨城。”“葉落風中盡,蟲聲月下多。”“扇聲猶泛暑,井氣忽生秋。”“湘雲隨雁斷,楚路背人遙。”“關河雙鬢白,風月一燈青。”“鬆風傳夕磬,溪霧擁春燈。”“圭竇先知曉,盆池別見天。”“孤雲還靜境,遠籟發秋空。”“古戍生煙直,平沙落日遲。”“來時雲擁衲,別夜月隨筇。”“古木風煙盡,寒潭星鬥深。”

【十五】

梅堯臣以詩各家。歐陽修與為詩友,自謂不及堯臣。語人曰:“凡詩意新語工,得前人所未道者,斯為善矣。必能狀難寫之景如在目前,含不盡之意見於言外,然後為至也。”

【十六】

歐陽文忠公嚐愛林逋詩“草泥行郭索,雲木叫鉤輈”之句,以為語新而屬對親切。郭索,蟹行貌也。楊雄太玄曰:“蟹之郭索,用心躁也。”鉤輈,鷓鴣聲也。李群玉詩雲:“方穿詰曲崎嶇路,又聽鉤輈格磔聲。”

【十七】

荊公《金陵》詩雲:“紅梨無葉庇華身,黃菊分香委路塵。歲晚蒼官才自保,日高青女尚橫陳。”蒼官,鬆也。青女,霜也。《楞嚴經》雲:“當橫陳時,味如嚼蠟。以言道人處世間,雖有欲而無味也。”蓋荊公自謂如蒼官自保,但青女橫陳,不能已耳。此言近於雅謔,殊有深意。(又雲:“木落岡巒因自獻,水歸洲渚得橫陳。”)

【十八】

王荊公嚐題一絕於文扇雲:“白馬津頭驛路邊,陰森喬木帶漪漣。斜陽一馬匆匆過,夢寐如今十五年。”本集不載。【十九】

王荊公見道旁大鬆,人取以代燈。因賦詩雲:“虯角龍髯不可攀,亭亭千丈蔭南山。應嗟無地逃斤斧,豈願爭明爝火間。”公自注雲:“鬆意尚不願采於匠石充棟梁之用,況肯區區與螢爝爭明於頃刻間耶?”

【二十】

王荊公詩“蕭蕭摶黍聲中日,漠漠春鋤影外天。”摶黍,鶯;春鋤,鷺也。【二十一】

郭祥正,字功甫。有逸才,詩多新意。丞相荊公過金山寺,於壁間得長篇,讀之。反複諷詠間,知功甫所為。由此見重。最愛其兩句雲:“鳥飛不盡暮天碧,漁歌忽斷蘆花風。”又曾題人山居一聯雲:“謝家莊上無多景,隻有黃鸝三兩聲。”公乃命工繪為圖。自題其上雲:“此是功甫題山居詩處。”即遣人以金酒鍾並圖遺之。

【二十二】

王禹玉寄程公辟詩雲:“舞急錦腰迎十八,酒酣玉盞照東西。”樂府六幺曲有花十八,古有玉東西杯,其對甚新。【二十三】

“香泛釣筒萍雨夜,綠搖花塢柳風春。”舒亶信道詩也。信道清才,而詩刻削有如此者。又有雲:“空外水光風動月,暗中花氣雪藏梅。”又雲:“宿雨閣雲千嶂碧,野花弄日一村香。”又雲:“萬壑水澄知月白,千林霜重見鬆高。”皆警句也。

【二十四】

劉莘老丞相,和王定國雪中絕句雲:“袁安隻有高眠興,謝朓空餘後會難。十萬健兒春瘴近,飛花宜過海南山。”定國雲:“公無乃學歐陽公耶?”蓋晏元獻為樞密使時,西師未解嚴,會天雪,陸子履與歐陽公同謁之。晏置酒西園,歐即席賦雪詩,有“主人與國同休戚,不惟喜悅將豐登。須憐鐵甲冷澈骨,四十餘萬屯邊兵。”晏由是銜之,語人曰:“韓愈亦能作言語。”赴裴令公宴集,但雲“園林窮勝事,鍾鼓樂清時。”劉和詩時,正元豐間。朝廷方問罪安南,故定國援以為戲。

【二十五】

東坡在黃日,每有燕集,醉墨淋漓,不惜與人。至於營妓供侍,扇題帶畫,亦時有之。有李琪者,小而慧,頗知書。坡亦每顧之,終未嚐獲公賜。至公移汝,將祖行,灑酣。琪奉觴再拜,取領巾乞書。公熟視久之,令其磨研墨濃。取筆大書雲:“東坡七載黃州住,何事無言及李琪。”即擲筆袖手,與客笑談。坐客相謂:“語似凡易,又不終篇,何也?”至將撤具,琪複拜請。坡大笑曰:“幾忘出場。”繼書雲:“恰似西川杜工部,海棠雖好不留詩。”一座擊節,盡醉而散。

【二十六】

韓退之詩雲:“水作青羅帶,山為碧玉簪。”柳子厚詩雲:“海上群山似劍铓,秋來處處割愁腸。”東坡為之對曰:“係悶豈無羅帶水,割愁還有劍铓山。”

【二十七】

子瞻渡江,和介甫《遊蔣山》詩。介甫指“峰多巧障日,江遠欲浮天。”撫幾歎曰:“老夫一生作詩,無此兩句。”陳傳道嚐於彭門壁間見書一聯:“一鳩鳴午寂,雙燕話春愁。”後以語東坡:“世謂公作,然否?”坡笑曰:“此乃唐人得意句,仆安能道此!”

【二十八】

東坡熙寧十年知徐州。李邦直因沂山龍祠祈雨有應,作詩寄東坡。東坡和之,末雲:“半年不雨坐龍慵,但怨天公不怨龍。今來一雨何足道?龍神社鬼各無功。無功日盜大倉粟,嗟我與龍同此責。勸農使者不汝容,因君作詩先自刻。”邦直來謁東坡,因戲笑言承示此詩,隻是勸農使者不管恁地事。元豐三年,東坡下禦史獄。嚐供此詩雲:“本為龍神慵惰,不為天行雨,卻使人心怨天公。”以譏諷大臣不任職,不能燮理陰陽,卻使人心怨天子。以天公比天子,以龍神社鬼比執政大臣,及百職事也。

【二十九】

“吟哦傲兀,仰晤岩月。遇f5迎崖,銀元刂玉齕。黿鼉《口僉》喁,雁鶩嵲屹。臥玩我語,聱牙岌嶪。”右《江行見月》四言也。“江郊璁瓏,雲水蒨絢。碕岸鬥入,洄潭輪轉。先生悅之,布席開宴。初日下照,潛鱗俯見。意釣忘魚,樂此竿線。優哉遊哉,玩物之變。”右《江郊》四言詩也。皆東坡作,而本集不載。

【三十】

東坡元祐末為禮部尚書,夢人送《喜雪詩》,雲:“是王仲至所與。”覺後,惟記一聯。仲至因足以成章雲:“曉雪誰驚是後時,土膏方得助甘滋。歲功已覺三元近,春事何憂一覺遲。”此一聯乃得於夢中者:“不著寒梅容觸冒,半留紅杏惜離披。神交彼此無勞辨,更為公題述夢詩。”

【三十一】

“動地隋兵至,君王尚晏安。須知天下窄,不及井中寬。樓外峰交白,溪邊血染丹。無情是殘月,依舊憑欄幹。”廬山王元甫,紹聖間敕賜高尚處士所作《景陽井》詩也。東坡嚐跋雲:“予聞江南王元甫、郭功甫皆有詩名。予南歸過九江,因道士胡羽邀求謁之。元甫雲:‘吾不見士大夫五十年矣。’竟不可見。”

【三十二】

山穀雲:“詩意無窮,而人之才有限。以有限之才,追無窮之意,雖淵明、少陵不得工也。然不易其意而造其語,謂之換骨法。窺入其意而形容之,謂之奪胎法。如鄭穀《十月菊》曰:‘自緣今日人心別,未必秋香一夜衰。’此意甚佳,而病在氣不長。西漢文章雄深雅健者,其氣長故也。曾子固曰:‘詩當使人一覽語盡而意有餘,乃古人用心處。所以荊公《菊》詩曰:‘千花萬卉雕零後,始見閑人把一枝。’又如李翰林詩曰:‘鳥飛不盡暮天碧。’又曰:‘青天盡處沒孤鴻。’其病如前所論。山穀作《登達觀台》詩曰:‘瘦藤掛到風煙上,乞與閑人眼界開。不知眼界闊多少?白鳥去盡青天回。’凡此之類皆換骨法也。顧況詩曰:‘一別二十年,人堪幾回別。’其詩簡拔,而立意精確。如荊公作《與故人》詩雲:‘一日君家把酒杯,六年波浪與塵埃。不知烏石江邊路,到老相逢得幾回!’樂天詩曰:‘臨風杪秋樹,對酒長年身。醉貌如霜葉,雖紅不是春。’如東坡《南中作》詩雲:‘兒童誤喜朱顏在,一笑那知是醉紅。’凡此之類,皆奪胎法也。學者不可不知。”

【三十三】

山穀黔中晚年詩句得意未及成者。有雲:“人得遨遊是風月,天開圖畫即江山。”以為尤所珍愛者,不肯輕足成之。更有“山圍燕坐圖畫出,水作夜窗風雨來”之句。亦不讓前聯也。

【三十四】

退之有詩贈同遊者:“喚起窗全曙,催歸日未西。無心花裏鳥,更與盡情啼。”魯直曰:“餘兒時便哦此詩,而了不解其意。自出陝右,吾年五十八矣。時春晚,偶憶此詩,方悟喚起、催歸,二禽名也。古人於小詩,用意精深如此,況其大者乎?蓋其學問淵源,有五石六鷁之旨。催歸,子規也。喚起,聲如絡緯,圓轉清亮,偏於春晚鳴。江南謂之春喚。”

【三十五】

晁說之以道作感事詩雲:“幹戈雖作牆東客,疾病猶存研北身。”上句用避世牆東王君公事,而研北身乃漢上題襟集。段成式書雲:“杯宴之餘,常居研北。”又雲:“長疏研北,天機素少。”又雲:“筆下詞人,研北諸生。蓋言幾案麵南,人坐硯之北也。”

【三十六】

晏叔原聚書甚多。每有遷徙,其妻厭之,謂有類乞兒搬漆碗。叔原戲作詩曰:“生計唯茲碗,一擎豈憚勞。造雖從假合,成不自埏陶。阮杓非同調,顏瓢庶其摻。朝盛負餘米,暮貯藉殘糟。幸免墦間乞,終甘澤畔逃。挑宜筇作杖,捧稱葛為袍。儻受桑間餉,何堪井上螬。綽然真自許,呼爾未應饕。世久經原憲,人方逐子敖。願君同此器,珍重到霜毛。”

【三十七】

王仲至與秦少遊謁恭敏李公。飯於閑燕堂。即席聯句雲:“黃葉山頭初帶雪,綠波尊裏暫回春”(欽臣)。“已聞璧月瓊枝句,更著朝雲暮雨人”(觀)。“老愧紅妝翻曲妙,喜逢佳客放懷新”(欽臣)。“天明又出桃源去,仙境何時再問津”(觀)。仲至使遼回謁李公,席中賦詩雲:“窮廬三月已淹留,白草黃雲見即愁。滿袖塵埃何處洗,李家池上海棠洲。”

【三十八】

李方叔嚐作《寒食》詩雲:“千株密炬出嚴,走馬天街賜近臣。我亦茅簷自鑽燧,煨針燒艾檢銅人。”【三十九】

徐思叔題貧樂圖首句雲:“乃翁畫灰教兒書,嬌兒赤骭玉雪膚。厥妻曝日補破襦,弊筐何有金十奴。”楊伯子和雲:“三間破屋一床書,錦心繡口冰肌膚。自紉枯葉作褲襦,此君便是長須奴。”王才臣和雲:“大兒阻饑頗廢書,小兒忍寒粟生膚。婦縱有褌無一襦,不敢緣此相庸奴。”三詩皆佳,而後出者尤奇。

【四十】

李彭商老有建除體贈韓子蒼雲:“滿朝以詩鳴,何獨遺大雅。平生黃葉句,摸索便知價。”蓋子蒼自館職斥宰分寧縣時也。子蒼有館中詩,最為時所推,故商老有黃葉之句雲。其全篇雲:“朔風吹雪晝多陰,日暮擁階黃葉深。倦鵲繞枝翻凍影,征鴻摩月墮孤音。推愁不去還相覓(王荊公詩:‘閉戶欲推愁,愁終不肯去。’)與老無期稍見侵(劉賓客詩:‘與老無期約,到來如等閑。’)。遊宦衣冠少時事,病來無複一分心。”

【四十一】

東坡謫居於黃五年。赤壁有巨鶻巢於喬木之巔,後賦所謂“攀棲鶻之危巢,俯馮夷之幽宮”是也。韓子蒼靖康中守黃州,三月而罷。因遊赤壁而鶻已去。作詩示何次仲迂叟雲:“緩尋碧竹白沙遊,更挽藤梢上上頭。豈有危巢尚棲鶻,亦無塵跡但飛鷗。經營二頃將歸去,眷戀群山為少留。百日使君何足道,空餘詩句滿江樓。”次仲和答雲:“兒時宗伯寄吾州,諷誦高文至白頭。二賦人間真吐鳳,五年溪上不驚鷗。蟹嚐見水人猶怒,鶻有危巢孰敢留。珍重使君尋故跡,西風悵望古城樓。”二詩皆及鶻巢,皆推賦而言也。

【四十二】

“農桑不擾歲常登,邊將無功吏不能。四十二年如夢覺,春風吹淚過昭陵。”此詩題於仁宗寢宮,不著名氏。韓子蒼表出之。【四十三】

趙明誠在建康日,其妻李易安,每值天大雪,必戴笠披蓑,循城遠覽,以尋詩為事。得句必邀其夫賡和,明誠每苦之。【四十四】

徽廟一日幸來夫人閣,就灑翰於小白團扇。書七言十四字,而天思稍倦,顧在側侍璫雲:“如有能吟之客,可令續之。”乃薦鄰居太學生。既宣入內侍省,恭讀宸製,不知睿裁雲何?乞為取旨。或續句呈,或就書扇左。上曰:“朝來不喜餐,必惡阻也。當緣此意足句,以續於扇。”續進,上大喜。會將策士,生於未奏名下徑使造廷,賜以第焉。上禦詩曰:“選飯朝來不喜餐,禦廚空費八珍盤。”生續曰:“人間有味俱嚐遍,隻許江南一點酸。”

【四十五】

康與之在高皇朝,以詩章應製。與左璫狎,適睿思殿有徽廟禦畫扇,繪事特為卓絕。上時持玩流涕,以起羹牆之悲。璫偶下直,竊攜至家,而康適來,留之燕飲,漫出以示。康紿璫入取肴核,輒泚筆幾間,書一絕於上曰:“玉輦宸遊事已空,尚餘奎藻繪春風。年年花鳥無窮恨,盡在蒼梧夕照中。”璫有頃出,見之,大恐,而康已醉。無可奈何,明日伺間叩頭請死。上大怒,亟取視之,天威頓霽,但一慟而已。

建炎中駕駐維揚,康伯可與之上中興十策,名振一時。後秦檜當國,伯可乃傳會求進,擢為台郎。嚐與檜對局格天閣下。檜戲曰:“此卒渡河,是爾將軍之疥癩。”伯可徐應曰:“今皇禦極,視公宰相如腹心。”檜大喜,撤棋酣飲終日而罷。檜死,伯可亦貶五羊。

【四十六】

陸士規布衣工詩,秦檜喜之。嚐挾秦書幹臨川守,饋遺不滿意,升堂嫚罵。守懼,以書白秦自解。秦怒甚,陸請見不出,猶令其子小相者見之。問其近作,陸誦其《黃陵廟》一絕雲:“東風吹草陸離離,路入黃陵古廟西。帝子不知春又去,亂山無主鷓鴣啼。”小相入誦之。秦吟賞再四,即命相見,待之如初。

【四十七】

諫議大夫宋文淵齊愈宮詞雲:“禁城春水碧溶溶,流出桃花萬片紅。葉上細看無一字,始知玉女怨春風。”《雎陽道中》雲:“竹溪噎絕雨才通,無數深紅間淺紅。山店落英春寂寂,青旗吹盡柳花風。向來鬆檜喜無恙,坐久忽聞南澗鍾。隱隱修廊人語絕,四山滴瀝雪鳴風。”(靖康末,金人欲立異姓,齊愈書張邦昌姓名示人。後為李綱所誅。)

【四十八】

辛稼軒觴客滕王閣,詩人胡時可通謁,閽人辭焉,嗬詈愈甚。辛使前曰:“既稱詩人,先賦滕王閣,有佳句則預坐。”即題曰:“滕王高閣臨江渚”,眾大笑。再書雲:“帝子不來春已暮。鶯啼紅樹柳搖風,猶似當年舊歌舞。”乃相與宴而厚賙之。

【四十九】

山陰陸放翁務觀之出也,韓平原實招致之。所作《南園》、《閱古泉》二記,時雖稱頌,而有規勸之忠焉。故平原敗而猶得免禍。其《題武林》詩:“皇輿久駐武林宮,汴洛當時未易同。廣陌有風塵不起,長江如練水常通。樓台飛舞祥煙外,鼓吹喧呼明月中。六十年間幾來往,都人誰解記衰翁。”《臨安春霽》詩:“世味年來薄似紗,誰憐騎馬客京華。小樓昨夜聽春雨,深巷今朝賣杏花。矮紙斜行閑作草,晴窗細乳戲分茶。布衣莫動風塵歎,猶及清明可到家。”

【五十】

劉漫塘先生與客燕坐,指窗外櫻桃唯一實,共以為笑。忽一客來訪,自言能詩,因命賦之。雲:“燒丹道士藥爐紅,枉費先生九轉功。一粒丹砂尋不見,曉來枝上弄春風。”眾鹹喜之。

劉山翁汝進,漫塘幼子。學問宏深,文字典雅。與客九日遊龍山,以塵世難逢開口笑分韻。山翁得口字雲:“縱步龍山巔,放舟龍蕩口。群然雁鶩行,雜之牛馬走。我拙不能詩,我病不能酒。試問賞花人,還有菊花否?”眾服其工。(漫塘,潤州金壇人。)

【五十一】

山溪李南金登第後,畫師以冠裳寫其真。南金題詩雲:“落魄江湖二十年,布衫闊袖裹風煙。如今各樣新裝束,典卻清狂賣卻顛。”

有良家女流落可歎者,南金贈以詞曰:“流落今如許,我亦三生杜牧。為秋娘著句,先自多愁多感慨,更值江南春暮。君看取落花飛絮,也有吹來穿繡幌,有因風飄墮隨塵土。人世事,總無據。佳人命薄君休訴。若說與英雄心事,一生更苦。且盡尊前今日意,休記綠窗眉嫵。但春到兒家庭戶。幽恨一簾煙月曉,恐明年雁亦無尋處。渾欲倩,鶯留住。”

【五十二】

驛路有白塔橋,印賣朝京裏程圖。士大夫往臨安,必買以披閱。有一人題詩於壁曰:“白塔橋邊賣地經,長亭短驛甚分明。如何隻說臨安路,不較中原有幾程。”

【五十三】

漢陽郎官湖春日四絕句:其一、“兩山收雨暗平沙,遮斷溪梅隔水花。留得煙林作圖畫,依稀鬆磴有人家。”其二、“空山玉蕊照瓊瑰,到處尋花共往回。欲識春風最奇處,試來同看雨中梅。”其三、“朦朧花影月黃昏,著意春風入酒痕。知是江梅喜佳客,倒垂花蕊照清尊。”其四、“十日春陰到水亭,水邊楊柳一時青。梅花過盡桃花惡,乞取山礬入淨瓶。”尚書郎李祁蕭遠謫漢陽酒稅時所作也。

【五十四】

辛卯歲,北來人數百輩寓於襄陽府光孝寺。有一人題詩於壁雲:“幹戈未定各何之?一事無成兩鬢絲。蹤跡大綱王粲傳,情懷小樣杜陵詩。脊令信斷雲千裏,烏鵲驚飛月一枝。安得中山千日酒,陶然直到太平時。”雖未為絕唱,讀之亦使人增感也。

【五十五】

範石湖詩雲:“朝霞不出門,暮霞行千裏。今晨日未出,曉氛散如綺。心疑雨再作,眼轉雲四起。我豈知天道,吳儂諺雲爾。古來占滂沱,說者類恢詭。飛雲走群羊,停雲浴三稀。月當天畢宿,風自少女起。爛石燒成香,汗礎潤如洗。逐婦鳩能拙,穴居狸有智。蜉蝣強知時,蜥蜴與聞計。垤鳴東山鸛,堂審南柯蟻。或加陰石鞭,或議陽門閉。或雲逢庚變,或自換甲始。刑鵝與象龍,聚訟非一理。不如老農諺,影響捷於鬼。哦詩敢誇博,聊用醒午睡。”此詩引用占雨事甚詳可喜。諺有雲:“日出早,雨淋腦。日出晏,曬殺雁。”又雲:“月如懸弓,少雨多風。月如仰瓦,不求自下。”二說尚遺,為增補二句雲:“日占出海時,月驗仰瓦體(諺雲:“乾星照濕土,來日依舊雨。”)

【五十六】

王全玉作宮體十憶詩,李元膺重見之,愛其詞意宛轉,且曰:“讀之動人老狂,聊複效尤。”亦作十絕。《憶行》曰:“屏帳腰支出洞房,花枝窣地領巾長。裙邊遮定雙鴛小,隻有金蓮步步香。”《憶坐》曰:“椅上藤花闞麵平,繡裙斜綽茜羅輕。踏青姊妹頻來喚,鴛履貪工不肯行。”《憶飲》曰:“綠蟻頻催未厭多,帕羅香軟襯金荷。從教弄酒春衫涴,別有風流上眼波。”《憶歌》曰:“一串紅牙碎玉敲,碧雲無力駐晴霄。也知唱到關情處,緩按餘聲眼色招。”《憶書》曰:“纖玉參差象管輕,蜀箋小研碧窗明。袖紗密掩嗔郎看,學寫鴛鴦字未成。”《憶博》曰:“小閣爭籌畫燭低,錦茵圍坐玉相欹。嬌羞慣被諸郎戲,袖映春蔥出注遲。”《憶顰》曰:“漫注橫波無語處,輕攏小板欲歌時。千愁萬恨關心曲,卻使眉尖學別離。”《憶笑》曰:“從來題目值千金,無事羞多始見心。乍向客前猶掩斂,不知已覺鈿窩深。”《憶睡》曰:“泥嬌成困日初長,暫卸輕裙玉簟涼。漠漠帳煙籠玉枕,粉肌生汗自蓮香。”《憶妝》曰:“宮樣梳兒金縷犀,釵梁冰玉刻蛟螭。眉間要點雙心事,不管蕭郎隻畫眉。”其情致殊妍麗。自非風流才思者不能作也。

【五十七】

政和中大臣有不能詩者,因進言詩為元祐學術,不可行。時李彥章為中丞,承望風旨,遂上章論淵明、李、杜而下皆貶之,因詆黃、張、晁、秦等,請為科禁。何清源至修入令式,諸士庶習詩賦者杖一百。

【五十八】

毗陵士人姓李氏家有一女,年十六能詩,甚有佳句。有《拾得破錢》詩雲:“半輪殘月掩塵埃,依稀猶有開元字。想見清光未破時,買盡人間不平事。”又有《彈琴》詩雲:“昔年剛笑卓文君,豈信絲桐解誤身。今日未彈心已亂,此心原自不由人。”

【五十九】

楊察侍郎謫信州,及召還,有士子十二人送於境上。臨別,察即席賦詩,皆用十二事,而引用精切。士子無能屬和者。其詩曰:“十二天之數,今宵席客盈。位如星占野,人若月分卿。極醉巫山側,聯吟嶰管清。他年為舜牧,葉力濟蒼生。”

【六十】

題古有絕唱者。諫議錢公昆《題淮陰侯廟》曰:“築壇拜日恩雖厚,躡足封時慮已深。隆準早知同烏喙,將軍應起五湖心。”尚書張公方平《題徐州歌風台》二絕曰:“縱酒疏狂不治生,中央有土不歸耕。偶因亂世成功業,更向翁前與仲爭。”“落魄劉郎作帝歸,尊前一曲大風辭。才如信越猶菹醢,安用思他猛士為。”陳文惠公《題華清宮朝元閣》雲:“朝元高閣迥,秋毫無隱情。浮雲忽以蔽,不見漁陽城。”楊至質《題茅山》詩曰:“玉胏空浮已字山,五門不鎖洞天寬。紫花可餌秋尋木,紅焰難埋夜見丹。畫得一牛方水草,飛來三鵠各峰巒。仙蹤寂寞高風遠,誰為先生指額瘢。”楊誠齋《題淮陰侯廟壁》二首,其一曰:“來時月黑過淮陰,歸路天花舞故城。一劍光寒千古淚,三家市出萬人英。少年跨下安無忤,老父圯邊愕不平。人物若非觀歲暮,淮陰何必減文成。”其二曰:“鴻溝隻道萬夫雄,雲夢何鎖武士功。九死不分天下鼎,一生還負室前鍾。古來犬斃愁無蓋,此後禽空悔作弓。兵火空餘非舊廟,三間破屋兩株鬆。”

【六十一】

晁伯禹載之,學問精確,少見其比。嚐作《昭靈夫人祠》詩雲:“殺翁分我一杯羹,龍種由來事杳冥。安用生兒作劉季,暮年無骨葬昭靈。”【六十二】

《陳留風俗傳》雲:“小黃縣者,沛地之黃鄉也。沛公起兵野戰,喪皇妣於黃鄉。天下平定,乃使使者以梓宮招魂幽野。於是有丹蛇在水自灑濯,入於梓宮。其浴處有遺髻,故諡曰昭靈夫人。”

【六十三】

嚴州烏石寺在高山之上。有嶽武穆飛、張循王俊、劉太尉光世題名。劉不能書,令侍兒意真代書。薑堯章題詩曰:“諸老雕零極可哀,尚留名姓醫崔嵬。劉郎可是疏文墨,幾點燕支涴綠苔。”

【六十四】

蘇州僧仲殊,本文士也。因事出家。有《潤州》詩雲:“北固樓前一笛風,斷雲飛出建昌宮。江南二月多芳草,春在蒙蒙細雨中。”【六十五】

“瑞麟香暖玉芙蓉,畫蠟凝輝到曉紅。數點漏移衙仗北,一翻雨滴甲樓東。夢遊黃闕鸞巢外,身臥彤幃虎帳中。報道譙門初日上,起來簾幕杏花風。”此僧仲殊之詩也。王左丞安中守平江日,會客,仲殊與焉。繼以疲倦,先起熟寐於黃堂中,不知客散。及覺,日已瞳矣。王因罰以此詩始放去。瑞麟香,安中家所造也。

【六十六】

姑蘇女子沈清友能詩。如“晚天移棹泊垂虹,閑倚蓬窗問釣翁。為底鱸魚低價賣,年來朝市怕秋風。”得風人之體。《詠漁父》雲:“起家紅蓼岸,傳世綠蓑衣。”《詠牧童》雲:“自便牛背穩,卻笑馬蹄忙。”得下字之工。

【六十七】

唐路德延有《孩兒詩》五十韻,盛傳於世。近代洛中致政侍郎張公師錫,追次其韻,和成《老兒詩》亦五十韻。其詩曰:“鬢發盡皤然,眉分白雪鮮。周遮延客話,傴僂抱孫憐。無病常供粥,非寒亦倚綿。假溫推擁背,借力杖扯肩。貌比三峰客,年過四皓仙。喚方離枕上,扶始到門前。每愛烹山茗,常嫌飣石蓮。耳聾如塞纊,眼暗似籠煙。宴坐羸憑幾,乘騎困軃鞭。頭搖如轉旋,唇動若抽牽。骨冷愁離火,牙疼卻漱泉。形骸將就本,囊橐尚貪錢。膠睫於眵綴,粘髭冷涕懸。披裘腰懶係,濯手袖慵揎。抬舉衣頻換,扶持藥屢煎。坐多茵易破,行少履難穿。喜婢裁裙布,嗔妻買粉鈿。房教探下幕,床遣厚鋪氈。琴聽憐三樂,圖張笑七賢。看嫌經字小,敲喜磬聲圓。食罷羹流袂,杯餘酒帶涎。樂來須遣罷,醫到久相延。裹帽縱橫掠,梳頭取次纏。長籲思往事,多感聽哀弦。氣注腰還重,風牽口便偏。墓鬆先遣種,誌石預教鐫。客到唯求藥,僧來忽問禪。養茶懸灶壁,曬艾曝簷椽。怒仆空睜眼,嗔兒謾握拳。心驚嫌蹴鞠,腳軟怕秋千。局縮同寒狖,摧豗似飽鳶。觀瞻多目取,牽動即頭旋。女嫁求紅燭,男婚乞彩箋。已聞捐幾杖,寧更佩韋弦。賓客身非與,兒孫事已傳。養和屏作伴,如意拂相連。久棄登山屐,惟存負郭田。呻吟朝不樂,展轉夜無眠。呼稚臨床畔。看書就枕邊。冷疑懷貯水,虛訝耳聞蟬。束帛非無分,安車信有緣。伏生甘坐末,絳老讓行先。拘急將風夜,昏沉欲雨天。雞皮塵漸漬,f6齒食頻填。每憶居郎署,常思釣渭川。喜逢迎佛會,羞赴賞花筵。徑狹容移檻,階危索減磚。好生焚鳥網,惡殺析漁船。既感桑榆日,常嗟蒲柳年。長思當弱冠,悔不剩狂顛。”

路德延,儋州岩相猶子也。為朱友謙書記。友謙禮待不優。作孩兒詩以刺之。友謙大怒,沉之黃河。其詩雲:“情態任天然,桃紅兩頰鮮。乍行人共看,初語客多憐。臂膊肥如瓠,肌膚軟勝綿。長頭才覆額,分角漸垂肩。散誕無塵慮,逍遙占地仙。排衙朱榻上,暍道畫堂前。合調歌楊柳,齊聲踏采蓮。走堤衝細雨,奔巷趁輕煙。嫩竹乘為馬,新蒲掉作鞭。鶯雛金鏃係,猧子彩絲牽。擁鶴歸晴島,驅鵝入暖泉。楊花爭弄雪,榆葉共收錢。錫鏡當胸掛,銀珠對耳懸。頭依蒼鶻裹,袖學柘枝揎。酒殢丹砂暖,茶催小玉煎。頻邀壽花插,時乞繡針穿。寶匣拿紅豆,妝奩拾翠鈿。短袍披案褥,劣帽戴靴氈。展畫趨三聖,開屏笑七賢。貯懷青杏小,垂額綠荷圓。驚滴沾羅淚,嬌流汙錦涎。倦書饒婭姹,憎藥巧遷延。弄帳鸞綃映,藏含鳳結纏。指敲迎使鼓,箸撥賽神弦。簾拂魚鉤動,箏摧雁柱偏。棋圖添路畫,笛管欠聲鐫。惱客初酣睡,驚僧半入禪。尋蛛窮屋瓦,探雀遍樓椽。拋果忙開口,藏鉤亂出拳。夜分圍榾拙,朝聚打秋千。折竹裝泥燕,添絲放紙鳶。互誇輪水磑,相效放風旋。旗小裁紅絹,書幽截碧箋。遠鋪張鴿網,低控射蟬弦。吉語時時道,謠歌處處傳。匿窗肩乍曲,遮路臂相連。鬥草當春徑,爭球出晚田。柳傍慵獨坐,花底困橫眠。等鵲潛籬畔,聽蛩伏砌邊。傍枝拈舞蝶,隈樹捉鳴蟬。平島跨蹺上,層崖逞捷緣。嫩苔車跡小,深雪履痕全。競指雲生岫,齊呼月上天。蟻窠尋徑劚,蜂穴繞階填。樵唱回深港,笙歌下遠川。壘林為屋木,和土作盤筵。險砌高台石,危挑峻塔磚。忽升鄰屋樹,偷上後池船。項橐稱師日,甘羅作相年。明時方在德,勸爾減狂顛。”

【六十八】

長安南山下書生作小圃,時蒔花木,以待遊子。一日有金犢車從數女奴,皆玉色麗人。車中人下飲於庭,邀書生同坐。生意當時貴人家,不出,既見款甚。將別,出小碧箋書詩為贈雲:“相思無路莫相思,風裏楊花隻片時。惆悵深閏獨歸處,曉鶯啼斷綠楊枝。”

【六十九】

李漢老,建炎末,自簽樞密遷右轄,未幾遷知院。前後二三月而罷。因為《梅》詩以托意雲:“經霜曆雪憤開遲,風笛無情抵死吹。鼎實未成心尚苦,不甘桃李傍疏籬。”

○詞品

〔詞雖不古,亦原於詩賦,而通於樂府;作者筆飛,聽者眉舞;若其曲之有誤,吾亦不顧而唾,集詞品。〕【一】

孫何帥錢塘,柳耆卿作《望江潮》詞贈之。曰:“東南形勝,三吳都會,錢塘自古繁華。煙柳畫橋,風簾翠幕,參差十萬人家。雲樹繞堤沙,怒濤卷霜雪,天塹無涯。市列珠璣,戶盈羅綺,競豪奢。重湖迭巘清佳。有三秋桂子,十裏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釣叟蓮娃。千騎擁高牙。乘醉聽簫鼓,吟賞煙霞。異日圖將好景,歸去鳳池誇。”此詞流播。金主亮聞歌,欣然有慕於“三秋桂子,十裏荷花。”遂起投鞭渡江之誌。近時謝處厚詩雲:“閑把杭州曲子謳,荷花十裏桂三秋。那知卉木無情物,牽動長江萬裏愁。”盧陵羅大經謂:“此詞雖牽動長江之愁,然卒為金主致死之媒,未足恨也。至於荷豔桂香,妝點湖山之清麗,使士大夫流連於歌舞嬉遊之樂,遂忘中原,是則深可恨耳。”此論甚快。

【二】

柳耆卿、蘇長公各以填詞名,而二家不同。當時士論各有所主。東坡一日問一優人曰:“我詞何如柳學士?”優曰:“學士那比得相公?”坡驚曰:“如何?”優曰:“公詞須用丈二將軍,銅琵琶,鐵綽板,唱相公‘大江東去’。柳學士卻著十七,十八女郎唱‘楊柳外曉風殘月’。”坡為之撫掌。優人之言,便具褒彈。(胡致堂之論則曰:“詞曲至於眉山蘇氏,一洗綺羅香澤之態,擺脫綢繆脫轉之度。使人登高望遠,舉首高歌,而逸懷浩氣,超乎塵垢之外。於是花間為皂隸,而柳耆卿為輿台矣。然世必有知言者。”)

柳永,字耆卿。為舉子時,多遊狹邪。善為歌辭。教坊樂主,每得新腔,必求永為辭。始行於世,聲傳一時。舉進士登科,為睦州掾。永初為《上元辭》,有“樂府兩籍神仙,梨園四部弦管”之句。傳禁中,多稱之。後因秋晚張樂,使作醉蓬萊以獻。語不稱旨。永亦善為他文詞,而偶先以是得名。始悔為己累,後改名三變,而終不能救。嚐見一西夏歸明官雲:“凡有井水飲處,即能歌柳詞。”永終屯田員外郎。死,旅殯潤州僧寺。王和甫為守時,求其後不得,乃為出錢葬之。

【三】

辛稼軒以詞名。守南徐日,每燕必命侍伎歌其所作,尤得意《賀新郎》一詞。自誦其警句曰:“我見青山多嫵媚,青山見我應如是。”又曰:“不恨古人吾不見,恨古人不見吾狂耳。”每至此,輒拊髀自笑,顧問坐客何如?皆歎舉如出一口。既而又作一《永遇樂》,序北府事。首章曰:“千古江山,英雄無覓孫仲謀處。”又曰:“尋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其寓感慨者,則曰:“不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鴉社鼓。憑誰問,廉頗老矣,尚能飯否?”特置酒召數客,使妓迭歌,益自擊節。遍問客,必使摘其疵。孫謝不可。客或措一二辭,不契其意,又弗答,然揮羽四視不止。時相台嶽珂預坐,年少勇於言,率然對曰:“待製詞句,脫去古今軫轍。每見集中有解道此句,真宰上訴,天應嗔耳之序。嚐以為其言不誣。童子何知而敢有議,然必欲如範文正,以千金求嚴陵祠記一字之易,則晚進尚竊有疑也。”稼軒喜,促膝亟使畢其說。嶽曰:“前篇豪視一世,獨首尾二腔警語差相似。新作微覺用事多耳。”於是大喜,酌酒謂坐中曰:“夫君實中餘痼。”乃改其語,日數十易。屢月猶未竟。其刻意如此。

辛幼安《摸魚兒晚春》詞雲:“更能消幾番風雨,匆匆春又歸去。惜春長怕花開早,何況落紅無數。春且住,見說道天涯芳草迷歸路。怨春不語,算隻有殷勤,畫簷蛛網,盡日惹飛絮。長門事,準擬佳期又誤。蛾眉曾有人妒。千金縱買相如賦,脈脈此情誰訴?君莫舞,君不見玉環飛燕皆塵土。閑愁最苦。休去倚危欄。斜陽正在煙柳斷腸處。”詞意殊怨。“斜陽”“煙柳”之句,其與“未須愁日暮,天際乍輕陰”者異矣。使在漢唐時,寧不賈種豆種桃之禍哉!然聞壽皇見此詞頗不悅,終不加以罪,可謂盛德也矣。其《題江西造口》詞雲:“鬱孤亭下清江水,中間多少行人淚。西北是長安,可憐無數山。青山遮不住,畢竟東流去。江晚正愁予,山深聞鷓鴣。”蓋南渡之初,金人追隆祐太後禦舟至造口,不及而還。幼安自此起興,“聞鷓鴣”之句,謂恢複之事行不得也。又《北固亭懷古·永遇樂》詞寄丘宗卿雲:“千古江山,英雄無覓孫仲謀處。舞榭歌台,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斜陽草樹,尋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當年金戈鐵馬,氣吞萬裏如虎。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贏得倉皇北顧。四十三年,望中猶記烽火揚州路。可堪回首,佛狸寺下,一片神鴉社鼓。憑誰問,廉頗老矣,尚能飯否?”又《自述·賀新郎》雲:“甚矣吾衰矣!悵平生,交遊零落,隻今餘幾?白發空垂三千丈,一笑人間萬事。問何物能令公喜?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情與貌,略相似。一尊搔首東窗裏。想淵明《停雲》詩就,此時風味。江左沉酣求名者,豈識濁醪妙理?回首叫雲飛風起。不恨古人吾不見,恨古人不見吾狂耳!知我者,二三子。”自序雲:“邑中園亭,皆為賦此調。一日,獨坐停雲,水聲山色,競來相娛,意溪山欲援例者,遂作數語,庶幾仿佛淵明思親友之意雲。”數詞俱雋壯可喜。米文公雲:“辛幼安、陳同甫,若朝廷賞罰明,此等人皆可用。”

【四】

劉過,字改之,廬陵人。能詩詞。酒酣耳熱,出語豪縱,嘉泰癸酉寓中都。時辛稼軒帥越,聞其名,遣介招之,適以事不及行,作書歸輅者。因效辛體《沁園春》一詞並緘往。下筆便逼真。其詞曰:“鬥酒彘肩,醉渡浙江,豈不快哉!被香山居士,約林和靖,與蘇公等,駕勒吾回。坡謂西湖,正如西子,濃抹淡妝臨照台。諸人者,都掉頭不顧,隻管傳杯。白雲天竺去來,圖畫裏崢嶸樓觀開。看縱橫一澗,東西水繞。兩山南北,高下雲堆。逋日不然,暗香疏影,隻可孤山先探梅。蓬萊閣,訪稼軒未晚,且此徘徊。”辛得之大喜,竟邀之去。館燕彌月,賙贈千緡,改之竟蕩於酒,不問也。嚐以此詞語嶽侍郎倦翁,掀髯有得色。嶽曰:“詞句固佳,但恨無刀圭藥,療君白日見鬼症耳。”一座為之嗢噱。改之尤好作《沁園春》。黃子由帥蜀,中閣乃胡給事晉臣之女。過雪堂,行書赤壁二賦於壁間。改之從後題一闋雲:“按轡徐驅,兒童聚觀,神仙畫圖。正芹塘雨過,泥香路軟。金蓮自折,小小籃輿。傍柳題詩,穿花覓句。嗅蕊攀條得自如。經行處,有蒼鬆夾道,不用傳呼。清泉怪石盤紆,信風景江淮各異殊。想東坡賦就,紗籠素壁。西山句好,簾卷晴珠。白玉堂深,黃金印大。無此文君載後車。揮毫處,看淋漓雪壁,真草行書。”後黃知為劉所作,厚有饋貺。壽皇銳意親征,大閱禁旅,軍容肅甚。郭杲為殿岩從駕還內。都人喜見一時之盛。改之賦一闋與郭雲:“玉帶猩袍,遙望翠華,馬去似龍。擁千官鱗集,貂蟬爭出。貔貅不斷,萬騎雲從。細柳營開,團花袍窄,人指汾陽郭令公。山西將,算韜鈐有種,五世元戎。旌旗蔽滿寒空,魚陣整從容虎帳中。想刀明似雪,縱橫按稍。箭飛如雨,霹靂鳴弓。威撼邊城,氣吞漠北,慘淡塵沙落日紅。中興事,看君王神武,駕馭英雄。”郭餉劉亦逾數十萬錢。又《寄孫季和》雲:“問信竹湖(孫自號),竹如子何,如何不歸?道吳山越水,無非住處。來無定止,去亦何為。莫是秋來,未能忘耳,心與孤雲相伴飛。關情處,向南山寄傲,北澗題詩。人生了事成癡,算世上終無真是非。看雲台突兀,無君子者。雪堂零落,有美人兮。疏雨梧桐,微雲河漢,鍾鼎山林無限悲。山陽縣,問昌黎負汝,汝負昌黎?”又嚐賦《賀新郎》與一老娼雲:“老去相如倦,向文君說似而今,如何消遣?衣袂京塵曾染黑,空有香紅尚軟。料彼此魂消腸斷。一枕新涼眠客舍,聽梧桐疏雨秋風戰。燈暈冷,記重見。樓低不放珠簾卷。晚裝殘,翠蛾狼籍,淚痕留臉。人道愁來須殢酒,無奈愁多酒淺。但托意焦桐紈扇。莫鼓琵琶江上曲,怕荻花楓葉俱淒怨。雲萬迭,寸心遠。”

【五】

劉改之赴試,《別妾·天仙子》雲:“別酒醺醺渾易醉,回過頭來三十裏。馬兒不住去如飛,行一憩,牽一憩,斷送殺人山共水。是則是功名終可喜,不道恩情拋得未?梅村雪店灑旗斜,去也是,住也是,煩惱自家煩惱你。”曹東畝赴試步行,戲作《紅窗迥慰其足》雲:“春闈期近也。望帝鄉迢迢,猶在天際。懊恨這一雙腳底,一日廝趕上五六十裏。爭氣扶持我上轉。得官歸時,賞你穿對朝靴,安排你在轎兒裏。更選對宮樣鞋兒,夜睡間伴你。”東畝,名幽,字西士。

【六】

徐淵子有詩雲:“俸餘擬辦買山錢,卻買端州古研磚。依舊被渠驅使在,買山之事竟何年?”徐除直院,劉改之賀啟雲:“以載鶴之船載書,入覲之清褾如此。以買山之錢買研,平生之雅好可知。”淵子複有《夜泊廬山》詞雲:“風緊浪花生,蛟吼鼉鳴。家人睡著怕人驚。隻有一翁捫虱坐,依約三更。雪又打殘燈,欲暗還明。有誰知我此時情?獨對梅花傾一盞,卻又詩成。”

【七】

樞相張公升,字杲卿,陽翟人。大中祥符八年,蔡齊下及第。仕亦晚達,作樞相。退歸陽翟,生計不豐。短氎輕絛,翛然自適。乃結庵於嵩陽紫虛穀。每晨起焚香讀《華嚴》。庵中無長物,荻簾紙帳,布被革履而已。年八十餘。自撰《滿江紅》一首,聞者莫不慕其曠達。詞曰:“無利無名,無榮無辱,無煩無惱。夜燈前獨歌獨酌,獨吟獨笑。況值群山初雪滿,又明月交光好。假饒百歲擬如何?從他老。知富貴,誰能保?知功業,何時了?算簞瓢金玉,所爭多少?一瞬光陰何足道,但思行樂常不早。待春來攜酒殢東風,眠芳草。”東坡《滿庭芳》詞曰:“蝸角虛名,蠅頭微利,算來著甚幹忙?事皆前定,誰弱又誰強?且趁閑身未老,盡教我些子疏狂。百年裏,渾教是醉,三萬六千場。思量能幾許?憂愁風雨,一半相妨。又何須抵死,校短論長。幸對清風朗月,苔蔥滿雲幕言張。江南好,千鍾美酒,一曲滿庭芳。”此二詞,使競進之徒讀之,可以解體;恬淡之士歌之,可以娛生。

【八】

張康節公居江南,有詞雲:“一帶江山如畫,風物向秋瀟灑。水浸碧天何處斷?翠色冷光相射。蓼岸荻花中,隱映竹籬茅舍。天際客帆高掛,門外酒旗低迓。多少六朝興廢事,盡入漁樵閑話。悵望倚危欄,紅日無言西下。”公晚年鰥居。有侍妾晏康,奉公甚謹,未嚐少違意。公薨,妾亦相繼以死。

【九】

錢塘周美成邦彥,疏雋少檢,不為州裏推重,而博涉百家。元豐初遊京師,獻《汴都賦》,神宗奇之。累官徽猷閣侍製提舉。能自度曲,製樂府長短句。詞韻清蔚。名其居曰顧曲堂。其所製《意難忘》雲:“衣染鶯黃,愛停歌駐拍,勸酒持觴。低鬟蟬影動,私語口脂香。簷露滴,竹風涼,判劇飲淋浪。夜已深籠燈就月,子細端詳,知音見說無雙。解移宮換羽,未怕周郎。長顰知有恨,貪耍不成妝。些個事,惱人腸,試說與何妨?又恐伊尋消問息,瘦減容光。”其詞格大率類此。

【十】

周美成晚歸錢塘。夢中得《瑞鶴仙》詞一闋雲:“悄郊原帶郭。行路永,客去車塵漠漠。斜陽映山落,斂餘紅猶戀孤城欄角。淩波步弱。過短亭何用素約,有流鶯勸我。重解繡鞍,緩引春酌,不記歸時早暮。上馬誰扶,醒眠朱閣。驚飆動幕,猶殘醉繞紅藥。歎西園已是花深無地,東風何事又惡?任流光過卻,歸來洞天自樂。”未幾方臘亂,自桐廬入杭。時美成方宴客,倉皇出奔,趨於西湖墳庵。適際殘冬,落日在山。忽逢故人之妾,奔逃而來,乃與小飲於道旁旗亭。聞鶯聲於木杪。少焉分背。抵庵尚有餘醺,困臥小閣之上。恍如詞中所雲。逾月入城,故居皆遭焚毀矣。後得請提舉洞霄宮而終老焉。

【十一】

張誌和《漁父》詞曰:“青箬笠,綠蓑衣,斜風細雨不須歸。”顧況《漁父》詞曰:“新婦磯邊月明,女兒浦口潮平。”黃魯直取二詞合為《浣溪沙》曰:“新婦磯邊眉黛愁,女兒浦口眼波秋,驚魚錯認月沉鉤。青箬笠前無限事,綠蓑衣底一時休,斜陽細雨轉船頭。”東坡雲:“魯直此詞清新婉麗。其最得意處,以山光水色,讚玉肌花貌。真得漁父家風。然才出新婦磯,便入女兒浦。此漁父無乃太闊浪乎?”

【十二】

政和中,中貴人使越州,得詞於古碑陰。錄進禦,命大晟府填腔。因詞中語,賜名《魚遊春水》。雲:“秦樓東風裏,燕子還來尋舊壘。餘寒猶褪,紅日薄侵羅綺。嫩草方抽碧玉茵,媚柳輕窣黃金縷。鶯囀上林,魚遊春水。幾回欄幹遍倚,又是一番新桃李。佳人應怪歸遲,梅妝淚洗。風簫聲絕無孤雁,望斷清波沉雙鯉。雲山萬重,寸心千裏。”

【十三】

王逐客送鮑浩然遊浙東,作長短句雲:“水是眼波橫,山是眉峰聚。欲問行人去那邊?眉眼盈盈處。才始送春歸,又送君歸去。若到江東趕上春,千萬留春住。”

【十四】

“日月無根天不老,浮生總被消磨了。陌上紅塵常擾擾。昏複曉,一場大夢誰先覺?洛水東流山四繞,路傍幾個新華表。見說在身官職好。爭信道,冷煙寒雨埋荒草。”王輔道侍郎《漁家傲》詞,歌之使人有遺世之意。王在徽宗朝,常奏天神降其家。徽宗欲出幸,左右奏以恐有不測,宜有以審其真偽。既中使至其家,無有也。因坐誣以死。世謂輔道乃曉人,不應爾。蓋輔道韶之子,韶熙河用兵,其濫殺者多,故冤以致其禍耳。又有《浣溪紗》兩詞。一雲:“扇影輕搖一線香,斜紅勻過晚來妝,嬌多無事做淒涼。借問誰家春易老?幾時能夠夜何長?舊歡新恨總思量。”二雲:“珠箔臨簷一向垂,繡屏遮枕四邊移,春歸人靜日遲遲。舊事隻將雲入夢,新歡重借月為期,晚來花動隔牆枝。”又《玉樓春》兩詞。一雲:“秋歸思入江南遠,簾幕低垂閑不卷。玉珂聲撕曉屏空,好夢驚回還起懶。風輕隻覺香煙短,陰重不知天色晚。隔窗人語趁朝歸,旋整宿汝勻睡眼。”二雲:“繡屏曉夢鴛鴦被,可惜夜來歡記取。幾聲低語卻曾聞,一段新愁看怎覷。繁紅流盡胭脂雨,春被楊花勾引去。多情隻有舊時香,衣上經年留得住。”

【十五】

紹興戊辰,信州鉛山驛壁,有題《玉樓春》,不著姓氏。雲:“東風楊柳關前路,畢竟雕鞍留不住。柔情勝似嶺頭雲,別淚多如花上雨。青樓畫幕無重數,聽得樓邊車馬去。若將眉黛染情深,直到丹青難畫處。”

【十六】

金沙潘武子文虎,少有俊才,善賦。嚐作《四禽言》詞雲:“交交桑扈,交交桑扈,桑滿牆陰三月暮。去年蠶時處深閨,今年蠶時涉遠路。路傍忽聞人采桑,恨不相與攜傾筐。一身不蠶甘凍死,隻憶兒女無衣裳。不如歸去,不如歸去,家在浙江東畔住。離家一程遠一程,飲食不同言語異。今之眷聚皆寇仇,開口強笑心懷憂。家鄉欲歸歸未得,不如狐死猶首丘。泥滑滑,泥滑滑,脫了繡鞋脫羅襪。前營上馬忙起行,後隊搭駝疾催發。行來數裏日已低,北望燕京在天末。朝來傳令更可怪,落後行遲都斫殺。鵓鴣鴣,鵓鴣鴣,帳房遍野常前呼。阿姊含羞對阿妹,大嫂揮涕看小姑。一家不幸俱被擄,猶幸同處為妻孥。願言相憐莫相妒,這個不是親丈夫。”梁棟隆吉亦作《四禽言》雲:“不如歸去,錦官宮殿迷煙樹。天津橋邊叫一聲,叫破中原無住處。不如歸去!脫卻布褲,貧家能有幾尺布。寒機織盡無得裁,可人不來廉叔度。脫卻布褲!提葫蘆,近來酒賤頻頻沽。眾人皆醉我亦醉。湘江喚起醒三閭。提葫蘆!行不得也,哥哥。湖南湖北春意多。九嶷山前叫虞舜,奈此乾坤無路何?行不得也,哥哥!”

【十七】

汪彥章在京師,嚐作小闕雲:“新月涓涓,夜寒江靜山涵鬥。起來搔首,梅影橫窗瘦。好個霜天,閑卻傳杯手。君知否,亂鴉啼後,歸興濃如酒。”紹興中,彥章知徽州,仍令席間聲之。坐客有挾怨者,亟納檜相,指為新製以譏檜。檜怒,諷言者遷之於永。

【十八】

陸放翁在蜀日,曾有所盼。嚐賦詩雲:“碧玉當年未破瓜,學成歌舞入侯家。如今憔悴蓬窗底,飛上青天妒落花。”出蜀後,每懷舊遊,多見之題詠。有雲:“金鞭珠彈憶佳遊,萬裏橋西罨畫樓。夢倩曉風吹不斷,書憑歸雁寄無由。鏡中顏發今如此,席上賓朋好在否?篋有吳箋三百個,擬將細字寫春愁。”又雲:“裘馬清狂錦水濱,最繁華地作閑人。金壺投箭銷長日,翠袖傳杯領好春。幽鳥語隨歌處拍,落花鋪作舞時茵。悠然自適君知否,身與浮名孰是親?”仍以前詩f7括作《風入鬆》雲:“十年裘馬錦江濱,酒隱紅塵。黃金選勝鶯花海,倚疏狂驅使青春。吹笛魚龍盡出,題詩風月俱新。自憐華發滿紗巾,猶是官身。鳳樓曾記當年語,問浮名何似身親。欲寫吳箋說與,這回真個閑人。”

蜀娼類能文,蓋薛濤遺風也。放翁有客自蜀挾一妓歸,蓄之別室,率數日一往。偶以病少疏,妓頗疑之。客作詞自解,妓即韻答之雲:“說盟說誓,說情說意,動便春愁滿紙。多應念得脫空經,是那個先生教底?不茶不飯,不言不語,一味供他憔悴。相思已是不曾閑,又那得工夫咒你。”或謗翁嚐挾蜀尼以歸,即此妓也。

【十九】

放翁少時嚐遊禹跡寺南之沈園,為《釵頭鳳》一詞題壁間,以寓意雲:“紅酥手,黃藤酒,滿城春色宮牆柳。東風惡,歡情薄。一懷愁緒,幾年離索。錯、錯、錯。春如舊,人空瘦。淚痕紅挹鮫鮹透。桃花落,閑池閣。山盟猶在,錦書難托。莫、莫、莫。”

陸娶唐氏閎之女,於其母夫人為姑侄。伉儷相得,而弗獲於姑。既出而未忍絕之,則為之別館,時時往焉。其姑知而掩之。雖先知挈去,然事不得隱,竟絕之。亦人倫之大變也。唐後改適同郡宗子士程。嚐以春日出遊,相遇於禹跡寺南之沉氏園。唐以語趙,遣致酒肴。陸悵然久之,為賦此詞。其後尚有律詩絕句數首。

【二十】

光堯一日禦舟經斷橋。橋旁有小酒肆頗雅潔。中設素屏風,書《風入鬆》一詞。上駐目稱賞久之,宣問何人所作?乃太學生俞國寶醉筆也。其詞雲:“一春長費買花錢。日日醉湖邊。玉驄慣識西湖路,驕嘶過沽酒樓前。紅杏香中歌舞,綠楊影裏秋千。暖風十裏麗人天,花壓鬢雲偏。畫船載取春歸去,餘情付湖水湖煙。明日重攜殘酒,來尋陌上花鈿。”上笑曰:“此詞甚好,但末句未免儒酸。因為改雲:“明日重扶殘醉。”即日命解褐雲。

【二十一】

文及翁登第後,期集遊西湖。一同年戲之曰:“西蜀有此景否?”及翁即席賦《賀新郎》雲:“一勺西湖水,渡江來百年酣醉。回首洛陽花世界,煙渺黍離之地,更不複新亭墮淚。簇樂紅妝搖畫舫。問中流擊楫何人是?千古恨,幾時洗。餘生自負澄清誌。更有誰磻溪未遇,傅岩未起。國事如今誰倚?仗衣帶一江而已。便都道江神堪恃。借問孤山林處士,但掉頭笑指梅花蕊。天下事,可知矣。”

【二十二】

三山蕭軫登第,榜下娶再婿之婦。同舍張任國以《柳梢青》詞戲之曰:“掛起招牌,一聲喝采,舊店新開。熟事孩兒,家懷老子,畢竟招財。當初合下安排,又不豪門買呆。自古道正身替代,見任添差。一人娶妻無原紅。”袁町潛贈之《如夢令》雲:“今夜盛排筵宴,準擬尋芳一遍。春去已多時,問甚紅深紅淺!不見,不見,還你一方白絹。”

【二十三】

四明倪君奭臨終,賦《夜行船》詞雲:“年少疏狂今已老,筵席散,雜劇打了。生向空來,死從空去。有何喜,有伺煩惱?說與無常二鬼道。福亦不作,禍亦不造。地獄閻王,天堂玉帝,看你去哪裏押到?”

【二十四】

有賦《長相思》詞雲:“晴也行,雨也行,雨也行時不似晴。天晴終快人。名也成,利也成,利也成時不似名。名成天下驚。”有心為名,名亦利也,可警矣。

一戶曹之妻與太守有私,府學一士子知其事。戶曹任滿將去,守招其夫婦飲。士子作《祝英台近》,付妓令歌之。其詞雲:“抱琵琶,臨別語,把酒淚如洗。似恁春時,倉卒去何意?牡丹恰則開園,荼コ廝勾,便下得一帆千裏。好無謂。複道明年行嗬,如何戀得你。一葉船兒,休要更沉醉。後梅子青時,楊花飛絮,側耳聽喜鵲哩。”守與此婦俱墮淚。其夫不悟。

【二十五】

雲間酒淡,有作《行香子》雲:“浙右華亭,物價廉平。一道會買過三斤。打開瓶後,滑辣光馨。教君霎時飲,霎時醉,霎時醒。聽得淵明,說與劉伶。這一瓶約迭三斤。君還不信,把秤來秤。恰有一斤酒,一斤水,一斤瓶。”

【二十六】

今世樂府傳《沁園春》詞,按《後漢書》竇憲女弟立為皇後。憲恃宮掖聲勢,遂以賤直奪沁水公主園。然則沁園春者,公主之園也。唐人類用之。【二十七】

豐城南禪寺,壁間有《秋社·點絳唇》雲;“燕子依依,曉來總為誰歸去。淡雲生處;已覺賓鴻度。淺笑深顰,便麵機中素。乘鸞女,瑣窗瓊女,會有明年暑。”

【二十八】

蔡州瓜陂鋪,有用篦刀,刻青泥為《浣溪紗》詞雲:“剪碎香羅浥淚痕,鷓鴣聲斷不堪聞,馬嘶人去近黃昏。整整斜斜楊柳陌,疏疏密密杏花村,一番風月更消魂。”

○儷語

〔駢四儷六,抽黃對白;技小蟲雕,文同虎春;欲試金鏘,可從地擲;片羽吉光,寶如拱璧,集儷語。〕【一】

宋人製誥章表,四六駢儷,多用經書句,謂之天生自然對。如:天惟顯思,民亦勞止。惟女一德,於今三年。有能奮庸,爰立作相。行此四德,弼予一人。文王之德之純,周公之才之美。皇極錫五福,大臣慮四方。閑暇而明政刑,會通以行典禮。禮樂自天子出,籩豆則有司存。於緝熙殫厥心,念終始典於學。欣欣然有喜色,蕩蕩乎無能名。睦族以和萬邦,明倫以察庶物。率百官若帝之初,於萬年受天之佑。發號施令罔不臧,陳善閉邪謂之敬。知微知彰,不俟終日,有嚴有翼,以奏膚功。上帝臨女,無貳無虞,三事就公,不留不處。聞俎豆未學軍旅之事,聽鼓鼙則思將帥之臣。兵於五材,誰能去之;臣無二心,天之製也。亶聰明而有作,不作聰明;由仁義以安行,非行仁義。玉帛萬國,幹舞已格於七旬;簫韶九成,肉味遽忘於三月。夙夜浚明,入則宣其三德;文武是憲,出則柔此萬邦。五百裏采,五百裏衛,外包有截之區;八千歲春,八千歲秋,上祝無疆之壽。君子有酒多且旨,得盡群心;化國之日舒以長,對揚萬壽。黛耜載耕於帝籍,廣十千維耦之疆;青圭往祓於高衤某,兆則百斯男之慶。皆膾炙人口。

【二】

對偶之絕佳者,曰:九州四海,悉主悉臣;億載萬年,為父為母。平生能著幾輛屐,長日惟消一局棋。有文事,有武備,與神為謀;無智名,無勇功,惟聖時若。數點雨聲風約在,一枝花影月移來。柳搖台榭東風軟,花壓欄幹春晝長。勸君更盡一杯酒,與爾同消萬古愁。梨園弟子白發新,江州司馬青衫濕。臨邛道士鴻都客,錦裏先生烏角巾。屋簷下天燈,樓板上地下。丈夫不學曹孟德,生子當如孫仲謀。人言盧杞是奸邪,我覺魏徵更嫵媚。三代夏商周,四詩風雅頌。二十四考中書令,八千萬戶冠軍侯。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天若有情天亦老,月如無恨月長圓。公獨未知其趣耳,臣今時複一中之。天之未喪斯文也,我獨何為不豫哉。風定花猶落,鳥鳴山更幽。槐花黃,舉子忙;促織鳴,懶婦驚。

【三】

真宗聖性好學,尤愛文士。即位之初,王禹偁為知製誥,坐事責守黃州。謝上表有“宣室鬼神之間,豈望生還;茂陵封禪之書,唯期身後”之語。上覽表,驚其詞之悲。方欲內徙,會黃州有二虎鬥而食其一。占者以為咎在守土之臣,遽有旨移守蘄州以避其變。敕下而禹偁死矣。年四十八。遺表雲:“豈知遊岱之魂,遂協生桑之夢。”

元之精四六。有同時與之在翰林而大拜者,以啟賀之曰:“三神山上,曾陪鶴駕之遊;六學士中,獨有漁翁之歎。”白樂天有詩雲:“元和六學士,五相一漁翁”故也。

【四】

楊文公為執政所忌,母病謁告,不俟朝旨,徑歸韓城。與弟倚居,逾年不調。公有啟謝朝中親友曰:“介推母子,願歸綿上之田;伯夷弟兄,甘受首陽之餓。”後除知汝州,而希旨言事者攻擊不已。公又啟曰:“已擠溝壑,猶下石而弗休;方困蒺藜,尚關弓而相射。”

【五】

範文正公幼孤,隨母適朱氏,因冒朱姓,又說,後複本姓。以啟謝時宰曰:“誌在投秦,入境遂稱於張祿;名非霸越,乘舟乃效於陶朱。”以範睢、範蠡,亦嚐改姓名故也。又偽蜀翰林學士範禹偁,亦嚐冒張姓。謝啟雲:“昔年上第,誤標張祿之名;今日故園,複作範睢之裔。”然不若文正之精切。

【六】

文本心典淮郡,蕭條過甚。謝賈相啟有雲:“人家如破寺,十室九空;太守若頭陀,兩粥一飯。”【七】

為帥守而踵父祖嚐所居位,自昔衣冠以為盛事。李文饒獻替記,稱開成二年自浙西觀察授淮西節度,國朝二百年,未嚐有自潤遷揚者,況兩地皆是舊封,倍懷榮感。蓋其父亦並領揚潤故也。本朝如此比者,亦時有之。多見於謝上表啟。歐陽叔弼知蔡州,其父文忠公之舊治也。其謝宰執啟曰:“惟近輔之名邦,實先人之往跡。高城不改,自疑華表之歸;老吏幾希,尚守朱門之舊。追懷今曩,倍劇悲歡。”靖康中,翟公巽自翰苑出守會稽。亦其父思之舊治也。其謝表曰:“惟昔先臣,再歸東粵,豈期暮齒,乃踵前修。朱邑世祠,猶有蒸嚐之奉;石侯家法,自憐孝謹之衰。敢不慰問耆年,覽觀謠俗。”無忘遺愛之厚,永念教忠之餘。皆謂是也。

【八】

滕達道未遇時,讀書僧舍。盜其犬烹之,僧聞於郡守。守素聞其能賦,因諭之曰:“汝能作盜犬賦則釋之。”即口占曰:“僧既無狀,犬誠可偷。輟梵宮之夜吠,充絳帳之晨羞。搏飯引來,喜掉續貂之尾,索綯牽去,驚回顧兔之頭。”守大笑,即置不問。

【九】

呂惠卿之謫,詞頭始下,劉貢父當草製。東坡呼曰:“貢父平生作劊子,今日才殺人也。”貢父引疾謁告,東坡一揮而就。傳寫都下,紙為之貴。其中警句雲:“始以帝堯之明,姑試伯鯀;終焉孔子之聖,不信宰予。”

【十】

李易安賀人孿生啟,中有雲:“無午未二時之分,有伯仲兩楷之似。既係臂而係足,實難弟而難兄。玉刻璋,錦挑對褓。”注曰:“任文二子孿生,德卿生於午,道卿生於未。張伯楷、仲楷兄弟形狀無二。白汲兄弟,母不能辨,以五彩繩一係於臂,一係於足。”

【十一】

陸佃謝吏部尚書表:“六燕相停,試銓衡其輕重;乙鴻遼遠,欲審別其飛翔。”《九章算術》:“五雀六燕飛集於衡。衡適平,一雀一燕而異處,則雀重而燕輕。張融曰:‘鴻飛天首,遼遠難明。楚人以為鳧,越人以為乙。鴻常乙耳。’”

【十二】

崇寧中,高麗自明州海道入貢,偶乘風自江路至豫章。其申狀雲:“泛槎馭以尋河,遠朝天闕,望桃源而迷路,誤入仙鄉。”自驚漂泊之餘,獲奉笑談之雅。

【十三】

李光祖元亮,野夫學士之孫。少有俊聲。與蔡疑同學舍。薿既貴,元亮猶蹉跎場屋。薿在金陵,以同舍故先謁之。元亮謝以啟事雲:“洗足而見長者,古猶非之;輕身以先匹夫,今無是事。”

【十四】

翟公巽宣和末,蔡約之攸用事,外召從官七人,公巽再以瑣闥召,力辭之。未至闕,有旨落職宮祠,繼而複還待製。公巽作謝表有雲:“彈貢禹之冠,誠非本誌;奪伯氏之邑,其又何言。”又雲:“惟一與一奪之命,無有二三;而三仕三已之心,敢懷喜慍。”人多稱之。又謝賜衣金帶鞍馬表雲:“顧臣非緇衣之宜,敝予又改;以臣從大夫之後,不可徒行。”葉少蘊謝賜曆日表雲:“豈特千歲之日,可坐而致;將使百畝之田,勿奪其時。”汪彥章賀進築隆兌二州及城塞表雲:“我陵我阿,不以山溪之險;有民有社,在吾邦域之中。”皆用經書全語而工者。

【十五】

汪彥章工於四六。崇寧三年,霍端友榜下及第,瓊林苑宴頒冰。彥章作謝表有雲:“既漱潤而吮清,得除煩而解穢。順時致養,俯同豳雅之春開;受命知榮,固異衛人之夕飲。”又雲:“深防履薄之危,不昧至堅之漸。子孫傳誦,記禦林金碗之香,生死不忘,效宮井玉壺之潔。”

【十六】

靖康之亂元祐皇後手詔曰:“漢家之厄十世,宜光武之中興;獻公之子九人,唯重耳之獨在。”事詞的切,讀之感動,蓋中興之一助也。建炎登極之詔曰:“亹萬機,難以一日而曠位;皇皇四海,詎可三月而無君。”又曰:“聖人何以加孝,朕每懷問寢之思;天子必有所尊,朕欲救在原之急。嗟我文武之列,若時忠義之家。不食而哭秦庭,士當勇於報國。左袒而為劉氏,人鹹樂於愛君。期一德而一心,佇立功而立事。同徯兩宮之複,終圖萬世之安。”其詞明白,亦占地步。

【十七】

甄龍友嚐遊僧舍,具饌延款。僧有雌雞久畜,請烹為供。僧曰:“公能作雞頌,當不靳也。”甄援筆題雲:“頭上無冠,不報四時之曉;腳根欠距,難全五德之名。不解雄飛,但能雌伏。汝生卵,卵複生子,種種無窮;人食畜,畜又食人,冤冤何已。若要解除業障,必須先去本根。大眾先取波羅密水,推去頭麵皮毛,次運菩薩慧刀。割去心腸肝膽。咄,香水源源化為霧,鑊湯滾滾成甘露。引此甘露成此霧,直入佛牙深處去,化生彼國極樂土。”僧笑曰:“雞死無憾矣。”即烹以侑酒,盡歡而去。

【十八】

李公甫謁真西山。西山留之小飲,指竹夫人為題曰:“蘄春縣君姓竹氏,可封衛國夫人。”公甫援筆立成,其中頌德雲:“常居大廈之間,多為涼德之助。剖心析肝,陳數條之風刺;摩頂放踵,無一節之瑕疵。”末聯雲:“於戲,保抱攜持,聯不忘五夜之寢,展轉反側,爾尚形四方之風。”西山擊節,蓋八字用詩書全語。皆婦人事,而形四方之風,又貝竹夫人玲瓏。

【十九】

嚐得一誥詞雲:“朕眷禮勳臣,既極異姓王之貴;疏恩私室,並侈如夫人之榮。以爾修態橫生,芳性和適;會膺無恤之慶,終隆絡秀之家,爰錫命書,靡拘常典。用肇封於大郡,俾正位於小君。往服寵光,益循柔履。紹興間權外製某人行。”(陸伯麟側室生子,友人陸象翁以啟戲賀曰:“犯簾前禁,尋灶下盟。玉雖種於藍田,珠將還於合浦。移夜半鷺鶿之步,幾度驚惶;得天上麒麟之兒,這回喝采。既可續詩書禮樂之脈,深嗅得油鹽醬醋之香。

“白屋同愁,已失鳳鳴之侶;朱門自樂,難容烏合之人。”唐鄭光鎮河中,宣宗欲封其妾為郡夫人,上表辭焉。書記田絢之辭泡。此表視前誥,則受者多愧矣。

【二十】

鄧安惠自翰苑出守成都,謝表雲:“捫參曆井,方知蜀道之難,就日望雲,已覺長安之遠。”又嚐有啟雲:“三山已到,輒為風引而還;九闕神遊,不覺夢驚而失。”前輩風流文采蘊藉如此。

【二十一】

薛製機言有賀自長沙移鎮南昌者啟雲;“夜醉長沙,曉行湘水,難教檣燕之留(杜詩),朝飛南浦,暮卷西山,來聽佩鸞之舞(王勃)。”上巳請客雲:“三月三日,長安水邊多麗人;一觴一詠,會稽山陰修禊事。”又雲:“良晨美景,嚐心樂事,四者難並;崇山峻嶺,茂林修竹,群賢畢至。”

【二十二】

寶祐甲申,江東多虎,有司行禬禳之典。青詞末聯雲:“雖日寅年之足,或有數存;去其乙字之威,尚祈神力。”蓋古詩有“寅年足虎狼”之句。傳謂虎威如乙字。對屬甚切。

【二十三】

楊誠齋答周益公惠鳩兔桔酒小簡雲:“錦羽在桑,翩翩二七;褐衣缺口,躍躍一雙。挾歡伯以俱來,與木奴而偕至。恭惟某官,文章羹酒。儒學鳳麟,遊梁王之兔園。夙推能賦,賜漢庭之鳩杖。晚冠耆英,桔頌續騷。酒箴飽德,填然四美,萃此一翁。”觀此具見善於體物者。

【二十四】

景炎末造,狼狽海上,固無暇文物典章矣。然詔語亦或有可觀。如雲:“雖鳥獸之跡,不無交於中國之時;然馬牛其風,何嚐及諸南海之遠。”又雲:“今南方已定,兵甲已足。豈今歲不戰,來年不征。”不知為何人筆也。

○辭命

〔言語一科,豈盡懸河;清談差勝,專對無多;詞正魯連,能排西帝;語新陸賈,可服南佗;或取金華之殿,或霏玉屑之磋;與其嗇夫啑々,無寧蹇權番番,集辭命。〕

【一】

太祖幸相國寺,至佛像前燒香,問當拜與不拜?僧錄讚寧奏曰:“不拜。”問其何故?曰:“現在佛不拜過去佛。”遂以為定製。議者以為得體。【二】

雷德驤判大理寺,便殿奏事。太祖方燕服見之,因問曰:“古者以官奴婢賜臣下,遂與本家姓,其意安在?”對曰:“古人製貴賤之分,使不可瀆。恐後世譜牒不明,有以奴主為婚者。”太祖大喜曰:“卿深得古人立法意。”由是歎重久之。自後每德驤奏事,雖在燕處,必禦袍帶以見。(德驤深於《易》,酷嗜吟詠。王元之出其門下。同子有鄰、有終俱為名臣。)

【三】

張仆射齊賢,以吏部尚書知青州六年。其治安靜,民甚懷之。好事者或謗其居官弛慢,朝廷召還。公語人曰:“向作宰相,幸無大過;今典一郡,乃招物議。正是監禦廚三十年,臨老反煮粥不了。”

【四】

寇萊公鎮大名,北使至。語寇曰:“相公望重,何故不在中書?”寇曰:“主上以朝廷無事,北門鎖鑰,非準不可耳。”【五】

丁崖州雖險詐,然亦有長者言。真宗嚐怒一朝士,再三語之,丁輒逡巡不答。上作色曰:“如此叵測,問輒不應。”丁進曰:“雷霆之下,臣何容更進一言。”上怒頓霽。

【六】

真宗朝,每歲賞花釣魚,群臣應製。偶一日垂綸久之,而禦餌不食。時丁晉公詩雲:“鶯驚鳳輦穿花去,魚畏龍顏上釣遲。”上既激賞。群臣亦自歎不及。

南唐元宗釣魚不上,優人李嘉明進詩雲:“玉甃垂鉤興正濃,碧池春暖水溶溶。凡魚不敢吞香餌,知是君王合釣龍。”謂換骨更佳。【七】

丁晉公之南遷也,路過潭州。自作齋僧疏雲:“補仲山,之袞,雖曲盡於我心;和傅說之羹,實難調於眾口。”公少以文稱。晚年詩筆尤精。在海外篇詠甚多,如“草解忘憂憂底事,花名含笑笑何人”尤為人所傳誦。

【八】

世傳王文穆欽若,遭遇章聖,本由一言之寤。章聖踐祚之初,天下宿逋數百萬計。時文穆判三司理欠司。一日抗疏,請盡蠲放以惠民。上遽召詰之曰:“此若可以惠民,曷為先帝不行?”公對曰:“先帝所以不行者,欲以遺陛下,使結天下人心。”於是上戚然頷之。不數年遂大拜。

【九】

有水先生者,頗能前知禍福。王子野待製甚敬信之,子野正食,羅列珍品甚盛,水生適至。子野指謂生曰:“試觀之,何物可以下飯?”生遍視良久曰:“此皆未可,惟饑可以下飯爾。”

【十】

李資政邦直,有與韓魏公書雲:“前書戲問玉梳金篦者,侍白發翁幾欲淡死矣。然常山頗多老伶人,吹彈甚熟。日使教此五六人,近者稍便串。異時當令傳飲,期一釂觴也。”玉梳女篦,蓋邦直侍姬。人或問命名之意?邦直笑曰:“此俗所謂沙門置梳篦爾。”

洪駒父集《侍兒小名錄》三卷,王性之續一卷。好事者複益所未備,頗足為樽俎諧謔之助。士大夫昵裙裾之樂,每苦侍巾櫛輩得之維難。或得一焉,不問色藝如何。雖資至凡下,必極加以美稱,名浮於實。類有可笑者。豈故為是矜銜,特償平日妄想。不足則誇爾。

【十一】

文潞公帥長安,見石才叔蒼舒所藏褚河南聖教序墨跡,愛玩不已,令子弟臨一本。休日宴僚屬,出二本令坐客別之。客盛稱公臨本為真,才叔不出一語辯答。啟潞公雲:“今日方知蒼舒孤寒。”

【十二】

王荊公作相,裁損宗室恩數。宗子相率馬首陳狀雲:“均是宗廟子孫,那得不看祖宗麵?”荊公厲聲曰:“祖宗親盡亦須祧,何況賢輩!”於是皆散去。

【十三】

王荊公居鍾山日,與金華俞秀老紫芝過故人家飲,飲罷小憩水亭。顧水際沙間有饌器數件,皆黃白物,意吏卒所竊。使人問之,乃小兒適聚於此食棗栗,盡棄之而去。荊公謂秀老曰:“士欲任大事,閱富貴如群兒作息乃可耳。”

【十四】

嘉祐初,李仲昌議開六漯河。王荊公時為館職,頗右之,既而功不成。仲昌以贓敗。劉侍讀原甫戲荊公曰:“要當如宗人彝甫,不與世事可也。”荊公答曰:“天下之事,所以易壞而難合者,正以諸賢無意如鄙宗彝甫也。但神聖在上,故公家元海,未敢跋扈耳。”

【十五】

東坡性不忍事,嚐雲:“加食中有蠅,吐之乃已。”又公嚐自言:“性不慎言語。與人無親疏,輒輸瀉肝膽。有所不盡,如茹物不下,必吐盡乃已。”而世或記疏以為怨谘。

【十六】

東坡在儋耳,因試筆,嚐自書雲:“吾始至南海,環視天水無際,淒然傷之曰:‘何時得出此島耶?’已而思之,天地在積水中,九州在大瀛海中,中國在少海中,有生孰不在島者?覆盆水於地,芥浮於水,蟻附於芥,茫然不知所濟。少焉水涸,蟻即徑去。見其類出涕曰:‘幾不複與子相見。’豈知俯仰之間,有方軌八達之路乎?念此可為一笑。”

【十七】

蘇長公自黃移汝,道出金陵,見介甫甚歡。長公曰:“某欲有言於公。”介甫色動,意長公辯前日事。長公曰:“某所言天下事。”介甫色定。長公曰:“大兵大獄,漢唐滅亡之兆。祖宗以仁厚治天下,正欲革此。今西方用兵,東南數起大獄。公獨無一言乎?”介甫舉兩指示長公曰:“二事皆惠卿啟之,某在外安敢言?”長公曰:“在朝則言,在外則不言,事上之常禮耳。上所以待公者非常禮,公豈得以常禮自處?”介甫厲聲曰:“某須說。”又言:“出在安石口,入在子瞻耳。”蓋介甫畏惠卿,恐長公泄之也。介甫又語長公:“人須是知行一不義,殺一不辜,而得天下弗為,乃可。”長公曰:“今之君子,爭減半年磨勘,雖殺人亦為之。”介甫笑而不言。

【十八】

蘇長公雲:“元豐六年十月二日夜,解衣欲睡,月色入戶,欣然起行。念無與樂者,遂至承天寺尋張懷民,懷民亦未寐,相與步於中庭。庭中如積水空明。水中藻荇橫交,蓋竹柏影也。何夜五月,何處無竹柏,但少閑人如吾兩入耳。”

【十九】

蘇子瞻雲:“歲行盡矣,風雨淒然。紙窗竹屋,燈青熒熒。時於此間,得少佳趣。”一日舉以似劉貢父。貢父曰:“前數句是夜行迷路,誤入田螺精家中來。”

【二十】

蘇長公雲:“久在江湖,不見偉人。前在金山,見滕元發乘小舟破巨浪來相訪。出船巍然,使入神聳。”【二十一】

元祐中,遼使劉霄入賀。蘇公與狄詠館伴。錫燕回始行,公馬小蹶,劉即前詢雲:“馬驚無苦否?”公應曰:“銜勒在禦,雖小失無傷也。”

詠,武襄子也。頗美豐姿。神宗大長公主,哲宗朝重於求配,遍士族中求之,莫中聖意。近臣奏曰:“不知要如何人物?”哲宗曰:“人物要如狄詠者。”天下謂詠為人樣子。班行李質,人材魁岸磊落甚偉。徽廟朝,欲求一人相稱者為對,竟無可儷。當時同列目為察隻子。京師俚語謂無對日察隻。

【二十二】

劉壯異義仲,嚐摘歐陽公《五代史》之訛誤,為《糾謬》以示東坡。東坡曰:“往歲歐陽著此書初成,王荊公謂餘曰:‘歐陽公修《五代史》而不修《三國誌》,非也。子盍為之?’餘固辭不敢當。夫為史者,網羅數十百年之事以成一書。其間豈能無小得失?餘所以不敢當荊公之托者,正畏如公之徒,掇拾其後耳。”(壯輿父劉恕,字道原,以史學自名。壯輿世其家學。)

東坡謂劉壯輿曰:“《三國誌》注中好事甚多,道原欲修之而不果。君不可辭也!”壯輿曰:“端明曷不為之?”坡曰:“某雖工於語言,亦不是當行家。”

【二十三】

王定國寄詩於東坡,坡答書雲:“新詩篇篇皆奇,老拙此回真不及矣。窮人之具,輒欲交割與公。”魏道輔泰見而笑曰:“定國亦難作交代,隻是且權攝耳。”

【二十四】

蔣穎叔之奇既貴,項上大贅,每忌人視之。為六路大漕,至金山寺。僧了元(即佛印)與蔣相善。一日見將,即手捫其贅,蔣心惡之。了元徐曰:“衝卿在前,穎叔在後。”蔣大喜。

慈聖皇後嚐夢神人語雲:“太乎宰相項安節。”神宗密求諸朝臣,無有此人。久之,吳衝卿為上相,瘰癤生頸間。一日立朝,項上腫如拳。後見之告上曰:“此真項安癤也。”

【二十五】

嶽武穆嚐入見,帝從容問曰:“卿得良馬不?”武穆答曰:“臣有二馬,日啖芻豆數鬥,飲泉一斛,然非精潔即不受。介而馳,初不甚疾,比行百裏始奮迅。自午至酉,猶可二百裏。褫鞍甲而不息不汗。此其受大而不苟取,力裕而不求逞,致遠之材也。不幸相繼以死。今所乘者,日不過數升,而秣不擇粟,飲不擇泉。攬轡未安,踴躍疾驅。甫百裏,力竭汗喘,殆欲斃然。此其寡取易盈,好逞易窮,駑鈍之材也。”帝稱善,曰:“卿今議論極進。”

【二十六】

孝宗留心經術,無所不涉。奏對官被顧問者,每致失措。有王過者,蜀人,上殿,上驟問曰:“李融字若川謂何?”過即對曰:“天地之氣,融而為川,結而為山。李融之字若川,如元結之字次山也。”上大喜。遂詔改官密院編修。

甄龍友,字雲卿,永嘉人。滑稽辯捷,為近世之冠。樓宜獻自西掖出守,以首春觴客。甄預坐席間,謂公曰:“今年春氣一何太甚!”公問其故?甄曰:“以果奩甘蔗知之。根在公前,而末已至此。”公為罰長吏,眾訾其猥率。嚐遊天竺寺,集詩句讚大士,大書於壁雲:“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彼美人兮,西方之人兮。”孝宗臨幸,一見賞之,詔侍臣物色其人。或以甄姓名聞。曰:“是溫州狂生,用之恐敗風俗。”上曰:“惟此一人朕舉之。”甄時為邑宰,趨召登殿。上迎問曰:“卿何故名龍友?”甄罔然不知所對。既退乃得之,曰:“君為堯舜之君,故臣得與夔龍為友。”由是不稱旨。

【二十七】

淳熙中,孝宗及皇太子朝上皇於德壽宮,置酒賦詩為樂。從臣皆和。周益公詩雲:“一丁扶火德,三合鞏皇基。”蓋高宗生於大觀丁亥,孝宗生於建炎丁未,光宗生於紹興丁卯故也。陰陽家以亥卯未為三合。一時用事可為切當。其後楊誠齋為光宗宮僚,時寧宗方在平陽邸。其賀壽詩雲:“祖堯父舜真千載,禹子湯孫更一家。”又雲:“天意分明昌火德,誕辰三世總丁年。”蓋祖益公語也。嘉熙己亥四月,誕皇子,告廟祝文。學士李劉功甫當製,內用四柱作一聯雲:“亥年己月,無長蛇封豕之虞,午日醜時,有歸馬放牛之意。”蓋當時方有蜀警。其用事可謂中的。

【二十八】

丁常任,毗陵人。淳熙間為郎,冬至日上殿奏對。玉音曰:“晚來雲物甚奇,卿曾見否?”常任實不曾見,即對曰:“豈惟臣見之,四海萬姓皆見之。”孝宗大喜曰:“卿對甚偉。”命除淮漕。

【二十九】

溫陽之山有老人,行年一百二十二矣。淳熙登號之三年,朝廷舉行曠世之典。有采樵者進而問之曰:“今天子朝太上皇德壽宮,奉玉卮上千萬歲壽,肆大赦,加恩區內。無問於已仕未仕之父母,第其年之如詔者而授之官。叟何為而弗與?”老人對曰:“吾未及其年。”樵者曰:“叟年逾期頤,若為而未及?”對曰:“天有二日,人有二年。有富貴之年,有貧賤之年。富貴之年舒以長,貧賤之年促以短。吾自幼至老,未嚐識富貴之事。身不具毛褐,不知冰綃霧縠之為麗服也;口不厭藜藿,不知熊蹯豹胎之為珍羞也;目不睹靡曼之色,而蓬頭齞唇之與居;耳不聽絲竹之音,而蕘歌牧嘯之為樂。今吾雖閱一百二十二年之寒暑,而不離貧賤。若以二當一,則吾之年始六十有一,與詔不相應,是以為未及。又何敢冒其官?”曰:“今之世有年未及,益其數,求以應詔者,朝廷亦官之何也?”對曰:“彼富貴者也。吾固言之矣,是所謂以一而當二者也。其學寧越之徒歟!吾儕小人,不敢求其比。”樵者笑而退。

【三十】

潘良貴,字子賤。自少有氣節,數忤權貴。自少至老,出入三朝,而前後在官不過八百六十餘日。所居僅蔽風雨。郭外無寸尺之田。有磨鏡帖行於世,言讀書者將以治心養性,如用藥以磨鏡也。若積藥鏡上而不加磨治,未必不反為鏡累。張禹孔光是己。其大意如此,世以為名言。子賤自號默成居士。

【三十一】

金國與西夏議和,翰林待製馮延登為使。時李獻甫以書表官從行。夏使有口辯,延登不能折,往複數日。至以歲幣為言,獻甫不能平,從旁進曰:“夏國與我和好百年,今易君臣之名,為兄弟之國。兄輸弟幣,寧有據耶?”使者曰:“兄弟且不論。宋歲輸吾國幣二十五萬匹,典故具在。金朝必欲修舊好,非此例不可。”獻甫作色曰:“使者尚忍言耶?宋以歲幣餌君家而賜之姓,岸然以君父自居。夏國君臣無一悟者,誠謂使者當以為諱,乃今公言之。使者果能主此議以從賜姓之例,弊邑雖歲捐五十萬,獻甫請以身任之。”夏使語塞,和議乃定。

【三十二】

中書丞相史忠武王天澤髭髯已白,一朝忽盡黑,世皇見之,驚問曰:“史拔都,汝之髯何乃更黑耶?”對曰:“臣用藥染之故也。”上曰:“染之欲何如?”曰:“臣覽鏡見髭髯白,竊傷年且暮,盡忠於陛下之日短矣。因染之使玄,而報效之心,不異疇昔耳。”上大喜。人皆以王捷於奏對。(漢人賜稱拔都者,惟王與張宏範及張興祖耳。)

【三十三】

元文敏公明善,參議中書日,副蒙古大臣使交趾。將還,國主賚以金,蒙古受之。公固辭。國主曰:“彼使臣已受矣,公獨何為?”公曰:“彼所以受者,安小國之心;我所以不受者,全大國之體。”國主歎服。

許魯齋衡,中統元年應召赴都,道謁劉靜修,因謂曰:“公一聘而起,毋乃太速乎?”答曰:“不如此則道不行”。至元二十年,征劉公至,以為讚善大夫,未幾辭去。又召為集賢學士,複以疾辭。或問之,曰:“不如此則道不尊。”

○尚論

〔家擅春秋,裏紛月旦;沿襲史林,非亂即散;獨秉鑒衡,不循隰畔;發潛德之幽光,駁前人之舊案;佳士名成,老吏獄斷;庶撮品評,可補論讚,集尚論。〕

【一】

柳開少好任氣,大言淩物。應舉時以文章投主司於簾前,多至千軸,載以獨輪車。引試日,衣襴自擁車入,欲以此駭眾取名。時張景能文有名,惟袖一書簾前獻之。主司人稱賞,擢景優等。時人為之語曰:“柳開千軸。不如張景一書。”

【二】

寇忠湣拜相,白麻楊大年之詞,其間四句曰:“能斷大事。不拘小節。有千將之器,不露鋒錐。懷照物之明,而能包納。”寇得之甚喜曰:“正得我胸中事”。例外別贈白金百兩。

【三】張乖崖嚐稱使寇公治蜀,未必如詠。至於澶淵一擲,詠不敢為。【四】

夏英公言楊文公文,如錦繡屏風,但無骨耳。議者謂英公之文譬諸泉水,迅急湍悍。至於浩蕩汪洋,不如文公。【五】

六一居士曰:“聖俞、子美,齊名於一時,而二家詩件特異。子美筆力豪俊,以超邁橫絕為奇;聖俞覃思精微,以深遠閑淡為意。各極其長,雖善論者不能優劣也。”

【六】

李文叔嚐有雜書論左、馬、班、範、韓之才。雲:“司馬遷之視左丘明,如麗倡黠婦,長歌緩解,間以諧笑。傾蓋立至,亦可喜矣。然而不如絕代之女,方且卻鉛黛,曳縞紵,施帷帳,花洞微吟於高堂之上。使淫夫穴隙而見之,雖失氣疾歸,不食以死,而終不敢意其一啟齒而笑也。班固之視馬遷,如韓魏之壯馬,短鬛大腹,服千鈞之重。以策隨之,日夜不休,則亦無所不至矣。而曾不如褭之馬,方且脫驤逸駕,驕嘶顧影,俄而縱轡,一騁千裏即至也。範曄之視班固,如勤師勞政,手胝簿版,口倦呼叱,毫舉縷詰,自以為工,不可複加,而僅足為治。曾不如武健之吏,不動聲色,提一二綱目群吏為之趨走,而境內晏如也。韓愈之視範曄,如千室之邑,百家之聚,有儒生崛起於蓬蓽之下。詩書傳記,鏘鏘然常欲鳴於齒頰間。忽遇夫奕世公卿,不學無術之子弟,乘高車,從虎士而至,數顧其左右,偃蹇侮笑,無少敬其主之容。雖鄙惡而體已下之矣。(文叔,易安之父。)

【七】

蕭注,字岩夫,臨川新喻人。熙寧中上殿奏對。上問:“今臣僚中孰貴?”曰:“文彥博。”又問:“其次?”曰:“韓琦。”上曰:“文彥博跛履,韓琦嘶聲,何為皆貴?”注曰:“兩人若不跛履嘶聲,陛下將不得而臣。”又問韓絳,王安石、馮京。曰:“安石牛耳虎頭,視物如射。意往直行,敢當天下大事,然不如絳得和氣多。惟和氣能養萬物。京得五行之秀,遠之若可愛,近之則廉隅。”

【八】

韓魏公聲雌,文潞公步碎。相者以為二公無此二事,皆非人臣之相。慶曆中,河北道士賈眾妙善相,以為曾魯公脊骨如龍,王荊公目睛如龍。蓋人能得龍之一體者,皆貴極人爵。見豫章黃庠手曰:“左手得龍爪,雖當魁天下而不仕。若右手得之則貴矣。”庠果為南省第一,不及廷對而死。黃魯直嚐言人心動則目動。王介甫終日目不停轉。

【九】

大凡應不變處大事,須是定靜凝重,如周公之赤舄幾幾是也。漢武帝因不移步識霍光,因不轉盼識金日磾,亦是窺見他定靜凝重處,故逆知其可以托孤寄命。韓魏公之凝立,亦此意也。歐陽公謂其垂紳正笏,不動聲色,而措天下於泰山之安。形容得最好。

【十】

蘇端明平生寢臥時,已就枕則安然不複翻動。劉元城對賓客,或晏居,雖暗室嚐端坐,略無欹仄,至於終日。【十一】

蘇叔黨嚐讀《南史》,東坡臥聽之,因語叔黨曰:“王僧虔居建康禁中裏馬糞巷,子孫賢實謙和,時人稱馬糞諸王為長者。東漢讚論李固雲:‘觀胡廣趙戒如糞土。’糞之穢也,一經僧虔,便為佳話,而以比胡趙,則糞土有時而不幸。汝可不知乎?”

【十二】

吳子經,臨川人。荊公之舅。《歐陽文忠公集》所載五言古詩《送吳生》,即子經也。嚐著《語錄》數卷。其論孟子、楊雄、荀卿論性不同曰:“稚子夜啼,拊背以哀之而不止,取果以與之而不止,許之以早市物而不止。於是其母滅燭,其父伏戶下為鬼嘯,出垣後為狐鳴,則其口如窒。此事所以貴乎權也。”韓子蒼雲:“此等語絕似莊子。”

【十三】

王子甫閱韓退之《送石洪溫造二處士濤序》,言退之善與處士作牙。【十四】

呂晦叔、王介甫同為館職。當時閣中皆名士,每評淪古今人物治喪。眾人之論,必止於介甫。介甫之論,又為晦叔止也。一日論劉向當漢末,言天下事反複不休。或以為知忠義,或以為不達時變。議未決,介甫來,眾問之。介甫卒對曰:“劉向強聒人耳。”眾意未滿。晦叔來,又問之,則曰:“同姓之卿歟!”眾乃服。

【十五】

晁秘監美叔以集句示劉貢父。貢父曰:“君高明之識,輔以家世文學,何至作此等伎倆?殊非我素所期也。吾嚐謂集古人句,譬如蓬蓽之士,適有佳客,既無自己庖廚,而器皿肴簌,悉假貸於人。收拾餖飣,意欲強學豪奢,而寒酸之氣,終是不去。何如貴公供帳不移,水陸之珍,咄嗟而辦。”

【十六】

昔人雲:“腹不飽詩書,甚於餒。目不接前輩,謂之瞽。身不遠聲利,甚於阱。骨不脫俗氣,甚於痼。”楊敬仲先生曰:“仕宦以孤寒為安身,讀書以饑餓為進道,居家以無事為平安,朋友以相見疏為久要。理到之言也。”

【十七】

劉器之待製,對客多默坐,往往不交一談,至於終日。客意甚倦,或請去,輒不聽,至留之再三。有問之者。曰:“人能終日危坐而不欠伸欹側,蓋百無一二。其能之者必貴人也。”以其言試入皆驗。

【十八】

徐師川俯曰:“東坡、山穀、瑩中,三君皆餘所畏,然各有可笑。東坡議論諫諍,真能殺身成仁者。夫死生旦暮爾,而欲學長生不死。山穀赴官姑熟,既至,未視事。聞當罷不去,竟俯就之。七日符至乃去。問其故,曰:‘不爾’無舟吏可遷。夫士之進退,極欲分明,豈可以舟吏為累。’瑩中大節昭著,是能必行其誌者。當視爵祿如糞土,然猶時對日者說命。”

【十九】

曾子固與王荊公友善。後神宗以問子固雲:“卿與王安石相知最早,安石果何如?”子固曰:“安石文章行誼不減楊雄,以吝故不及。”神宗遽曰:“安石輕富貴,似不吝也。”子固曰:“臣所謂吝者,以安石勇於有為,而吝於改過耳。”神宗頷之。

【二十】

唐子西在惠州,名酒之和者曰養生主,勁者曰齊物淪。楊誠齋退居,名酒之和者曰金盤露,勁者曰椒花雨。嚐言:“餘愛金盤露,甚於椒花雨。”【二十一】

唐子西言:“司馬遷敢亂道,卻好。班固不敢亂道,卻不好。不亂道又好,是《左傳》。亂道又不好,是《唐書》。八識田中若有一毫《唐書》,亦為來生種子矣。”

【二十二】宋世嚐目莊周為道家之儀秦,王通孔門之操莽。【二十三】

洪文敏邁曰:“士之處世,視富貴利祿,當如優伶之為參軍。方其據兒正坐,噫嗚嗬棰,群優拱而聽命,戲罷則亦已矣。見紛華盛麗,當如老人之撫節物。以上元清明言之,方少年壯盛,晝夜出遊,若恐不暇,燈收花暮,輒悵然移日不能忘。老人則不然,未嚐置欣戚於胸中也。睹金珠珍玩,當如小兒之弄戲劇。方雜然前陳,疑若可悅,即委之以去,了無戀想。遭橫逆機穽,當如醉人之受罵辱,耳無所聞,目無所見。酒醒之後,所以為我者自若也。何所加損哉?”

【二十四】

呂東萊言,“凡事隻須平心。尋常犯權貴取禍者,多是張大其事,邀不畏強禦之名,所以彼不能平。若處得平穩妥帖,彼雖不樂,視前則有間矣。然所以不欲拈出者,非以避禍,蓋此乃職分之當。若特然看做一件事,則發處已自不是矣。”

【二十五】

朱文公告陳同甫雲:“真正大英雄人,卻從戰戰兢兢臨深履薄處做將出來。若是血氣粗豪,卻一點使不著也。此論於同甫可謂頂門上一針矣。餘觀大禹不矜不伐,愚夫愚婦,皆謂一能勝予,而鑿龍門,排伊闕,明德美功,被千萬世。周公不驕不吝,勞謙下士,而東征三年,赤舄幾幾,履讒曆變,卒安周室。孔子恂恂於鄉黨,在宗廟朝廷,似不能言者,而卻萊裔,墮三都,誅少正卯,便有一變至道氣象。此皆所謂真正大英雄也。後世之士,殘忍刻核,能聚斂能殺戮者,則謂之有才。鬧鄰罵坐,無忌憚無顧藉者,則謂之有氣。計利就便善排閨善傾覆者,則謂之有智。一旦臨利害得喪,生死禍福之際,鮮有不顛沛錯亂震懼隕越而失其度者。況望其立大節,彌大變,撐拄乾坤,昭洗日月乎?此無他,任其氣稟之偏,安其識見之陋,驕恣傲誕,不知有所謂戰戰兢兢,臨深履薄之工夫故也。”

【二十六】

林行己曰:“天將祚其國,必祚其國之君子。視其君子之眾多如林,則知其國之盛。視其君子落落如晨星,則知其國之衰。視其君子之康寧福澤,如山如海,則知其為太平之象。視其君子之摧折頓挫,如湍舟,如霜木,則知其為衰亂之時。”又曰:“天將使建中為崇寧,則不使範忠宣複相於初元。天將使宣和為靖康,則不使劉陳二忠肅憖遺於數歲。”皆至論也。

【二十七】

羅大經雲:“張耳、陳餘變姓名為裏監門。餘不受裏吏笞,耳責而數之。耳之見過餘遠矣。餘卒敗死泜水上,而耳事漢,富貴壽考,福流子孫,非偶然也。大智大勇,必能忍小恥小憤。彼其雲蒸龍變,欲有所會,豈與瑣瑣者校乎?”東坡論子房,穎濱論劉項,專說一忍字。張公藝九世同居,亦隻是得此一字之力。杜牧之雲:“包羞忍恥是男兒”。

【二十八】

宣和中有反語雲:“寇萊公之知人則哲,王子明之將順其美,包孝肅之飲人以和,王介甫之不言所利。”此皆賢者之過,人皆得而見之者也。【二十九】

黨籍偽學之禁,雖小人無忌憚,亦君子有以釀之。劉安世嚐雲:“願士大夫有此名節,不願士大夫立此門戶。”此元祐之士病也。黃履翁雲:“願士大夫務道學之實,不願士大夫立道學之名。”此淳熙以後士病也,陳同甫與朱子書略雲:“因吾眼之偶開,便以為得不傳之絕學。三三兩兩,附耳而語,有同告密畫界而立,一似結壇,盡絕一世之人於門外。而謂二十年之君子,皆盲眼不可點洗;二千年之天地日月,若有若無,世界皆是利欲。亦過矣。”

言歐陽永叔每誇政事,不誇文章。蔡君謨不誇書。呂濟叔不誇棋。何公南不誇飲酒。司馬君實不誇清約。大抵不足則誇也。【三十】

劉須溪會孟題蘇李泣別圖雲:“事已矣,泣何為?蘇武節,李陵詩。噫!”馮海粟子振題楊妃病齒圖雲:“華清宮,一齒痛。馬嵬坡,一身痛。漁陽鼙鼓動地來,天下痛。”陳伯敷繹曾題楊妃上馬嬌圖雲:“此索清平調詞,赴沉香亭時邪?抑聞漁陽鼙鼓聲赴馬嵬坡時耶?上馬固相似,情狀大不同意。觀者當審諸。”觀三公跋語,痛快嚴峻,抑揚感傷。使後世之為人君而荒於色。為人臣而失其節者,見之寧不知懼乎?

○格言

〔論山為經,言為世則,韋弦蓍蔡,規箴藥石;書紳錄掌,服之無數,集格言。〕【一】

真宗召陳摶至京師,士大夫多求其言。摶曰:“優遊之所勿久戀,得意之所勿再往。”聞者以為至言。康節嚐三複之,故詩雲:“珍重主人嚐有語,落便宜處得便宜。”

【二】

宋景文言:“為文是靜中一業。”又言莊周雲:“送君者皆自涯而返,君自茲遠。”每讀至此,令人蕭寥有遺世之意。【三】

悔摯公儀龍圖,景祐初,以段中丞知昭州。昭號二廣煙瘴,水土惡弱處。公常為之說,其略曰:“仕亦有瘴。急催暴斂,剝下奉上,此租賦之瘴也。深文以逞,良惡不白,此判獄之瘴也。侵牟民利,以實私儲,此貨財之瘴也。盛陳姬妾,以娛聲色,此帷簿之瘴也。有一於此,民怨神怒。安者必疚,疚者必殞,雖在輦下,亦不可免,何但遠方而已。仕者或不自知,乃歸咎於土瘴。不亦謬乎!”

【四】

張乖崖嚐言:“事無大小,皆須用智。智如水也,不流則腐。士君子一日不用智,臨大事之際,寧有智來?”【五】

趙清獻公座右銘雲:“依本分,莫妄想。爭先徑路機關惡,退後語言滋味長。爽口物多須作病,快心事過必為殃。得便宜處莫再去,怕人知事莫萌心。盛喜中勿許人物,盛怒中勿答人簡。人有不及,可以情恕。非意相幹,可以理遣。良田萬頃,日食二升。大廈千間,夜臥八尺。說得一尺,行得一寸。天道尚左,星辰左轉。地道尚右,瓜瓠右累。蟻穴知雨,烏鵲知風。燕避戊巳,鵲背太歲。魚聚北道,針浮南指。葵知向日,菊知隕霜。此物之靈也。人有不節醉飽,不謹寒暑,孰謂人為萬物之靈?因書為座右銘。”

【六】

朱新仲舍人常雲:“人生天地間,壽夭不齊,姑以七十為率。十歲為兒童:父母膝下,視寒暖燥濕之節,調乳哺衣食之宜,以須成立。其名曰生計。二十為丈夫:骨強誌健,問津名利之場。秣馬厲兵,以取我勝。如驥子伏櫪,誌在千裏。其名曰身計。三十至四十,日夜注思,擇利而行。位欲高,財欲厚,門欲大,子息欲盛。其名曰家計。五十之年,心怠力疲。俯仰世間,智術用盡。西山之日漸迫,過隙之駒不留。當隨緣任運,息念休心。善刀而藏,如蠶作繭。其名曰老計。六十以往,甲子一周。夕陽銜山,倏爾就木。內觀一心,要使絲毫無慊。其名曰死計。”朱公每以語人以身計則喜,以家計則大喜,以老計則不答,以死計則不勝大笑。且曰:“子之計拙也。”朱不勝笑者之眾,則亦自疑其拙。曰:“豈皆惡老而諱死耶?”因為南華長老作大死庵記,遂識其語。

【七】

範文正公書曰:“舉世不好名,則聖人之權去矣。”公又雲:“常調官好做,家常飯好吃。”羅大經謂:“人能甘於吃家常飯。然後甘於做常調官。”

【八】

司馬溫公保身誰有曰:“天下有道,君子皆於王庭,以正小人之罪,而莫敢不服;天下無道,君子括囊不言,以避小人之禍,而猶或不免。倘人生昏亂之世,不在其位,四海橫流,而欲以口舌救之,臧否人物,激濁揚清,撩蛇虺之頭,踐虎狼之尾,以至身被淫刑,禍及朋友,士類殲滅,而國隨以亡,不亦悲乎?夫惟郭泰,既明且哲,以保其身。申屠蟠見機而作,不俟終日。卓乎不可及也。”

【九】

司馬文正公雲:“登山有道,徐行則不困。措足於實地則不危。”【十】

邵康節嚐言:“善人固可親,未能知,不可急合。惡人圖可疏,未能遠,不可急去。”【十一】

韓魏公一日至諸子讀書堂,見臥榻邊有一劍。公問儀公何用?儀公言夜間以備緩急。公笑曰:“使汝果能手刃賊,賊死於此,汝何以處?萬一奪入賊手,汝不得為完人矣。占入青氈之說,汝不記乎?何至於是也。吾嚐聞前輩雲:‘夜行切不可以刃物自隨。吾輩安能害人!徒起惡心,非所以自重也。’”

【十二】

學不必博,要之有用。仕不必達,要之無愧。學而無用,塗車芻靈也。仕而有愧,鶴軒虎冠也。【十三】

王荊公論末世風俗雲:“賢者不得行道,不肖者得行無道。賤者不得行禮,貴者得行無禮。”其論精矣。【十四】

晁文元迥嚐雲:“陸象先言天下本無事,隻是庸人擾之,始為煩耳。”吾亦曰:“心間本無事,率由妄念擾之,始為煩耳。”(迥,字明遠,澶州人。)

【十五】

楊待製安國邇英閣講《周易》,至節卦有“慎言語節飲食”之句。楊以語樸。仁宗又問賈魏公曰:“慎何言語?節何飲食?”魏公從容進曰:“在君子言之,則出口之言皆慎,入口之食皆節。在王者言之,則命令為言語,燕樂為飲食。君天下者,當慎命令,節燕樂。”上大喜。

【十六】

東坡書俚語有可取者:“處貧賤易,耐富貴難。安勞苦易,安閑散難。忍痛易,忍癢難。”人能安閑散、耐富貴、忍癢,真有道之士也。【十七】

儋耳進士黎子雲,言城北十五裏許有唐村。莊民之老曰允從者,年七十餘。問子雲,言:“宰相何苦以青苗久困我?於官有益乎?”子雲言:“官患民貧富不均。富者逐什一,益富;貧者取倍稱,至鬻田質口不能償,故為是法以均之。”允從笑曰:“貧富之不齊,自古已然,雖天公不能齊也。子欲齊之乎?民之有貧富,猶器用之有厚薄也。子欲磨其厚,等其薄。厚者未動,而簿者先穴矣。”元符三年二月二十一日,子雲過子言此。負薪能談王道,正謂允從輩耶?

【十八】

東坡雲:“子由言有一人死而複生,問冥官如何修身可以免罪?答曰:‘子宜置一卷曆,且晝之所為,暮夜必記之,但不記者是不可言,不可作也。無事靜坐,便覺一日似兩日,若能處置此生,常似今日。得至七十,便是百四十歲。人世間何藥可能有此效?既無反惡,又省藥錢。此方人人收得,但苦無好湯使多咽下耳。’晁無咎雲:“司馬溫公有言:‘吾無過人者,但平生所為,未嚐有不可對人言者耳。’”予亦記前輩有詩曰:“怕人知事莫萌心。”皆至言,可終身守之。

【十九】

王充《論衡》曰:“貧人與富人並為客,受賜於主人。富人不慚,貧人常愧者,富人有以複之,貧人不能故也。”以此觀之,自昔交際之禮,亦貴夫往返。

【二十】

王景文雲:“‘有心於避禍,不若無心於任運。’斯言固達矣,然必自反無愧;自省無憾,乃可安之於命。”伊川曰:“人之於患難,隻有一個處置:盡人事,然後理足無憾。物之有成必有壞,譬人之有生必有死,而國之有興必有亡也。雖知其然,而君子之養身也,凡可以久生而緩死者,無不用;其治國也,凡可以存存而救亡者,無不為。至於不可奈何而後已。不得盡委之於命。”

青城山上官道人,嚐言:“為國家致太平,與養生求不死,皆非常人所能。且當守國使不亂,以待奇才之出,衛生使不夭,以須異人之至。不亂不夭,皆不假異術,惟謹而已。”

【二十一】黃太史魯直雲:“士大夫三日不讀書,則理義不交於胸中,便覺麵貌可憎,語言無味。”【二十二】

晁以道客語中有雲:“富人有子不自乳,而使人棄其子而乳之;貧人有子不得自乳,而棄之以乳他人之子。富人懶行,而使人肩輿,貧人不得自行,而又肩輿他人以行。是皆習以為常而不察之也。天下習以為常而不察之者,推此亦多矣,而人不以為異。悲夫!”

【二十三】

章伯鎮瑉學士雲:“任京有兩般日月:望月初請料錢,覺日月長;到月終供房錢,覺日月短。”【二十四】

人之操行,莫先於無為。能不為偽,雖小善亦有可觀。其積累之必可成其大。苟出於偽,雖有甚善,不特久之終不能欺人,亦必自有怠而不能終掩者。即一時作為大言以掠美,牽率矯厲之行以誇眾,或能竊取須臾之譽,因以得利,然外雖未知,未有不先為奴婢窺其後而竊笑者。雖欲久可乎?”歐陽公與其弟侄書有雲:“凡人勉強於外,何所不至。惟考之其私,乃見真偽。”此非其家人無與知者,可以書諸紳也。

【二十五】

賈文元公戒子孫文雲:“古人重厚樸實,乃能立功立事,享悠久之福。又士人所貴,節行為大。軒冕失之,有時而複來。節行失之,終身不可得矣。”捂紳以為格言。(賈昌朝,字子明,真定人。封魏國公,諡文元。)

【二十六】

龍洲劉改之詩雲:“退一步行安樂法,道三個好喜歡緣。”真西山每喜誦之。【二十七】

張德遠座右銘雲:“夫血氣不可以勝人,勝人者理也。剛不可以屈物,屈物者柔也。懷疑於人,人未必疑,而已先疑矣。逆詐於人,人未必詐,而己先詐矣。揚人之善,人將揚其善。掩人之惡,人將掩其惡。待我以不誠,而我應之以誠,則彼自愧。犯我以非禮,而我服之以禮,則彼自服。我以容人則易,人以容我則難。望人太深則生怨,察物太明則取憎。”

【二十八】

洪容齋雲:“《易》乾坤之下,六卦皆有坎,此聖人防患備險之意也。餘謂屯蒙,未出險者也。訟師,方履險者也。戒之宜矣。若夫需者,燕樂之象。比者,親附之象,乃亦有險焉,蓋斧斤鴆毒,每在於衽席杯觴之間,而詡詡笑語,未必非關弓下石者也。於此二卦,其戒尤不可不嚴焉。”

【二十九】

陸放翁戲言曰;“名園甲第,力不能有。歌童舞女,婦不能容。高文大冊,才不能為。高官厚祿,命不能做。”【三十】

楊誠齋雲:“人皆以饑寒為患,不知所患者正在於不饑不寒爾。”此語殊有味。乞食於野人,晉重耳之所以霸。燎衣破灶而啜豆粥,漢光武之所以興。況下此者,其可不知饑寒之味哉!

【三十一】

廖德明,字子晦,朱晦庵高弟也。少夢有所謁,刺題宣教郎廖某。後登第,改秩以宣教郎宰閩。思前夢,恐官止此,不欲行。親友相勉。為質之文公,因指案上物曰:“人與器不同。如筆止能為筆,不能為研。劍止能為劍,不能為琴。故其成毀久遠,有一定不易之數。惟人不然,有朝為蹠暮為舜者。故其吉凶禍福,亦隨而變,難以一定言。今子赴官,但當力行好事。前夢不足芥蒂。”廖拜而受教。後把麾持節,官至正郎。

【三十二】

諺有之:“殺人償命,欠債還錢”,理也。近世豪家巨室,威力使令,逼人致死,但捐財賄餌恤屬,坦然無事。至如人或逋負,督迫取償,必使投溺自經然後已。由此觀之,乃是殺人還錢,欠債償命。今人米穀登場,則去米製衣。及至後來糧竭,複典衣而食,謂之著飯吃衣。楊醫官傳食絹方,為神仙上藥。又寒疾者,蓋稻席當愈。或嘲曰:“君吃衣著飯,大是奇方。”

【三十三】

士大夫欲永保富貴,動有拘忌,尤諱言死。獨溺於聲色,一切無所顧避。聞人家姬侍有惠麗者,伺其主翁屬纊之際,已設計賄牙儈。俟其放出以售之,雖俗有熱孝之嫌不恤也。又佩玉以屍沁為貴,酬價增數倍。墟墓之物,反為生人寶玩。是皆不可以理詰。

【三十四】內繕己性,當如紀渻之養雞。外順物性,當如顏闔之養虎。

士大夫若愛一文,不直一文。陳簡齋詩雲:“從來有名士,不用無名錢。”【三十五】

術者雲:“近世乃下元甲子,正直天市垣,所以人多好利,為市井之行。”鮮於伯機雲:“揚州上應天市垣,所以兩浙之地市易浩瀚,非他處比。”

卷六

○箴規

〔他山可攻,藥石生我;苦口一言,明珠幾顆;備物籠中,以水濟火,集箴規。〕【一】

宋齊丘鎮鍾陵,有布衣李匡堯屢贄謁見。宋知其忤物,托以他故不見。一日宋喪子,匡堯隨吊客造謁,賓司複卻之。乃就賓次大書二十八字雲:“安排唐祚強吞吳,盡見先生啟廟謨。一個孩兒判不得,讓皇百口複如何!”

【二】呂文靖有總髻交王至清,以屢試不第,隱遁山壑。後以子簿畿縣薄遊京師,呂折簡招之不赴。會仁宗詔廢郭後,呂實讚之。至清寓書文靖曰:“仆初與坦夫讀書山寺,論家人一卦,坦夫獨以孔子反身二字,為此卦證語。乃今天子第有取於威如之吉,使天下夫婦之主不得終始其義。坦夫獨不可以反身之說諫之,而將順至此乎?安在其有證於尼父之言耶?仆今知讀書與仕宦自是兩截事。幸哉天以布衣終我身也。雖然坦夫自今永保祿位矣,何者?有所廢必有所愛。能從人主所愛處有勳力焉,亦必不愛爵祿,以愛其人於眾人之外也。此一牘也。先為相業唁,後為相位賀,惟坦夫兩受之。”文靖大怒,並其子逐焉。

【三】

丁謂有才智,然多希合上旨,天下目為奸邪。及稍進用,即啟迪真宗以神仙之事。又作玉清昭應宮,耗費國帑不可勝計。謂既為宮使,夏竦以知製誥為判官。一日宴官僚於齋廳,有雜手伎,俗謂弄碗注者,獻藝於庭。丁顧語夏曰:“古無詠碗注詩,舍人可作一篇。”夏即席賦詩雲:“舞拂挑珠複吐丸,遮藏巧便百千般。主人端坐無由見,卻被旁人冷眼看。”丁覽讀變色。趙南仲以誅李全功,見忌於鄭清之。史揆每左右之,得留於朝。其後恢複事起,遂分委邊麵。赴鎮之日,朝紳餞之。適有逞竿伎者,曹堙賦詩雲:“又被鑼聲催上竿,這番難似舊時難。勸君著腳須教穩,多少旁人冷眼看。”後師卒無功。韓侂胄以冬月攜家遊西湖,遍覽南北兩山之勝。末乃置宴南園,族子院判與焉。有獻牽絲傀儡,為土偶負小兒者,名為迎春黃胖。韓顧謂族子曰:“汝名能詩,可詠之。”即賦一絕雲:“腳踏虛空手弄春,一人頭上要安身。忽然線斷兒童手,骨肉俱為陌上塵。”侂胄怫然,不終宴而歸。不久禍作。《石林詩話》載晏元獻題竿伎詩於中書廳壁雲:“百尺竿頭嫋嫋身,足跟騰掛駭旁人。漢陰有叟君知否?抱甕區區亦未貧。”王荊公他日複書一首於後雲:“賜也能言未識真,誤將心許漢陰人。桔槔俯仰何妨事,抱甕區區老此身。”觀此二詩,晏乃質實,王好更張。二公心地,即此占知矣。近日有人作竿戲詩曰:“人皆歡喜上高竿,上去準時下亦難。若到上頭須把捉,幾多人在下頭看。”此與宋人諷賈似道詩同意。賈當國日,人有作詩雲:“收拾乾坤一擔擔,上肩容易下肩難。勸君高著擎天手,多少旁人冷眼看。”

【四】

陳恭公執中判亳州,遇生日,親族多獻老人星圖。侄世修獨獻範蠡遊五湖圖,且讚曰:“賢哉陶朱,霸越平吳。各隨身後,扁舟五湖。”公即日納節。(執中,字招譽。陳恕字。)

【五】

嘉祐中,除張堯佐節度,陳秀公升之作中丞,上殿爭之。仁宗初盛怒作色待之。既進見,迎謂之曰:“豈欲論張堯佐不當授節度耶?節度使本粗官,何用力爭?”時唐質肅介作禦史裏行,在眾人後,越次進曰:“節度使太祖太宗總曾做來。”上竦然而罷。

【六】

洛中有一僧欲開堂說法,司馬君實夜過邵堯夫曰:“聞富彥國呂晦叔欲往聽,此甚不可。晦叔貪佛,已不可勸,人亦不怪。如何勸得彥國?”堯夫曰:“今日已暮,姑任之。”明日,二人果偕往。後月餘,彥國招數客共飯。堯夫在坐,因問彥國曰:“主上以裴晉公禮起公,公何不應命?又聞三遣使,公皆臥內見之。”彥國曰:“衰病如此,其能複起否?”堯夫曰:“上三命公不起。一僧開堂,以片紙見呼即出,恐亦未是?”彥國曰:“弼亦不曾思量至此。”

【七】

李清臣平日,多於韓魏公前論釋氏貴定力。謂無定力則不能主善。公每然之。後朝廷斥異論者,清臣頗持兩端。公因書問之曰:“比來台閣斥逐紛紛,吾親得不少加定力耶!”公之善諭人如此。

【八】

王樂道二子:實,字仲弓;寧,字幼安。實是韓持國婿。一日訪蘇端明,端明因問訊持國。王曰:“公自致政來,尤好為歡。嚐謂身已癃老,且以聲樂自娛。不爾無以度日。”端明曰:“殘年正不應爾。願為某傳一語於持國。頃有一老人未嚐參禪,而雅合禪理。死生之際,極為了然。一日置灑大會,酒闌,語眾曰:‘老人即今且去’。因攝衣正坐,奄奄欲逝。諸子惶遽呼號曰:‘大人今日乃與世訣,願留一言為教。’老人曰:‘本欲無言,今為汝懇,隻且第一五更起。’諸子朱諭。老人曰:‘惟五更可以幹當自家事。’諸子曰:‘家中幸豐,何用早起。舉家諸事,皆是自家,豈有分別?’老人曰:‘所謂自家事,是死時將得去者。吾平時治生,今日就化,可將何者去?’諸子頗悟。今持國自謂殘年,請二君言與持國,但言某請持國幹當自家事。與其勞心聲酒,不若為可以死時將得去者計也。”

【九】

蘇文忠以作詩下獄。自黃州再起,遍曆侍從,然其詩為不知者咀味,以為有譏訕,遂出守錢塘。來別文潞公,公曰:“願君至杭少作詩,恐為不喜者誣謗。”再三言之。臨別上馬,潞公笑曰:“若還興也,便有箋雲。”時吳處厚取蔡安州詩作注以上,安州遂遇禍,故潞公有箋雲之戲。

【十】

範祖禹淳父,極為司馬文正公獎識。嚐為進論,求教於公。公每見,則未始有可否。淳父疑而質於公,公久而言曰:“子之進論,非不美也。顧念世人應甲科者絕少,子既得已在列,而複習進論以應賢良,由我觀之,但有貪心耳。光之不喜者,為進論也。不喜子有貪心也。”淳父於是焚去進論,不應賢良。

【十一】

王荊公乞罷機政,待命幾兩月,神宗未許。呼看命老僧化成至作一課,更為看命。化成曰:“三十年前與相公看命,今仕至宰相矣。更複何問?”公微作色曰:“安石問命,不在做官,但力求去。上未許。隻看旦夕便去得否?”化成曰:“相公得意濃時正好休。安去在相公,不在上。不疑何卜?”公有慚色。

【十二】

唐子方一日見王介甫誦《華嚴經》,因勸介甫不若早休官去。介甫問之。子方曰:“公之為官,正是作業。更做執政數年,和佛也費力。”介甫不答。一日子方在朝,介甫乃以子方之言白於上,將以危之。上大笑而止。

【十三】

晁伯宇載之,少作閔吾廬賦。黃魯直以示蘇長公,曰:“此晁家十郎作。年未二十也。”長公答曰:“此賦甚奇麗,信是晁家多異材耶!凡人至足之餘,自溢為奇怪乃可。今晁傷奇太早。可作魯直微意諭之,勿傷其邁往之氣。”魯直以語晁,晁自是文章大進。

【十四】

張芸叟舜民雲:“頃遊京師,嚐聽司馬溫公、王荊公之論,於行義文史為多。惟歐陽公多談吏事。餘言:‘學者見公,莫不欲聞道德文章,今先生何教人以吏事?’公曰:‘吾子皆時才,異日臨事,當自知之。大抵文學止於潤身,政事可以及物。吾昔貶官彝陵,方壯年未厭學。欲求《史》、《漢》一觀,公私無有。因取架閣陳年公案,反複觀之。見其枉直乖錯,不可勝數。違法徇情,滅情害義,無所不有。且彝陵荒遠僻小,尚如此。天下固可知也。當時仰天誓心,自爾遇事不敢忽’”時蘇明允父子亦在,共聞此語。

【十五】

李伯時善畫馬,法秀師讓之曰:“伯時為士大夫,而以畫行,已可恥,又作馬,忍為之耶?”伯時恚曰:“作馬無乃例能蕩人心墮惡道乎?”師曰:“公業已習此,則日夕思其情狀,求為神駿,係念不忘。一日眼花落地,必入馬胎無疑。非惡道而何?”伯時大驚,不覺身去坐榻曰:“今當何以洗此過?”師曰:“但當畫大士像。”伯時遂畫此像,妙絕天下。一時公卿多師之善誘。法秀師嚐語黃魯直曰:“公作豔歌小詞,可罷之。”魯直曰:“空中語耳,非殺非偷,不至坐此墮惡道。”師曰:“君以筆墨誨淫於我法中,當墮泥犁之獄,豈止墮惡道而已。”魯直由此不作詞曲。

【十六】王元澤病亟,介甫命道流作醮,大陳楮泉。平甫啟介甫曰:“兄在位,要須令天下後世人取法。雱雖疾,丘之禱久矣。為此奚益?且兄常以倉法繩吏奸。今乃以楮泉徼福,安知三清門下不行倉法耶?”

【十七】

紹聖初,陳瑩中用章悖薦為太學博士。先是惇之妻嚐勸悖無修怨。悖作相,專務報複,起朋黨之禍。悖妻死,悖悼念不已。瑩中見悖容甚戚,謂之曰:“公與其徒自悲傷,曷若念其平生之言。”惇以為忤,不複用。

【十八】蘇養直隱居京口。紹興間,與徐師川同召,養直不起。師川造朝時,便道過養直,留飲甚歡。二公平日對弈徐高於蘇。是日養直拈一子笑視師川曰:“今日還須讓老夫下此一著。”師川有愧色。

【十九】

洪景盧在翰苑日,嚐入直,值製詔遝至,凡視二十餘草。事竟小步庭間,一老人負暄花陰。問之,是京師人。累世為院吏,今已八十餘。幼時及識元祜間諸學士,今子孫複為吏,故養老於此。因言聞今日文書甚多,學士必大勞神。洪喜其言,告以今日草二十餘製皆已畢。老人複頌曰:“學士才思敏速,直不多見。”洪矜之雲:“蘇學士想亦不過如此速耳。”老人複首肯谘嗟曰:“蘇學士敏速亦不過此,但不曾檢閱書冊。”洪為赧然,自恨失言。

【二十】

朱文公與慶國卓夫人書雲:“聞尊意欲為五哥經營幹官差遣,某竊以為不可。人家子弟,多因此壞卻心性。蓋其生長富貴,不知艱難,一旦仕宦,便為此官。逐司隻有使長一人可相拘轄,又多寬厚長者,不欲以法度見繩。上無職事了辦之責,下無吏民係縶之憂,而州縣守令,勢反出己下,可以陵轢。故後生子弟,為此官者,無不傲慢縱恣,觸事懵然。愚意以為可且為營一稍以下職事,吃人打罵差遣,乃所以成就之。若必欲與求幹官,乃是置之有過之地,誤其終身。”前輩愛人以德,至於如此。卓夫人乃少傅劉公子羽之妃,樞密共公之母。五哥即平甫。朱與劉蓋姻婭。初文公之父韋齋疾革,以家事屬少傅。書齋歿,文公年十四。少傅為築室於其裏,俾奉母居焉。少傅手書與白水劉致中雲:“於緋溪得屋五間,器用完備。在七倉前,有地可樹,有圃可蔬,有池可魚。朱家人口不多,可以居。文公視卓夫人猶母雲。”

【二十一】

楊誠齋為零陵丞,以弟子禮謁張魏公。時公以遷謫謝客,公嗣南軒為之介紹,數日乃得見,因跪請教。公曰:“元符貴人腰金紆紫者何限,惟鄒誌完陳瑩中姓名與日月爭光。”誠齋得此語,終身厲清直之摻。

【二十二】

王嘉叟與王龜齡別,語龜齡曰:“吾輩會合不可常,但令常留麵目,異日可以相見。”龜齡每歎嚐此言。【二十三】

姚鏞為吉州判官。以平寇論功,不數年,擢守章貢。為人豪雋,喜作詩,自號雪蓬。嚐令畫工肖其像,騎牛於澗穀之間。索郡人趙東野題詩。東野題雲:“騎牛無笠又無蓑,斷隴橫岡到處過。暖日暄風不常有,前人雨暗卻如何。”蓋規切之也。居無何,忤帥臣,以貪劾之。時端平更化之初,施行特重,貶衡陽。人皆服東野之先見。

【二十四】

淳熙甲辰,省元徐霖,狀元留夢炎,皆三衢人。一時士林歆羨。時楊彥瞻以工部侍郎守衢,遂大書狀元坊以表其廬。既以為未足,則又揭雙元坊以誇大之。鄉曲以為至榮,而二公不欲其成,各以書謝,且辭焉。彥瞻答之雲:“嚐聞前輩之言曰,吾鄉昔有及第奉常而歸。旗者、鼓者、饋者、迓者、往來而觀者,闐路駢陌如堵牆。既而閨門賀焉、宗族賀焉、姻者及友者客者交賀焉。至怙仇者亦茹恥戴愧而賀且謝焉。獨鄰屋一室扃鐍遠引,若避寇然。餘因怪而問之。愀然曰:“所貴乎衣錦之榮者,謂其得時行道也,將有以庇吾鄉裏也。今也或竊一名,得一官,即起朝貴暮富之想。名愈高,官愈穹,而用心愈謬。武斷者有之,兼並者有之,庇奸慝把持州縣者有之。是一身之榮,一害之增也。其居日以廣,鄰日以促。吾將入山林深密之地以避之。是可吊,何以賀為?”吾聞而異其言,因默識而謹書之。凡交遊間,必道此語相摩切,而非心相知者不道也。執事於不肖可謂心相知,如是而不以告,罪也。且今日此匾之揭,所以獨異於尋常者,蓋仆之望於執事者亦異焉。人於此時,每以諛獻,仆乃獨以忠告,非異於人也。所冀進執事之德,而遠執事之器也。執事不以仆之言為然則已,若以為然,則兩坊之建,可以無愧矣。前之不受賀者,亦必將先眾人而賀矣。今得雋南宮者,皆執事友也。幸亦以是語之焉。”二公得書,為之悚然。其後徐以道學名,留以功業顯。世以為彥瞻有以發之。

【二十五】

孔某者,皇慶癸醜間,為江浙省據史。身軀短小,僅與堂上公案等。凡呈署牘文,必用低凳閣足令高。脫歡丞相以其先聖子孫,而且才學優長,甚禮遇之。時有詔許文正公從祀孔子廟庭。公之子參知政事,惡孔風度不雅,因小過叱之遐。丞相曰:“他祖公容得參政父親坐,參政反不容他一個子孫立耶?”許大慚。

○稱譽

〔人文所擅,望實皆見,惟鮑能知,非禰不薦,媚豈珠沉,輝毋玉炫,但欲虛譽之過情,何異淺交而謀麵,集稱譽。〕【一】

宋景文雲:“左太衝詩曰:‘振衣千仞岡,濯足萬裏流。’使人飄飄有世表意,不減嵇康目送飛鴻語。”【二】

歐陽文忠公在潁上日,取《新唐書列傳》令其子棐讀而臥聽之,至藩鎮傳敘,嗟嚐曰:“若皆如此,其筆力亦何可及。”公平日少許人,惟服韓稚圭。嚐因事歎曰:“屢百歐陽修,何敢望韓公!”

【三】

東坡詩文,落筆輒為人傳誦。每一篇到,歐公為終日喜。前後類如此。一日與其子棐論文,因及東坡,公歎曰:“汝記吾言,三十年後,世上人更不道著我也。”崇寧間,海內外稱坡公詩文,不複有言歐公者。

張安道與歐陽文忠素不相能。安道守成都日,文忠為翰林。蘇明允父子,自眉州走成都,將求知於安道。安道曰:“吾何足為重。”乃為作書辦裝,使人送至京師謁文忠。文忠得明允父子所著書,亦不以安道所薦為嫌。大笑曰:“後來文字當在此。”即極力推挽。天下高此兩人。

【四】

東坡初登第,以書謝梅聖俞。聖俞以示歐陽文忠公,公答梅書略雲:“不意後生能達斯理也。吾老矣,當放此子出一頭地。”故東坡送晁美叔詩雲:“醉翁遣我從子遊,翁如退之踐軻丘。尚欲放子出一頭,酒醒夢斷四十秋。”蓋敘書語也。

【五】

東坡初為趙清獻公作表忠觀碑,或持以示王荊公。公讀之,沉吟曰:“此何語耶?”時有客在旁,遽詆訾之,公不答。讀至再三,又攜之而起,且行且讀。忽歎曰:“此三王世家也。”客大慚。

【六】

王荊公在鍾山,有客自黃州來。公曰:“東坡近日有何妙語?”客曰:“東坡宿於臨皋亭,醉解而起,作《成都勝相院經藏記》千有餘言。點定才一兩字。有寫本適留船中。”公立遣人取至。時月出東南,林影在地。公展讀於風簷,喜見眉須曰:“子瞻人中龍也。然有一字未穩。”客請之,公曰:“日勝日負,不若曰:‘如人善博,日勝日貧耳。’”東坡聞之,拊手大笑,亦以公為知言。(呂正獻公平日最不喜人博。嚐雲:“勝則傷人,敗則傷儉。”一本坡公原作日貧,荊公改為日負。見《野客叢書》。日負更覺蘊藉。)

【七】

東坡守彭城,參寥嚐往見之。坡遣官妓馬盼盼索詩,參寥笑口占絕句雲:“多謝尊前窈窕娘,好將幽夢惱襄王。禪心已作沾泥絮,不逐春風上下狂。”坡喜曰:“予嚐見柳絮落泥中,私謂可以入詩,偶未曾收拾,乃為此老所先。可惜也。”參寥於內外典無所不窺。能文章,尤善為詩。秦少遊與之友契。嚐在臨平道中作詩雲:“風蒲獵獵弄輕柔,欲立蜻蜒不自由。五月臨平山下路,藕花無數滿汀洲。”東坡一見,為寫而刻石。宗婦曹夫人善丹青,作臨平藕花圖。人爭傳寫,蓋不獨寶其畫也。

【八】

蘇子瞻自海外歸,與米元章書雲:“嶺海八年,親友曠絕,亦未嚐關念。但念吾元章邁往淩雲之氣,清雄絕俗之文,超妙入神之字。何時見之,以洗我積年瘴毒耶?兩日來,疾有增無減。兒子於何處得寶月觀賦,琅然誦之。老仆臥聽未半,蹶然而起,恨二十年相從,知元章不盡。若此賦當過古人,不論今世也。天下豈盡如我輩聾瞆耶?公不久當自有大名,不勞我輩說也。”元章答雲:“更有知不盡處,修楊許之業,為帝宸碧落之遊。異時相見乃知也。”其高自標置如此。

【九】

東坡嚐語少子過曰:“秦少遊、張文潛,才識學問,為當世第一,無能優劣。少遊下筆精悍,心所默會,而口不能傳者,能以筆傳之。然而氣韻雄拔疏通秀朗,當推文潛。二人皆辱與予遊,同升而並黜。有自雷州來者,遞至少遊所惠詩文。居蠻獠中久,得此如在齊聞韶也。汝可記之,勿忘吾言。”

【十】

東坡曰:“意盡而言止者,天下之至言也。然言止而意不盡,尤為極致。”又曰:“某平生無快意事,惟作文章。意之所到,則筆力曲折無不盡意。自謂世間樂事,尢逾此者。”

【十一】

崇寧大觀間,朝廷禁止蘇公文章,賞錢增至八十萬。禁愈嚴而傳愈盛,往往以多相誇。士大夫不能誦坡詩,便自覺氣索,而人謂之不韻。【十二】

參寥嚐與客評詩。客曰:“世間故實小說,有可以入詩者,有不可以入詩者。惟東坡全不揀擇,入手便用。如街談巷說,一經坡手,似神仙點瓦礫為黃金,自的妙處。”參寥曰:“老坡牙頰間別有一副爐鞲,他人豈可學耶?”座客無不以為然。

【十三】

黃山穀雲:“先生道義文章,名滿天下。所謂青天白日,奴隸亦知其清明者也。心悅而誠服者,豈但中分魯國哉!士之不遊蘇氏之門,與嚐升其堂而畔之者可知也。當先生之棄海濱,其平生交遊,多諱之矣。而王周彥萬裏致醫藥,以文字乞品目。此豈流俗人炙手求熱,救溺取名者哉!”

【十四】

譚州一巨賈,私藏蚌胎,為關吏所搜,盡籍之。皆南海明胎也。在仕無不垂涎而愛之。太守而下,輕其估,悉自售焉。唐質肅公介時以言事謫譚倅,分珠獄發,奏方入。仁宗預料謂近侍曰:“唐介必不肯買。”案具奏核,上覽之果然。真所謂知臣莫若君也。

【十五】

唐李洞,字才江,苦吟有聲。慕賈浪仙之詩,鑄其像事之。誦賈島佛不絕口。時以為異。五代孫晟初名風,又名忌。好學,尤長予詩。為道士,居廬山蘭寂宮。常畫賈島像置屋壁,晨夕事之。人以為妖。蓋酸鹹之嗜,固有異世而同者。長江簿何以得此於人哉!凡人著書立言,正不必合於一時。後世有楊子雲,當自知之。黃魯直晚年懸東坡像於室中。每晨,衣冠薦香,肅揖甚敬。或以同時聲名相上下為問,則離席驚避曰:“庭堅望蘇公,門弟子耳。安敢失其序?”

承暉生自富貴,居家頗類寒素。常置司馬光、蘇軾像於室中,曰:“吾師司馬而友蘇公。”【十六】

黃山穀嚐與座客論王介甫文。一客曰:“魯直不知前輩亦未深許介甫也。嚐見歐陽公一帖,乃答人論介甫文,言此人而能文,角而翼者也。此帖今在孫元忠家。其子甚秘之。非氣類者不以出示。然就帖中語考之,乃是介甫方辭起居注時也。”黃魯直年十七八時,自稱清風客。俞清老見而目之曰:“奇逸通脫,真驥子墮地也。”

【十七】

黃魯直年十七、八時,自稱清風客。俞清老見而目之曰:“奇逸通脫,真驥子墮地也。”【十八】

黃魯直見謝無逸詩,歎曰:“使在館閣,當不減晁張(晁補之無咎,張耒文潛)”。蔣希魯家有楊文公與王魏公一帖,用半幅紙,有折痕。其略雲:“昨夜進士蔣堂,攜所作文來,極可喜,不敢不布聞。”子瞻曰:“夜得一士,旦以告人。察其情,若喜而不寐者。世言文公為魏公客。公經國大謀,人所不知者,獨文公得與。觀此帖,不特見文公好賢下士之急,且得一士,必亟告之。其補於公者亦多矣。片紙折封,猶見前人至誠相與。簡易平實,不為虛文,安得複有隱情?皆可為後世法。”

【十九】

蘇子由雲:“莊周《養生》一篇,誦之如神龍行空。爪趾鱗翼所及,皆自合規矩。”【二十】

程伯淳嚐至天寧寺,方飯,見趨進揖遜之盛,歎曰:“三代威儀,盡在是矣。”【二十一】

龔殿院彥和,清介自立,少有重名。元祐間,僉判瀛州。與弟大壯同行,尤特立不群。曾文肅子宣帥瀛州,欲見不可得。一日經過彥和,邀其弟出,不可辭也,遂出相見。即為置酒,從容終日乃去。因題詩壁間,其末句雲:“自慚太守非何武,得向河陽見兩龔。”

【二十二】

江公著初任洛陽尉,久旱微雨。作詩雲:“雲葉紛紛雨腳勻,亂花柔草長精神。雷車卻碾前山過,不灑原頭陌上塵。”司馬文正公於士人家立借紙筆,修刺謁之,且為稱薦。由此知名。

【二十三】

李覿,字子範,袁州人。元豐二年,以特奏名推名,尉吉州太和縣。時豫章先生為令。贈之詩曰:“乃兄自是文章伯,之子今為矍鑠翁。”蓋覿乃李觀之弟也。觀,字夢符,初試南宮,賦偶落韻。有司愛其策,為取特旨,由是登第。以著作佐郎知臨江軍清江縣。時歐陽文忠公扶護太夫人喪歸廬陵。舟過清江,太守請觀為文以祭之。太守訝其簡率。觀曰:“無深訝也。”即而文忠擊節稱之。其文曰:“昔孟軻亞聖,母之教也。有子如軻,雖死何憾。尚享!”觀初為太學官,因上言役法不合,出通判處州。題詩一絕於直廳之壁曰:“十謁朱門九不開,利名淵藪且徘徊。自知不是公侯骨,夜夜江山入夢來。”

【二十四】

呂太尉惠卿赴延安帥,道出西都。時程正叔居裏中,謂門人曰:“吾{米耳}呂吉甫,未識其麵。明旦西出,必經吾門,我且一覘之。”迨旦了無所聞。詢之則過已久矣,道旁多不知。正叔歎曰:“夫以從者數百,人馬數千行道中,能使悄然無聲。馭眾如此,可謂整肅矣。立朝雖多可議,其才亦何可掩?”

【二十五】

陳無已與晁以道俱學文於曾子固。無己晚得詩法於黃魯直。他日二人論文。以道曰:“吾曹不可負曾南豐。”既而論詩,無己曰:“吾此一瓣香,須為山穀道人燒也。”

【二十六】

劉原父文章敏贍。嚐直舍人院。一日追封皇子公主九人,方下直為之。立馬卻坐,一揮九製成。文辭典麗,各得其體。真天才也。歐陽文忠公聞而歎曰:“昔王勃一日草五王策,未足尚也。”

【二十七】

米元章與李端叔曰:“老夫懶作文,但博得東坡嶺外文,時一微吟,清風颯然。顧同味者難得耳。”【二十八】

王質景文在太學,與九江王阮齊名。阮嚐曰:“聽景文談,如讀酈道元《水經》,名川支渠,貫穿周匝,無有間斷。咳唾皆成珠璣。”【二十九】

紹聖中,用蔡京之請,置元祐黨籍,刻石禁中。時尚書省國子監亦有石刻。國子監有無名子,以朱大題其碑上曰:“千佛名經。”陳瑩中題元祐黨籍碑曰:“嗚呼!漢世得人,於斯為盛。”

【三十】

錢忱伯誠妻瀛國夫人唐氏,正肅公之孫。既歸錢氏,紹聖初隨其姑長公主入謝欽聖向後於禁中,先有戚裏婦數人在焉。俱從後步過受厘殿,同行者皆仰視,讀厘為離。夫人笑於旁曰:“受禧也。”蓋取宣室受厘之議耳。後喜,回顧主曰:“好人家男女終是別。”蓋後亦以自謂也。

【三十一】

施聖與嚐使金。親王至,不肯退班。一時稱其有守。後金使至闕問館伴雲:“師點今居何官?”館伴宇文價於班列中指聖與示之。金使恍然曰:“一見正人,令人眼明。”

【三十二】

宋贈鄂王嶽飛諡忠武。文曰:“李將軍口不出辭,聞者流涕。藺相如身雖已死,凜然猶生。”又曰:“易名之典雖行,議禮之言未一。始為忠湣之號,旋更武穆之稱。獲睹中興之舊章,灼知皇祖之本意。爰取危身奉上之實,仍采勘定禍亂之文。合此兩言,節其一惠。昔孔明之誌興漢室,子儀之光複唐都。雖計效以或殊,在秉心而弗異。垂之典冊,何嫌今古之同辭。賴及子孫,將與河山而並久。然今天下嶽祠皆稱武穆,此未定之諡。當稱忠武為宜。”

○詆毀

〔令人齒冷,助我目張,謔言非虐,怒罵成章;或佯狂生鼓撾曹瞞,或輕薄子筆玷王檣;上士聞之,虛心懺悔,高人慎之,絕口否臧,集詆毀(昭君本名檣,俗俱訛作嬙)。〕

【一】

郭昱狄中詭僻。登顯德進士。恥赴常調,獻書於宰相趙普,自比巢由。朝議惡其矯激,故不調。後複伺普望塵自陳。普笑謂人曰:“今日甚榮,得巢由拜於馬前。”

【二】

吳僧讚寧頗讀儒書。博覽強記,而辭辨縱橫,人莫能屈。時有安鴻漸者,文辭雋敏尤好嘲詠。嚐街行,遇讚寧與數僧相隨,鴻漸指而嘲曰:“鄭都官不愛之徒,時時作隊。”讚寧應聲答曰:“秦始皇未坑之輩,往往成群。”時皆善其捷對。鴻漸所道,乃鄭穀詩雲:“愛僧不愛紫衣僧也。”

【三】

太祖嚐與趙中令普議事不合,喟然曰:“安得宰相如桑維翰者與之謀乎?”普對曰:“使維翰在,陛下亦不用。”蓋維翰嗜錢,太祖曰:“苟用其長,亦當護其短。措大眼孔小,賜十萬貫,則塞破屋子矣。”

【四】

國初宋琪沈義倫俱在黃閣。時久旱,既雨,複不止。廣陌塗淖。琪厭之,謂義倫曰:“可謂燮成三日雨。”而義倫遽對曰:“調得一城泥。”藝祖知而恥大臣之不學。楊徽之聞而抵掌曰:“不意中書再生沈宋。”

【五】

丁晉公為玉清昭應宮使。每遇醮祭,即奏有仙鶴舞於殿廡之上。及記真宗東封,方升中展事,而群鶴迎繞,前後彌望,不知其數。至於天書所降,亦必奏有鶴導之。時寇萊公判陝府,一日坐山亭中,有烏鴉數十,飛鳴而過。萊公笑顧屬僚曰:“使丁謂見之,當複目為仙鶴矣。”每自以令威之裔,好言仙鶴,故世號為鶴相。猶唐李逢吉呼牛僧孺為醜座也。

【六】

丁晉公詩有“天門九重開,終當掉臂入。”王元之見曰:“入公門,鞠躬如也。天門豈可掉臂入乎?此人必不忠。”【七】

夏竦嚐統師西伐。揭榜塞上雲:“有得元昊頭者,賞錢五百萬貫,爵西平王。”元昊使人入市賣箔,陝西荻箔甚高,倚之食肆外,佯為食訖遺去。至晚,食肆竊喜,以為有所獲。徐展之,乃元昊購竦之榜,懸箔之端雲:“有得夏竦頭者,賞錢兩貫文。”竦聞之,急令藏揜,而已喧播遠近。竦大慚沮。

【八】

許懷德為殿帥。嚐有一舉人因懷德乳姥求為門客,懷德許之。舉子曳襴拜於庭下,懷德據座受之。人謂懷德武人,不知事體,密謂之曰:“舉人無沒階之禮,宜少降接也。”懷德應之曰:“我得打乳姥,關節秀才,隻消如此待之。”

【九】

文潞公入相,因張貴妃也。貴妃父堯封,嚐為彥博父洎門客。貴妃因認彥博為伯父,亦欲得士大夫為助耳。彥博知成都,貴妃以近上元,令織異錦為獻。彥博遂令土人織金線燈籠,載蓮花中為錦。又為秋千以備寒食。貴妃始衣之以見上,上驚曰:“何處有此錦?”妃正色曰:“昨令成都文彥博織來,以嚐與妾父有舊。然妾安能使之,蓋彥博奉陛下耳。”上色怡。自爾屬意,彥博自成都歸,不久參知政事。貝州王則叛,朝廷遣明鎬往討之。賊將破,上以近京甚憂之。一日宮中語曰:“執政大臣,無一人為國家分憂者。日日上殿,無有取賊意。”貴妃明日,密令人語彥博。明日上殿,乞身往破賊。上大喜,以彥博任統軍。至則鎬已下貝州,則成擒矣。捷書至,遂就路拜彥博同平章事。後因監察禦史唐介疏論,召彥博殿上麵質奇錦事,數件皆實。有詔,彥博守故官,出知許州。明年上元,中官有詩曰:“無人更進燈籠錦,紅粉宮中憶佞臣。”上聞此句亦笑。(仁宗一日幸張貴妃閣,見定州紅瓷器。帝怪問曰:“安得此物?”妃以王拱辰所獻為對。帝怒曰:“嚐戒汝勿通臣僚饋遺,不聽何也?”因以所持柱斧碎之。妃愧謝,久之乃已。妃又嚐侍宴於端門,服所謂燈籠錦者。上亦怪問。妃曰:“彥博以陛下眷妾,故有此獻。”上終不樂。或曰:“潞公夫人遺妃,公不知也。”

唐子方之貶,梅堯臣作書竄詩曰:“皇祐辛卯冬,十月十九日,禦史唐子方,危言初造膝,日朝有巨奸,臣介所憤疾,願條一二事,臣職敢妄率。巨奸宰相博,邪行世莫匹。曩時守成都,委曲媚貴昵。銀璫插左貂,窮臈使馳驛。邦媛將誇侈,中齎金十鎰。為我寄使君,奇紋織纖密。遂傾西蜀巧,日夜急鞭扶。紅經緯金鏤,排科關八七。比比雙蓮花,篝燈戴星出。幾日成一端,馳行如鬼疾。明年觀上元,被服穩稱質。燦然驚上目,遽爾有薄詰。既聞所從來,接對似未失。且雲奉至尊,於妾豈能必。遂回天子顏,百事容丐乞。臣今得初陳,狡猾彼非一。偷威與賣利,次第推甲乙。是惟陰猾雄,仁斷宜勇黜。必欲致太平,在列無如弼。弼亦昧平生,況臣不阿屈。臣言天下公,奚以身自恤。君旁有側臣,暗啞橫詆斥。指言為罔上,廢汝還蓬蓽。是時白此心,尚不畏斧锧。雖令禦魑魅,甘且同飴蜜。既如勿可懼,複以強詞窒。帝聲亦大厲,論奏不容必。介也容甚閑,猛士股為栗。立貶嶺外春,速欲為異物。內外臣洶洶,陛下何未悉。即敢救者誰?襄執左史筆。謂此儻不容,盛美有所咈。平明中執法,懷疏又堅述。介言或似狂,百豈無一實。恐傷四海和,幸勿若倉卒。亟許遷英山,衢路有嗟咄。翌日宣白麻,稱快口盈溢。阿附連諫官,去若懷絮虱。其間因獲利,竊笑等蚌鷸。英州五千裏,瘦馬行駪駪。毒蛇噴曉霧,晝與嵐氣沒。妻孥不同塗,風浪過蛟窟。存亡未可知,旅館愁傷骨。饑仆時後先,隨猿招橡栗。越林多蔽天,黃柑雜丹桔。萬室通釀酤,撫遠無禁律。醉去不須錢,醒來弄明瑟。山水仍奇怪,已可消愁鬱。莫作楚大夫,懷沙自沉汨。西漢梅子真,出為吳市卒。市卒且不慚,況茲別末秩。”始堯臣作此詩,不敢示人。及歐陽文忠公為編其集,時有嫌避,又削去此詩。是以人少知者。(以潞公之賢,而疑其有此。及閱梅聖俞之詩,而疑益甚。後乃知此事出於碧雲騢,乃襄陽魏泰所作,而嫁其名於堯臣者。其書詆毀時賢,雖範文正狄武襄輩,俱不能免。人亦何苦用心若是。)

【十】

範文正公始以獻百官圖,譏切呂許公,坐貶饒州。梅聖俞時官旁郡,作靈鳥賦以寄。所謂事將兆而獻忠,人返謂爾多凶。公亦作賦報之,有言知我者,謂吉之先;不知我者,謂凶之類。及公秉政,聖俞久困,意公必援己,而漠然無意。所薦乃孫明複、李泰伯。聖俞有違言,遂作靈鳥後賦以責之。略雲:“我昔閔汝之忠,作賦吊汝。今主人誤豐爾食,安爾巢,而爾不複啄叛臣之目,伺賊壘之去,反憎鴻鵲之不親,愛燕雀之來附。”意以其西師無成功。世頗以聖俞為隘。

【十一】

荊公素輕沈文通遘,以為寡學,故贈之詩曰:“翛然一榻枕書臥,直到日斜騎馬歸。”及作文通墓誌遂雲:“公雖不嚐讀書,或規之日渠乃狀元。”此語得無太過,乃改讀書作視書。又嚐見鄭毅夫《獬夢仙》詩曰:“授我碧簡書,奇篆蟠丹砂。讀之不可識,翻身淩紫霞。”大笑曰:“此人不識字,不勘自承。”毅夫曰:“不然,吾乃用太白語也。”公又笑曰:“自首減等。”

白詩雲:“遺我鳥跡書,飄然落岩間。其字乃上古,讀之了不閑。”東坡雲:“李白尚氣,乃自招不識字。不如韓愈崛強,雲:‘我寧屈曲自世間,安能隨汝巢神仙也。”

【十二】

富鄭公初甚欲見黃山穀,及一見,便不喜。語人曰:“將謂黃某如何?原來隻是分寧一茶客。”【十三】

陳無己詩話雲:“某公用事,排斥端士,矯飾偽行。範蜀公《詠僧房假山》詩曰:‘倏忽平為險,分明假奪真。’某公,指荊公也。又一《假山》詩雲:‘安石作假山,其中多詭怪。雖然知是假,爭奈主人愛。’世以為東坡所作。”

【十四】

王荊公素不樂滕元發、鄭毅夫,目為滕屠、鄭酤。然二公豪邁,殊不病其言。毅夫為內相,一日送客出郊,過朱亥塚,俗謂之屠兒原者。因作詩曰:“高論唐虞儒者事,賣交負國豈勝言。憑君莫笑金椎陋,卻是屠酤解報恩。”

【十五】

王荊公知製誥。一日賞花釣魚宴,內侍各以金碟盛釣餌藥置幾上,安石食之盡。明日仁宗謂宰輔曰:“王安石詐人也。使誤食釣餌,一粒則止矣;食之盡,不情也。”常不樂之。後安石自著《日錄》厭薄祖宗,仁宗為甚。每謂漢文不足取,其心薄仁宗也。故一時大臣富弼、文彥博、韓琦,皆為其詆毀雲。

【十六】

熙寧七年四月,王荊公罷相鎮金陵。是秋,江左大蝗。有無名子題詩賞心亭曰:“青苗免役兩妨農,天下嗷嗷怨相公。惟有蝗蟲感恩德,又隨鈞旆過江東。”荊公一日餞客至亭上,覽之不悅,而莫知作者為何人。

【十七】

王荊公柄國時,有人題相國寺壁雲:“終歲荒蕪湖浦焦,貧女戴笠落柘條。阿儂去家京洛遙,驚心寇盜來攻剽。”人皆以為夫出婦憂荒亂也。及荊公罷相。子瞻召還,諸公飲蘇寺中,以此詩問之。蘇曰:“於貧女句可以得其人矣。終歲十二月也,十二月為青字,荒蕪田有草也,草田為苗字。湖浦焦,水去也。水旁去為法字。女戴笠為安字,柘落木條剩石字。阿儂是吳言,倉吳言為誤字。去家京洛為國,寇盜為賊民。蓋言青苗法安石誤國賊民也。”

【十八】

文思副使方圭,好為惡詩。逢人即誦數十篇,其言喋喋可憎。宋丞相庫,以資政殿學士知揚州。圭假道淮上。一日宋宴客於平山堂,圭談詩於坐。宋惡之,欲已圭之詞。時望見野外一牛就樹磨癢,宋顧坐客胡恢曰:“青牛恃力狂挨樹。”恢應聲答曰:“妖鳥啼春不避人。”宋公大笑。圭曉其意,洎飲罷,至客次奮拳擊恢,眾救之而免。

【十九】

劉貢父作給事中,時鄭穆學士表請致仕狀過門下省。劉謂同舍曰:“宏中請致仕,為年若幹?”答者雲;“鄭年七十三。”劉遽曰:“慎不可遂其請。”問其故,劉曰:“且留取伴八十四底。”時潞公年八十四,再起平章事。潞公聞之甚不懌。宏中,穆字也。

【二十】

蘇子瞻曰:“予一日醉臥,有魚頭鬼身者,自海中來。雲:‘廣利王請端明。’予披褐黃冠而去,亦不知身入水中,但聞風雷聲。有頃,豁然明目,疑入水晶宮。其下驪目夜光,文犀尺璧,南金火齊,不可仰視。間以珊瑚琥珀。廣利佩劍冠服而出,從二青衣。子曰:‘海上逐客,重煩邀命。’有頃東華真人南溟夫人亦至,出鮫綃丈餘;命予賦詩。予寫竟,進廣利。諸仙迎看稱妙,獨廣利旁一冠簪者,謂之鱉相公,進言蘇軾不謹。祝融二字犯王諱。王大怒斥出。予退而歎曰:‘某到處被鱉相公廝壞。’”

【二十一】

東坡一日會客,坐客舉令,欲以兩卦名證一故事。一人雲:“孟嚐門下三千客,大有同人。”一人雲:“光武兵渡滹沱河,既濟未濟。”一人雲:“劉寬婢羹汙朝衣,家人小過。”東坡雲:“牛僧孺父子犯罪,大畜小畜。”蓋指荊公父子也。

【二十二】

司馬溫公之亡,當明堂大享。朝廷以致齋,不及奠。肆赦畢,蘇子瞻率同輩見往。程正叔固爭,引《論語》:“子於是日哭則不歌。”子瞻曰:“明堂乃吉禮,不可謂歌則不哭。”正叔又諭司馬諸孤不得受吊。子瞻戲曰:“頤可謂燠糟鄙俚叔孫通。”

【二十三】

司馬文正公薨。時程正叔以臆說斂之,正如封角狀。東坡嫉其怪妄,因怒詆曰:“此豈信物一角,附上閻羅大王者耶?”(唐吳堯卿以傭保起家,托附議勢,盜用鹽鐵錢六十萬緡。畢師鐸之亂,廣陵陷,亡命為仇所殺,棄屍衢中。其妻以紙絮葦棺斂之。好事者題其上曰:“信物一角,附至阿鼻地獄。”“請去斜封,送上閻羅大王。”坡語本此。)

【二十四】

東坡雲:“石介作三豪詩,其略雲:‘曼卿豪於詩,永叔豪於文,而杜默師雄豪於歌也。’永叔亦贈默詩雲:‘贈之三豪篇,而我濫一名。’默之歌少見於世,初不知之。後見其一篇雲:‘學海波中老龍,聖人門前大蟲。’皆此等浯。甚矣介之無識也,永叔不欲嘲笑之者。公素惡爭名,且為介諱也。吾觀杜默豪氣,正是京東學究飲私酒,食瘁死牛肉醉飽後所發者也。作詩狂怪,至盧同馬異極矣。若更求奇,便作杜默矣。”

【二十五】

劉元城言哲宗皇帝嚐因春經筵講罷,移坐小軒中,賜茶。自起折一柳枝。程頤為說書,遽起諫曰:“方春萬物生榮,不可無故摧折。”哲宗色不平,因擲棄之。溫公聞之不樂,謂門人曰:“遂使人主不欲親近儒生,正為此輩。”太後聞之,歎曰:“怪鬼壞事。”呂晦叔亦不樂其言,也雲不須得如此。

沈明遠寓簡曰:“程氏之學,自有佳處。至椎魯不學之人,竄趾其中。狀類有德者,其實土木偶也,而盜一時之名。東坡譏罵略無假借,人或過之。不知東坡之意懼其為楊墨,將率天下之人流為矯虔庸惰之習也。辟之恨不力耳。豈過也哉!”

【二十六】

張文潛未嚐問張安道雲:“司馬君實直言王介甫不曉事。是如何?”安道雲:“賢隻消去看字說。”文潛雲:“字說也隻是二三分不合人意。”安道雲:“若然,則足下亦有八九分不解事矣。”劉貢父言每見介甫道字說,便待打諢。

【二十七】

杜少陵《宿龍門》詩雲:“天闕象緯逼。”王介甫改闕為閱。黃山穀對眾極言其是。劉貢父聞之曰:“直是怕他。”【二十八】

章子厚為侍從,遇其生朝會客。門人林特以詩為壽。子厚出詩示客指其頌德處,歎以為工。特頗不平,忽曰:“昔人有令畫工傳神,以其不似,命別為之,既又以為不似。凡三四易。幽工怒曰:‘若畫得似處,是甚模樣?’”滿座哄然。

【二十九】

章悖罷相,俄落職。林公希為舍人,當製。詞雲:“悻悻無大臣之節,怏怏非少主之臣。”章相寄聲曰:“此一聯毋乃太甚。”林答曰:“長官發惡,雜職棒毒。無足怪也。”紹聖初,召拜首台。翰林曾子宣草麻,洎庭宣,有“赤舄幾幾,南山岩岩”之語。時士大夫語雲:“今則幾幾岩岩,奈硜硜鞅鞅乎?”

【三十】

章子厚與蘇子瞻小時相善。一日章坦腹而臥,適子瞻自外來。章摩其腹以問子瞻曰:“公道此中何所有?”子瞻曰:“都是謀反底家事。”【三十一】

趙挺之為禦史,彈黃魯直除右丞不當。蓋係禦史中丞孫覺之婿,戶部尚書李常之甥,左司郎中黃廉之侄,翰林學士蘇軾歌笑詼諧之友。【三十二】

曾布以翰林學士權三司,坐言市易事,落職知饒州。舍人許將當製,頗多斥詞。許是曾公所引,心不自安,往魯許謝過。曾曰:“君不聞宋子京之事乎?昔晏元獻當國,子京為翰林學士。晏愛宋之才,雅欲旦夕相見,遂稅一第於旁近延居之。遇中秋啟燕,晏召宋,出妓飲酒賦詩,達旦方罷。翌日罷相,宋當草詞,頗極詆斥,至有‘廣營產以植私,多役兵而規利’之語。方子京揮毫之際,昨日餘酲尚在,左右觀者亦駭。蓋此事由來遠矣,何足校耶?”許憮然而去。(蘇子由以為晏之罷相,由仁宗恨其撰章懿太後誌文不實。更以其名在圖讖,欲加重罰。賴子京止以他罪罪之,得免深譴也)。

【三十三】

蔡卞妻七夫人,是荊公女。頗知書,能詩詞。蔡每有國事,先謀之床第,然後宣於廟堂。時執政相語曰:“吾輩每日奉行者,皆其咳唾之餘也。”蔡拜右相,家宴張樂,憐人揚言曰:“右丞今日大拜,都是夫人裙帶。”中外傳以為笑。

【三十四】

張天覺言近世文館寂寞,向所謂有文者,歐陽修已老,劉敞已死,王珪、王安石已登兩府。後來所謂有文者,皆五房檢正,三舍直講,崇文校書,間有十許人。今日之所謂詞臣者,曰陳絳、曰王益柔、曰許將而已。覺嚐評之:“陳絳之文如款學驥,筋力雖勞,而不成步驟;王益柔之文,如村夫織機杼,雖成幅而不成錦鏽;許將之文,如稚子吹塤,終日暄呼,而不合律呂。此三人者,皆以出辭令,行詔誥,而揚休外庭者也。今其文如此,恐不足以發帝猷,炳王度矣。”

【三十五】

王景亮與鄰裏仕族浮薄子數人結為一社,純事嘲誚。士大夫無問賢否,一經諸人之目,無有不被不雅之名者。嚐號其裏,為豬嘴關。元祐間,呂惠卿察訪東京。呂天姿清瘦,每說話,輒以雙手指畫。社人因目為說法馬留。時邵篪以上殿泄氣,出知東平。邵高鼻圈鬈髯。社人目為泄氣師子。景亮又從而足為七字對曰:“說法馬留為察訪,泄氣師子作知州。”惠卿大銜之,因諷部使者發以他事,舉社皆齏粉矣。蓋口之為業,非獨發人陰私,敗人成事,賈禍斂怨,禍亦及之。

【三十六】

宋元祜黨籍碑,成於蔡氏父子。其意則王安石啟之也。安石嚐作曹杜詩以寓意,謂神奸變化,自古難知。辨之而不疑者惟禹鼎焉。魑魅合謀,蓋非一日。太丘之社,其亡也晚。蓋以喻新法異意之人,將為宋室之禍也。其後門生子婿,相繼得政,果鑄寶鼎,列元祜諸賢司馬光而下姓名於其上。以安石比禹績,而以司馬諸公為魑魅。呂惠卿載諸謝章曰:“九金聚粹,畫圖魑魅之形。自此黨論大興,賢才消伏,卒致戎馬南騖,赤縣丘墟。一言喪邦,安石之謂也。”後金兵入汴,見鑄鼎之象而歎曰:“宋之君臣用舍如此,焉得久長。”遂怒而擊碎之。

【三十七】

崇寧間,初興學校。州郡建學,聚學糧,日不暇給。士人入辟雍,皆給券。一日不可緩,緩則謂之害學政,議罰不少貸。已而置居養院、安濟坊、漏澤園,所費尤大。朝廷課以為殿最,往往竭州郡之力,儀能枝梧。諺曰:“不養健兒,卻養乞兒。不管活人,隻管死屍。”

【三十八】

建中靖國初,有前與紹聖共政者,欲反其類,首建議盡召元祐流人還朝,以為身謀。未幾,元祜諸人並集,不肯為之用,則複逐之,而更召所反者。既至,亦惡其翻覆,排之尤力。其人卒不得安其位而去。張芸叟時以元祜人先罷,居長安裏中,聞之,壁間適有扇架,戲題其下曰:“扇子解招風,本要熱時用。秋來掛壁問,卻被風吹動。”時競傳之以為笑。

【三十九】

陳和叔繹為舉子時,通率少檢,後舉製科,驟為質樸淳古之狀。時謂之熱熟顏回。熙寧中,孔文仲對製策,言時事有可痛哭歎息者,執政惡而黜之。繹時為翰林學士,語於眾曰:“文仲狂躁,真杜園賈誼也。”王平甫笑曰:“杜園賈誼,可對熱熟顏回。”合坐大噱。繹有慚色。杜園、熱熟,皆當時鄙語。

【四十】

魏泰道輔,自號臨漢隱君。著《東軒雜錄》《續錄》,訂誤《詩話》等書。又有一書,譏評巨公偉人闕失,目曰《碧雲騢》。取莊獻明肅太後垂簾時,西域貢名馬,頸有旋毛,文如碧雲,以是不得入禦閑之意。嫁其名於梅堯臣聖俞。

【四十一】

蔡攸嚐賜飲禁中,徽宗頻以巨觥宣勸之,攸懇辭不任杯酌,將至顛踣。上曰:“就令灌死,亦不至失一司馬光也。”由是言之,則上之尊光而薄攸至矣。然光已死,不免追奪,而攸迄被寵眷,是可歎也。王黼雖為相,然事徽廟極褻。宮中使內人為市,黼為市令,若東昏之戲。一日,上故責市令,撻之取樂。黼窘呼曰:“告堯舜免一次。”上笑曰:“吾非唐虞,汝非稷契也。”又一日,與逾垣微行,黼以肩承帝趾,牆峻,微有不相接處。上曰:“聳上來,司馬光。”黼應曰:“伸下來,神宗皇帝。”君臣相謔乃爾。

【四十二】徐神翁自海陵到京師,蔡魯公謂徐雲:“且喜天下太平。”是時河北盜賊方定。徐雲:“太平!天上方遣許多魔君下生人間,作壞世界。”蔡雲:“如何識得其人?”徐笑雲:“太師亦是。”蔣穎叔為發運使,至泰州謁徐神翁,坐定,一無所說。將起,忽自言曰:“天上人間,都不定迭。”蔣因叩之曰:“天上已遣五百魔王來世間作官,安得定迭。”蔣複叩以身之休咎。徐謂之曰:“發運使亦是一赤天魔王也。”

【四十三】

宣和末,黃安時曰:“亂作不過一二年矣。天使蔡京八十不死,病亟複蘇,是將使之身受禍也。天下其能久無事乎?”靖康兵亂,宣和舊臣悉已遠竄。安時居壽春,歎曰:“造禍者全家盡去嶺外避地,卻令我輩橫屍路隅耶!”安時卒死於兵,可哀也。

【四十四】

汪彥章投李伯紀啟雲:“孤忠貫日,正二儀傾側之中。凜氣橫秋,揮萬騎笑談之頃。”又雲:“士訟公冤,鹹舉幡而集闕下。帝從民望,令免胄以見國人。”其讚美至矣。及居翰苑,草伯紀謫詞,乃雲:“明奸罔上,有虞必去於兜。欺世盜名,孔子先誅於正卯。”又雲:“專殺尚威,傷列聖好生之德。信讒喜佞,為一時群小之宗。”伯紀真君子,而醜詆至此,且與前啟又何反也。當時亦有以此問彥章者。彥章雲:“我前啟自直一翰林學士,而彼不我用,安得不醜詆之?”是可笑也。

【四十五】

渡江初,呂元直作相,堂廚每廳日食四千。至秦檜之當國,每食折四十餘千。執政有差,於是始不會食。胡明仲侍郎曰:“雖欲伴食,不可得矣。”

【四十六】

蜀人任子淵好謔。鄭宣撫剛中自蜀召還,蓋秦檜欲害之也。鄭治蜀有惠政,人猶覬其複來。暨聞秦氏之指。俱大失望。眾中或曰:“鄭不來矣。”子淵對曰:“秦少恩哉!”當時稱其敢言。

【四十七】

南渡諸將俱封王,尊榮安富。而張循王俊尤善治生,其罷兵而歸,歲收租米六十萬斛。紹興間內宴,有優人作善天文者,雲:“世間貴人必應星象,我悉能窺之。法當用渾天儀,設玉衡。若對其人窺之,見星而不見人。玉衡不能卒辦用銅錢一文亦可。”乃令窺光堯,雲:“帝星也。”秦師垣,曰:“相星也。”韓蘄王,曰:“將星也。”張循王,曰:“不見其星。”眾皆駭,複令窺之,曰:“中不見星,隻見張郡王在錢眼內坐。”殿上大笑。

【四十八】

洪景盧奉使,其父忠宣嚐薦之。景盧為金困辱而歸,太學諸生作詞雲:“洪邁被拘留,垂哀告彼酋。七日忍譏猶不耐,堪羞,蘇武曾經十九秋。厥父既無謀,厥子安能解國憂?萬裏歸來誇舌辨,村牛,好擺頭時不擺頭。”蓋洪好搖頭也。

【四十九】

孝宗時大旱,有詔迎天竺觀音就明慶寺請禱。或作詩曰:“走殺東頭供奉班,傳宣聖旨到人間。太平宰相堂中坐,天竺觀音卻下山。”趙溫叔雄由是免相。

【五十】

真文忠公德秀,負一時重望。端平更化,人傒其來,若元祐之涑水翁也。是時楮輕物貴,民生頗艱,意真儒一用,必有建明;轉移之間,立可致治。於是民間為之語曰:“若欲百物賤,直待真直院。”及童馬入朝,敷陳之際,首以尊崇道學,正心誠意為第一義。繼而複以大學衍義進。愚民無知,乃以其言為不切於時務,複以俚語足前句雲:“吃了西湖水,打了一鍋麵。”市井小兒囂然誦之。繼參大政,未及有所建置而薨。魏了翁督師,亦未及有所經略而罷。臨安優人裝一儒生,手持一鶴,別一儒生與之邂逅,問其姓名。曰:“姓鍾,名庸。”問其手持阿物。曰:“大鶴也。”因傾蓋歡然,呼酒對飲。其人大嚼洪吸,酒肉靡有孑遺。忽顛什於地,數人曳之不動。中一人乃批其頰大罵曰:“說甚《中庸》、《大學》,吃了許多酒食,一動也動不得。”遂一笑而罷。西山省試主文,有輕薄子作賦雲:“誤南省之多士,真西山之餓夫。”

【五十一】

沈子固先生曰:“道學之名,起於元祜,盛於淳熙。其徒甚盛。其間假此以欺世者,真可噓枯吹生。凡治才賦者,則目為聚斂。開閫扡邊者,則目為粗材。讀書作文者,則指為玩物喪誌。留心吏事者,則斥為刀筆舞文。蓋其所讀者,止《四書》、《近思錄》、《通書》、《太極圖》、《西銘》,及諸家語錄之類。自詭其學能正心齊家,至於治國平天下,故為之說曰:“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極,為前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凡為州為縣為監司,必須建立書院及道統諸賢之祠。或利注《四書》,衍緝《近思錄》等文,則可釣聲譽,致通顯。下而士子時文,必須引以豎義,則亦擢巍科,而稱名士。否則立身如溫國,文章氣節如東坡,皆非本色也。於是天下之士競趨之,稍有違異,其黨必擠之為小人。雖時君亦不得而辨之。其氣焰可畏如此。然所言所行,了不相顧,往往皆不近人情之事。馴至淳祜鹹平,則此弊極矣。是時為朝士者,必議論憒憒,頭腦冬烘,弊衣菲食。出則乘破竹轎,舁之以村夫。高巾破履,人望而知其為道學君子。顯達清要,旦夕可致也。然其家囊金匱帛,至為市人所不為。賈師憲獨持相權,惟恐有攘之者,則專用此輩,列之要路。名為尊崇道學,其實幸其闒茸不才,不致掣其肘。以是馴致萬事不理,喪身亡國。嗚呼!孰謂道學之禍不甚於典午之清談乎?陳同甫亦曰:“今世之儒士,自謂得正心誠意之學者,皆風痺不知痛癢之人也。舉一世安於君父之大仇而方且揚眉拱手。以談性命,不知何者謂之性命乎!周公謹有言,世有一種淺陋之士,自視無堪以為進取之地,輒亦自附於道學之名。褒衣博帶,危坐闊步。或鈔節語錄以資高談,或低眉合眼號為默識,而試叩其所學,則古今無所聞知;考驗其所行,則義利無所分別。此聖門之大罪人也。”同甫所嫉者正為此輩爾。

世有嘐嘐然以不仕為高,而其經營反甚於躁進者。或不得間而入,故為小異以去,矯托恬退,往往竊浮聲而躋榮膴。世終不悟也。俗謔有窮書生欲啖饅頭,計無從得。一日過市,見有列肆而鬻者,輒大呼仆地。主人驚問。曰:“吾畏饅頭。”主人曰:“安有是理?”乃設百許枚,空室閉之。徐伺於外,寂不聞聲。穴壁窺之,則以兩手搏撮而食,殆過半矣,亟開門詰其然。曰:“吾見此忽自不畏。”主人知其紿,怒而斥曰:“若尚有畏乎?”曰:“有。猶畏臘茶兩碗耳。”

【五十二】

理宗朝,嚐欲舉行推回畝田之令,議而未決。至賈似道當國,卒行之。有人作詩曰:“三分天下二分亡,猶把山川寸寸量。縱使一丘添一畝,也應不似舊封疆。”又雲;“量盡山田與水田,隻留滄海與青天。如今那有閑州渚,寄語沙鷗莫浪眠。”又有作《沁園春》詞雲:“道過江南,泥牆粉壁,右具在前。述何縣何鄉裏,住何人地,佃何人田。氣象蕭條,生靈憔悴,經界從來未必然。惟何甚?為官為己,不把人憐。思量幾許山川,況土地分張又百年。西蜀巉岩,雲迷鳥道,兩淮清野,日警狼煙。宰相弄權,奸人罔上,誰念幹戈未息肩?掌大地,何須經理,萬取千焉。”樞密使文及翁(《錢塘遺事》作陳藏一)亦嚐作百字令詠雪以譏之雲:“沒巴沒鼻,煞時間做出漫天漫地。不問高低,並上下,平白都教一例。鼓弄滕六,招邀巽二,隻恁施威勢。識它不破,至今道是祥瑞。最苦是鵝鴨池邊,三更半夜,誤了吳元濟。東郭先生,都不管,挨上門兒穩睡。一夜東風,三竿紅日,萬事隨流水。東皇笑道,山河原是我的。”

【五十三】

賈似道當國,禦史陳伯大奏立士籍。凡應舉及免舉人,州縣給曆一道,親書年貌世係,及所肄業於曆首。執以赴舉,過省參對筆跡異同,以防偽濫。時有詩饑之雲:“戎馬掀天動地來,襄陽城下哭聲哀。平章束手全無策,卻把科場惱秀才。”又有作《沁園春》雲:“國步多艱,民心靡定,誠吾隱憂。歎浙民轉徙,怨寒嗟暑。荊襄死守,閱歲經秋。寇未易支,人將相食,識者深為社稷羞。當今亟出陳大諫,箸借留侯。迂闊為謀,天下士如何可籍收?況君能堯舜,臣皆稷契;世逢湯武,業比伊周。政不必新,貫宜仍舊,莫與秀才做盡休。勸吾元老,廣四門賢路,一柱中流。”又詞雲:“士籍令行,條件分明,逐一排連。問子孫何習?父兄何業?明經詞賦,右具如前。最是中間,娶妻某氏?試問於妻何與焉?鄉保舉那當著押,開口論錢。祖宗立法於前,又何必更張萬萬千。算行關改會,限田放糴生民雕瘁。膏血俱朘,隻有士心儀存一脈,今又艱難最可憐。誰作俑,陳堅伯火,附勢專權。”

【五十四】

似道令人販鹽百艘至臨安賣之。太學生有詩雲:“昨夜頭長碧波,滿船都載相公鹺。雖然要作調羹用,未必調羹用許多。”【五十五】

景定甲子七月初二日,彗見東方,昭示天變。有詔責己求直言。京庠唐棣上言,指切賈丞相雲:“大臣德不足以居功業之高,量不足以展經綸之大。七司條例,一旦變更;薪茗榻藏,香椒積壓。與商販爭微利,致兩浙無富家。夾袋不收拾人才,而遍貯賤伎之姓名;化地不斡旋陶冶,而恣行非僻之方術;挾不肖之呆弟,以卿月而弄風月於花衢;招無賴之博徒,以秋壑而厭溪壑於槐闥。踏青泛綠,不思萬井之蕭條。醉醲飽鮮,遑恤百貨之騰踴。劉良貴賤丈夫也,乃倚之以揚鷹犬之威。董宋臣非巨蠹哉,複縱之而出虎兕之柙。人心怨怒,致此彗妖。誰秉國鈞,盍執其咎。”

【五十六】

嘉泰開禧問,郭倪位殿岩。賓客日盛,相與慫恿,直以為臥龍複出。酒後輒詠“三顧頻煩兩朝開濟”之句。屏風扇麵,一一皆書此二句。遂逢當軸意,以興六月之師。吳衡守於台,過見之於揚。倪迎謂曰:“君所謂洗腳上船也。予生西陲,如斜穀祁山,皆狹隘可守而不可出。豈若得平衍空曠之地,掉鞅成大功。顧不快耶!”陳景俊為隨軍漕,先行。燕之,中席酌酒曰:“木牛流馬,則以煩公。”眾鹹笑之。倬既潰於符離,僎又敗於儀真,自度不複振,對客泣數行下。時彭法傳師為法曹,好謔,適在座謂人曰:“此帶汁諸葛也。”傳者莫不拊掌。唐源休受朱泚偽官,自比蕭何之功。入長安日,首收圖籍。時人笑之,目曰:“火迫酂侯,正可作對也。”

【五十七】

杭僧溫日觀善畫葡萄。性嗜酒。唯楊總統飲以酒,則不一沾唇。見輒罵曰:“掘墳賊,掘墳賊。”【五十八】

至元丙子,淮南閫帥夏貴歸附大元,授中書左丞。至己卯歲死。有贈以詩雲:“自古誰無死,惜公遲四年。問公今日死,何似四年前。”又有吊其墓雲:“享年八十三,而不七十九。嗚呼!夏相公,萬代名不朽。”昔宋褚彥回身事二姓,弟炤歎曰:“使淵作中書而死,不當是一名士耶!世德不昌,令有期頤之壽。”

○詼諧

〔詩稱善謔,史述滑稽;微言解頤,要語析疑;淳於騁辨,曼倩不羈;信噴飯而絕倒,亦心醉以情移,集詼諧。〕【一】

陶尚書穀使吳越,忠懿王宴之。因食蝤蛑,詢其族類。忠懿命自蝤蛑至蜞蚏,凡取十餘種以進。穀曰:“真所謂一蟹不如一蟹。”宴將畢,或進葫蘆羹相勸。穀下箸,忠懿笑曰:“先王時庖人善為此羹,今依樣饌來者。”穀一語不答。(穀譏錢氏一代不如一代。忠懿以穀有“年年依樣畫葫蘆”之句,故報之。)

陶尚書奉使江南,韓熙載遣家妓以奉盥匜。及旦,以書謝,有雲:“巫山之麗質初臨,霞侵鳥道。洛浦之妖姿自至,月滿鴻溝。”舉朝不能會其辭,熙載因召家妓詢之。雲:“是夕忽當浣濯。”

【二】

陶尚書穀本姓唐,避石晉諱而改焉。小字鐵牛。李相濤出典河中,嚐有書與陶公曰:“每過中流,潛思令德。”陶初不為意,細思方悟。蓋河中有張燕公鑄係橋鐵牛也。

【三】

太宗欲周知天下之事,雖疏遠小臣,苟欲詢訪,皆得登對。王禹偁大以為不可。上疏有曰:“至如三班奉職,其卑賤可知。比因使還,亦得上殿雲雲。”當時盛傳此語。未幾,王坐論妖尼道安救徐鉉事,謫為商州團練副使。一日,從太守赴國忌行香。天未明,仿佛見一人紫袍秉笏,立於佛殿之側。王意恐官高,欲與之敘位。其人斂板曰:“其即可知也。”王不曉其言而問之。其人曰:“公嚐疏雲:‘三班奉職,卑賤可知。’某今官為借職,是即可知也。”王憮然自失。

【四】

盛文肅公度,豐肌大腹,居馬上,前如俯,後如仰,而眉目清秀。丁晉公謂疏瘦畫如刻削。二公皆浙入也,並以文辭知名。梅學士詢在真宗朝,久為名臣。至慶曆中,為翰林侍讀。好潔,衣服f8以龍麝。其在官舍,每晨起將視事,必焚香兩爐,以公服罩之。撮其袖以出,坐定徐展,濃香鬱然滿室。有竇元賓者,五代漢相貞固之孫也。以名家子,有文行,為館職而不事修潔。衣服垢汗,經時未嚐沐浴。時人為之語曰:“盛肥丁瘦,梅香竇臭。”明孝宗朝,元守直為通政使,王敞為左通政,薑清李浩為參議。聲音俱不甚稱。時有謠曰:“元哭王唱,薑辣李苦。”蓋元重濁,王尖麗,薑則急躁,李則氣短。皆切中雲。

【五】

盛度體豐肥。一日自前殿趨出,宰相在後,盛初不知,忽見即欲趨避。行百餘步,乃得直舍,隱於其中。石學士見其喘甚,問之,盛告其故。石曰:“相公問否?”盛曰:“不問。”別去十餘步乃悟,罵曰:“奴乃以我為牛。”

【六】

楊文公大年,嚐戒門人為文宜避俗語。既而公因作表雲:“伏惟陛下德邁九皇。”門人鄭戩遽請於公曰:“未審何時得賣生菜?”於是公為之大笑易之。

【七】

楊大年方與客棋,石中立自外至,坐於一隅。大年因誦賈誼《鵬賦》以戲之雲:“止於坐隅,貌甚閑雅。”石即答雲:“口不能言,請對以臆(楊名億,故雲)。”

【八】

楊文公億有重名。嚐因草製為執政者多所塗削,甚不平,因取稿上塗抹處以濃墨就加為鞋底樣。題其旁曰:“世業楊家鞋底。”人或問故。億曰:“此謂見別人腳跡。”當時傳以為笑。後舍人草製被墨黜者,則相謔曰:“又遭鞋底。”

【九】

祥符中,日本國忽梯航稱貢,蓋因本國之東有祥光現。其國素傳中原天子聖明,則此光觀。真宗喜,敕本國建一佛祠以鎮之。賜額曰:“神光。”朝辭日,上親臨遣。貢使回,乞賜寺記。時詞臣當直者,文學不甚優贍,遂假張學士君房捉刀。既傳宣令急撰寺記,時張醉飲於礬樓,遣人遍覓之不得,而貢使在閣門翹足而待。又中人三促之,紫薇大窘。後錢楊二公玉堂暇日,改閑忙令。大年曰:“世上何人得最閑?司諫拂衣歸華山。”蓋種放得告還山養病之時也。希白曰:“世上何人號最忙?紫薇失卻張君房。”時傳為雅笑。

【十】

張亢滑稽敏捷。有門客因會話,亢問曰:“近日作賦乎?”門客曰:“近作《坤厚載物賦》。”因自舉其破題曰:“粵有大德,其名曰坤。”亢應聲答曰:“奉為續兩句,可移贈和尚。”續曰:“非講經之座主,是傳法之沙門。”

【十一】

龍圖劉煜嚐與內相劉筠聚會飲茗,問左右曰:“湯滾也未?”左右皆應曰:“已滾。”筠曰:“僉曰鯀哉?”煜應聲曰:“吾與點也。”【十二】

晏元獻以文章名譽。少年富貴,性豪俊,所至延賓客,一時名士多出其門。罷樞密副使為南京留守,時年三十八。幕丁王琪、張亢,最為上客。亢體肥大,琪目為牛。琪瘦骨立,亢目為猴。二人互相譏誚。琪嚐嘲亢曰:“張亢觸牆成八字。”亢應聲曰:“王琪望月叫三聲。”一座為之大笑。

【十三】

苗振以第四人及第,既而召試館職。一日謁晏丞相,晏語之曰:“君久從吏事,必疏筆研。今將就試,宜稍溫習也。”振率然答曰:“豈有三十年為老娘,而倒衤朋孩兒者乎?”晏公俯而哂之。既而試澤宮選士賦,韻葉有王字。振葉之曰:“率土之濱莫非王。”由是不中選。晏公聞而笑曰:“苗君竟倒衤朋兒矣。”

【十四】

石中立喜滑稽,天禧中,為員外郎。時西域獻獅子,畜於禦苑。日給羊肉十五斤。石率同列往觀,或曰:“吾輩忝與郎曹,反不及一獸。”石曰:“汝何不知分?彼乃苑中獅子,吾曹員外郎耳。安可並耶?”

【十五】

包彈對杜撰為甚的。包拯為台官,嚴毅不恕,朝列有過,必力彈擊,故言事無瑕疵者曰沒包彈。杜默為詩,多不合律,故言事不合格者曰杜撰。世言杜撰、包彈本此。《湘山野錄》載盛文肅度撰文節神道碑。石參政中立急問曰:“誰撰?”盛卒對曰:“度撰”滿堂大笑。文肅在杜默之前,則知杜撰之說,其來久矣。

【十六】

章郇公得象與石資政中立,素相友善。而石喜談諧,嚐戲章雲:“昔時名畫有戴嵩牛、韓幹馬,而今乃有章得象也。”【十七】

丁晉公在秘閣日,凝寒近火,嚐以鐵箸於灰燼間書畫。同舍伺公暫起,燒箸使熱。公至,為箸所熨,曰:“昨宵通曉不寐,為四鄰弦管喧呼所聒。”同舍曰:“是必嫁娶之家也。”公曰:“非也。是時平歲稔,小人輩共樂(烙)其父母祖先耳。”

【十八】

丁晉公自崖州還,坐客論天下州郡,何地最雄盛。公曰:“唯崖州地望最重。”客問其故。答曰:“宰相隻作彼州司戶參軍,他州何可及。”【十九】

文潞公坐客有言新義極迂怪者。公笑不答,久之,曰:“頗嚐記明皇坐勤政樓上,見釘鉸者,上呼曰:‘朕有一破損平天冠,汝能釘鉸否?’此人既為完之。上曰:‘朕無用此冠,以與汝為工直。’其人惶恐謝罪。上曰:‘俟夜深閉門後獨自戴,甚無害也。’”

【二十】

韓縝為秦州,以賊殺不辜去官。秦人語曰:“寧逢乳虎,莫逢韓玉汝。”或問奠逢韓玉汝,當以何對。孫臨最滑稽曰:“可怕李金吾。”【二十一】

歐陽公與人行令,各作詩兩句,須犯徒以上罪者。一雲:“持刀哄寡婦,下海劫人船。”一雲:“月黑殺人夜,風高放火天。”至歐雲:“酒粘衫袖重,花壓帽簷偏。”或問之。答雲:“當此時,徒以上罪亦做了。”

【二十二】

歐陽文忠公知貢舉。省闈故事,士子有疑許上請。文忠方以複古道自任,將明告之,以崇雅黜浮,期以丕變文格。蓋至日昃猶有喋喋弗去者,過晡稍闃矣。方與諸公酌酒賦詩,士猶有扣簾。梅聖俞怒曰:“賣則不告,當勿對。”文忠不可,竟出應,鵠袍環立觀所問。士忽前曰:“諸生欲用堯舜事,而疑其為一事,或二事。惟先生幸教之。”觀者哄然笑。文忠不動色,徐曰:“似此疑事,誠恐其誤,但不必用可也。”內外又一笑。

有士大夫投啟謝論薦者雲:“措諸事業,皆仲尼之皇皇;發為文章,合唐虞之渾渾。”以唐虞與仲尼為對,可與此士分謗。【二十三】

王宣徽拱辰,於洛中營第甚侈。中堂起屋三層,最上曰朝天閣。時司馬公亦在洛,於私第穿地丈餘,作壞室。邵康節見富鄭公,公問洛中新事。邵雲:“近有一巢居,一穴處者。”富為大笑。

【二十四】

王岐公詩,喜用金玉珠璧以為富貴,而其兄謂之至寶丹。有人雲:“詩能窮人,且強作富貴語,看何如?”數日搜索,止得一聯雲:“脛艇化為紅玳瑁,眼睛變作碧琉璃。”為之絕倒。

【二十五】

王介甫為相,大講天下水利。劉貢父嚐造介甫,值一客在坐獻策曰:“梁山泊決而涸之,可得良田萬頃。但未擇得利便之地貯其水耳。”介甫俯首沉思。貢父抗聲曰:“此甚不難。”介甫欣然以為有策,遽問之。貢父曰:“別穿一梁山泊,則足以貯此水矣。”介甫大笑而止。

【二十六】

荊公、禹玉,熙寧中同在相府。一日侍朝,忽有虱自荊公襦領而上,直緣其須。上顧之笑,公不自知也。朝退,禹玉指以告公,公命從者去之。禹玉曰:“未可輕去。輒獻一言以頌虱。”公曰:“如何?”禹玉笑而應之曰:“屢遊相須,曾經禦覽。”荊公亦為之解頤。

【二十七】

王荊公封舒王,配享宣聖廟,位居孟子之上,與顏子為對。其婿蔡元度卞實主之。優人嚐因對禦,戲設孔子正坐,顏孟與安石侍側。孔子命之坐,安石揖孟子居上。孟辭曰:“天下達尊,爵居其一。軻僅蒙公爵,相公貴為真王,何必謙光如此?”遂揖顏子。顏曰:“回也陋巷匹夫,平生無分毫事業。公為名世真儒,辭之過矣。”安石遂處其上。夫子不能安席,亦避位。安石惶懼拱手雲:“不敢。”往複未決。子路在外,憤憤不能堪,徑趨從祀堂,挽公冶長臂而出。公冶為窘迫之狀,謝曰:“長何罪?”乃責數之曰:“汝全不救護丈人,看取別人家女婿。其後朝論亦頗疑窒於禮文。每車駕幸學,輒以屏障其麵。”舊製兗鄒二公東西向,今郡縣學二公並列於左者,蓋靖康撤荊公像之時,徒撤而不複正耳。

【二十八】

大臣至近戚有疾,恩禮厚者多宣醫。及薨,例遣內侍監擴葬事。謂之放葬。國醫未必皆高手,既被旨,須求麵投藥為功,病者不敢辭。偶藥不中病,往往為害。敕葬則喪家無預,一聽命於監護官,不敢複計費。惟其所欲,至有罄資不能辦者。於時諺雲:“宣醫納命,敕葬破家。”

【二十九】

蘇長公在維揚,一日設客,十餘人皆一時名士,米元章亦在坐。酒半,元章忽起立自讚曰:“世人皆以芾為顛,願質之子瞻。”長公笑答曰:“吾從眾。”

【三十】

東坡在元祐,以高才狎侮公卿,率有標目,獨於司馬溫公不敢有所輕重。一日相與論免役差役利害不合。及歸舍,方卸巾弛帶,輒連呼曰:“司馬牛!司馬牛!”

【三十一】

東坡謁呂微仲,微仲方寢,久不出,已而見於便坐。其庭中有昌羊盆,豢一綠毛龜。坡指曰:“此易得耳。”唐莊宗時有進六目龜者。時伶人敬新磨獻口號雲:“不要鬧,不要鬧,聽取龜兒口號。六隻眼兒睡一覺,抵別人三覺。”

【三十二】

宋初懲五代藩鎮之弊,置通判以分知州之權,謂之監州。有錢昆少卿者,餘杭入。嗜蟹。嚐求補郡,人問其所欲,昆曰:“但得有螃蟹無通判處則可。”此語風味似晉人。東坡雲:“欲問君王乞符竹,但憂無蟹有監州。”即用其事。

【三十三】

昔有黠者,滑稽以玩世,曰:“彭祖八百歲而死,其婦哭之慟。其鄰裏共解之曰:‘人生八十不可得,而翁八百矣,尚何尤?’婦對曰:‘汝輩自不諭爾。八百死矣,九百猶在也。’”世以癡為九百,謂其精神不足也。又曰:“令新視事,而不習吏道。召胥魁,具道笞十至五十。及折杖數,令遽止之曰:‘我解矣。笞六十為杖十四耶?’魁笑曰:‘五十尚可,六十猶癡耶?’長公取為偶對曰:‘九百不死,六十猶癡。’”

【三十四】

李覯,字泰伯,盱江人。賢而有文章。蘇子瞻諸公極推重之。素不喜佛,不喜孟子。好飲酒。一日有達官送酒數鬥,泰伯家釀亦熟,然性介僻,不與人往還。一士人知其富有酒,無計得飲,乃作詩數首罵孟子。其一雲:“完廩捐階未可知,孟軻深信亦還癡。丈人尚自為天子,女婿如何弟殺之。”又雲:“乞丐何曾有二妻,鄰家焉得許多雞。當時尚有周天子,何必紛紛說魏齊。”李見詩大喜,留連數日。所與談,莫非罵孟子也。無何酒盡,乃辭去。既而又有寄酒者,士人再往作仁義正論三篇,大率皆詆釋氏。李覽之笑曰:“公文采甚奇,但前次被公吃了酒,後極索寞。今次不敢相留,留此酒以自遣懷。”聞者莫不絕倒。

【三十五】

梁太祖受禪,姚垍受翰林學士。上問及裴延裕行止,曰:“頗知其人文思甚捷。”垍曰:“向在翰林,號為下水船。”太祖應聲曰:“卿便是上水船。”議者以垍為急湍灘頭上水船。黃魯直詩曰:“花氣熏入欲破禪,心情其實過中年。春來詩思何所似,八節灘頭上水船。”山穀點化前人語,而其妙如此。詩中三昧手也。

【三十六】

東坡在惠州,天下傳其已死。後七年北歸,時章丞相方貶雷州。東坡見南昌太守葉祖洽,葉問曰;“世傳端明已歸道山,今尚爾遊戲人間耶?”坡曰:“途中見章子厚乃回返耳。”

【三十七】

王聖塗辟之雲:“蘇子瞻文章議論,獨出當世。風格高邁,書畫亦精絕。有得其真跡者,重於珠玉。而遇人溫厚,有片善,即與之傾盡城府,論辨酬唱,間以談謔。謫居黃州日,有陳處士攜紙筆求書,會客方鼓琴,遂書曰:“或對一貴人彈琴者,天陰聲不發。”貴人怪之曰:“豈弦慢耶?”對曰:“弦也不慢。”其清談善謔,類如此。

【三十八】

東坡在黃州,陳季常慥在岐亭,時相往來。季常喜談養生,自謂吐納有所得,後季常因病,公以書戲之曰:“公養生之效有成績,今又一病彌月。雖使皋陶聽之,未易平反。公之養生,正如小子之圓覺,可謂害腳法師鸚鵡禪五通氣球黃門妾也。”前輩相與,可謂善謔也。

【三十九】

蘇子由在政府,子瞻為翰苑。有一故人與子由兄弟有舊者,來幹子由求差遣,久而未遂。一日來見子瞻,且曰:“某有望內翰以一言為助。”公徐曰:舊聞有人貧甚,無以為生,乃謀伐塚。遂破一墓,見一人裸而坐,曰:“爾不聞漢世楊王孫乎!裸葬以矯世,無物以濟汝也。”複鑿一塚,用力彌艱。既入,見一王者,曰:“我漢文帝也。遺製壙中無納金玉,器皆陶瓦,何以濟汝?”複見有二塚相連,乃穿其在左者,久之方透。見一人曰:“我伯夷也。瘠羸麵有饑色,餓於首陽之下。無以應汝之求。”其人歎曰:“用力之勤無所獲,不若更穿西塚,或冀有得也。”瘠羸者謂曰:“勸汝別謀於他所。汝視我形骸如此,舍弟叔齊,豈能為人也。”故人大笑而去。

【四十】

元祐初,用治平故事,命大臣薦士試館職,多一時名士。在館者率論資考次遷,未有越次進用者。皆有滯留之歎。張文潛、晁無咎俱在其間。一日二人閱朝報,見蘇子由自中書舍人除戶部侍郎。無咎意以為平,緩曰:“子由此除不離核,謂如果之粘核者。”文潛遽曰:“豈不勝汝枝頭幹乎?”聞者皆大笑。東北有果如李,每熟不及摘,輒便槁。士人因取藏之,謂枝頭幹,故雲。

【四十一】

元祐中,一官有婚於中表者,已涉溱洧之嫌。及夜深,女家索催妝詩。儐者張仲素朗吟曰:“舜耕餘草木,禹鑿舊山川。”坐有李程者,應聲笑曰:“禹舜之事,吾知之矣。”

【四十二】

郎中曹琰,滑稽便捷。嚐有僧以詩投獻,閱其首篇《登潤州甘露閣》曰:“下觀洋子小。”琰曰:“何不道卑吠狗兒肥。”次閱一篇《送僧》雲:“猿啼旅思淒。”琰曰:“何不道犬吠張三嫂。”座中無不大笑。

【四十三】

洪舜俞為考功郎,應詔言事,論台諫失職,詞甚剴切。內有“其相率勇往而不顧者,惟恭請聖駕款謁景靈宮而已”句。遂為台官所劾。謂祗見宗廟,重事也,而舜俞乃雲而已,有輕宗廟之意。因被落三官。舜俞自為詩雲:“不得之乎成一事,卻因而已失三官。(藝祖幸朱雀門指門額問趙普,何不止書朱雀門,乃著之字。普曰:“語助語。”藝祖曰:“之乎者也,助得甚事。”洪語本此。)

【四十四】

劉攽博學有俊才,然滑稽喜謔玩,屢以犯人。熙寧中,為開封府試官。出臨以教思無窮論。舉人上請曰:“此卦大象如何?”劉曰:“要見大象,當詣南禦苑也。”又有請曰:“至於八月有凶何也?”答曰:“九月固有凶矣。”蓋南苑豢馴象,而榜帖之出,常在八月九月之間也。馬默為台官,彈奏攽輕薄,不當置在文館。攽聞而歎曰:“既為馬默,豈合驢鳴。”呂嘉問提舉市易務,三司使曾布劾其違法。王荊公惑黨人之說,反以為罪。曾既隔下朝請,而嘉問治事如故。攽聞而歎曰:“豈意曾子避席,望之儼然乎!”望之,嘉問字也。

【四十五】

王彥和汾口吃。劉攽嚐嘲之曰:“恐是昌家,又疑非類。不見雄名,唯聞艾氣。”蓋以周昌、韓非、楊雄、鄧艾皆吃也。又嚐同趨朝,聞叫班聲,汾謂曰:“紫宸殿下頻呼汝。”蓋常朝知班吏多雲班班,謂之喚班。攽應聲答曰:“寒食原頭屢見君。”汾與墳同音。各以其名為戲也。攽又嚐戲王覿曰:“公何故見賣。”王答曰:“賣公直甚分文。”攽與王介甫最為故舊,介甫嚐戲拆其名曰:“劉攽不直分文。”攽遂答曰:“失女便成宕,無宀真是妒。下交亂直如,上頸誤當寧。”介甫大銜之。

【四十六】

陳亞,揚州人。仕至太常少卿。年七十卒。蓋近世滑稽之雄也。嚐著藥名詩百餘首行於世。若“風月前湖近,軒窗半夏涼。”“棋怕臘寒可子下,衣嫌春暖宿紗裁。”及《詠白發》雲:“若是道人頭不白,老君當日合烏頭。”《贈祈雨僧》詩雲:“無雨若還過半夏,和師曬作葫蘆羓。”之類,最膾炙人口。又嚐知祥符縣,親故多借車馬。亞亦作詩曰:“地居京界足親知,托借尋常無歇時。但看車前半領上,十家皮沒五家皮。”覽者無不絕倒。常言藥名用於詩,無所不可,而斡運曲折,使各中理,在人之智思耳。或曰:“延胡索可用乎?”曰:“可。”沉思久之,因朗吟曰:“布袍袖裏懷漫刺,到處遷延胡索入。”聞者莫不大笑。又自為亞字謎曰:“若教有口便啞,且要無心為惡。中間全沒肚腸,外畫強生棱角。”此雖一時俳諧之詞,然所寄興,亦有深意。亞嚐知嶺南思州,到任,與親舊書曰:“使君五馬雙旌,名目而已。螃蟹兩螯八足,真實不虛。”又嚐知潤州,幕中有上官弼為亞所親,任滿將去,謂亞曰:“郎中才行無玷,宜簡調謔。”亞曰:“君乃上官鼻也,如下官口何?”弼笑而去。蔡君謨以其名戲之曰:“陳亞有心終是惡。”陳複之曰:“蔡襄無口便成衰。”時以為名對。宋初,郭忠恕嘲司業聶崇義雲:“近貴全為瞆,攀龍不是聾。雖然三個耳,其奈不成聰。”聶應聲曰:“莫笑有三耳,何如蓄二心。”蔡陳相戲所自祖也。

【四十七】

劉攽與王介同為開封府試官,用事憤爭,監試陳襄以聞。二人皆贖金,而中丞呂公著又言責之太輕,遂皆奪主判。是時雍子方為開封府推官,戲攽曰:“據罪名,當坐決臀杖十三。”攽答曰:“然。吾已入文字矣。”其詞曰:“切見開封府推官雍子方,身材長大,臀腿豐肥。臣實不如,舉以自代。”合坐大笑。攽之奪主判,其實中丞素不樂攽也。其謝表略曰:“廣弩射市,薄命難逃。飄瓦在前,忮心不校。”又曰:“在矢人之術,唯恐不傷,而田主之牛,奪之已甚。”

【四十八】

劉貢父為中書舍人,一日朝會,幕次與三衛相鄰。時諸帥兩人出軍伍,有一水晶茶盂,傳玩良久。一帥曰:“不知何物所成,瑩潔如此。”貢父隔幕謂之曰:“諸公豈不識,此乃多年老兵耳。”

【四十九】

劉貢父初入館,乘一騾馬而出。或言:“此豈公所乘,亦不慮趨朝之際有從群者,或致奔蹄之患耶?”貢父曰:“吾將處之也。”或問:“何以處之?”曰:“吾令市青布作小襜係之馬後耳。”或曰:“此更詭異也。”貢父曰:“吾初幸館閣之除,俸入儉薄,不給桂薪之用,因就廉直,取此馬以代步。不意諸君督過之深,姑為此以揜言者之口耳。”

【五十】

沈存中為內翰,劉貢父與從官數人同訪之。始下馬,典謁者報雲:“內翰方就浴,可少待。”貢父語同行曰:“存中死矣,待之何益?”眾驚問其故。貢父曰:“孟子雲:‘死矣盆成括。’”眾方悟其為戲。

【五十一】

石曼卿為集賢校理,遊娼館,為不逞者所窘。曼卿醉與之校,為街司所錄。曼卿詭怪不羈,謂主者曰:“隻乞就本廂科決。欲詰,且歸館供職。”廂帥不喻其謔,曰:“此必三館史人也。”杖而遣之。

【五十二】

邊人傳誦一詩雲:“昨日陰山吼賊風,帳中驚起紫髯翁。平明不待全師出,連把金鞭打鐵驄。”有張師雄者,西京人,好以甘言悅人,晚年尤甚。洛中號曰密翁翁。出官在邊郡,一夕賊馬至界上,忽城中失師雄所在。至曉,方見師雄重衣披裘,伏於土窟中。西人呼土窟為空。尋有人改舊詩以嘲曰:“昨夜陰山吼賊風,帳中驚起密翁翁。平明不待全師出,連著皮裘入土空。”

【五十三】

嘉興聞人德茂名滋,老儒也。喜留客食,然不過蔬豆而已。郡人求館客者,多就之謀。又多蓄書,喜借人。自言作門牙客,充書籍行,開豆腐羹店。

【五十四】

長安有安氏家藏唐明皇髑髏,作紫金色。其家事之至謹,因而富盛。後其家析居,爭髑髏,斧為數片。張文潛聞之曰:“明皇生死為姓安人蒿惱。”合坐大笑。時秦少遊方為賈禦史彈劾,下當受館職。文潛戲少遊曰:“千餘年前賈生過秦,今複爾也。”聞者以為佳謔。

【五十五】

林瑀、王淶同作直講。林謂王曰:“何相見之闊也?”王曰:“遭此霖雨。”瑀曰:“今後轉更疏闊。”王曰:“何故?”答雲:“逢此短晷。”蓋譏王之侏儒。

【五十六】

元祐間,有治《春秋》陳生,與宋門一娼狎。一日會飲於曹門,因用《春秋》之文題於壁曰:“春正月,會姬於宋。夏四月,複會於曹。”或譏者就以其文戲之曰:“秋饑,冬大雪。公薨,君子曰:不度德,不量力。其死於饑寒也,宜哉!’”

【五十七】

宋行都節序皆有休假。惟七夕,百司皆不準假。有時相問堂吏七夕不作假,有何典故?吏應曰:“七夕古今無假。”時相但唯唯。不知其有所侮也。柳詞《七夕二郎神》曰:“須知此景,古今無價。”

【五十八】

紹聖間,朝廷貶責元祐大臣,及禁毀元祐學術文字。有言司馬溫公神道碑,乃蘇軾撰述,合行除毀。於是州牒巡尉毀折碑樓,及碎碑。張山人聞之曰:“不須如此行遣,隻消令山人帶一個玉冊官去碑額上添鐫兩個不合字便了也。”碑額本雲忠清粹德之碑雲。

【五十九】

彭齊,吉州人。才辨滑稽無與為對。未第時,嚐謁南豐宰,而宰不喜士,平居未嚐展禮。一夕虎入縣廨,咥所畜羊,棄殘而去。宰即以會客,彭亦預。翌日投詩謝之曰:“昨夜黃班入縣來,分明蹤跡印蒼苔。幾多道德驅難去,些子豬羊便引來。令尹聲聲言有過,錄公口口道無災。思量也解開東閣,留取頭蹄設秀才。”覽者無不絕倒。

【六十】

錢穆甫為如皋令,會歲旱蝗發,而泰興令獨紿郡將雲:“縣界無蝗。”已而蝗大起。郡將詰之。令辭窮,乃言縣本無蝗,蓋自如皋飛來。仍檄如皋請嚴捕蝗,無使侵鄰境。穆甫得檄,輒書其紙尾報之曰:“蝗蟲本是天災,即非縣令不才,既自敝邑飛去,卻請貴縣押來。”(一作米元章雍丘縣事,誤也。)

【六十一】

林可山稱和靖七世孫,不知和靖不娶,已見梅聖俞序中。薑石帚嘲之曰:“和靖當年不娶妻,因何七世有孫兒。若非鶴種並龍種,定是瓜皮搭李皮。”

【六十二】

一相士黃生,見黃魯直懇求數字取信,為遊謁之資。魯直大書遺曰:“黃生相予,官為兩製。壽至八十。是所謂大葫蘆種也。一笑。”黃生得之,欣然。士夫間莫解其意,因問之。黃笑曰:“一時戲謔耳。某頃年見京師相國寺中,賣大葫蘆種,仍背一葫蘆甚大。一粒數百錢。人競買至春種結,仍乃瓠爾。”蓋譏黃術之難信也。

【六十三】

王觀恃才放誕。陸子履慎默,於事無所可否。觀嚐以方直少之,然二人極相善。觀嚐寢疾,子履往候之。觀裹帽坐複帳中,子履笑曰:“體中小不佳,何至是?所謂王三惜命也。”觀厲聲曰:“王三惜命,何如六四括囊。”聞者莫不大笑。

【六十四】

紹聖中,蔡京館伴遼使李儼,蓋泛使者。留館頗久。一日儼方飲,忽持盤中杏曰:“來未開花,如今多幸。”京即舉梨謂之曰:“去雖葉落,安可輕離。”

劉貢父觴客,子瞻有事先起。劉調曰:“幸早裏,且從容。”子瞻曰:“奈這事,須當歸。”各以三果一藥為對。【六十五】

強淵明,字隱季。帥長安,辭蔡太史京。蔡戲雲:“公今吃冷茶去也。”強不曉而不敢發。問親戚間有熟知長安風物者,因以此語訪之。乃笑曰:“長安妓女,步武極小,行皆遲緩,故有吃冷茶之戲。”

【六十六】

毛澤民受知曾文肅,擢置館閣。文肅南遷,坐黨與得罪,流落久之。蔡元度鎮潤州,與澤民俱臨川王氏婿,澤民傾心事之惟謹。一日家集,觀池中鴛鴦。元度席上賦詩,末句雲:“莫學饑鷹飽便飛。”澤民即席和以呈元度曰:“貪戀恩波未肯飛。”元度夫人笑曰:“豈非適從曾相公池中飛過來者耶?”澤民漸不能舉首。

建中初,曾文肅秉軸,與蔡元長兄弟為敵。有當時文士與文肅啟,略雲:“扁舟去國,頌聲惟在於曾門。策杖還朝,足跡不登於蔡氏。”明年,文肅南遷,元度當國。即更其語以獻曰:“幅巾還朝,頌聲鹹歸於蔡氏。扁舟去國,片言不及於曾門。”士大夫不足養如此。

【六十七】

錢昂治郡有聲,以才能稱於崇觀間。短小精悍,老而矍鑠。嚐帥秦州。時童貫初得幸,為熙河措置遼事,恃寵驕倨。將迎不暇,獨昂未嚐加禮。一日赴天寧開啟待貫之來,久之方至。昂問之曰:“太尉來何暮耶?”貫曰:“偶以所乘驢小而難騎,動輒跳躍。適方欲據鞍,忽盤旋庭中甚久。以此遲遲。”昂曰:“太尉之驢雄邪?”貫對曰:“雄者也。”昂曰:“既爾難奈何,不若閹之。”貫一時愧怒而莫能報。其後貫大用事,卒致遷謫。

【六十八】

有一士夫於京師買一妾。自言是蔡太師府廚中入。一日命作包子,辭以不能。詰之曰:“既是廚中人,何為不能作包子?”對曰:“妾乃包子廚中鏤蔥絲者。”曾無疑乃周益公門下士,有委之作誌銘者。無疑援此事以辭曰:“某於益公之門,乃包子廚中鏤蔥絲者。豈能作包子哉!”

【六十九】

吳元中丞相在辟雍試經義五篇,盡用字說,援據精博。蔡京為進呈,特免過省,以為學字說之勸。及作相,上章乞複春秋科,反攻王氏。徐擇之時為左相,語人曰:“吳相此舉,雖湯武不能過。”客不解。擇之曰:“逆取而順守,元中甚不能平”吳敏,字元中,真州人。)

【七十】

南齊胡諧之,譖梁州刺吏範柏年於武帝曰:“欲擅一州。”柏年已受代,帝欲不問。諧之曰:“見虎格得而放上山。”於是賜死。紹聖中,謫元祐大臣過嶺。呂吉甫聞之,嘻笑曰:“捕得黃巢,笞而遣之。”

紹聖中,貶元祐人。蘇子瞻儋州,子由雷州,黃魯直宜州,劉莘老新州,皆取其字之偏旁也。時相之忍忮如此。時有術者曰:“儋字從立人,子瞻其尚能北歸乎?雷字雨在田上,承天之澤也。子由其未艾乎?宜字乃直字,有蓋棺之義。魯直其不返乎?”後東坡北歸,子由退老於潁,十年乃終。魯直竟卒於宜。

【七十一】

陳瑩中雲:“嶺南之人見逐客,不問官高卑,皆呼相公。想是見相公常來也。”【七十二】

宣政間,戚裏子邢俊臣性滑稽,喜嘲詠,常出入禁中。善作臨江仙,未章必用唐律兩句,以當調笑。徽宗置花石綱,石之大者,名神運石。大舟排聯數十尾,僅能勝載。既至,上大喜,置艮嶽萬歲山。命俊臣為《臨江仙》詞,以高字為韻。末句雲:“巍峨萬丈與天高。物輕人意重,千裏送鵝毛。”又令賦陳朝檜,以陳字為韻。檜亦高六七丈,圍九尺餘,枝覆蔭幾百步。詞末雲:“遠來猶自憶梁陳。江南無好物,聊贈一枝春。”上容之弗怒也。內侍梁師成位兩府,甚尊顯用事。以文學自命,尤自矜為詩。因進詩,上稱善,顧謂俊臣曰:“汝可為好詞,以詠師成詩句之美。”且命押詩字韻。俊臣口占,末雲:“欲知勤苦為新詩。吟安一個字,撚斷數莖髭。”上大笑。師成恨之,譖其漏泄禁中語,謫為越州鈐轄。太守王嶷聞其名,置酒待之。醉歸,燈火蕭疏。明日攜詞見府帥,敘其寥落之狀,末雲:“捫窗摸戶入房來。笙歌歸院落,燈火下樓台。”後複預燕。席間有妓,秀美而肌白如雪,頗有體氣。豐甫令乞詞。末雲:“酥胸露出白皚皚。遙知不是雪,為有暗香來。”座客無不絕倒。

京師有一樂妓,潔白而陋。人目曰雪獸頭。【七十三】

宣和間,鈞天樂部焦德者,以諧謔被遇,時借以諷諫。一日從幸禁苑,指花竹草木以詢其名。德曰:“皆芭蕉也。”上詰之,乃曰:“禁苑花竹,皆取於四方。在途之遠,巴至上林,則已焦矣。”上大笑。亦猶鍬澆焦燒四時之戲:掘以鍬,水以澆,既而焦,焦而燒也。其後毀艮嶽,任百姓取花木以充薪,亦其讖也。

【七十四】

宣和中,徐申幹臣,自諱其名。知常州,一邑宰白事,言已三狀申府未施行。徐怒形於色,責之曰:“君為縣宰,豈不知長吏名?”乃作意相侮。宰亦好犯上者,即大聲曰:“今此事申府不報,便當申監司,否則申戶部、申台、申省,申來申去,直待申死即休。”語罷長揖而去。徐雖怒,然無以罪之。

【七十五】

大駕初駐蹕臨安,故都及四方士民商賈輻輳。又創立官府,扁榜一新。好事者取以為對雲:“鈐轄諸道進奉院,詳定一司敕令所。”“王防禦契聖眼科,陸官人遇仙風藥。”“幹濕腳氣四斤丸,偏正頭風一字散。”“三朝禦裹陳忠翊,四世儒醫陸大丞。”“東京石朝議女婿樂駐洎藥鋪,西蜀費先生外甥寇保義卦肆。”如此凡數十聯,不能盡記。

【七十六】

虞雍公允交既卻金主於采石,金懲前衄,將改圖瓜洲。葉樞密義問留鑰金陵。時張忠定燾,及幕屬馮校書方,洪檢詳邁在坐。相與勞問畢。天風欲雪,因留卯飲。酒方行,警報遝至。坐上皆恐,葉四顧久之,酌卮醪以前曰:“馮洪二君雖參帷幄,實未履行陣。舍人威名方新,士卒想望,勉為國家卒此勳業。”雍公受卮起立曰:“某去卻不妨,然記得一小話,敢為都督誦之。昔有人得一鱉,欲烹而食之。不忍當殺生之名,乃熾火使釜中百沸。橫筿為橋,與鱉約曰:‘能渡此則活汝。’鱉知主人以計取之,勉力爬沙,僅能一渡。主人曰:‘汝能渡橋甚善,更為我渡一遭,我欲觀之。’仆之此行,無乃類是乎?”席上皆笑。已而雍公竟如鎮江,亮不克渡而弑。自此簡上知,馴至魁柄。(義問素不習軍旅,會劉錡捷書至,讀之,至“金人又添生兵。”顧問吏曰:“生兵是何物?”)

【七十七】

葉丞相衡罷相歸金華裏中,不複問時事,但召布衣,交日飲。亡何,一日覺意中忽忽不怡,問諸客曰:“某且死,所恨未知死後佳否耳?”一士人在下坐,作而對曰:“佳甚。”丞相驚,顧問何以知之。曰:“使死而不佳,死者皆逃歸矣。一往不返,是以知其佳也。”滿座皆笑。明年丞相竟不起。

【七十八】

東陽陳同甫,資高學奇,跌宕不羈。嚐與客言:“昔有一士鄰於富家,貧而屢空,每羨其鄰之樂。旦日衣冠謁而請焉。富翁告之曰:‘致富不易也。於歸齋三日,而後告子以其故。’如言複謁,乃命待於屏間,設高幾,納師資之贄。揖而進之曰:‘大凡致富之道,當先去其五賊。五賊不除,富不可致。”請問其目。曰:“即世之所謂仁、義、禮、智、信是也。”士盧胡而退。同甫每言及此,輒掀髯曰:“吾儒不為五賊所製,當成何等人耶?”

【七十九】

裴晉公與郎中庾威同生於甲辰。裴嚐戲威曰:“郎中乃雌甲辰也。”程文惠公與龐潁公同生於戊子。翟已貴而龐尚為小官。嚐戲龐曰:“君乃小戊子耳。”後潁公大拜。文惠致書賀曰:“今日大戊子卻為小戊子矣。”潁公笑之。

【八十】

秦檜以紹興十五年四月丙子朔賜第望仙橋,並銀絹萬兩匹,錢千萬,彩千縑。有詔就第賜宴,假以教坊優伶。宰執鹹與。中席、優長誦數語而退。有參軍前褒檜功德。一伶以荷葉交椅從之,詼語雜至。參軍方就椅,忽墜其襆頭,乃總發為髻,如行伍之巾,後有大環為雙迭勝。伶指而問曰:“此何環?”曰:“二勝環。”伶遽以樸擊其首曰:“爾但坐太史交椅,請取銀絹例物。此環掉腦後何也?”一坐失色。檜怒,明日下伶於獄,有死者。於是語禁始益繁。芮煜令矜等吻禍,蓋其未流焉。一雲:楊存中在建康,旗上畫雙勝連環,謂之二勝環。蓋取兩宮北還之意。後得美玉,琢為帽環以進。有一伶在旁,高宗指示之曰:“此楊太尉所進二勝環。”伶人跪捧諦觀,徐奏曰:“可惜二勝環,卻放在腦後。”高宗為之改容。

【八十一】

秦檜在相位,久擅威福。士大夫一言合意,立取顯美,至以選階一二年為執政。人懷速化之望,故仕於朝者多不肯求外遷。時有王仲荀者,以滑稽遊公卿間。一日坐於秦府賓次,朝彥雲集。仲荀在隅席,輒前白曰:“今日公相未出堂,眾官久伺,某有一小語,願資醒困何如?”眾知其善謔,爭聳聽之。乃抗聲曰:“昔一朝士,出謁朱還,有客投刺於門。閽者告以某官不在,客忽勃然發怒,叱閽曰:‘汝何敢爾!凡人之死者,乃稱不在。我與其官厚,故來相見,而敢以此語詛之耶?’閽惶恐謝曰:‘小人誠不曉諱忌。但今謁者,例告之如此,不審更作何語以謝客?’客曰:‘第雲某官出外可也。’閽愀然蹙額曰:‘我官人寧死,卻是諱出外兩字。’滿座大噱。”仲荀出入秦門,預褻客,談辭多風。秦雖煽語禍,獨優容之,蓋亦一吻流也。

【八十二】

曹泳為浙漕。一日坐客言汪王靈異者,泳問汪王若為對。有唐永夫者在坐,遽曰:“可對曹漕。”泳以為工,絕愛之。曾覿,字純甫。偶歸正官蕭鷓巴來謁。既退,複一客至,其素所狎也。因問曰:“蕭鷓巴可對何人?”客曰:“正可對曾鶉脯。”覿以為慢己,大怒,與之絕。

【八十三】

馬子約純負材自任,好麵折人。人敬畏之。建炎中,呂元直作相,子約求郡,元直拒之,徐雲:“有英州現缺,公可往否?”子約曰:“領鈞旨,待先去為相公蓋一宅子奉候。”

【八十四】

壽皇臨禦,有一川官得郡陛辭。有宦者奏知來日有川知州上殿,官家莫要笑。壽皇問如何不要笑?曰:“外麵有一語雲:‘裹上襆頭西字臉。’恐官家見了要笑,隻得先奏。”所謂川知州者,麵大而橫闊,故有此語。來日上殿,壽皇見之,憶得先語,便笑雲:“卿所奏不必宣讀,容朕宮中自看。”愈笑不已。其人出外曰:“早來天顏甚悅。”以其奏劄稱旨,殊不知西字臉先入之言,所以動壽皇之笑也。

【八十五】

隆興間,有揚州帥,貴戚也。安席間語客曰:“諺所謂三世仕宦,方解著衣吃飯。仆欲作一書,言衣帽酒肴之製,未得書名。”通判鮮於廣,蜀人,即對曰:“公方立勳業,今未暇此。他時功成名遂,休逸林下,乃可成書耳。請先立名曰《逸居集》。”帥不之悟。有牛僉判者,京東歸正官也。輒操齊音曰:“安撫莫信他。此是通判罵安撫飽食暖衣,逸居而無教,則近於禽獸。是甚言語!”帥為發怒赬麵,而通判欣然有得色。

【八十六】

張晉彥才氣過人,然急於進取。子孝祥在西掖,時晉彥未老,每見湯岐公自薦。岐公戲之曰:“太師尚書令兼中書令,是公合做度官職。餘何足道?所稱之官,皆輔臣贈官也。”謂安國且大用耳。晉彥終身以為憾。(張祁,字晉彥。其子孝祥,狀元及第。秦檜羅織下獄,檜死乃仕。湯思退封岐公,祁弟邵,字才彥,有詩名。)

【八十七】

陝西鳳州伎女,雖不盡妖麗,然手皆纖白;州境內所生柳,翠色尤可愛,與他處不同;又公庫多美醞,故世言鳳州有三出,謂手、柳、酒也。宣州士人李愈曰:“吾鄉有四出。”問何物?答雲:“漆、栗、筆、蜜。”

【八十八】

張子紹對策,有“桂子飄香”之語。趙明誠妻嘲之曰:“露花倒影柳三變,桂子飄香張九成。”秦少遊善樂府,取隋煬帝“寒鴉萬點,流水繞孤村”之句,以為滿庭芳語,而首言“山抹微雲,天粘衰草。”尤為當時所傳。子瞻戲之雲:“山抹微雲秦學士,露花倒影柳屯田。”“露花倒影”,柳永《破陣子》語也。

【八十九】

同州澄城縣有九龍廟,然止一妃耳。土人雲:“馮瀛王之女也。”夏縣司馬才仲戲題詩雲:“身既事十二,女亦妃九龍。”過客讀之,無不一笑。才仲,名棫。溫公侄孫,豪傑之士。

【九十】

張乂,延平人。少負才。入太學有聲,為率性齋長。甚渺小而多姿製。動以苛禮律諸生,同舍俱不平之。莆田林叔躬,亦輕薄士也。於是以其名字作詩賦各一首嘲之。其賦警聯雲:“身材短小,欠曹交六尺之長。腹內空虛,乏劉乂一點之墨。”詩警句雲:“忠分爻兩段,風使十橫斜。文上元無分,人前強出些。”曲盡形容之妙。聞者絕倒。

慶曆中,有試天子之堂九尺賦者。或雲:“成湯當陛而立,不欠一分。孔子曆階而升,止餘六寸。”意用《孟子》曹交言湯九尺,《史記》孔子九尺六寸事。有二主司,一以為善,一以為不善,爭久之不決,至上章交訟。傳者以為笑。

【九十一】

乾道中,眾客赴郡宴,爾日伎樂甚盛。一少年勇於見色,甫就席,中一客以服辭,乃命撤樂。勸酬次,少年責此人曰:“敗一席之歡者爾也。真所謂不自殞滅,禍延過客者耶?”賓主為之哄堂。

【九十二】

會稽有富人馬生,以入粟得官,號馬殿幹。喜賓客,有姬美豔能歌,時出佐酒。客有梁縣丞者頗黠,因與之目成。後馬生殂,梁捐金得之。他日置酒觴客,陳無損益之在坐。酒酣,舉杯屬梁曰:“有儷語奉上。”梁諦聽之。即琅然高唱曰:“昔居殿幹之家,爰喪其馬。今入縣丞之室,毋逝我梁。”一坐大笑。梁憮然不樂,無幾病死。

【九十三】

魏鶴山《天寶遺事詩》雲:“紅錦繃盛河北賊,紫金盞酌壽王妃。弄成晚歲郎當曲,正是三郎快活時。”俗所謂快活三郎,即明皇也。小說載明皇自蜀還京,以駝馬載珍玩自隨。明皇聞駝馬所帶鈴聲,謂黃幡綽曰:“鈴聲頗似人言語。”幡綽對曰:“似言三郎郎當,三郎郎當。”明皇愧且笑。

【九十四】

唐司空圖詩雲:“昨日流鶯今日蟬,起來又是夕陽天。六龍飛轡長相窘,更忍乘危自著鞭。”戒好色自戕者也。楊誠齋善謔,嚐謂好色者曰:“閻羅王未曾相喚,子乃自求押到何也?”即此詩之意。

【九十五】

楊叔賢郎中異,眉州人。言頃有眉守初視事三日,大排樂人獻口號。其斷句雲:“為報吏民須慶賀,災星移去福星來。”新守頗喜。後數日,召優者問前日大排樂詞口號誰撰?其工對曰:“木州自來舊例,隻用此一首。”

【九十六】

楊叔賢,自強人也。古今永嚐許人。頃為荊州牧。時虎傷人,楊就虎穴磨巨崖,大刻戒虎文,如鱷魚之類。其略曰:“咄乎爾彪,出境潛遊。”後改官知鬱林,以書托知事趙定基,打誡虎文數本。書言嶺俗庸獷,欲以此化之。仍有詩曰:“且將先聖詩書教,暫作文翁守鬱林。”趙遣人打碑。次日本耆申某月日,磨崖碑下,大蟲咬殺打碑匠二人。荊門止以耆狀附遞寄答。

【九十七】

姑蘇李章,敏於調戲。偶赴鄰人小集。主人素鄙,會次章適坐其旁。既進饌,主人前一煎至特大於眾客者,章即請於主人曰:“章與主人俱蘇人。每見人書蘇字,不同其魚。不知合在左邊者是,在右邊者是?”主人曰:“古人作字,不拘一體,移易從便也。”章即引手取主人之魚示眾客曰:“領主人指撝,今日左邊之魚,亦合從便,移過右邊如何?”一座輟飯而笑,終席乃已。

【九十八】

安鴻漸有滑稽清才,而複內懼。婦翁死,哭於柩。其孺入素性嚴,呼入繐幕中詬之曰:“汝哭何得無淚?”漸曰:“以帕拭幹。”妻嚴戒曰:“來日早臨,定須見淚。”漸曰:“唯。”計既窘。來日以寬巾濕紙置於額,大叩其顙而慟。慟罷,其妻又呼入窺之,驚曰:“淚出於眼,何故額流?”漸對曰:“仆但聞自古雲,水出高原。”

【九十九】

唐牛奇《章元怪錄》,載蕭至忠欲出獵,群獸求哀於山神雲:“當令巽二起風,滕六致雨。”翌日風雨,蕭不複出郊。建炎中,張韓擁兵於高郵。時金兵駐楚泗間,整師大入。二將自料非其敵,深以為怯。將欲交鋒之際,風雨大作。敵眾辟易散走,損折甚多,因遂奏凱。範師直方,滑稽之雄也。為參讚軍事,笑雲:“焉知張七韓五,乃得巽二滕六力耶?”聞者為之哄堂。

【一○○】

梁溪尤延之博洽工文,與楊誠齋為金石交。淳熙中,誠齋為秘書監,延之為太常卿。又同為青宮寮采,無日不相從。二公皆善謔。延之嚐曰:“有一經句請秘監對,曰:楊氏為我。”誠齋應曰:“尤物移人。”眾皆歎其敏確。誠齋呼延之為蝤蛑,延之呼誠齋為羊。一日食羊白腸,延之曰:“秘監錦心繡腸,亦為人所食乎?”誠齋笑吟曰:“有腸可食何須恨,猶勝無腸可食人。”蓋蝤蛑無腸也。一坐大笑。厥後閑居,書問往來。延之則曰:“羔兒無恙。”誠齋則曰:“彭越安在?”誠齋寄語雲:“文戈卻日上無價,寶氣蟠胸金欲流。”亦以蝤蛑戲之也。延之先卒,誠齋祭文雲:“齊歌楚竺,禺象為挫。壞偉詭譎,我倡公和。放浪諧謔,尚友方朔。巧發捷出,公嘲我酢。”

【一○一】

史彌遠權勢赫烜,引布憸壬李和孝、梁成大等為之鷹犬,搏擊善類。士流無恥者,多以鑽刺進秩。宮宴時,有伶人執拳石以大鑽鑽之,久而不入,歎曰:“鑽之彌堅。”一伶人撲其首曰:“汝不去鑽彌遠,卻來鑽彌堅,可知道鑽不入也。”舉座弁栗。翼日彌遠杖伶人而出之境。一雲,蜀間大宴,伶為古衣冠數人遊於庭,自稱孔門弟子。相與言吾儕皆選人,遂各言其姓氏。曰:吾為嚐從事、吾為於從政、吾為吾將仕。遂相與爪毛以選調為淹抑。有慫恿其旁者曰:“子之名不見於七十子,固聖門下第,盍叩十哲而受教焉?”如其言見顏閔方在堂,群而請益。子騫子蹙額曰:“如之何,何必改?”兗公應之曰:“回也不改。”最後宰我至曰:“於予予改。”兗公慍曰:“吾為四科之首而不改,汝何為獨改?”請質諸夫子。夫子不答,久而曰:“鑽遂改。”兗公曰:“吾非不鑽,而鑽彌堅耳!”夫子曰:“汝之不改宜也。何不鑽彌遠乎?”

【一○二】

韓平原在慶元初,其弟仰胄為知閣門事,頗與密議。時人謂之大小韓。求捷徑者爭趨之。一日內宴,優人有為衣冠到選者,自敘履曆材藝,應得美官,而留滯銓曹,自春徂冬,未有川擬。方徘徊浩歎,適一日者弊帽持扇過其旁,遂邀使談庚甲。問以得祿之期。日者厲聲曰:“君命甚高,但於五星局中財帛宮微有所礙。目下若欲亨達,先見小寒。更望成事,必見大寒可也。”侍燕者皆縮頸匿笑。徽之祁門客邸,壁間一詩,乃天族之試南宮者所作。其辭曰:“蹇衛衝風怯曉寒,也隨舉子到長安。路人莫作親王看,姓趙如今不似韓。”旁有何人細書“霍氏之禍萌於驂乘”八字。墨跡尚新。

【一○三】

慶元初,京尹趙師睪請盡以西湖為放生池。作亭池上,求國子司業高炳如文虎為《記》。高故博洽,疾時文浮誕,痛抑之,以故失士心。會《記》中有“鳥獸魚鱉鹹若,商曆以興。”既已鋟之。石本流傳,殆不可掩。改商為夏,痕刻猶存。輕薄子作詞以謔之雲:“高文虎,稱伶俐。萬苦千辛,作個放生亭記。從頭無一句說著官家,盡把太師歸美。這老子忒無廉恥,不知潤筆能幾?夏王卻作商王,隻怕伏生是你。”陳晦行草史集賢製,用昆命元龜事。閔帥倪侍郎駁之,陳屢疏援引唐人及本朝命相製,皆用此語。史擢陳台端,劾倪削秩罷去。或為一聯雲:“舍人舊錯夏商鱉,禦史新爭舜禹龜。”聞者絕倒。

【一○四】

今人於旁下擇婿,號臠婿。其語蓋本諸袁崧,尤無義理。其間或有意不願而為貴勢豪族擁逼,不得辭者。有一新後輩,少年有風姿,為貴族之有勢力者所慕,命十數仆擁致其第,少年欣然而行,略不辭避。觀者如堵。須臾有衣金紫者出曰:“某惟一女,亦不至醜陋。願配君子可乎?”少年鞠躬謝曰:“寒微得托跡高門固幸。將更歸家,試與妻子商量看如何?”眾皆大笑而散。

【一○五】

頃歲兒女合巹之夕,婿登高座賦詩催妝,為常禮。後皆略去。京師貴遊納婿,類設次通衢,先觀人物。嶽母忽笑曰:“我女如菩薩,卻嫁個麻胡子。”謂其多髯也。迨索詩,乃大書曰:“一雙兩好古來無,好女從來無好夫。卻扇卷簾明點燭,待交菩薩看麻胡。”一座傳觀哄堂。

【一○六】

餘於有王德者,僭竊九十日為王。有一士人被執作詔雲,“兩條脛腆,馬趕不前;一部髭髯,蛇鑽不入。身坐銀校之椅,手執銅錘之F11。翡翠簾前,好似漢高之祖;鴛鴦殿上,有如秦始之皇。”一應文武不許著草履上殿。德就擒,此士人以作詔得免。

【一○七】

郭钜性善謔,工詞曲,以選人入市易務。親知每見之,必詰問所由。郭口吃不能答,作河傳詠甘草以見意雲:“大官無悶,剛被旁人競來相問。又難為子細敷陳,且隻將甘草論。樸消大戟並銀粉,疏風緊,甘草間相混。及至下來,轉殺他人。爾甘草有一分。”

【一○八】

張湍為河南司錄。府當祭社,買豬以呈尹,而豬突入湍家,湍即捉殺之。尹問故,湍曰:“律雲:豬無故夜入人家,主人登時殺之勿論。”尹大笑,為別市豬。

【一○九】

陳桷待製,紹興中嚐從諸大將為謀議官。頗好修養之方,且自以為得道。嚐題其所居曰:“神仙多是大羅客,我比大羅超一格。”有輕薄者續其後曰:“行滿三千我四千,功成八百我九百。”

【一一○】

有數貴人遇休沐,攜歌舞燕僧舍者。酒酣,誦前人詩:“因過竹院聞僧話,偷得浮生半日閑。”僧聞而笑之。貴人問師何笑?僧曰:“尊官得半日閑,老僧卻忙了三日。謂:一日供帳,一日燕集,一日掃除也。”

【一一一】

李祐晉臣,初在河朔守官。監司怒其喏太文,對眾責之。翌日請見,遂極武,監司愈怒。移文責問,祐供狀雲:“高來不可,低來不可。乞指揮明降喏樣一個。”

○紕謬

〔崎嶇曆落,殊亦不惡,若苟然鄙薄,枯中搜索;銀改金根,鐵鑄成錯,是誠可咍而可愕,集紕謬。〕【一】

建隆初,王師下湖南。灃民素不識橐駝,村落婦女,見而驚異,競來觀之。有拜而祝者曰:“山王靈聖,願賜福祐。”及見屈膝而促,又走避之曰:“卑下小人,不勞山王下拜。”軍士見者,無不大噱。又拾其所遺之糞,以線穿聯戴於男女頸項之下,用禳兵疫之氣。南中相傳以為笑。

【二】

北方民家吉凶輒有相禮者,謂之白席。多鄙俚可笑。韓魏公自樞密歸鄴,赴一姻家禮席,偶盤中有荔枝欲啖之。白席者遽唱言曰:“資政吃荔枝,請眾客同吃荔枝。”魏公憎其喋喋,因置不複取。白席者又雲:“資政惡發也,卻請眾客放下荔枝。”魏公為一笑。

【三】

有朝士陸東,通判蘇州而權州事。因斷流罪,命黥其麵曰:“特刺配某州牢城。”黥畢,幕中相與白曰:“凡言特者,罪不至是而出於朝廷一時之旨。今此人應配矣,又特者,非有司所得行。”東大恐,即改特刺字為準條字,再黥之。

頗為人所笑。後有薦東之才於兩府者,石參政聞之曰:“吾知其人矣。得非權蘇州日,於人麵上起草者乎?”【四】

慶曆中,河北大水,仁宗憂形於色。有走馬承受公事使臣到闕,即時召對,問河北水災何如?使臣對曰:“如喪考妣。”上默然。既退,即詔閣門,今後武臣上殿奏事,並須直說,不得過為文飾。

【五】

楊安國,膠東經生也。累官至天章閣侍講。其為人沽激矯偽,言行鄙樸,動有可笑。每進講,則雜以俚下廛市之語。自扆坐至侍臣中官,見其舉止,已先發笑。一日,侍仁宗講至“一簞食一瓢飲”,安國操東音曰:“顏回甚窮,但有一羅粟米飯,一葫蘆漿水。”又講“自行束修以上,吾未嚐無誨焉。”安國遽啟曰:“官家,昔孔子教人,也須要錢。”仁宗哂之。翌日遍賜講官,皆懇辭不拜,唯安國受之。時又有彭乘為翰林學士,文章誥命,尤為可笑。有邊帥乞朝覲,仁宗許其候秋涼即途。乘為批答之詔曰:“當俟蕭蕭之候,爰堪靡靡之行。”田況知成都府,會西蜀荒歉,饑民流離。況始入劍門,即發倉賑濟,即而上表待罪。乘又批答曰:“才度岩岩之險,便興惻惻之情。”王琪滑稽多所侮誚。及乘之死,琪為挽詞,有“最是蕭蕭”句。無人繼後風,蓋謂是耳。

【六】

黃州潘大臨工詩。家甚貧。東坡山穀尤喜之。臨川謝無逸以書問有新作否?潘答曰:“秋來景物,件件是佳句,恨為俗氛所翳耳。昨日閑臥,聞攪林風雨聲,欣然起題其壁曰:‘滿城風雨近重陽’,忽催租入至,遂敗意,止於一句奉寄。”聞者笑其迂闊。(大臨,即潘邠老。)

南唐一詩僧,賦《中秋月》詩雲:“此夜一輪滿,”至來秋,方得下句雲:“清光何處無?”喜躍,半夜起撞鍾,城人盡驚。李後主擒而訊之,具道其事,得釋。

【七】

吳中一士人曾為轉運司,別試解頭,以此自負。好托附顯位。是時侍禦史李製知常州,丞相莊敏龐公知湖州。士人遊毗陵,挈其徒飲倡家,顧謂一騶卒曰:“汝往白李二,我在此飲,速遣有司持酒肴來。”俄頃,郡廚以飲食至,甚豐腆。適有一蓐醫在座見其事。後至禦史家,因語及之。李君極怪,使人捕得騶卒,乃兵馬都監所假。受士人教戒,就使官廚買飲食以紿坐客耳。李乃杖騶卒,使街司白遣士人出城。郡僚有相善者,出與之別,唁之曰:“倉卒遽行,當何所詣?”士人應之曰:“且往湖州依龐九耳。”聞者莫不大笑。

有故相遠派在姑蘇,嚐嬉遊書寺壁曰:“大丞相再從侄某嚐遊。”士人李璋素好俳謔,題其旁曰:“混元皇帝三十七代孫李璋繼至。”【八】

慶曆中,衛士有震驚宮掖,尋捕殺之。時台臣宋禧上言:“此蓋平日防閑不周,所以致患。臣聞蜀有羅江狗,赤而尾小者,其儆如神。願養此狗於掖庭,以警倉卒。”時謂之宋羅江。又有禦史席平,因鞫詔獄畢,上殿。仁宗問其事。平曰:“已從車邊斤矣。”時謂之斤車禦史。紹興乙卯,以旱禱雨。諫議大夫趙霈上言:“聖節殺雞鵝太多,隻令殺豬羊大牲。”適傳一龍虎大王南侵邊方以為憂。胡致堂侍郎雲:“不足慮,此有雞鵝禦史足以當之。”嘉定中,察院羅相上言:“越州多虎,乞行下揩置,多方捕殺。”正言張次賢上言:“八盤嶺乃禁中來龍,乞禁人行。”太學諸生遂有羅擒虎,張尋龍之對。

【九】

禦史台故事,凡拜命滿百日無啟事者,斥外。王平拜禦史滿百日而未言事。或雲:“王端公有待而發,苟言之必大事也。”一日聞入劄子,眾共偵,乃彈禦膳中有發。其彈詞雲:“是何穆若之容,忽睹鬈加之狀。”(宋時侍禦史號雜端,最為雄劇。台中會眾,則於座南設橫榻,號南床,又曰癡床。言登此床者,倨傲如癡。)

【十】

張丞相雅好草聖而不工,流輩皆譏笑之,丞相自若也。一日得句,索筆疾書,滿紙龍蛇飛動。使其侄錄之,當波險處,侄罔然而止,執所書問曰:“此何字?”丞相熟視久之,亦自不辨,話曰:“何不早問,致吾忘之。”

【十一】

彭淵材初見範文正公畫像,驚喜再拜,前磬折,稱“新昌布衣彭幾幸獲拜謁。”既罷,熟視曰:“有奇德者必有奇形。”乃引鏡自照,又將其須曰:“大略似之矣。隻無耳毫數莖耳。年大當十相具足也。”又至廬山太平觀,見狄梁公像,眉目入鬢。又前再拜讚曰:“有宋進士彭幾謹拜謁。”又熟視久之,呼刀鑷者使剃其眉尾,令作卓枝入鬢之狀。家人輩望見驚笑。淵材怒曰:“何笑?吾前見範文正公,恨無耳毫。今見狄梁公,不敢不剃眉。何笑之乎?耳毫未至,天也,剃眉,人也。君子修人事以應天。奈何兒女子以為笑乎?吾每欲行古道,而不見知於人。所謂傷古人之不見,嗟吾道之難行也。”

【十二】

淵材好談兵,曉大樂,通知諸國音語。嚐吒曰:“行師頓營,每患乏水。近聞開井法甚妙。”時館於太清宮,於是日相其地而掘之,無水,又遷掘數處觀之。四旁遭其掘鑿,孔穴棋布。道士月下登樓之際,顰額曰:“吾觀為敗龜殼乎?何四望孔穴之多也?”淵材不懌。又嚐從郭太尉遊園,吒曰:“吾比傳禁蛇方甚妙,但咒語耳,而蛇聽約束如使稚子。”俄有蛇甚猛,太尉呼曰:“淵材可施其術!”蛇舉首來奔,淵材無所施其術,反走汗流,脫其冠巾曰:“此太尉宅神,不可禁也。”太尉為之一笑。嚐獻樂書,得協律郎。使其從子乘跋其書,曰:“子落筆當公,不可以叔侄故溢美也。”乘題曰:“淵材在布衣,有經綸誌,善談兵,時大樂。文章,蓋其餘事。獨禁蛇開井,非其所長。”淵材觀之,怒曰:“司馬子長以酈生所為事事奇,獨說高祖封六國為失,故於本傳不言者,著人之美為完傳也。又於子房傳載之者,欲隱實也。奈何言禁蛇開井乎?”聞者絕倒。

【十三】

紹聖初,曾子宣在西府,淵材往謁之,論邊事,極言官軍不可用,用士人為良。子宣喜之。既罷,與其從子乘過興國寺和尚,食素分茶甚美。將畢,問奴楊照取錢,奴曰:“忘持錢來奈何?”淵材色窘,乘戲曰:“兵計將安出?”淵材以手捋須良久,目乘,趨自後門出,若將便旋然。乘迫之,淵材以手挈帽褰衣走如飛。乘與奴楊照過二相公廟,淵材乃敢回顧,喘立麵無人色,曰:“編虎頭,撩虎須,幾不免虎口哉?”乘又戲曰:“在兵法何計?”淵材曰:“三十六計,走為上計。”

【十四】

淵材迂闊好怪,嚐畜兩鶴。客至,指以誇曰:“此仙禽也。凡禽卵生而此胎生。”語未卒,園丁報曰:“此鶴夜產一卵大如梨。”淵材麵發赤,訶曰:“敢謗鶴也。”卒去。鶴輒兩展其脛伏地,淵材訝之,以杖驚使起,忽誕一卵。淵材嗟谘曰:“鶴亦敗道。吾乃為劉禹錫佳話所誤。自今除佛老孔子之語。予皆勘驗。要之淵材自信之力,但讀《相鶴經》未熟耳。”又嚐曰:“吾平生無所恨,所恨者五事耳。”人問其故,淵材斂目不言久之,曰:“吾論不入時聽,恐汝曹輕易之。”問者力請其說,乃答曰:“第一恨鰣魚多骨;第二恨金桔太酸;第三恨蓴菜性冷;第四恨海棠無香,第五恨曾子固不能作詩。”聞者大笑。淵材瞠目曰:“諸子果輕易吾論也。”李舟大夫客都下,一年無差遣,乃受昌州。議者以去家遠,改授鄂倅。淵材聞之,吐飯大步,往謁李曰:“今日聞大夫改授鄂倅,有之乎?”李曰:“然。”淵材悵然曰:“誰為大夫謀。昌佳郡也,奈何棄之?”李驚曰:“供給豐乎?”曰:“非也。”民訟簡乎?”曰:“非也。”“然則何以知其佳?”淵材曰:“天下海棠無香,昌州海棠獨香。非佳郡乎?”聞者傳以為笑。

【十五】

淵材遊京師十餘年。其家饘粥不給,父以書促歸。誇一驢,攜一布囊。親舊相慶曰:“布囊中必金珠也。君官爵雖未入手,且使父母妻兒脫凍餒之厄。囊中所有可早出之。”淵材喜見須眉曰:“吾富可埒國。汝可拭目以觀。”既開囊,乃李廷珪墨一丸,文與可墨竹一枝,歐陽公《五代史》稿草一巨束。

【十六】

一士人以鬻書為業。盡掊其家所有,約百餘千,買書將入京中。途遇一士人,取書目閱之,愛其書,而貧不能得。家有數古銅器,將貨之,而鬻書者雅有此癖,一見甚喜,乃曰:“毋庸貨也。我與汝估其值而兩易之。”於是盡以隨行之書,換數十銅器,亟返其家。其妻視其行李,但見二三布囊磊塊鏗鏗有聲。問得其實,乃詈其夫曰:“你換得他這個,幾時近得飯吃?”其人曰:“他換得我那個,也幾時近得飯吃?”聞者無不絕倒。

有嘲好古者雲:“以市古物不計值,破家無以食,遂為乞,猶持所有顏子陋巷瓢,太王去邠杖,號於眾曰:‘孰有太公九府錢乞一杖。’”【十七】

李寰建節晉州。表兄武恭性誕妄,又稱好道及蓄古物。遇寰生日,乃遺箱挈一故皂襖子餉寰,曰:“此是李令公收複京師時所服,願尚書功業一似西平。”寰以書謝。後聞知恭生日是,箱挈一破姻脂襆頭餉恭,曰:“知兄深慕高真,求得一洪崖先生初得仙時襆頭,願兄得道一如洪崖。”賓僚無不大笑。

劉宋江夏王義恭,性愛古物,常遍就朝士求之。侍中何勖已有所贈,而王征索不已。何意不平,常出行,於道中見狗枷敗犢鼻,乃命左右取之還。以箱檠貯送,遺之箋雲:“承命複取古物,今奉上李斯狗枷,相如犢鼻。”

【十八】

張懷素,舒州人。崇寧元年入京師,自稱道術通神。雖聾蟲異物,能呼遣之至。言孔子誅少正卯,嚐諫以太蚤;楚漢成皋相持,亦屢登高觀戰。一時公卿皆惑之。至大觀中事敗,牽引士類。呂吉甫、蔡元度俱坐之降謫。

【十九】

王荊公次子名雱,為大常寺太祝。素有心疾。娶同郡龐氏女為妻,逾年生一子。雱以貌不類己。百計欲殺之,竟以悸死。又與其妻日相鬥哄。荊公知其子失心,念其婦無罪,欲離異之。則恐其誤被惡聲,遂與擇婿而嫁之。是時工部員外郎侯叔獻者,荊公門人也。娶魏氏女為妻,少悍。叔獻死而幃箔不肅。荊公奏逐魏氏婦歸本家。京師有諺語曰:“王太祝生前嫁婦,侯工部死後休妻。”

【二十】

進士李居仁與鄭輝為友。居仁年逾耳順,須盡白。輝少年輕侮,乃呼為李公。居仁於是盡摘其須去之。輝一日見居仁,陽驚曰:“數日不見,風彩頓異。”居仁整容喜曰:“如何?”曰:“昔日皤然一公,今日公然一婆矣。”

有一郎官年六十餘,置媵侍數人。須已斑白,令其妻妾互鑷之。妻忌其少,恐為群妾所悅,乃去其黑者。妾欲其少,乃去其白者。不逾月頤頷遂空。

【二十一】

熙寧中,省試王射虎侯賦。一試卷雲:“講君子必爭之藝,飾大人所變之皮。”又嚐試貴老為其近於親賦。一試卷雲:“睹茲黃耇之狀,類我嚴君之容。”一時傳以為笑。

治平中,國學試策問禮貌大臣。進士策對曰:“若文相公、富相公皆大臣之有體者;若馮當世、沈文通皆大臣之有貌者。”意謂文、富豐碩,馮、沈美少也。劉原甫遂目沈、馮為有貌大臣。

【二十二】

李獻臣好為雅言,知鄭州。時孫次公為陝漕,罷赴闕,先遣一使臣入京。所遣乃獻臣故吏,到鄭庭參,獻臣甚喜,欲令左右延飯,乃問之曰:“餐來未?”使臣誤意餐者,謂次公也。遽對曰:“離長安日,都運已治裝。”獻臣曰:“不問孫待製。官人餐來未?”其人慚沮而言曰:“不敢仰昧。為三司軍將日,曾吃卻十三。”蓋鄙語謂遭杖為餐。獻臣掩口笑曰:“官人誤也。問曾與未曾餐飯。欲奉留一食耳。”中官杜浙,好學文談。凡答親舊書若此事甚大,必曰:“茲務孔洪。”亦此類也。

【二十三】

熙寧以前,凡郊祀大駕還內,至朱雀門外,忽有綠衣人出道中,蹣跚潦倒如醉狀。乘輿為之少柅,謂之天子避酒客。及門,兩扉遽闔門內抗聲曰:“從南來者是何人?”門外應曰:“是趙家第幾朝天子。”又曰:“是也不是?”應曰:“是。”開門,乘輿乃進。謂之勘箭。

舊製:郊祀禮成,駕還闕門,有勘契之儀。其製以劄為箭,長三尺。鏤金飾其端,緘以泥金絳囊。金吾掌之。金塗銅為鏃,長三寸。其端所以合符也。貯以泥金紫囊。駕前掌之。駕至端門,閽吏闔扉以問曰:“南來者為誰?”駕前司告曰:“天皇皇帝,奏請行勘箭之鏃。”奏曰:“勘訖。”又審曰:“是否?”讚者齊聲曰:“是。”三審乃啟扉。列班啟居,駕乃入。契刻檀為魚,金飾鱗鬛。荊刻檀板為坎,足以容魚。殿前掌板,駕過殿門,合魚,乃啟扉。其製如勘箭之儀。熙寧中紹罷其製。

【二十四】

紹聖間,馬從一監南京排岸司,適漕使至,隨眾迎謁。漕一見怒甚,即叱之曰:“聞汝不職,未欲按汝。何不亟去,尚敢來見耶?”從一惶恐,自陳湖湘人,迎親竊祿,求哀不已。漕察其語,南音也,乃稍霽威雲:“湖南亦有司馬氏乎?”從一答曰:“某姓馬,監排岸司耳。”漕乃微笑曰:“然則勉力職事可也。”初蓋誤認為溫公族人,故欲害之。自是從一刺謁,但稱監南京排岸而已。傳者皆以為笑。

【二十五】

蔡京改官製,奏雲:“太宗皇帝嚐為尚書令。”殊不知是唐太宗。舉朝莫不揶揄,而不敢指其非。(古稱姬薑,姬姓也。後人稱姬妾已誤。京改公主為帝姬,益謬矣。)

【二十六】

李鄴使金還雲:“金人上馬如龍,步行如虎,渡水如獺,登城如猿。”時人目為四如給事。【二十七】

秦檜主和議。金人偏師來伐,檜顧盼朝士問計策。時張巨山微誦德無常師,檜心異之,留與語。召諸將為攻戰計,即命巨山為奏稿。倉卒不仔細,起頭兩句雲:“伊尹告成湯曰:‘德無常師,主善為師。’孔子曰:‘陳力就列,不能者止。’”遂急書進呈。檜後喜,遂播告天下,決策用兵。已而順昌大捷,金人遂退。檜後專其功,擢巨山中書舍人。有無名子作詩嘲之,一聯雲:“成湯為太甲,宣聖作周任。”

【二十八】

徐仲車父名石,終身不踐石。逢橋則使人負之而趨。陳烈吊蔡君謨之喪,及門,率子弟匍匐而進。遵《毛詩》凡民有喪,匍匐救之之義也。夫徐幸生江北,若在江南,則終身無可踐之地。陳幸生江南,若在江北,則當墜汙泥溝澮中矣。迂闊可笑,乃至於此。晉汲桑當盛暑,重裘累茵。使人扇之,恚不清涼,斬扇者。宋黨進當大雪,擁爐酌酒。醉飽汗出,捫腹徐行曰:“天氣不正。”有兵士侍帳外,曰:“小人此處頗正。”天下人何嚐無對。

【二十九】田登作郡,自諱其名,觸者必怒。吏卒多被笞。於是舉州皆謂燈為火。上元放燈,吏人遂書榜揭於市曰:“本州依例放火三日。”承平日,有宗室名宗漢,自惡人犯其名。謂漢子曰兵士。舉宮皆然。其妻供羅漢,其子授《漢書》,宮中人曰:“今日夫人召僧供十八大阿羅兵士,太保請官教點兵士書。”都下哄然傳以為笑。

【三十】

程覃尹京日,有治聲,唯不甚知字。嚐有部民投牒,乞執狀造橋。覃大書昭執二字。有吏在旁見其識,遂白之合是照執。今是昭執,乃漏下四點耳。覃遽取筆於執字下加四點,遂為昭熱焉。

乾道中,駁放秦塤等科名。方集議時,中司誤以駁為剝。眾雖知其非,畏中司護前,遂皆書曰剝。可寓一笑。【三十一】

紹興末,謝景思守括蒼,司馬季思佐之。皆名伋。劉季高以書與景思曰:“公作守,司馬九作倅。想郡事皆如律令也。”聞者絕倒。【三十二】

翁肅,閩人。守江州,昏耄。代者至,既交割,猶居右席。代者不校也。罷起,轉身複將入州宅,代者攬衣止之曰:“這個使不得。”【三十三】

乾道間,林謙之為司業。與正字彭仲舉遊天竺,小飲論詩。談到少陵妙處,仲舉微醉,忽大呼曰:“杜少陵可殺。”有俗子在鄰壁聞之,遍告人曰:“有一怪事,林司業與彭正字在天竺謀殺人。”或問其所謀殺者為誰?曰:“杜少陵也。不知是何處人?”聞者絕倒。

【三十四】

嶺南監司有但中庸者。一日有朝士同觀邸報,見嶺南郡守以不法被劾,朝旨令但中庸根勘。有一人輒歎曰:“此郡守必是權貴所主。”問何以知之?曰:“若是孤寒,必須痛治。此乃令但中庸根勘,即是有力可知。”同坐者無不掩口。其人幸然作色曰:“崛直宜為諸公所笑。”竟不悟而去。

【三十五】

鍾弱翁所至,好貶駁榜額字畫,必除去之,出新意自立。名為重書,然書實不工。人皆苦之。嚐過廬陵一山寺,有高閣壯麗。弱翁與僚屬部曲擁立,望其榜曰:“定惠之閣。旁題姓名漫滅。弱翁放意稱謬,使僧梯取之。拭拂就視,乃魯國顏真卿者。弱翁顧謂客曰:“似此字畫,何不刻石?”即令刻石。傳者以為笑。(鍾傳,字弱翁。章惇黨也。)

【三十六】

臨平明因寺,尼刹也。豪僧往來多投是寺。每至則呼尼之少艾者供寢。寺主苦之,於是專設一寮、以貯尼之淫濫者,供客僧不時之需。名曰明因尼站。

【三十七】

弁陽老人曰:“餘負日茅簷,分漁樵半席。時見山翁野媼,捫身得虱,則置之口中,若將甘心焉。意甚惡之,然揆之於古,亦有記焉:應侯謂秦王曰:‘得宛臨流陽夏斷,河內臨東陽邯鄲。’猶口中虱。王莽校尉韓威曰:‘以新室之威,北係單子頸,無異口中蚤虱。’陳思王著論亦曰:‘得蚤虱者,莫不靡之齒牙。為身害也。’三人者皆當時貴人,其言乃爾。則野老嚼虱,蓋亦自有典故。可發一笑。”

【三十八】

衝晦處士李退夫,作事矯怪。攜一子生京師,居北郊別墅,帶經灌園。一日老圃請撤園荽。俗傳撒此物,須主人口誦穢語,播之則茂。退夫固矜純節,執菜子於手撒之。但低聲密誦曰:“夫婦之道,人倫之始雲雲。”不絕於口。夫何客至,不能訖事。戒其子使畢之,其子尤矯於父。執餘子咒之曰:“大人已曾上聞。”皇祐中,館閣以為雅戲。凡曰淡話清談。則曰宜撒園荽一巡。

【三十九】

至元間,詔天下除《道德經》外,其餘說謊道經盡行燒毀。道士受佛經者為僧,不願為僧者娶妻為民。時江南釋教都總統楊璉真伽恢複佛寺三十餘所。鑒湖天長觀有道士為僧者,獻觀子總統雲:“賀知章倚托史彌遠聲勢,將寺改觀,乞複原日寺額。”楊髡從其請。真可笑也。

○尤悔

〔汗浹於背,思補於退,夜可告天,庶無罪悔,遂過知非,心常掛礙,集尤悔。〕【一】

龍兗《江南錄》雲:“江南周後隨後主歸朝,封鄭國夫人。例隨命婦入宮,每入輒數日而出,必大泣,罵後主。聲聞於外,後主多宛轉避之。又韓玉汝家有李主歸朝後與金陵舊宮人書雲:‘此中日夕,隻以眼淚洗麵。’”

【二】

王文正公旦,從東封車駕回過陝。處士魏野寄以詩雲:“聖朝宰相年年出,公在中書十二秋。西祀東封俱已了,好來相伴赤鬆遊。”旦袖此詩求退,遂得請。寇萊公準自永興被召,野亦以詩送之雲:“好去上天辭富貴,卻來平地作神仙。”公得詩不悅。後二年貶通州,每題前詩於窗間,朝夕吟哦之。說者謂萊公之南遷,不如文正之早退。然公題驛亭詩,未必不晚悟於魏處士者。其詩雲:“沙堤築處迎丞相,驛使催時送逐臣。到了輸他林下客,無榮無辱自由身。”夫榮辱猶是小事。若夫一朝綰印,千裏輿棺,此又更輸牖下老人一著也。

【三】

丁朱崖當政日,宴私第,忽語於眾曰:“嚐聞江南國主鍾愛一女,為擇佳婿,須少年美風儀,有才學門第高者。”或曰:“洪州劉生為郡參謀,年方弱冠,風骨秀美。大門嚐任貳卿,博學有文。可以充選。”國主亟令召至,見之大喜,尚主拜駙馬都尉。鳴珂鏘玉,出入禁闥。甲第珍寶奇玩,豪華富貴,冠公一時。未幾主告殂,國主悲悼不勝,曰:“吾將不複見劉生。”削其官,一物不與,遣還洪州。生恍疑夢覺,觸物如失。丁笑曰:“某他日不失作劉參謀也。”未幾有海上之行。籍其家,孑然南去。

【四】

富鄭公晚居西都,嚐會客於第中,邵康節與焉。因食羊肉,鄭公顧康節曰:“煮羊惟堂中為勝,堯夫所未知也。”康節雲:“野人豈識堂食之味。但林下蔬笥,則常吃耳。”鄭公赧然曰:“弼失言。”

【五】

劉孟節概,天資絕俗。酷愛山水,好為詩,慷慨多大節。舉進士及第,為幕僚一任。不得誌,棄官歸。青之南有冶原,乃歐冶子鑄劍之地。山奇水清,旁無人煙,叢筠古木,氣象幽絕。富鄭公鎮青,為築室原上居之。每遊山,獨挈飯一罌,窮探幽險,無所不至。夜則宿於岩石之下,或屢日乃返。不畏虎豹蛇虺。嚐寓龍興僧舍之西軒,往往憑欄靜立,慨想世事,籲唏獨語。或以手拍欄杆,自詠詩曰:“讀書誤我四十年,幾回醉把欄杆拍。”

【六】

呂惠卿與王荊公相失。惠卿服除,荊公為宮使居鍾山,呂以啟講和曰:“惠卿啟:合乃相從,疑有殊於天屬。析雖或使,殆不自於人為。然以情論形,則已析者宜難於複合;以道致命,則自天者詎知其不人。如某叨蒙一臂之交,謬意同心之列,忘懷履坦,失戒同巇。關弓之泣非疏,碾足之辭未已,而溢言皆達,弗氣並生。既莫知其所終,茲不疑於有敵,而門牆責善,數多兩解之書;殿陛對休,親承再和之詔,固其願也。方且圖之,重罹苫塊之憂,遂秸竿牘之獻。然以言乎昔,則一朝之過,不足害平生之歡;以言乎今,則八年之間,亦將隨數化之改。內省涼薄,尚無細故之嫌;仰揆高明,夫何舊惡之念。恭惟觀文特進相公。知德之奧,達命之情,親疏冥於所同,愛憎融於不有。冰炭之息,豁然倘示於至恩;桑榆之收,繼此請圖於改事。側躬以待,唯命之從。”荊公答曰:“安石啟:與公同心,以至異意,皆緣國事,豈有他哉?同朝紛紛,公獨助我,則我何憾於公?人或言公,吾無預焉,則公亦何尤於我?趨時便事,吾不知其說焉。考實論情,公亦宜照於此。開諭重悉,覽之悵然。昔之在我,誠無細故之疑。今之在公,尚何舊惡足念。然公以壯烈,方進為於聖世,而某苶然衰疾,將待盡於山林。趨舍異事,則相煦以濕,不若相忘之愈也。趨召想在朝夕,惟良食自愛。王呂隙末,曲全在呂。”荊公之答,或法或巽,操縱可以隨意。獨計呂之負恩反噬,喪心厚顏。為此曲筆,亦複委婉曲折若此。

荊公初執政,用惠卿為心腹。惠卿指擿教導以濟其惡。青苗助役,議出其手。仍為公畫劫持上下之策,大率多用刑獄以震動天下。及公去位,薦以自代。既得誌,恐公複召欲逆閉其途。凡可以中公者,無不用。至發其私書,且曰:“無使齊年知。”齊年者,馮京也。荊公與京同生戊子,故謂之齊年。荊公由是得罪。

【七】

蔡元長既南遷,中路有旨追取所寵姬慕容邢武者三人。以金人指名來索也。元長作詩以別雲:“為愛桃花三樹紅,年年歲歲惹春風。如今去逐他人手,誰複尊前念老翁。”初元長之竄也,道中市飲食於居民。問之知為蔡氏,皆不肯售,至有隨以詬罵者。元長轎中獨歎曰:“京失人心,一至於此。”至潭州,作詞曰:“八十衰年初謝,三千裏外無家。孤行骨肉各天涯,遙望神京泣下。金殿五曾拜相,玉堂十度宣麻。追思往昔謾繁華,到此番成夢話。”後數日卒。門人呂川卞老大錢葬之。先是海陵徐神翁寫字與人多驗。蔡京得東明二字。皆謂東明向日之象,可卜富貴未艾。及京貶,死潭州城南五裏外東明寺。

盧多遜南遷朱崖,逾嶺憩一山店。店嫗舉止和淑,頗能談京華事,盧因訪之。嫗不知盧也,曰:“家故汴都,累代仕宦。一子仕州縣,盧丞相違法治一事,子不能奉,誣竄南荒。到才周歲,盡室淪喪。獨餘殘老一身,流落居此,意實有待。盧丞相欺上罔下,倚勢害物。天道昭昭,行當南竄,未亡間庶或見於此,一快宿憾耳!”因號呼泣下。盧不待食,促駕而去。

【八】

呂辨者,蔡元長門人也。蔡罷相,珠履盡散,獨呂送至長沙,因乘間問蔡雲:“公高明遠識,洞鑒今古。亦知國家之事,必至於斯乎?”蔡答雲:“非不知也。將謂老身可以幸免。”

【九】

宣和間,芒山有盜臨刑,母來與之訣,盜對母雲:“願如小兒時一吮母乳,死且無憾。”母與之乳,盜齧斷乳頭,流血滿地,母死。盜因告刑者曰:“吾少也,盜一菜一薪,吾母見而喜之,以至不檢,遂有今日,故恨殺之。”此不可為訓,存之以見義方之教當於嬰孩也。

【十】

紹興和議成,顯仁太後將還,欽宗挽其裾曰:“寄語九哥,吾南歸但為太乙宮主足矣。他無望於九哥也。”後與誓曰:“吾先歸,苟不來迎,瞽吾目。”既歸,所見大異,不敢言。未幾後失明,募醫療者莫效。有道士應募入宮,金針一撥,左翳脫然複明。更求治其右,道士笑曰:“一目視物已足。其一存誓言可也。”後惕然起拜曰:“師聖人,知吾之隱。”謝遺一無所受,但曰:“太後不相忘,累修靈泉縣朱仙觀足矣。”拂衣而出。時上方視朝,仗下,急跡訪之無所得。後王剛中帥成都,而得旨東朝。圖朱仙像進入,儼然當日道士也。

高宗母顯仁韋太後北歸,至臨平,因問:“何不見大小跟將軍?”或對曰:“嶽飛死獄矣。”遂怒帝,欲出家,乃服道裝終身焉。(當是金人畏飛,相傳其狀貌,故後習聞之耳。不知後北轅時,飛尚未知名也。)

【十一】

曹泳侍郎妻碩人曆氏,餘姚大族女。始嫁四明曹秀才,所天不相得,仳離而歸。再適泳。時尚武弁。不數年,以秦會之姻黨,易文階,驟擢至徽猷閣。守鄞,元夕張燈州治,大合樂宴飲。曹秀才攜家往觀,見碩人服用精麗。左右供侍,備極尊儼。謂其母曰:“渠乃合在此中享富貴,吾家豈能留?”歎息久之。詠日益顯,為戶部侍郎。尹京,會之歿,泳調新州而亡。碩人挈二子取喪歸葬。子複不肖,家貧蕩析,至不能給朝餔。趙德老觀文亦厲氏婿,碩人從父婿也。憐其貧老無倚,招至四明裏第養之終身。碩人間出訪親舊,過故夫曹秀才廬。門庭整潔,花竹蓊茂。顧使婢曰:“我當時能自安於此,豈有今日?”因泣下數行。二十年間,夫妻更相悔羨。世態翻覆不可料如此。方泳盛時,鄉裏奔走承迎唯恐後,獨碩人之兄厲德斯不然,泳銜怒.帥越時,德斯為裏正,泳風邑官,脅治百端,冀其祈己,竟不屈。會之甫殂,乃遣一介致書於泳,啟封乃樹倒猢猻散賦一篇。洎新州之貶,又以詩贈行雲:“斷尾雄雞不畏犧,憑依掇禍複何疑?八千裏路新州瘴,歸骨中原是幾時?”泳得詩憤極,然無如之何。

【十二】

黃德潤事阜陵,人或議其循默。淳熙末,上將內禪。一日退朝留二府賜坐,從容諭及倦勤之意。諸公交讚,公獨無語。上顧曰:“卿以為何如?”對曰:“皇太子聖德,誠克負荷。顧李氏不足母天下,宜留聖慮。”上愕然色變。公徐奏:“陛下問臣,臣不敢自默,然臣既出此語,自今不得複覲清光。陛下異日思臣之言,欲複見臣,亦不可複得矣。”退即求去甚力。壽皇在重華宮,每撫幾歎曰:“悔不用黃洽之言。”或至淚下。

光宗逾年不朝重華宮,壽皇居常怏怏。一日登望潮露台,聞委巷小兒爭鬧呼趙官家者。壽皇曰:“朕呼之尚不至,枉自叫耳。”淒然不樂。自此不豫。

【十三】

尹穡宇少稷,博學工文。閉戶讀書,不汲汲於仕進。諸公薦之,與陸務觀同賜出身。後附麗湯思退,力排張魏公。以是除諫議,公論始薄之。後貶嶺南屢年,蒙恩北歸。周益公素與之善,便道來訪,謂益公曰:“某三十年閉戶讀書,養得少名。思之不審,所得於彼者幾何?而破壞掃地,雖悔何及?”悵然久之。益公每舉之以為士大夫末路之戒。

【十四】

李全擾淮時,史彌遠在廟堂,束手無策。有訛傳全軍已渡江,過行在。京師人民惶惶。彌遠夜半忽披衣而起,有愛寵林夫人見其意似非常,亦推枕隨之。忽見彌遠欲投池中,林急扶起泣告曰:“相公且少耐區處。”數日後得趙葵捷書。

彌遠死已久。一夕其家聞叩門聲曰:“丞相歸。”舉家駭匿。比入門,燈轎紛紜。升堂即席,子婦皆出羅拜。訊慰平生,曆曆囑家事,索紙筆題詩雲:“冥路茫茫萬裏雲,妻孥無複舊為群。早知泡影須臾事,悔把恩仇抵死分。”

【十五】

賈秋壑德祐乙亥八月生日。建醮青詞雲:“老臣無罪,何眾議之不容上帝好生,奈死期之已迫。適值垂弧之旦,預陳易簀之辭。竊臣際遇三朝,始終一節。為國任怨,但知存大體以杜私門。遭時多艱,安敢顧微軀而思末路。屬敵強鄰之壓境,率驕兵悍將以徂征。違命不前,致成酷禍。措躬無所,惟冀後圖。眾口皆詆其非,百喙難明此謗。四十年勞悴,悔不為留侯之保身。三千裏流離,猶恐置霍光千赤族。仰慚覆載,俯愧劬勞。伏願皇天後土之鑒臨,理考度宗之昭格。三宮霽怒,收瘴骨於江邊。九廟闡靈,掃妖氛於境外。”此時已無廖王諸客矣。蓋似道手筆也。

【十六】

常州蘇掖仕至監司。家富而性嗇。每置產,吝不與直。爭一文,至失色。尤喜乘人窘急時以微資取奇貨。嚐置別墅,與售者反複甚苦。其子在旁曰:“大人可增少金,我輩他日賣之,亦得善價也。”父愕然,自是少悟。士大夫競傳其語。

○傷逝

〔雖則人生影幻,未免我輩情深;淚碑諛墓,埋玉亡琴,杵存遺愛,弦輟知音;然而滅性不貴,喪明有箴,彼神傷者,何以為心,集傷逝。〕【一】

雷宣徽有終,頗涉道書,因讀史廢書,流涕曰:“功名者,貪夫之釣餌。橫戈開邊,枝劍討叛,死生食息之不顧。及其死也,一棺戢身,萬事都已。悲夫!”

【二】

鍾思公謫居漢東日,撰一曲曰:“城上風光鶯語亂,城下煙波春拍岸。綠楊芳草幾時休?淚眼愁腸先已斷。情懷漸變成衰晚,鸞鏡朱顏驚暗換。昔年多病厭芳尊,今日芳尊惟恐淺。”每歌之,酒闌則垂。時後閣尚有故國一白發姬,乃鄧王俶歌鬟驚鴻也。曰:“吾憶先王將薨,預誡挽鐸,中歌木蘭花,引紼為送。今相公其將亡乎?”果薨於隋。鄧王舊曲亦有“帝鄉煙雨鎖春愁,故國山川空淚眼”之句,頗相類。

【三】

江幾鄰休複雲:“胡翼之凶訃至京,錢公輔學士與太學生徒百餘人,詣興國寺戒壇院舉哀。又自陳師喪給堂日假,近時無複此事”(胡瑗,字翼之)。

【四】

熙寧三年京輔猛風大雪,草木皆稼。厚者冰及數寸。既而華山震,阜頭穀圯折數十百丈。蕩搖十餘裏,覆壓甚眾。唐天寶中,冰稼而寧王死。故當時諺曰:“冬淩樹稼達官怕。”又詩有“泰山其頹,哲人其萎”之說。眾謂大臣當之。未數年而司徒侍中魏國韓公琦薨。王荊公作挽詞,略曰:“冰稼嚐聞達官怕,山頹今見哲人萎。”蓋謂是也。

【五】

司馬溫公隧碑,賜名清忠粹德。紹聖初,磨毀之際,大風走石。群吏莫敢視。獨一匠氏揮斤而擊,未盡碎忽仆於碑下而死。【六】

蘇子瞻雲:“昔劉原父酒酣,誦陳季弼告陳元龍語,因自仰天太息。此自原父舒其胸中磊塊之氣。吾嚐作詩雲:‘平生我亦輕餘子,晚歲人誰念此翁。’記原父語也。原父沒,尚有貢父在。每與語強人意。今複死矣,何時複見?此俊傑人乎!”

【七】

東坡初入荊溪,有樂死之話,繼而抱疾稍革,徑山老,惟琳來候。坡曰:“萬裏嶺海不死,而歸宿田裏有不起之憂。非命也耶?然生死亦細故耳。”後二日將屬纊,聞根先離,琳叩耳大聲曰:“端明勿忘西方。”坡言:“西方不無,但個裏著力不得。”語畢而終。李禿翁曰:“西方不無,此便是疑信之間。若真實信有西方,正好著力,如何說著力不得也。”

【八】

東坡訃至京師,王定國及李豸皆有疏文。張耒時知穎州,聞坡卒,為舉哀。行服出俸錢於薦福禪寺修供,以致師尊之哀。乃遭論列,謫房州別駕。

李方叔祭東坡文有雲:“道大不容,才高為累。皇天後土鑒平安忠義之心,名山大川還千古英靈之氣。識與不識,誰不F13傷?聞所未聞,吾將安放。”時冰華居士錢濟明祭坡文有“降鄒陽於十三世,夫豈偶然,繼孟軻於五百年,吾無間也”之句。冰華雲:“元祐初,劉貢父夢至一官府案間,文軸甚多,偶取一軸展視之,雲:‘在宋為蘇軾,逆數而上十三世,雲在西漢為鄒陽。’”

【九】

元祐黨籍,皆一時名賢。逮宣和中,往往多在鬼錄。獨劉器之、範德孺二公在。未幾器之訃至,晁以道對賓客誦“南嶽新摧天柱峰”之句,至哽咽不得語。客皆抆睫。以道徐曰:“耆哲雕喪殆盡,緩急將奈何?”客曰:“世未嚐乏材,前輩雖殄瘁之感,安知無後來之秀。”以道曰:“人材於世,譬如名方靈藥之於病。世之集名方儲靈藥者多矣,然不肯先疾而備。至於疾既彌留,始閱方書,而治藥材,不如見成湯劑,為應所須而取效速也。”時坐客無不深味其言。

【十】有為呂與叔挽詩雲:“曲禮三千目,躬行四十年。”【十一】

韓子華兄弟皆為宰相。門有梧桐,京師人以桐木韓家呼之,以別魏公也。子華既下世,陸司農為作挽章雲:“棠棣行中排宰相,梧桐名上識韓家。”皆紀其實也。


卷七

○宗乘

〔空空釋部,荷荷良苦;天竺真如,雨花可睹;豈必火書,詬佛嗬祖,集宗乘。(宋承五季俶擾之餘,去聖日遠,微言中絕。洎乎中葉,伊洛關閩,一時蔚興,而理學真傳,倬彼雲漢。其道彌尊,罔敢附諸稗乘。至於宗門提唱,義更玄微。近世盲師庸髡,跡遍天下,靡不托附師承。豎柫拈槌,同夫登場傀儡。及叩其所有,率皆藉口掃除語言文字以文荒謬。故遴其近裏著已,足與吾道相啟發者,以著於編。毋雲儒門淡薄,收拾不住也。)〕

【一】

芝上人言近有節度判官朱炎,學禪久之,忽於《楞嚴經》若有所得者,問講僧義江曰:“此身死後,此心何往?”江雲:“此身未死,此心何在?”炎良久以偈答曰:“四大不須先後覺,六根還向用時空。難將語默呈師也,隻在尋常語默中。”師可之。炎後竟坐化。真廟時人也。

【二】

歐陽文忠官洛中,一日遊嵩山,卻去仆吏,放意而往。至一山寺,入門。修竹滿軒,霜清鳥啼,風物鮮明。文忠休於殿陛。旁有老僧閱經自若,與語不甚顧答。文忠異之曰:“道人住山久如?”對曰:“甚久。”又問:“誦何經?”對曰:“《法華經》。”文忠曰:“古之高僧,臨生死之際,類皆談笑脫去,何道致之耶?”對曰:“定慧力耳。”又問曰:“今乃寂寥無有何哉?”老僧笑曰:“古之人念念在定慧,臨終安得亂?今之人念念在散亂,臨終安得定?”文忠大驚,不自知其膝至屈也。

【三】

富鄭公少好道,自言吐納長生之術,信之甚篤。亦時為燒煉,而不以示人。熙寧初,再罷相守亳州。有圓照大本者,住蘇州瑞光,方以其道震東南,潁州僧正顒華嚴者,從之得法以歸。公聞而致之亳,館於書室,親作弟子禮。一日旦起,公方聽事公堂,顒觀室中,有書櫃數十,其一扃鐍甚嚴。問之,左右曰:“公常手自啟閉,人不得與。意必道家方術之言。”亟使取火焚之,執事者爭弗得。公適至,問狀,顒即告之曰:“吾先為公去一大病矣。”公初亦色微變,若不樂者,已而意定,即不問。自是豁然遂有得。顒曰:“此非我能為公,當歸之吾師。”乃以書偈通圓照,故世言公得法大本也。薨之夕,有大星殞於寢。洛人皆見之。

【四】

富文忠公深達性理。熙寧中,吳處厚官洛下,公時為亳守,遺吳書,托為訪荷澤諸禪師影像。處厚因以偈戲之雲:“是身如泡幻,盡非真實相。況茲紙上影,妄外更生妄。到岸不須船,無風休起浪。惟當清靜觀,妙法了無象。”公答偈曰:“執相誠非,破相亦妄。不執不破,是名實相。”既又以手筆貺之曰:“承此偈見警,美則美矣,理則未然。所謂無可無不可者,畫亦得,不畫亦得。就其中觀像者為不得,不觀像者所得如何。禪在甚幺處?似不以有無為礙者近乎通也。思之!思之!”

【五】

熙寧前未有談禪者,自富鄭公得法子圓照大本,於是一時幡然慕向,人人喜言名理,惟司馬溫公範蜀公以為不然。既久,二公亦自偶入其說,而溫公尤信,蜀公遂以為譏。溫公曰:“吾豈謂天下無禪!但吾儒所聞,有不必棄我而從其書耳。此亦幾所謂實與而文不與者。”後因蜀公不納,乃以書戲之曰:“賤子悟已久,景仁今尚迷。”又雲:“到岸何須筏,揮鋤不用金。浮雲任來往,明月在天心。”此理極致,本無差別。溫公悟理已到至處,乃能知其不異。

【六】

張文定公方平,奉佛甚謹。杜祁公衍,獨不信佛法,每對客嘲笑。有一醫姓朱,出入二公之門。嚐欲方便勸導祁公,久而未獲。一日公病召朱,朱以讀《楞嚴》未了,不即往。既至,公怒曰:“《楞嚴》何等書而讀之?”朱出袖中首軸呈之。公覽竟,索餘軸,不覺遽盡十卷,乃絕歎以為奇書。因與朱同謁文定,責其不早以告。文定曰:“譬如失物,既已得之,不必詰其得之之晚。”公自此即若有得,大加崇信。

【七】

大覺璉禪師,皇祐二年十二月十九日,仁宗皇帝詔至後苑,齋於化成殿。齋畢,傳宣效南方禪林儀範,開堂演法。又宣左衙副僧錄慈雲大師清滿啟白。滿謝恩畢,倡曰:“帝苑春回,皇家會啟。萬乘既臨於舜殿,兩階獲奉於堯眉。爰當和煦之辰,正是闡揚之日。宜談祖道,上副宸衷。謹白。”璉遂升座回答罷,乃曰:“古佛堂中,曾無異說。流通句內,誠有多談。得之者妙用無虧,失之者觸途成滯。所以溪山雲月,處處同風。水鳥樹林,頭頭顯道。若向迦葉門下,直得堯風蕩蕩。舜日高明,野老謳歌,漁人鼓舞。當此之時,純樂無為之化,焉知有恁麼事。”皇情大悅。

【八】

慶曆中,士大夫多修佛學,往往作偈頌以發明禪理。司馬溫公為《解禪偈六篇》,雲:“文中子以佛為西方聖人。信如文中子之言,則佛之心可知矣。今之言禪者,好為隱語以相迷,大言以相勝,使學之者倀倀然益入於迷妄。故予廣文中子之言而解之,作《解禪偈六首》,若其果然,雖中國可行,何必西方。若其不然,則非子之所知也。”偈曰:“憤怒如烈火,利欲如銛鋒。終朝長戚戚,是名阿鼻獄。”“顏回甘陋巷,孟軻安自然。富貴如浮雲,是名極樂國。”“孝悌通神明,忠信行蠻貊。積善來百祥,是名作因果。”“仁人之安宅,義人之正路。行之誠且久,是名不壞身。”“道德修一身,功德被萬物。為賢為大聖,是名菩薩佛。”“言為百世師,行為天下法。久久不可揜,是名光明藏。”當時稱其精理。

【九】

司馬君實嚐言,呂晦叔之信佛近夫佞,歐陽永叔之不信近夫躁。皆不須如此。信與不信,才有形跡便不是。或問範景仁何以不信佛?景仁曰:“爾必待我合掌膜拜,然後為信耶?”

【十】

楊次公留心釋典。嚐上殿,神宗問佛法,楊並不詳答,直雲:“佛法實亦有助吾教。”既歸。人言聖主難遇,次公平日所學如此,今乃唯唯何也?楊曰:“朝廷端款明辯,吾懼度作導師。”

【十一】

晏景初尚書,請僧住院,僧辭以窮陋不可為。景初曰:“高才固易耳?”僧曰:“巧婦安能作無麵湯餅乎?”景初曰:“有麵則拙婦亦辦矣。”僧慚而退。(晏敦複,字景初,丞相殊之曾孫。)

【十二】王荊公嚐問張文定:“孔子去世百年,生孟子亞聖。自後絕無人何也?”文定言:“豈無?隻有過孔子上者。”公問是誰?文定言:“江南馬大師,汾陽無業禪師,雪峰岩頭丹霞雲門是也。儒門淡薄,收拾不住,皆歸釋氏耳。”荊公欣然歎服。

【十三】

王荊公在修撰經義局,因見舉燈,言:“佛書有日月燈光明佛。燈光豈足以配日月?”呂惠卿曰:“日煜乎晝,月煜乎夜,燈煜乎日月所不及,其用無差別也。”公大以為然。

孛木魯翀子翬公在翰林時,進講罷,上問曰:“三教何者為貴?”對曰:“釋如黃金,道如白璧,儒如五穀。”上曰:“若然,則儒賤耶?”對曰:“黃金白璧,無亦何妨。五穀於世,豈可一日闕哉!”上大說。

【十四】

舒王丁太夫人憂,讀經蔣山。與元禪師遊,問祖師意旨,元不答。王益叩之,元曰:“公般若有障三,有近道之質一。更一兩生來恐純熟。”王曰:“願聞其說。”元曰:“公受氣剛大,世緣深。以剛大氣遭世緣深,必以身在天下之重。懷經濟之誌,用舍不能必,則心未平。以未平之心經世,何時能一念萬年哉!又多巧,而學問尚理。於道為所知禺,此其三也。特視名利如脫發,甘淡薄如頭陀,此為近道。且當以教乘滋茂之可也。”王再拜受教。

【十五】

馮當世晚年好佛。知並州日,以書寄王平甫曰:“並州歌舞妙麗,閉目不窺。日以談禪為上。”平甫答曰:“若如所論,未違禪理。閉目不窺,已是一重公案。”

【十六】

範蜀公素不飲酒,又詆佛教。在許下,與韓持國兄弟往還,而諸韓皆崇此二事。每燕集,蜀公未嚐不與極飲盡歡。少間,則必以談禪相勉。蜀公頗病之,蘇子瞻時在黃州,乃以書問救之當以何術,曰:“曲蘖有毒,平地生出醉鄉。土偶作崇,眼前妄見佛國。”子瞻報之曰:“請公試觀能惑之性,何自而生?欲救之心,作何形相?此猶不立,彼複何依?正恐黃麵瞿曇,亦須斂衽,況學之者耶?”意亦將有以曉公,而公終不領。

【十七】

濟南監鎮宋保國,出觀荊公《華嚴解》。東坡曰:“《華嚴》有八十一卷,今獨其一何也?”保國雲:“公言此佛語至深妙,他皆菩薩語耳。”東坡曰:“予於藏經中取佛語數句,雜菩薩語中;複取菩薩語數句,雜佛語中,子能識其非是乎?”曰:“不能也。”東坡曰:“餘昔在岐下,聞河陽豬肉甚美,使人往市之,使者醉,豬夜逸去,貿他豬以償。客皆大詫,以為非他產所及。既而事敗,客皆大慚。今荊公之豬未敗耳。若一念清淨,牆壁瓦礫,皆說無上妙法。而雲佛語深妙,菩薩不及,豈非夢中語耶?”保國稱善。(華嚴經阿僧祗品是如來說。)

【十八】

蘇子瞻雲:“範景仁平生不好佛。晚年清謹無欲,一物不芥蒂於心,真卻是學佛作家,然至死常不取佛法。某謂景仁雖不學佛而達佛理,雖毀佛罵祖亦可也。”

【十九】

東坡鎮維揚,幕下皆奇豪。一日石塔長老遣侍者投牒求解宅。東坡問:“長老欲何往?”對曰:“師歸西湖舊廬,即今出別候指揮。”東坡於是將僚佐同至石塔,令擊鼓,大眾聚觀。袖中出疏使晁無咎讀之。其詞曰:“大師何曾出世,誰作金毛之聲。眾生名自開堂,何關石塔之事。去無作相,住亦隨緣。戒公長老開不二門,施無盡藏。念西湖之久別,亦是偶然。為東坡而少留,無不可者。一時稽首,重聽白槌。渡口船回,依舊雲山之色。秋來雨過,一新鍾鼓之聲。謹疏。”

【二十】

東坡夜宿曹溪,讀《傳燈錄》。燈花墮卷上,燒一僧字,即以筆記於窗間,曰:“山堂夜岑寂,燈下讀《傳燈》。不覺燈花落,茶毗一個僧。”【二十一】

蘇長公赴杭過潤,佛印正掛牌與弟子入室,公便入方丈見之。師雲:“內翰何來?此間無坐處。”公戲雲:“暫借和尚四大用作禪床。”師雲:“山僧有一轉語,內翰言下即答,當從所請。如稍涉擬議,所係玉帶,願留以鎮山門。”公許之,便解置幾上。師曰:“山僧四大本無,五蘊非有,內翰欲於何處坐?”公未即答。師急呼侍者雲:“收此玉帶,永鎮山門。”遂取衲裙相報。公有絕句雲:“病骨難堪玉帶圍,鈍根仍落箭鋒機。欲教乞食歌姬院,故與雲山舊衲衣。”

韓熙載妓樂數百,月俸盡以散之。常敝衣芒屩作瞽者,持獨弦琴,俾門生舒雅執板挽之,隨房乞食以為笑樂。又裴休常披毳衲於歌姬院乞食。自謂不為俗情所縛,可以說法為人。二事甚類,坡詩似用裴事。

【二十二】

坡參玉泉皓禪師。師問尊官高姓,坡曰:“姓秤。秤天下長老輕重。”師喝曰:“且道這一喝重多少?”坡無對,於是尊禮之。後過金山,坡題自己照容偈曰:“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係之舟。問汝平生功業,黃州儋州惠州。”

【二十三】東坡在惠州,佛印居江浙,以地遠無人致書為憂。有道人卓契順者,慨然歎曰:“惠州不在天上,行即到矣。”因請書以行,印即致書雲:“嚐讀退之《送李願歸盤穀序》,願不遇知子主上者,猶能坐茂林以終日。子瞻中大科,登金門,上玉堂,遠放寂寞之濱。權臣忌子瞻為宰相耳。人生一世間,如白駒之過隙。三二十年功名富貴,轉盼成空。何不一筆勾斷,尋取自家本來麵目?萬劫常住,永無墮落。縱未得到如來地,亦可以驂駕鸞鶴,翱翔三島,為不死人。何乃膠柱守株,待入惡趣?昔有問師佛法在甚麼處?師雲:‘在行住坐臥處,著衣吃飯處,屙屎撒尿處,沒理沒會處,死活不得處。’子瞻胸中有萬卷書,筆下無一點塵,到這地位,不知性命所在。一生聰明要做甚麼?三世諸佛,則是一個有血性的漢子。子瞻若能腳下承當,把一二十年富貴功名,賤如泥土,努力向前。珍重,珍重。”

【三十四】

東坡雲:“元豐七年十二月,浴泗州雍熙塔下,戲作如夢令兩闕雲:‘水垢何曾相受,細看兩俱無有。寄語揩背人,盡日勞君揮肘。輕手,輕手,居士本來無垢。’又雲:‘自淨方能洗彼,我自汗流呀氣。寄語噪浴人,且共肉身遊戲。但洗,但洗,俯為世間一切。’”此曲本唐莊宗製,一名憶仙姿,嫌其不雅馴,後改雲如夢。莊宗作此詞,卒章雲:“如夢,如夢,和淚出門相送。”取以為之名。

【二十五】

黃龍寺晦堂老子,嚐問山穀以“吾無隱乎爾”之義。山穀詮釋再三,晦堂終不然其說。時暑退涼生,秋香滿院。晦堂因問曰:“聞木犀香乎?”山穀曰:“聞。”晦堂曰:“吾無隱乎爾。”山穀乃服。

【二十六】

山穀嚐言:“利、害、毀,譽、稱、譏、苦、樂,此八物,無名種子也。人從無名種子中生,連皮帶骨,豈有可逃之地。但以百年觀之,則人與我及彼八物,皆成一空。古人雲:‘眾生身同太虛,煩惱何處安腳?’細思熟念,煩惱從何處來?有益於事,有益於身否?八風之波,渺然無涯,而以百年有涯之生,種種計較。惑利惡害,怒毀喜譽,求稱避譏,厭苦逐樂,得喪又自有宿因,決不可計較而為之。且猿騰鳥逐,至於澌盡而後休,不可謂智也。此山穀有得於學佛者。”今人聞伊洛之緒論,知學佛為可恥,然亦何曾似渠用工,解說到此地位。

【二十七】

洪州武寧安和尚者,天衣懷禪師之嗣也。與秀關西為同行。秀已應詔住法雲寺。其威光可以挾其友登雲天而翔,而安止荒村破院。單丁五十年,秀時以書致安。安未嚐視,棄之。侍者不解,因間問之。安曰:“吾始以秀有精彩,乃今知其癡。夫出家兒塚間樹下辦那事,如救頭燃。無故於八達衢頭,架大屋,養數百閑漢,此真開眼尿床也。何足複對語哉?吾宗亦自此微矣。”

【二十八】

張丞相天覺喜談禪。初為江西運判,至撫州見兜率從悅,與語意合,遂授法。悅黃龍老南之子,初非其高弟,而江西老宿,為南所深許。道行一時者數十人,天黨皆曆詆之。其後天覺浸顯,諸老宿略已盡。後來庸流傳南學者,乃複奔走推天覺,稱相公禪。天覺亦當之不辭。近歲遂有為長老開堂承嗣天覺者,前此蓋未有。勢利之移人,雖此曹亦然也。初與老南同得道於慈明者,有文悅,住雲蜂。其行解堅高,略與南等。從悅既因天覺而重,故其徒謂雲峰悅為文悅,以別之。

呂申公公著,素喜釋氏之學。及為相,務簡靜,罕與士大夫接,惟能談禪者多得從遊。於是好進之徒,往往幅巾道袍,日遊禪寺,隨僧齋粥,講說性理,覬以自售。時人謂之祥鑽。

【二十九】

饒德操,臨川人。以文章著名。曾子宣、魏了翁皆與之遊,往來襄鄧間。始亦有婚宦意,嚐令其仆守舍。歸,見其占對異常,怪而問之。仆曰:“守舍無所用心。聞鄰寺長老有道價,往請一轉語,忽爾覺悟,身心泰然,無他也。”德操慨然曰:“汝能如是,我乃不能耶?”徑往白崖問道,八日而悟。盡發囊橐,與其仆祝發為浮屠。德操名如璧,仆名如琳。遍參諸方,至浙,樂靈隱山川,因掛錫焉。琳有疾,德操躬進藥餌,既卒,盡送終之義。夏均父為其疏雲:“無複挾書,更逐康成之後。何憂成佛,不居靈運之先。”又雲:“豈惟江左公卿,盡傾支遁。獨有襄陽耆舊,未識道安。”時稱其精當。德操號倚鬆道人。詩文皆高妙,名《倚鬆集》。

如璧,江西進士,饒節次子也。少年嚐投書於曾子宣,論新法不合,乃祝發更名。長於詩。其梅花一聯雲:“遂教天下無雙色,來作人間第一春。”又答呂居仁雲:“長憶他時對短檠,詩成重改又雞鳴。如今老矣無心力,口誦君詩繞竹行。”呂紫薇雲:“饒德操為僧後,詩更高妙。嚐勸予專意學道,詩雲:‘向來相許濟時功,大似頻伽餉遠空。我已定交木上座,君猶求舊管城公。文章不療百年老,世事能排兩頰紅。好貸夜窗三十刻,胡床趺坐究幡風。’”

【三十】

佛印禪師為王觀文升座雲:“此一瓣香,奉為掃煙塵博士,護世界大王,殺人不眨眼上將軍,立地成佛大居士。”王公大喜。以其久帥多專殺也。【三十一】

紹聖改元九月,禁中為宣仁作小祥道場。宣隆報長老升座。上設禦幄於旁以聽。其僧祝曰:“伏願皇帝陛下,愛國如身,視民如子。每念太皇之保佑,常如先帝之憂勤。庶尹百僚,謹守漢家之法度。四方萬裏,永為趙氏之封疆。”即時有僧問話雲:“太皇居何處?”答雲:“身居佛法龍天上,心在兒孫社稷中。”當時傳播,莫不稱歎。嗚呼,太皇之聖,華裔稱為女堯舜。方其垂簾,每有號令,天下人謂之快活條貫。

【三十二】

宗杲論禪雲:“譬如人載一車兵器,弄了一件,又取出一件來弄,便不是殺人手段。我則隻有寸鐵便可殺人。”朱文公亦喜其說,蓋自吾儒言之。若子貢之多聞,弄一車兵器者也。曾子之守約,寸鐵殺人者也。

【三十三】

葉石林雲:“佛氏論持律,以隔牆聞釵釧聲為破戒。”蘇子由為之說曰:“聞而心不動非破戒,心動為破戒。”子由蓋自謂深於佛者,而言之陋如此,何也?夫淫坊酒肆,皆是道場。內外牆壁,初誰隔限,此耳本何所在?今見有牆為隔,是一重公案;知聲為釵釧,又是一重公案。尚問心動不動乎!

【三十四】

崇寧二年三月一日,衛州獲嘉縣民職氏,殺豬祭神。而民劉氏獵犬,得其棄首骨,銜之狺四日不食。民使其子析之,其左北齒白中得肉如拇,諦視之,如來像也。髻有珠如粟,瞑目跏趺,瞳子隱然,莊嚴畢具。觀者萬人。晁載之伯宇嚐記其事。晁無咎又作讚以稱歎之。

【三十五】

政和丁酉,真州慈受禪師懷深,近赴村落富人家齋,見群犬爭銜齧一牛脛骨,狂噬相嗾不已。村人持挺驅逐,亦竟不去。眾異之,因奪而破之。其中血髓已堅凝如玉,自成一菩薩形。衣紋瓔珞,相好奇特,雖雕琢有所不及。其家乃取去藏之。佛之慈悲化身,無乎不在,以警於好殺者俾生信心,哀湣有情,故示希有之異。闡提者得不少悛乎?又其歲真州郊外一家屠一牛。買肉歸者,往往於刲割之際,錚錚有聲。視之,於肉脈中皆有舍利也。大小不一,光瑩如玉。詢數家皆有之。自爾一村之民不複食牛。

【三十六】

徽宗時,濟南府開元寺因更修,掘地得石碑,蓋會昌中汰僧碑也。字皆磨滅。惟八字獨存雲:“僧盡烏巾,尼皆綠鬢。”僧惡碎之。後有詔改沙門為德士,遂符其言。

【三十七】

和尚置梳篦,亦俚語,言必無用也。崇寧中改僧為德士,皆加冠巾。蔡魯公不以為然,嚐爭之不勝。翌日有冠者數十人詣公謝。發既未有,皆為F15髻以簪其冠。公戲之曰:“今當遂梳篦乎?”不覺哄堂大笑。冠有墜地者。

【三十八】

真定大曆寺有藏,雖小而精巧。藏經多唐宮人所書。經尾題名氏,極可觀。佛龕上有塗金匣,藏經一卷。字體尤婉麗。其後題曰:“善女人楊氏,為大唐皇帝李三郎書。”

李後主手書金字《心經》一卷,賜其宮人喬氏。喬氏後入太宗禁中,聞後主薨,自內庭出經,舍相國寺西塔以資薦,且自書於後雲:“故李氏國主宮人喬氏,伏遇故主百日,謹舍昔時賜妾所書《般若心經》一卷,在相國寺西塔院。伏願彌勒尊前,持一花而見佛雲雲。”字整潔而詞甚愴惋。所記止此。其後江南僧持歸故國,置之天禧寺塔相輪中。寺後大火,相輪自火中墮落,而經不損。

【三十九】

乾道七年,丞相魏公杞出守姑蘇,請僧可觀主北禪院。入院之際,適值重九,指座雲:“胸中一寸灰已冷,頭上千莖雪未消。老步隻宜平地去,不知何事又登高。”魏公為之擊節。籲!彼老而汩沒於名利之場,貪得不休,升高履險而不知戒。其有愧此僧之詩多矣。

【四十】

熙寧間,駕部郎中徐師回,記其所親官於河朔,夜見司理院獄屋高處,有光駭人。明日而赦下,州人怪之。上尋光處,得文字三十八。其辭曰:“觀世音南無佛,與佛有因,與法有緣,佛法相因。行念觀世音,坐念觀世音,念念不離心,念佛從心起。”有張氏子病目,念此得瘥。

【四十一】

胡少汲夜夢遊一寺,與勒和尚衲僧六七人,共步長廊。少汲手持長镵畫青方石,如錐畫沙,書六句頌雲:“我行世間,多動少息。暫休寶坊,萬慮入寂。明日入山,八麵受敵。”勒和尚隨句微哦,旁皆歎息。中有一僧雲:“萬慮俱寂,句法甚勝。明日是將動也。似覺複寐,自理前頌。增‘住為主人,動轉為客’二語於出句上,廣為八句。”

○道教

〔惟憶萬年,言崇五千,緇素生克,羽衣翼然,天書之始,道君終焉,集道教。〕【一】

柴通伭,字文元。本綿州彰明縣弓手。公幹山樊,睹一鷹帶綠絛胸絆於林間。柴喜其俊異,又疑豪子所蓄,遂取以歸。遭遇少年就索,柴即與之。少年愧謝,傳以符術,授丹筆一枚,曰:“遇人疾厄,當書符以救之。”柴歸縣,不喜執役,遂竄跡兩蜀,到處每書符以治疾,亦時得金以助行囊。後遊太華,見陳希夷。問:“子何處得太乙真君筆乎?”方知得遇乃太乙,即求披戴住閿鄉縣觀中。真宗西祀回,召對賜坐,問以無為之要。賜茶藥束帛。時百餘歲,喜服氣,能長嘯,精神如中年人。觀即唐軒轅遊宮,有明皇詩,及所注《道德經》二碑。真宗作詩賜之,改賜祥符觀額。邑人後呼為柴先生觀。婁道者,漣水人。生有奇相。右中手指凡七節,父母異之,令出家依文殊院。即院之隅雙鬆間一席當空,為棲隱地,強名曰藥師庵。其實無屋廬也。蓬首裸足,不間寒暑。雖積雨雪,宛轉泥淖間,所藉席非甚敗不輒易。隆冬則臥雪浴冰,盛夏或擁毳附火。旁有物若虺狀,動止與俱。逮師示滅,亦不複見。庵絕人跡,蕪穢不治。有顏翁者日來掃除,師亦聽焉。獨庵傍十步禁不聽治。每事已告去,師必指一磚謂曰:“下有錢可取。”翁發磚輒得之。日易其處,止五十文。翁他日覬其多也,兩手掬之,其數自若。師既絕物,願見者足才踵門,輒嫚罵疏其隱諱。皆控其所不聞於人者發之,必慚退。雖不得見,恥心且格矣。有民婦贄幣求見,師厲聲曰:“若事姑不謹,何見我為?不用汝物也,可抱柱著。”婦意其使之聽命也。既及柱,則旋柱疾走,若有牽製,足不得脫。自晨達午不解。鄰人祈師,師曰:“今縱汝去。”鄰人曰:“是嚐苦其姑推磨,殆坐此乎?”久之名聞京師,太宗召見賜褐,加禮遣還。祥符中,章聖複召館於開寶寺造塔道者院,與石頭道者同對。上用明皇飲張果故事,賜酒,師引飲無難色。侍者下咽輒仆,師摩其項擊以三掌,平愈如故。上益異焉。昭陵為太子,師撫之曰:“他日為四十二年太平天子。”複命宮中同裝服,畢出修敬。師閉目端坐,閱數十人。內至一人遽起曰:“願善待此人。他日為陛下作得家主。”乃章獻明肅太後也。既辭歸,上賜兩褐並金器等物。師複有一目生於掌中,不以示人,唯二聖親覽焉。淮楚吳水患,而漣泗尤被其酷。泗衝淮汴下流,二川與眾水東至泗,蓋千裏而合,複道漣入於海。海潮來去,漣當其咽。師之未滅與滅之後,屢顯功力以禦水災。漣人尤德之。議者謂僧伽居泗以製漳水之衝,師居漣以禦潮波之害,非偶然也。師之法號曰澄因大師。

【二】

祥符中,封禪事竣,宰執對於後殿。上曰:“治平無事,久欲與卿等一處閑玩,今日可矣。”遂引群公及內侍數人,入一小殿。殿前有山甚高。山麵一洞,上既入,乃招群公從行。初覺甚暗,數十步,則天宇豁然。千峰百嶂,雜花流水,極天下之偉觀。少焉至一處,重樓複閣,金碧照耀。有一道士,貌亦奇古,來揖上,執禮甚恭。上亦答之良厚。邀上主席,上再三遜謝然後坐。群臣再拜,居道士之次。所論皆玄妙之旨,而牢醴之屬,又非人間所見也。鸞鶴舞庭際,笙簫振林木。至夕乃罷。道士送上出門而別曰:“萬機之暇,無惜與諸公頻見過也。”複由舊路以歸。臣下因以請於上。上曰:“此道家所謂蓬萊三山者也。”群臣自失者屢日。後亦不複再往。不知何術以致之也。

【三】

東坡先生知揚州。一夕夢在山林間,忽見一虎來欲噬公。方甚怖時,有一紫袍黃冠以袖障公,叱虎使去。明日有道士投謁曰:“昨夜不驚畏否?”公瞋目罵曰:“鼠子乃敢爾!本欲杖汝脊。吾豈不知子夜來術耶?”道士惶駭而退。蔡君謨嚐夢為虎所逼,有一人救之。虎既去,與之坐,曰:“公貴人也。但頭角不正。”手為按之,曰:“骨已正矣。”翌日李士寧道人謁君謨,謂曰:“夜夢頗驚惶否?”君謨愕然,視其狀乃夢中逐虎正骨者。此蓋方術家幻惑人之事爾。

【四】

樞密安公,諱犯禦名。傳元祐末,為江東漕。因遊廬山太虛觀,未至數裏間,有道士紫衣皂巾,領徒七人迎謁。既而不知所在。問左右皆無見。至觀謁陸靜修仙師遺像,則宛然其人也。元符庚辰,公再到,賦詩曰:“昔年遊曆訪霓旌,多謝仙師數裏迎。今日重來知有意,此身應不為公卿。”

【五】

韓待製子蒼言:“貴城山中一道士,命小童持鐵湯瓶出觀貰酒。小童中道登廁,以瓶掛樹端,瓶重木弱,為風所搖。木葉揩磨所著處皆成金色。徐以木葉再揩未至處,則表裏黃赤。即鍛以火,付市貨之,得上金之價。自是陰識其木,試之輒效。年逾六十,寓滑州天慶觀,以老病不出幾十年,未嚐乏絕。私念欲傳其術,而未有可付者。會觀前一賣卜老人,不問年之荒歉,以一鬥求息一文。意其為行有常,或可以傳。一日招至酒肆,密告以意。老人曰:“餘能是久矣。”其人不之信,期他日共試之。詰旦老者至,因扃觀戶。鄰房數輩穴壁竊窺之,則見二人破一釜,各以火鍛,次下藥物,少間傾注於地,赤金爛然。方把玩稱歎,不虞窺壁者一擁而入,倉皇不及收,因之喧呶爭奪,二人者竟壓死矣,眾亦因是坐獄。蓋天地至寶,鬼神所秘,而二人輒私用之,宜於不免也。

【六】

臧論道郎中知洪州日,有老兵為園子,能致非時果菜。臧氏子弟稍異之,問之,則紿以得於市。使他人求之,終不得也。密察其所為,則無妻息,獨臥圃中草舍。往往夜定有語笑聲,及迫而近之,則又寂然。其後論道從容,挽接益久,才略告曰:“今夜三更漏點中半,公能獨步至園中,當有一語援公。苟少差違,則遂成虛矣。”論道其夕不寐,夜分具袍笏將出,其妻苦問之,不得已以實告。其妻不測而強製之,漏向盡,論道急趨草舍,而老兵已死矣。論道歎恨彌日,使人舉而葬之。屍如輕泡。

【七】

會稽天寧觀老何道士,喜栽花釀酒以延客。居於觀之東廊。一日有道人狀貌甚偉,款門求見。善談論,喜作大字。何欣然接之,款留數日,乃別去。未幾,有妖人張懷素號落拓者謀亂,乃前日道人也。何亦坐係獄,以不知謀得釋。自是畏客如虎,杜門絕往還。忽有一道人亦美風表,多技術,觀之西廊道士曰:“張若水,介之來謁。”何大怒曰:“我坐接無賴道人,幾死於囹圄,豈敢複見汝耶?”因大怒,闔扉拒之。而此道人蓋永嘉林靈噩也。旋得幸,貴震一時,賜名靈素。平日一飯之恩,必厚報之。若水乘驛赴闕,命以道官,至蕊珠殿校籍視殿修撰。父贈朝奉大夫,母封宜人。而老何以嚐罵之,朝夕憂懼,若水為揮解,且以書慰之,始少安。觀中人傳以為笑。

林靈素以術顯,附之者多得美官。或題靈素畫像曰:“當日先生在市廛,世人那識是真仙。隻因學得飛升後,雞犬相隨也上天。”【八】

伭教之尊奉,前代如秦皇漢武,間亦留心於此,然至於道君,則亙古所未有也。宣和中,黃冠出入禁闥,號金門羽客。氣焰赫然,而林靈素為之宗主。道官自金壇郎至太虛大夫,班秩與廷臣等。一日盛暑亭午,上在水殿,熱甚,詔靈索作法祈雨。久之,奏雲:“四瀆上帝皆命封閉,唯黃河一路可通,但不能及外。”詔急致之。俄震雷大霪,霔皆濁流。少頃即止。中使自外入,言內門以外,赫日自若,上益奇之。宣和末,死於溫州。未死前,先自籍平日賜賚物寄之郡帑,且為治命殮以容身之棺。棺中止置所賜萬歲藤杖。封窆甚固。建炎初,惟下溫州籍其資而已。後數年,有內侍劉太尉之侄,避地至長沙。於酒肆見一駝裘丈夫負壁而立,熟視乃靈素也。劉叩先生何得至此?曰:“吾亡命耳。向不早為此,身首異處矣。”倏失所在。後葬永嘉黃土山。先命見石龜方下棺,開穴深數丈,果得之。時又有王仔昔者,初館於蔡京。屬大旱,徽宗焦心禱雨,每遣中使持一幅素紙求仔昔書,皆為禱雨也。一日中使再持紙至,仔昔忽書一小符,仍劄其左雲:“焚符湯沃而洗之。”中使不肯受。仔昔怒曰:“第持去。”上得之駭異。蓋上先默禱而寵嬪赤目者,因一沃而愈。詔封通妙先生。後以語言不遜殺之(仔昔一作資息)。”

王仔昔倨傲,又少戇。帝待以客禮,故其遇巨閹若僮奴。及林靈素有寵,忌之,陷以事,下獄死。仔昔之得罪,宦者馮浩譖之甚力。獄中書示其徒曰:“上蔡遇冤人,其後浩南竄至上蔡。”竟被誅。

【九】

宣和間,林靈素希世寵幸數召入禁中,賜坐便殿。一日靈素倏起趨階下曰:“九華安妃且至。”玉清上真也。有頃,果中官至。靈素再拜殿下,繼又曰:“神霄某夫人來。”已而果有貴嬪繼至者。靈素曰:“在仙班中與臣等列,禮不當拜。”長揖而坐。俄忽愕視唶曰:“是間何乃有妖魅氣也?”時露台妓李師師者,出入宮禁。言訖而師師至。靈素怒目攘袂,亟起取禦爐火箸,逐而擊之。內侍救護得免。靈素曰:“若殺此人,其屍無狐尾者,臣甘罔上之誅。”上笑而不從。

【十】

林靈素開講於寶籙宮。一道者怒目立於前,靈素問:“爾何能?”道者曰:“無所能。”靈素曰:“無所能,何以在此?”道者曰:“先生無所不能,何以在此?”徽宗異之,宣問:“實有何能?”道者對曰:“臣能生養萬物。”遂下道院取可以有種者,得茴香一掬,命道者種於艮嶽之趾。仍遣衛監送於道院中,是夜三鼓失所在。翌日視艮嶽,茴香已成林矣。

【十一】

宣和間崇尚道教。四方矯偽之徒,乘間因人以進者相繼,皆假古神仙為言,公卿從而和之,信而不疑。有王資息者,淮甸間人。最狂妄,言師許旌陽。王老誌者,濮州人。本出胥吏,言師鍾離先生。劉棟者,棣州人。嚐為舉子,言師韓君文。三人皆小有術動人。資息後有罪誅死。棟為直龍圖閣,宣和末,林靈素敗,乞歸。唯老誌狡獪有智數,不肯為已甚,館於蔡魯公家。自言鍾離先生日與相往來。自始至,即日求去。每戒魯公速避位,若將禍及者。魯公頗信之。或言此反而求奇中者也。一日苦口為魯公言其故。翌日魯公見之,輒喑不能言,索紙書雲:“其師怒泄天機,故喑之。”魯公為是力請,乃能於盛時遽自引退。魯公有妾為尼,嚐親見老誌事。魯公每聞其言,亦懼。常密語所親妾,喟然曰:“吾未知他日竟如何?”惜其聽之不果也。

【十二】

高宗在潛邸,遇道人徐神翁,甚敬禮之。神翁臨別,獻詩曰:“牡蠣灘頭一艇橫,夕陽西去待潮生。與君不負登臨約,同上金鼇背上行。”當時不知詩意謂何。後兩宮北狩,高宗匹馬南渡,即位。至建炎庚戌正月三日,帝避兵航海,次章安鎮,灘淺閣舟,落帆於鎮之福濟寺前以候晚潮。顧舟人曰:“此何灘?”曰:“牡蠣灘。”遙見山上有閣巋然。問居人曰:“此何山?”曰:“金鼇山。”高宗乃登焉。入閣,見神翁大書往年所獻詩在壁間,墨痕如新。方信神翁能前知,為神仙中人也。

【十三】

鄂州黃鶴樓下,有石光澈,名曰“石照”。其右巨石,世傳以為仙人洞也。一守關老卒,每晨起即拜洞下。一夕月如晝,見三道士自洞中出,吟嘯久之。將複入洞,卒即從之。道士雲:“汝何人也?”卒具言其所以,且乞富貴。道士曰:“此洞間石速抱一塊去。”卒持而出,石合無從入。明日視石,黃金也。鑿而貨之,衣食頓饒。為隊長所察,執之以為盜也。卒以實告。官就取其石至郡,則金化矣。非金非玉,非石非鉛,藏於軍資庫中。

○報應

〔顏冉無年,膺滂有害;久貴林甫,令終秦檜;謂夭恢恢,亦時昧昧;君子當之,不生感慨;寧悴芷蘭,無榮蕭艾,集報應。〕【一】

趙韓王疾,夜夢甚惡。使道流上章禳謝,因請章旨。趙難言之,從枕躍起,索筆自書曰:“情關母子,弟及自出於人謀。計協臣民,子賢難違乎天意。乃憑幽崇,遽逞強陽。瞰臣血氣之衰,肆彼魘嗬之厲。信周祝霾魂於鴆,何晉巫雪魄於雉經。倘合帝心,誅既不誣管蔡。幸原臣死,事堪永謝朱均雲雲。”密封令弗發。向空焚之,火正爇函,而此章為大風所掣,吹墮朱雀門。為人所得,傳誦於時。

趙韓王久病無生意,解所寶雙魚犀帶,遣親吏甄潛,詣上清太平宮醮謝。道士薑道元為公叩幽都乞神語,神曰:“趙某開國勳臣,奈何冤累不可避。”薑又叩曰:“冤者為誰?”神以淡墨一巨牌示之,濃煙罩其上,但識牌末一火字而已。道元以告。公曰:“我知之矣,必秦王庭美也。當時自是渠與盧多遜遣堂吏趙白交通,事露遘禍。咎豈在吾?”嗚呼!一聞火字,即知必是秦王。心下事其可打過。或雲:“普病見廷美坐於床側,與之忿爭而卒。”

【二】

唐路岩為相,密奏臣下有罪應賜死。皆令使者剔取結喉三寸以驗其實。至岩賜死,乃自罹其酷。行刑之地,乃楊收死所,蓋收為岩所陷者。盧相多遜貶朱崖,知開封府李符白趙普曰:“朱崖雖在海外,水土不甚惡。春州近在內地,至者無生還。宜以多遜改竄春州,外示寬宥,而實置之必死之地。”普頷之。月餘,符坐事,貶宣州行軍司馬。上怒未已,欲再貶嶺外。普具述其事,即以符知春州,到任未浹旬而卒。元豐六年,王荊公改春州為陽春縣,隸南恩州。既改為縣,自此獲罪者遂不至其地。(趙普以秦王廷美居西京非便,諷李符上言,安置房州,又恐符言泄,乃坐符他事貶之。符固枉做小人,普亦忍矣哉!)

【三】

徐鉉竄邠州而卒,其家挈喪歸葬。道出一邑,時素湘為邑宰。忽一官自稱江南放叟徐鉉來謁,曰:“仆有少懇。仆在江南為學士時,嚐為人以一寶帶投執政,變一獄。雖事不枉法,然不免以贓名汙身。今旅魂過海帝廟下,恐不為帝所容,君為邑宰,廟籍鄉版皆隸於君。君為吾謝之,帝必難拒。”言訖不見。湘感其誠,乃為禱謝。柩舟過,果無纖瀾虞。薄暮,鉉複來謝,含喜然而去。以此知受贓枉法者,無所容於天地之間。

【四】

張尚書詠守成都,夜夢詣紫府真君。繼請到西門黃承事,真君降階接之,禮甚恭,揖尚書坐承事下。夢覺,莫知所謂。明日問左右,西門有黃承事否?左右雲有。命召之,戒令具常服來。既至,果如夢中所見者。問平生有何陰德,真君禮遇如此。承事雲:“別無他長,惟每歲收成時,以錢三萬緡收糴米糧。俟至新陳未接之際,糶與細民。價例不增,升鬥如故。在我初無所損,而小民得濟所急。”尚書歎曰:“此宜居吾之上也。”使兩吏掖之而拜。承事,名兼濟。其子孫青紫不絕雲。

【五】

夏英公素好術數,凡陰陽山水之說無不收。迨其薨子洛中,得善地以葬。時其子龍圖安期以貴顯,當開瑩域,不自督促,委之幹者。其地乃古一侍中葬穴也。其故槨碑刻具在。幹者以大事迫期,遂諱不白,而易之,取棺碑子旁近埋之。既葬未幾,龍圖死。其婦挈家資數萬改適,其次子又得罪廢斥。

【六】

沉遼睿遠,言嘉祜中,其兄文通自越赴杭。所經諸堰,皆集牛以運舟。是時夏暑,堰上露宿以俟之。夜久人靜,聞以行相呼雲:“今吾輩有何生活?”答曰:“明日沈幾兒子過於越,任杭州。”又雲:“沉幾早有子知杭州乎?”歎息不已。使臣者審其聲甚椎重,非人聲,又深夜野次,更無外人。其言氣非流俗。因熟察之,乃堰數牛也。張芸叟聞其事而言曰:“既以行呼,豈非沈之親朋耶?”因果之說,凡祿厚而無功澤於民者,即轉生為象生駝馬,複以大力償眾人耳。

【七】

梅尚書和勝執禮,嚐序送吳仲儀提點江西路刑獄雲:“劉夔侍郎,自負有道術功行。一旦上章解組,竟入武彝山。樓居遐想,日俟仙去。俄有神降之,言罪莫大於殺人。汝抱大罪,奈何興妄念於帝所?夔叩首自列生平修謹,雖微物不敢殺,而況於人?神曰:‘昔提點某路刑獄時,某縣入某死罪,州如之,汝弗察也。其罪入均。’夔於是悵然悔咎不可及。”又嚐聞陳睦提點兩浙路刑獄,會杭州民有妾夏沉香者,浣衣井傍,其嫡子適墮井,其妻謂沉香擠之。訟子州,三易獄不合。睦怒劾掾,別委掾攝治之。既獄具,即以才薦。遂逐三掾而殺沉香。東坡詩所謂“殺人無驗終不快,此恨終身恐難了。”蓋有激雲。他日睦還京師,久之無所授。聞廟師邢頗從仙人遊,乃密叩以未來事。邢終拒弗之答。尋語所親曰:“如沉香保?”睦為之震汗,廢食屢日。

【八】

故滄洲節度使朱信,本銀夏部落,以軍功起家。纖嗇聚斂,為時所鄙。於京師龍和曲築大第,外營田園,內造邸舍。日人會算,何啻千緡。其長子任供奉官,以信在不敢自專,但厚利貸於富室。其券詞有“鍾聲才絕本利齊到”之語。蓋謂信一瞑目即還也。於是私募仆夫十餘輩,飾以珍異袍帶,令伺宅傍。俟其出,擁掖而去。鞍馬服玩,備極華美。其黨皆京師搖唇鼓舌,遊手無賴。日有十數,讚其嬉遊,則稱信陵孟嚐;誇其用度,則鄙石崇王愷。諂佞互攻,聾呆不悟,而複大言人間之物,靡有難至。錢去便到,其速如神。至於筵會有奉其歡心者,器皿之具,盡傾以與之。嚐謂盡此生逸樂,惟我而已。至信卒時,已用過十餘萬。及信葬畢,籍其餘者,比信時十去五六。加以恣縱蕩費,更逾於前,以至鬻田園邸舍。未周歲而日入之緡亦絕。其弟方四歲,乳母與家人竊議:“若此不改,我輩皆為餒鬼。”乳母乃抱小兒詣府陳訴。是時真宗在壽邸,尹開封,聞之,赫然怒,具以上言,舉餘財盡與弟。供奉者斥出之,一簪不著其手,仍除其班籍,因茲索然無歸,寄跡旅店。乃曆自來遊從處求衣食,往既數四,皆有厭心,遂於京師代獄卒搖鈴警夜,聊足糊口。素不服勞,又以疏怠被逐。京師貨藥者,多假弄獅子猢猻為戲,聚集市人。供奉者形質麼麼,頦頰尖薄,克肖猢猻。複委質於戲場,韋頸眺擲不已。旁觀者為之汗顏,而彼殊無怪也。公侯之裔,一旦如此。有其父必生其子,何足怪耶!

唐盧坦,字保衡。始仕為河南尉,時杜黃裳為尹,召坦諭曰:“某巨室子與惡人遊破產,盍察之?”坦曰:“凡居官廉,雖大臣無厚蓄。其能積財者,必剝下致之。如子孫善守,是天富不道之家。不若恣其不道,以歸之於人也。”黃裳驚異其言。

【九】

謝絳吳人,雅秀有詞藻,景祐中知製誥,然輕黠利唇舌,人罕測其心。時謂之士麵觀音。與範諷同年。素為諷所薄。及龐籍訟諷兩被黜,時王堯臣當製,絳求代草其詞。籍誥未曰:“季孫行父之功,予不忘矣。”蓋指諷為四凶也。論者益畏之。未幾出守南陽。疾亟,自噬舌噀其血肉而卒。聞者深鑒之。

【十】

陳公洎為開封功曹。時章憲太後臨朝,族入校死一卒,公當驗問。太後遣中使十數輩諭旨,吏惶懼,欲以病死聞。洎獨正色曰:“彼實冤死,待我而申。奈何懼罪而驗不以實乎?爾曹但勿預,吾當任咎。”乃手自為牘以白。府尹程琳大喜曰:“官人用心如此,前程非琳所及。”即為入奏。雖大忤旨,而公論歸之。既而太後原其族人,公亦不及罪。自是遂顯清名。不數年曆官清要。其孫道履,皆以詞學為一對聞人。蓋陰德之報也。

【十一】

舊製沙門島黥卒溢額,則取一人投於海,殊失朝廷寬宥之意。馬默知登州,建白乞後溢額,選年深至配所不作過者,移本州牢城,以廣好生之德。神宗深然之,著為定製。後馬夢有告之者:“爾本無子且無壽,上帝以爾請貸罪人,賜一子,且益壽雲。”(罪人定額,官給糧者才三百人。溢額則糧不足,且地狹難容。寨主李慶一在,至殺七百餘人。)

默以貸罪人事獲報。生子純,字子約。紹興中,為江西漕。時梁企道、楊祖為帥,每強盜敕下貸命必配潮州,諭部吏至郊外即投之江中。於約雲:“使其合死,則自正刑典。以其罪止於流,故赦其生,猶或自新。既斷之後,即平人爾。倘如此,與殺無罪之人何以異乎?”二公由此不鹹。後以他事交訴於朝,俱罷去。默字處厚,仕至諫議大夫。壽八十。子約亦以大中大夫致仕,壽八十一而終。

【十二】

馬巨濟之父,中年未得子。母為置妾媵,偶獲一處子,質色殊麗,父忻然納之。但每對鏡理發,即避匿,有沮喪之密。密詢其故,乃垂泣曰:“某父守官某所,不幸物故,不獲歸葬鄉裏。母乃見鬻,得值將畢葬事。今父死,未經卒哭,尚約發以白繒,而以絳彩蒙之。懼君之見耳,無他故也。”涓父惻然,乃訪其母,以女歸之,且為具舟,載其資裝遣送。是夕涓母夢羽人告之雲:“天賜爾子,慶流涓涓。”後生巨濟,即以涓名之。涓既赴禦試畢,夢人告之曰:“子欲及第,須作十三魁。”涓曆數其在太學及預薦送止作十二魁,心甚憂之。逮至賜第,則魁冠天下,果十三魁也。

【十三】

李士衡為館職使高麗,一武臣為副。高麗禮幣贈遺之物,士衡皆不關意,一切委於副使。時船底疏漏,副使以士衡所得縑帛藉船底,然後實己物以避濕漏。至海中,遇大風,船欲傾覆。舟人大恐,請盡棄所載。不爾船重,必難免。副使倉皇取載物投之海中,不暇揀擇,約投及半,風止船定。既而檢點所投,皆副使物。士衡所得在船底,一無所失。

【十四】

王韶晚年頗悔取熙河時事。嚐遊金山寺,以因果問眾僧,皆言以王法殺人,如舟行壓殺螺蚌,自是無心。韶猶疑之。時有刁景純者,比韶為前輩,亦學佛,多在金山。忽一日與韶邂逅於長老坐間。韶複舉前話以問,眾答如初。刁獨無語,韶曰:“十八丈以為何如?”刁曰:“但打得過賢心下否?”韶曰:“不知十八丈以為打得過否?”刁曰:“以某所見,賢打過不得。”曰:“何以知之?”曰:“若打得過,自不問也。”韶亦不自安。後數歲害發背,終日合眼。醫者告之曰:“看病亦當看眼色,樞密試開眼看。”韶曰:“安敢開眼。斬頭截腳人百許多在前。”月餘遂卒。當韶未病時,涇原宰王直溫一夕忽夢奉天符,令斷王韶公事。直溫熟視罪人,頗殷肥矬矮,其吏宣判,將韶決脊杖配洪州。覺而以韶名字問人,或告以樞密使王韶亦殷肥矬矮。直溫異之。未幾聞韶罷樞密,謫官洪州,發背而卒。

【十五】

大觀中,有人於京師賣靴,忽見其父葬時一靴在焉。詁之,鋪翁雲:“一官員攜來修。俟其後至可問。”有頃其人果來,乃其父也。拜之不顧,但取靴乘馬而去。士人追隨約二三裏,度力不可及,乃呼曰:“生為父子,何無一言相教?”其父曰:“爾可學鎮江葛蘩。”士人遂造蘩問,何以為幽冥所重。蘩對曰:“予始者日行一利人事。嗣後或一或三或數四或十。今四十餘年,未嚐少廢。”又問:“何以為利人事?”蘩指坐間踏子曰:“此物置之不正,則觸人足,予為正之;若人渴與以杯水,皆利人事也。但隨其事而利之。上至卿相,下至乞丐,皆可以行。惟在長久而已。”後有異僧見蘩在淨土境中,蓋其能以利人為急,則日用無非利人之事矣。

【十六】

劉元城貶侮州,章悖輩必欲殺之。郡有王豪,凶人也。以資得官,往來京師。見悖自言能殺元城,悖大喜。即除本路轉運判官。其人驅車速進。及境,郡守遣人告元城。元城略處置後事,與客笑談飲酒以待之。至夜半,忽聞鍾聲。問之,則其人忽嘔血死矣。秦檜父嚐為靜江府古縣令,守帥胡舜陟,欲為檜父立祠於縣,以為逢迎計。縣令高登,剛正士也,堅不奉命。舜陟大怒,文致其罪,送獄鍛煉,備極慘毒。未數日,舜陟忽殂。登乃獲免。大理寺評事胡夢昱,以直言貶象郡。過桂林,帥錢宏祖欲害之,未及有所施行,亦暴亡。嗚呼!謂天不佑忠賢可乎?胡淡庵謫嶺南,士大夫多淩蔑之。否則畏避之。方務德滋本亦檜黨,待之獨加禮。淡庵深德之。檜死,其黨皆逐。務德入京謀一差遣不可得,棲棲旅館。淡庵偶與王梅溪語及其事,梅溪曰:“此君子也。”率館中諸公訪之,且揄揚其美。務德由此遂晉用。可見君子贏得做君子,小人枉了做小人。

【十七】

龍舒人劉觀,任平江許浦監征。其子堯舉,字唐卿,因就嘉禾流寓試,僦舟以行。舟人有女,堯舉調之。舟人防閑甚嚴,無由得間。既引試,舟人以其重扃棘圍,無他慮也,日出市貿易。而試題適唐卿私課,既得意,出院甚早。比兩場皆然,遂與舟女得諧私約。觀夫婦一夕夢黃衣二人馳至報榜雲:“郎君首薦。”觀前欲視其榜,旁一人忽掣去雲:“劉堯舉近作欺心事,天符殿一榜矣。”覺言其夢而協,頗驚異。俄而拆卷,堯舉以雜犯見黜。主文皆歎惜其文。既歸,觀以夢語之,且詰其近作何事,匿不敢言。次舉雖首薦於舒,亦竟不第。

【十八】

建炎初,劇盜張遇起江淮間,所至噬螫無噍類。眾且數十萬。其裨將馬吉者,狀絕魁偉,善用兵,然頗仁慈。每戒軍士勿妄殺人,曰:“為盜脫饑耳,得食則已。奈何廣殺?”凡擄獲士人及僧道,輒條別善遇之。有疾病,視其起居飲食甚篤。士卒得婦女以獻者,置別室,訪其親戚還之。蕪所歸,擇配嫁之。一日遇宴,帳下諸人有譖之者曰:“是收軍情者。”遇怒欲斬之。呼至數其罪,吉嘻笑自若曰:“賊殺賊,豈須有罪耶?何雲雲如是?我死固分耳。”即就地坐,瞑目合爪。視之死矣。遇雖殘忍,亦為變色。左右至流涕。古稱得道至人以至佛菩薩,多隱盜賊牢獄屠沽釣獵中以救人,如吉殆是耶?

【十九】

大內都知宣慶使陳永錫,言上皇朝內人有兩劉娘子。其一人年近五旬,誌性素謹。自入中年,即飯蔬誦經有程課。宮中呼為看經劉娘子。其一乃上皇藩邸人,敏於給事。每上食則就案析治脯修,多如上意。宮中呼為尚食劉娘子。樂禍而喜暴人之私。一日有小宮嬪微忤上旨,潛求救於尚食,既諾之而反從中下石。小嬪知之,多取紙筆焚之雲:“我且上訴於天帝。”即自縊死。不逾月,兩劉娘子同日而亡。時五月三日也。至輿屍出閣門棺斂,初舉尚食之衾,而其首已斷,旋轉於地。視之則群蛆叢雜,而穢氣不可近。繼啟看經之衾,香馥襲人,麵色如生。於是內人知者皆稽首雲:“善惡之報,昭示如此,不可不為之戒也。”

【二十】

章思文,福唐人。家世貧窶。思文以鉤距心計致富。初,一武臣監秀州華亭縣鹽場,贓汙不法,多受亭戶賄賂。任思文以為肘臂,約所得中分之。武臣者,以方在任,欲匿其跡,故受賂多寄思文所,信之不疑也。秩滿,受代往取,思文盡幹沒不與。武臣者不勝憤恨,致疾以死。思文暮年始生一子,鍾愛之。而其子幼則多病,治療之費,竭產不恤。年六七歲竟死。思文慟悼,恨不身代之也。蓋棺之際,痛不能舍,複舉麵冪撫之,則其子麵已變如向武臣之狀,盛怒勃然。懼而亟瘞之。

【二十一】

衛仲逵,字子逵,秀州華亭人。為館職時,因病人冥府,立於庭下俟命。有四人者坐其上,西向少年者呼曰:“為他試一檢。”三人難之。少年曰:“若不檢,如何行遣?”三人曰:“渠已是合還,何必檢?恐出手不得爾。”少年意不可回。摳衣吏諭意,吏捧牙盤而上中置紅黑牌二。紅者金書善字,黑者白書惡字。少年指黑牌,吏持以去。少焉吏人捧簿書出盈庭,即有一秤橫前,兩皆有樺。吏舉其簿置東柈,柈重壓至地,地為動搖,衛立不能安。三人皆失色雲:“向固雲不可檢,今果爾。奈何?”少年亦慘沮有悔意,須臾曰:“更與檢善看。”吏又持紅牌去。忽西北隅微明如落照狀。一朱衣道士捧玉盤出,四人皆起立。道士居中而坐,望玉盤中文書,僅如箸大。吏持下置西柈,柈亦壓地,而東柈高舉向空,大風起,卷其紙蔽天,如烏鳶亂飛,無一存者。四人起相賀,命席延衛坐。衛拱手曰:“仲逵年未四十,平生不敢為過惡。何由簿書充塞如此?”少年曰:“心善者惡輕,心惡者惡重。舉念不正,此即書之,何必真犯?”衛謝曰:“是則然矣。敢問善狀何事也?”少年曰:“朝廷興工修三山石橋,君曾上書諫。此乃奏稿也。”衛曰:“雖曾上疏,朝廷不從,何益於事?”曰:“事之行止在君,非臣也。君言得用,豈但活數萬人命。君當位極人臣,奈惡簿頗多,猶不失八座。勉之。”遂遣人導歸。後位至吏部尚書。

【二十二】

河南民家婦某,元兵下江南,婦被擄,姑與夫行求數年,得之湖南。婦已妻千戶某,饒於財,情好甚洽。視夫姑若途人。會有旨,凡婦人被擄,許夫贖取,敢匿者死。某懼罪,亟遣婦,婦堅不行。夫姑留以俟,婦閉其室弗與通,遂號慟頓絕而去。行未百步,青天無雲而雷。回視婦已震死矣。

【二十三】

大德間,荊南境內,有九人山行值雨,避於路傍舊土洞中。忽有一虎來踞洞口,咆哮怒視,目光射人。內一人素愚,八人者密議,虎若不得人,烏得去。因紿愚者先出,我輩共掩殺之。愚者意未決,遂各解一衣縛作人形,擲而出之。虎愈怒,八人並力排愚者於外,虎即銜置洞口,怒視如前。須臾土洞壓塌,八人皆死,愚者獲生。夫當顛沛患難之際,乃欲以八人之智,而陷一人之愚,其用心亦險矣。天道果夢夢耶。

○神鬼

〔陰陽謂道,言之亹,愚者驚疑,畏首畏尾,正則為神,論非無鬼,魍魎問影,托說雖虛?魑魅爭光,現形則偉,新者大,故者小,試問登仙有幾?集神鬼。〕

【一】

洛陽大內,興立自隋唐五代。至聖朝藝祖嚐欲都之。開寶末幸焉,而宮中多見怪,且適霖雨,徒雲祀謝見上帝而歸。是後至宣和,又為年百五十,久虛曠。蓋自金鑾殿後,雖白晝人不敢入。入則多有異蠆,或大於鬥。蛇率為巨蟒。日夜絲竹歌哭之聲不絕也。宣和末,有監官吳本者,武人恃氣,不畏事。夏月,因納涼於殿廡間,至哺時後,天尚未昏黑,從者堅請歸舍,不聽。俄忽聞蹕聲自內出,即有衛從繽紛。執紅綃金籠燭者數十對,成行羅列。中一人衣黃衣如帝王狀,胸間尚帶鮮血,擁從甚盛,徐行由殿廡從本寓舍前過。本與其從者急趨入戶避之,得詳瞰焉。最後有一衛士似怒本納涼,故妨其行蹤也,乃以手兩指按其臥榻之四足,遂穿磚而陷於地。頃刻轉他殿而去,遂忽不見。本大駭,自是不敢宿止其中矣。因圖畫所見遍以示人,洛陽士大夫多傳之曰:“此必唐昭宗也。”

【二】

冀公王欽若,淳化二年自懷州赴舉。與西州武覃偕行,途次圃田,忽失公所在。覃遂止於民家,散仆尋之。俄見仆闊步而至,驚悸言曰:“自此數裏有一神祠,見公所乘馬馳韁宇下。某徑至蕭屏,有門吏約雲:‘令公適與王相歡飲,不可入也。’某竊窺見其中果有笙歌杯盤之具。”覃急與仆同往,見公已來,將半酣矣。詢之,笑而不答。覃卻到民家指公會處,乃裴晉公廟。覃心異之。登第後不數年為翰林學士,使兩川。回軺至褒城驛,方憩於正寢,將吏忽見導從自外而至,中有一人雲:“唐宰相裴令公入謁。”公欣然接之,因密謂公大用之期。乃懷中出書一卷,示公以富貴默定之事,言終而隱。及公登庸,出俸新圃田神祠,為文記之。

【三】

韓退之木居士詩,偶然題作木居士,便有無窮求福人,蓋當時以枯木類人形,因以乞靈也。今在衡州之耒陽縣。元豐初年旱堇,縣令禱之不應,析而焚之。主僧道符,乃更刻木為形而祠之。張芸叟南遷郴州,過而見之,題詩於壁雲:“波穿火透本無奇,初見潮州剌史詩。當日老翁終不免,後來居士欲奚為?山中雷雨誰宜主,水底蛟龍睡不知。若使天年俱自遂,如今已複長孫枝。”子每憤南方淫祠之多,所至有之。陸龜蒙所謂有雄而毅黝而碩者,則曰將軍;有溫而願哲而少者,則曰某郎;有媼而尊嚴者,則曰姥;有婦而容者,則曰姑。而三吳尤甚。所主之神不一:或曰太尉,或曰相公,或曰夫人,或曰娘子。村民家有疾病,不服藥濟,惟神是恃。事必先禱之,謂之問神。苟許其請,雖冒險以觸憲網,必為之。倘不諾其請,卒不敢違也。凡禱必許以牲牢祀謝,刲物命所費不資。禱而不驗,病者已殂,猶償所許之祭。曰:“弗償其禍必甚。”無知之俗,以神之禦災捍患為可惴惴然不敢少懈也。近世士大夫家,亦漸習此風。其稍有識者,心知其非,而見女子之易惑,故牽於閨幃之愛,亦遂徇俗。殊可駭歎。且神聰明正直而一者也,豈有以酒食是嗜,而竊福以饕餮於愚鹵之民,豈所謂聰明正直者耶?至於嶽也,瀆也。古先賢德有功於人,載在祀典,血食一方者,吾敢不欽奉之乎?所謂郎者、姑者,安能禍福於忠信之士?吾所未信也。世豈無一狄公為一革之?木居士既為令之所焚矣,彼庸髡者複假托以惑眾,此尤可笑雲。餘又聞蜀人言陳子昂,閬州人。州有陳拾遺廟,語訛為十姨,遂更廟貌為婦人,裝飾甚嚴。有禱亦或驗。利之所在,苟僅得豚肩卮酒,子昂且屈為婦人勉應之不辭。則新木居士亦奚為不可乎?聞者絕倒。

溫州有土地杜十姨,無夫;五髭須相公,無婦。州人迎杜十姨以配五髭須,合為一廟。杜十姨為誰?杜拾遺也。五髭須為誰?伍子胥也。若少陵有靈,豈不對子胥笑曰:“爾尚有相公之稱,而我乃為十姨,何雌我耶?”大小孤山在江湖中,嶷然獨立,而世俗轉孤為姑。小孤側有石磯,謂之澎浪磯,遂轉為彭郎磯。雲:彭郎者,小姑婿也。今小姑廟像乃一婦人。敕額為聖母廟。

西京龍門山在伊水上,自端門望之如雙闕,故謂之闕塞。而山口有廟曰闕口廟。廟中神像甚勇,手持一屠刀尖銳,按膝而坐。問其居人,雲:“此乃豁口大王也。”

北方有牛王廟,畫百牛於壁,而牛王居其中。問牛王為何人?乃冉伯牛也。陳州城外有厄台寺,乃孔子絕糧之地。今其中有一字王佛,雲是孔子像。舊榜文宣王,因風雨洗剝,但存王一字,而釋氏附會為一字王佛也。其侍者冠服,猶是顏淵之狀。如杜甫之作十姨,天下如是不可勝數。

【四】

六一居士曰:“石曼卿自少以詩灑豪放自得。其氣貌偉然,詩格奇峭。又工於書,筆畫遒勁兼顏柳,為世所珍。餘家嚐得南唐後主澄心堂紙,曼卿為餘以此紙書其籌筆驛詩。詩曼卿平生所自愛者,至今藏之。號為三絕。曼卿卒後,其故人有見之者,雲恍惚如夢中。言:‘我今為鬼仙,所主芙蓉城。欲呼故人往遊,不得,憤然騎一素騾去如飛。其後又降於亳州一舉子家,又呼其舉子去不得,因留詩一篇。’其一聯雲:‘鶯聲不逐春光老,花影長隨日腳留。’神仙事怪不可知,其詩頗類曼卿語,舉子不能道也。”

【五】

洪州學正張某,天性刻薄,老而益甚。雖生徒告假,亦靳不與。學官給五日,則改為三日;給三日,則改為二日;他皆類是。眾憾之。有張鬼子者,以形容似鬼得名。眾使為作陰府追鬼,以布張老。鬼子欣然曰:“願奉命。然弄假須似真,要得一冥司牒乃可。?眾曰:“牒式當何如?”曰:“曾見人為之。”乃索紙,以白礬細書,而自押字於後。是夜詣州學,學門已扃。鬼子入自隙間,眾駭愕。張老見之怒曰:“畜生何敢然?必諸人使爾夜怖我。”笑曰:“奉陰府牒追君。”張索牒讀未竟,鬼子露其巾,有兩角橫其首。張老驚號即死。鬼子出立於庭言曰:“吾真牛頭獄卒,奉命追此老。偶渡水失符,至今二十年,懼不敢歸。今賴諸秀才力,得以反命。棄假卻成真矣。”拜謝而逝。

【六】

舊傳荊州江亭柱間有詞雲:“簾卷曲欄獨倚,山展暮天無際。淚眼不曾晴。家在吳頭楚尾。數點雪花亂委。撲漉沙鷗驚起。詩句欲成時,沒入蒼煙叢裏。”黃魯直讀之,淒然曰:“似為餘發也。不知何人所作?筆勢類女子。又‘淚眼不曾晴’之句,疑為鬼。”是夕夢女子曰:“我家豫章吳城山,附客舟至此。墮水不得歸,登江亭有感而作。不意公能識之。”魯直驚悟曰:“此必吳城小龍女輩也。”時建中靖國元年雲。至乾道六年,吳明可芾守豫章。其子登科,同年生朱景父因孫來見,得攝新建尉。值府中葺吳城龍王廟,命之董役。忽憶荊州詞,以為語意憤抑淒斷,殆非龍宮嫻雅出塵之度。為賦《玉樓春》一闋,書於女祠壁雲:“玉階瓊室冰壺帳,恁地水晶簾不上。兒家住處隔紅塵,雲氣悠揚風淡蕩。有時閑把蘭舟放,霧鬢霜鬟乘翠浪。夜深滿載月明歸,畫破琉璃千萬丈。”是夜夢旌幢羽葆,儀衛甚盛。傳言龍女來謁,宴飲寢昵,如經一日夜,言談瀟灑,風儀穆然。將別,謂朱曰:“君前身本南海廣利王幼子,行遊江湖,為我家婿。妾實得奉箕帚。今君雖以宿緣來生朱氏,然吳城之念,正爾不忘,以故得祿多在豫章之分。須君官南海,陽祿且盡,當複諧佳偶。”言訖愴別而去。既覺,亟書其事識之,特未悟南海語爾。後浸淫病瘠,家人疑其有崇,挽使罷歸。明年丁艱,服閡,調袁州分宜主簿,須次家居。縣之士子昔從為學者,相率來謁。因話袁州風土,偶及主簿廨前有南海王廟,朱恍然自失。明日抱疾遂不起,竟未嚐得至官。凡兩攝職於豫章,所謂多得祿者,如是而已。意其初撰詞時,方守墮妄境,故契神女之夢。豈黠鬼乘念,托以為奸者歟?

【七】

資聖寺在海鹽縣西。寺有寶塔極高峻,四麵層層點燈,照東海。行舟者皆望此為標的焉。有海濱業戶某,與兄弟泛舟入洋口接鮮。風濤驟惡,舟楫悉壞,俱溺於海。其家日夕號泣。一夕夢其夫歸曰:“我未出海時,先夢神告曰:‘來日有風波之厄,不可往。’吾不信,遂死於此。初墜海時,彈指隨波已去數百裏。今在海潮鬼部中極苦。每日潮上,皆我輩推捅而來。他佛事祭享,皆為諸鬼奪去,我不可得。獨有資聖塔燈光明功德浩大耳。”其妻因鬻家資入寺設燈願。次夕又夢夫來雲:“今得升一等矣。”

【八】

洪揚祖,嚴州人。入太學,以三舍法釋褐。嘉熙庚子間,為京局官。一日偕友人泛湖,至三賢堂,登岸縱步,得小徑,鬆竹蕭然,頗訝前是未睹。行數武,新宅一所。青衣侯門曰:“娘子待官人久矣。”眾與俱入。主人延客,啜茶於堂,則姣然少婦也。謂洪目。“別來安否?”洪恍然曰:“娘子誰氏?”婦人曰:“官人遽忘妾耶?”洪諦視良久,念姻戚間無有,而其貌頗類舊所狎妓,漫曰:“子非某人乎?”婦人曰:“是也。”洪曰:“子下世久矣,吾嚐燒香送喪湖上。今乃不死,豈而家紿我乎?”婦人笑曰:“妾果死矣。”曰:“死則何以在是?”曰:“世間如我者甚多,特人不識耳。”因相與道故舊。臨別渭洪曰:“世事可知,得嬉且嬉。三十年後,此為血池。”眾出門大驚曰:“吾曹乃白日見鬼耶?”使其仆插竹記路。明日率十餘友再往,則榛翳無跡,不可複辨矣。其甥黃宗仁為洪撰墓誌,不敢盡言,但雲公遇異人,告之將來世變,遂以詩酒自娛。世事罕嬰懷抱雲。又開禧中,有一官人到部,僦旅樓而居。後樓亦一官人以妾自隨。前樓人聽其言語歌聲,宛然亡妾也,心甚訝之。一日俟其主出,推窗呼之,妾亦倚窗而望。前樓人曰:“汝非某人乎?”曰:“是也。”曰:“汝死久矣,何為在此?”曰:“世間如我輩不少,第不為人所黨耳。”前樓人見國事日非,常懷杞憂,因問曰:“汝在陰間,必知陽世事。國祚如何?”曰:“不遠矣。但視浙江潮若不來,國必亡矣。”至理宗時,潮頭漸擊西興,浙江亭遂為沙漲之地。

【九】

李通判者忘其名。一女既笄,遴擇佳婿,久未有可意者。一日有陳察推者通渴,與李有舊,敘話甚款,因言近喪偶且及期矣。言及歔欷流涕,且言家有二女,皆已及嫁。思念逝者,悲不自勝。李女自青瑣間窺之,竊謂侍婢曰:“是人篤於情義如此,決非輕薄者,得為之配亦幸矣。”因再三詢其姓氏,每言輒及之。陳時年逾強仕,瘠黑而多髯,容狀塵垢。素好學,能詩妙書劄。李喜之,每歎曰:“使其年貌稍稱吾女,亦足婿矣。”女聞之竊謂傅姆曰:“女子托身,惟擇所歸。年之少長,貌之美醜,豈論也哉?”由是家人頗識女意。媒議他姻則默不樂。父母怪之曰:“豈宿緣耶?”乃遣媒通約,陳初固拒,以年長非偶。其議屢格,則女輒憂憤,或慍不食,父母憂之。固請,不得已乃委禽焉,女喜甚。既成婚,伉儷和鳴,撫二女如己出。謂陳曰:“女已長,婚對當及時,不宜緩也。”朝夕屢以為言,且廣詢媒妁。不半載而嫁其長女,傾資奉之。陳曰:“季女尚可二三年。”妻曰:“不然。”趣之尤力。陳辭曰:“縱得婿,今無以備奩具。”妻曰:“但求婿,吾為營辦。”又數月亦受聘,亟議嫁遣。陳曰:“奈何?”妻忽謂陳曰:“君昔貯金五十星於小罌中埋床下,盍取用之?豈於己女而有吝耶?”陳大驚曰:“汝何從知之?”但笑而不言。蓋陳實嚐埋金,他人無知者。因取用之。不期年而二女皆出適。妻謂陳曰:“吾責已塞,今無餘事矣。當置酒相賀。”乃與陳對飲極量,歡甚,各大醉而寢。翌旦寢覺,妻忽驚遽大叫曰:“此何所耶?”顧陳曰:“爾何人耶?”陳大驚,疑其心疾。媵侍輩圍守,妻驚恐惶惑,問曰:“我何為在此?”媵侍曰:“夫人成親一年,豈不省耶?”妻都不曉。俄其父母至撫慰之,因曆言其本末。妻大慟曰:“父母生女不為擇配,此人醜老可惡,忍以我棄之耶?”不肯留,乃送其家。自言恍如夢覺,前事皆不知之。陳亦悟埋金之事,惟其亡妻知之。疑其係念二女,而魂附李女以畢姻嫁也。後竟仳離而改醮焉。異哉!

【十】

福州海商楊氏,父子三人同溺於大洋,共附一木,遂漂墜鬼國中。煙火聚落,悉如人世,但其人形軀枯悴,生理窮窶。每相報雲:“去每州每縣赴法會。”則各有喜色,往往盡室以行。大率醉歸,挾餘饌分餉三楊,賴以充饑。或數日不值,枵腹竟夕。居數年,不堪鬼氣熏蒸,父兄皆死,惟幼子存。一旦見飛符使者從天而下,訪問此子。眾鬼謀曰:“使去則不可;若不去,又已有他姓名。”令隨隊而行,戒瞑目勿開。既登途,耳畔聞風雨波濤之聲甚厲,良久腳履平地。見僧振鈴咒食,眾合掌盡入,引楊生蔽身大樹之上,時持食物出饋。忽振鈴群誦大悲咒,楊少年時能之,自墮異域,已廢忘。一聽其聲,便能憶,亦隨口持諷。鬼不複相親,會散掃跡。楊彷徨到曉,往來見者,指為猿猱。乃下樹與人說本末,始認得夜來法席,正其家也。楊氏一門並疑且畏,妻亦不敢深相認識。經日驗其無他,方悲泣存問。積久漸複人色。

【十一】

建康巨商楊二郎,本以牙儈起家。數販南海,往來十有餘年,累資千萬。淳熙中,遇盜予鯨波,一行盡遭害。楊偶先墮水,得免,逢一木抱之,沉浮漂至一島,舍而登岸,信腳行入一洞。男女雜遝,爭來聚觀,多裸形,而聲音可辨認。一婦人若最尊者,稱為鬼國母,侍衛頗眾。令引當前問之曰:“汝願住此否?”楊自念無計可脫,姑委命逃生,應曰:“願住。”母即分付小鬟為治一室,使為夫婦,約近二年久。飲食起居,與世間無異。嚐有駛卒持書至曰:“真仙邀迎國母請赴瓊室。”即命而出。自此旬日或一月必往。其眾悉從,楊獨處洞中。他日言於母乞侍行,母曰:“汝是凡人,欲去不得。”如是者累累致懇,忽許之。飄然履虛,如躡煙雲。至一館宇,優樂盤肴,極為豐潔。主者占位而坐。鬼母導楊伏於卓幃,戒以屏息勿動。移時宴罷,乃焚燒楮鏹。漸次聞人哭聲,審聽之,蓋其妻子與姻戚也。楊從桌下出喚家人名,皆以鬼物交口唾罵。唯妻泣曰:“汝沒大海,杳無消息。當時發喪行服,招魂卜葬。今夕除靈,故設水陸道場追薦。莫是別有強魂附托耶?”楊曰:“我原不曾死。”具道所遇曲折,方信為然。鬼母在外招喚,繼以怒罵,然不能相近少頃寂然。楊氏呼醫用藥調治,幾歲顏狀始複。

【十二】

臨安府天慶觀,有老道士劉虛靜,年七十餘,寓雲安堂。旦於天尊像前注香冥禱,意甚虔至。觀有小道士伏暗中默聆其禱,乃雲:“虛靜年老,單羈一身,常恐一旦數盡,身膏草野。若蒙上天賜以白金十星,為身後之備,誌願足矣。”小道士乃取白蠟範為小錠,俟其夕禱,即遙擲其旁。虛靜得之,驚異,伏謝再三,不複細視,姑謹藏之。語其徒曰:“人之誠悃,常患不至耳,雖天道高遠而聽甚卑,無不從人者。”小道士複欲戲之,因又密求視其所獲。請之即數,不免示之。小道士即懷之疾走以示眾人,相與笑其狂昧。虛靜從而執之,且熟視其物曰:“此白蠟耳,非我所獲者。”喧譊不置,必欲訟之官。小道士家素饒於財,眾遭士勸諭之曰:“汝若致訟,則所廢不止此。不若如數償之。”遂真有所獲。雖虛靜一時非意之禱,而造物者宛曲取付,蓋亦巧矣。

【十三】

降仙之事,人多疑為持箕者狡獪以愚旁觀,或宿構詩文,托為仙語,或雲能致鬼之能文者。紹興斜橋客邸,有請紫姑者,命櫓為題。詩雲:“寒岩雪壓鬆枝折,斑斑剝盡青虯血。運斤巧匠斫削成,劍脊半開魚尾裂。五湖仙子多奇致,欲駕神舟探仙穴。碧雲不動曉山橫,數聲搖落江天月。”又湖學甲子歲科舉後,士人有請仙問得失者。賦詞雲:“淒涼天氣,淒涼院宇。孤鴻叫斜月,寒燈伴殘漏。落盡梧桐秋影瘦,鑒古畫難就。重陽又近也,對黃花依舊。”此人竟失舉。淳祜間,有降仙於杭泮者,或以鬼譏之,大書一詩雲:“眼前清白誰知我?口裏雌黃一任君。縱使挾山可超海,也須覆雨更翻雲。”或以功名為問,答雲:“朝經暮史無閑日,北履南鞭知幾年?踐履未能求實地,榮枯何必問青天?”報其相譏也。又董無益常記《女仙》三絕句雲:“柳條金嫩不勝鴉,青粉牆邊道韞家。燕子未來春寂寂,小窗和雨夢梨花。”“鬆影侵壇琳觀靜,桃花流水石橋寒。東風吹過雙蝴蝶,人倚危樓第幾欄?”“屈曲闌幹月半規,藕花香淡水漪漪。分明一夜文姬夢,隻有青團扇子知。”亦可喜也。又宋慶之寓永嘉時,遇詔歲,鄉士從之結課者頗眾。適逢七夕,學徒醵飲。有僧法辯者善五星,每以八煞為說,時人號為辯八煞。一士致仙扣試事,忽箕動大書文章伯降。宋怪之,漫雲:“姑置此,且求一七夕新詞。”複請韻,宋指辯雲,以八煞為韻,意欲困之。忽運箕如飛,大書《鵲橋仙》一闋雲。“鸞輿初駕,牛車齊發,隱隱鵲橋咿軋。尤雲滯雨正歡濃,但隻怕、來朝初八。霞垂彩幔,月明銀燭,馥鬱香噴金鴨。年年此際一相逢,未審是、甚時結煞。”亦警敏可喜。又李知父嚐於貴家觀降仙,扣其姓名,不答,忽作薛稷體大書一詩雲:“猩袍玉帶落邊塵,幾見東風作好春。因過江南省宗廟,眼前誰是舊京人?”捧箕者皆悚然驚散,知為淵聖在天之靈,為之淒然。又嶽侯死後,臨安西溪寨將軍子弟因請紫姑神,侯降焉,大書其名,眾已驚愕。請其花押,則宛然如平日真跡也。複書一絕雲:“經略中原二十秋,功多過少未全酬。丹心似石今誰辨?空自遊魂遍九州。”丞相秦聞而惡之,擒治其徒,流竄者數人,多有死者。又鄧端若少時傳得召紫姑咒訣,而所致皆女仙。喜作詩。嚐為鄧氏婦女賦衣領及裙帶三絕句,清婉可誦。《衣領篇》雲:“小剪雲羅雪色白,香媒隨意作真行。新詩便是班昭戒,勝卻閑書座右銘。”其二雲:“時樣新裁段色衣,不將彩線縷花枝。殷勤隻要詩仙句,繡出分明一段奇。”《裙帶詩》雲:“尺六腰圍柳樣輕,娉娉嫋嫋最傾城。羅裙新剪湘江水,緩步金蓮襪底生。”時庭前桃正華,或請賞詠。應聲落筆雲:“武陵溪上舊時花,兩岸晴紅爛彩霞。試問劉郎緣底事,花開時節未還家。”其他所作聯句對,皆機警敏捷,了不抒思而成。又吉州人家邀紫姑正作詩,適有美女子在其旁,因請詠手。即書曰:“笑折夭桃力不禁,時攀楊柳弄春陰。管弦曲裏傳聲慢,星月樓前斂拜深。繡幕偷回雙舞袖,綠窗閑整小眉心。秋來幾度挑羅襪,為憶相思放卻針。”信筆兩成,殊不思索,頗有雅致。(沈彥博詠纖手雲:“曾見花梢揀俏枝,宛如春筍露參差。金釵欲溜輕扶鬢,寶鑒重臨淡掃眉。雙送秋千扶索處,半揎羅袖睹鬮時。香腮悶托聞嘶馬,忙揭朱簾問阿誰?)又吳興周權選伯,乾道五年知衢州西安縣,招郡士沈延年為館生。沈能邀紫姑神,談未來事多驗。尤善屬文,清新敏捷,出人意表。通判方楶宴客,就郡借妓,周適邀仙,因求賦一詞往侑席。指瓶內一撚紅牡丹令詠之,名《瑞鶴仙》,用撚字為韻,意欲以險困之。不思而就雲:“睹嬌紅細撚,似西子當日,留心千葉,西都競栽接。賞園林台榭,何妨日涉。輕羅慢褶,費多少陽和調燮。向曉來露浥芳苞,一點醉紅朝頰。雙壓姚黃國豔,魏紫天香,倚風羞怯。雲鬟試插,便引動狂蜂蝶。況東君開宴,賞心樂事,莫惜獻酬頻迭。看相將紅藥翻階,尚餘侍妾。”既成,略不加點。又有召箕仙賦詩,以芭蕉一葉置袖扣之。即賦一絕雲:“袖裏深藏一葉青,知君有意侮神靈。今宵試聽西窗雨,欠滴瀟瀟一兩聲。”可謂絕妙。此必平生以詩名世者,可與八煞之詞類耳。又客有降仙者,心疑捧箕者自為之,因命題賦筆,且令作七言律濤。頃刻輒就雲:“兔出中山骨欲仙,何人扶穎纏尖圓?拙夫堪笑堆成塚,豪客曾同掃似椽。窗下玉蜍涵夜月,幾間雪繭湧春泉。當時定遠成何事,輕擲毛錐忽未然。”縱使人為,其速亦不可及也。

【十四】

蜀中灌口二郎,雲是李冰第二子。初封王號,至徽宗改為真君。張魏公用兵,禱於其廟,夜夢神,語之雲:“我向來封王,有血食之奉。今祭我以素食,故無威福之靈。今須複封為王,當有威靈相助。”魏公遂乞複其封。每歲人戶祭賽殺羊萬頭,廟前積骨如山,州府亦因之得稅。又利路梓潼神極靈,兩神若割據兩川然。

【十五】

廣德軍祠廣德王,姓張名渤,前漢吳興郡烏程縣橫山人。始於本郡長興縣顯靈鄉發跡,役陰兵導河流欲抵廣德縣,故東自長興荊溪疏鑿聖瀆。王先時與夫人李氏密期,每餉至,鳴鼓三聲,王即自至,不令夫人至開河之所。厥後因夫人遺飧於鼓,為烏啄而鼓鳴,王為為餉至,至則無有。逡巡夫人至,鳴其鼓,王反不至。夫人遂親至河所,見王為大豕,驅役陰兵開河瀆。王見夫人,未及變形,從此恥之,遂不與夫人相見。聖瀆之功遂息,逃於廣德縣西五裏橫山之頂。居民思之,立廟於山西南隅。夫人李氏亦至縣東二裏而化,時人亦立其廟。由是曆漢唐五代以至本朝,水旱災沴,禱之無不應。都人以王故,呼豕曰烏羊。

○怪異

〔六合內外,何所不有;君子道常,齊諧何誌;《春秋》紀災,亦以表異;妄聽妄言,姑以醒睡,集怪異。〕【一】

王師取青唐時,大軍始集下寨,治作壕塹。鑿土遇一壙,得琉璃瓶,瑩徹如新。瓶中有大髑髏,其長盈尺。瓶口僅數寸許,不知從何入。此亦異矣。主帥複命瘞之。

【二】

張文定公齊賢裔孫名虞卿者,居西京伊陽縣水鎮,得古瓦瓶於土中,色甚黑。頗愛之,置書室養花。方冬極寒,一夕忘去水,意其凍裂。明日視之,凡物有水者皆凍,獨此瓶不然,異之。試注以湯,終日不冷。張或與客出郊,置瓶於篋,傾水瀹茗,皆如新沸者。自是始知寶惜。後為醉仆觸碎,視其中與常陶器等,但夾厚二寸。有鬼執火以燎,刻畫甚精。無人識其為何時物。又天台陳達善,淳熙中,自監左藏庫出知開州,得一銅銚,闊徑剛三寸,下列三足,上有蓋。其薄如紙。或告之曰:“投食物於中,燃紙炬燎之,少頃即熟。”陳試取豬石一雙,使庖人如常法批切,漬以鹽酒,仍注水焉。自持一炬燎其腹,俄聞銚中汩汩有聲。及炬盡舉蓋,石子已糜熟。自是每夙興,必用此法具食,乃出視事。

【三】

歐陽文忠公嚐言:昔日在彝陵,從乾德泊舟於漢江野岸。中夕後,聞語言歌笑,男女老幼甚眾。亦有交易評議,及叫賣果餌之聲,若市井然。迨曉方止。翌日問之,舟人雲:“聞聲但不見人。”而四瞻皆曠野,無複蹤路。文忠乃步於岸,遠望有一城基,近村而詢之。曰:“即古隋地也。”

【四】

蕭注從狄殿前之破蠻洞也,收其寶貨珍異,得一龍,長尺餘。雲是鹽龍,蠻人所豢也。藉以銀盤,中置玉盂,以玉箸摭海鹽飲之。每鱗甲中出鹽如雪,則收取,用酒送一錢七,專主興陽。後因蔡元度就其體舐鹽而龍死,則加醢焉,間數日用之,尚有效。後聞歸蔡元長家雲。

【五】

湘潭界中有寺名方廣。每至四月朔,日在東壁,則照見維揚宮府樓堞。居民舍宇,物物可數。又有客寓宿福清紫薇院。至三鼓後,忽聞院後歡呼交易之聲,儼如闤闠。皆是浙音。達旦而止。明日起視,皆高山峻壁。寺僧雲:“一歲中凡數次如此,謂之鬼市。”

【六】

餘尚書靖,慶曆中知桂州。州境窮僻處,有林木延袤數十裏。月盈之夕,輒有笛聲發於林中,甚清遠。土人雲:“聞之已數十年,竟不詳其何怪也?”公遣人尋之。其聲自一大柏中出,乃伐取以為枕,笛聲如期而發。甚寶惜之。凡數年,公之季弟欲窮其怪,命工解視,但見木之文理,正如人於月下吹笛之像,雖善畫者不能及。重以膠合之,則不複有聲矣。

《酉陽雜俎》雲:“京西持國寺前有槐樹數株。金監買一株,令所使巧匠解之。及入內回,匠白木無他異,金大嗟惋,令膠之。曰:‘此不堪矣,但使爾知餘工也。’遂別理解之。每片一天王塔戟成就。”

【七】

慶曆中,有客僧屆一寺,呼淨人酤酒。寺僧惡其行粗,奪瓶擊庭前柏樹,其瓶百碎,酒凝著樹上如綠玉,搖之不散。客僧曰:“某嚐持般若經,須傾此一杯。”即諷詠瀏亮,乃將瓶就樹盛之,其酒盡落器中,涓滴無遺。今僧謂酒為般若湯,蓋因此也。

【八】

仁宗朝江沔,建州人。以布衣遊場屋三十年未成名。在京師殊無聊,忽一日支強,屢欠伸猶不快。偶持重物乃微快,因漸取最重物持之,滋重滋快。嚐過貴使門外,見大扁石,試捧之,舉甚易。又遊相國寺,與眾書生倚殿柱觀倡優。沔陰抱殿柱,柱即與礎離。沔以腳撥一書生衣尾入柱下,從而壓之。俄頃,欲去而不可。沔笑曰:“相戲耳。”為啟柱而脫之。於是都下相傳沔有神力。或勸勉應武舉者,曰:“他人壯勇,自少得之。今君得於中年,蓋天所讚也。”沔從之,遂中第,然官止殿直。

【九】

範文正公家古鏡,背具十二時,如博棋。每至此時,則博棋中明如月,循環不休。又市人蔣家有十二鍾,能應時自鳴。豈菲古器之靈異乎?【十】

嘉祜中,海州漁人獲一物,魚身而首如虎,亦作虎文。有兩短足在肩,指爪皆虎也。長八九尺。視人輒淚下。舁至郡中數日方死。有父老雲:“昔年曾見之,謂之海蠻師。”

【十一】

熙寧癸醜,華山阜頭峰崩。峰下一嶺一穀,居民甚眾,皆晏然不聞。乃越四十裏外,平川土石雜下,如簸揚。七社民家壓死者幾萬人,壞田七八千頃。固可異矣。紹興間,嚴州大水。壽昌縣有一小山,高八九丈。隨水漂至五裏外,而四傍草木廬舍,比水退皆不環。則此山殆空行而過也。

【十二】

熙寧八年,陳州大霜。城內外數裏間,厚冰上有綾文隱起,如鐫琢,彷佛成攀枝孩兒。好事者以墨塗而印之,傳視親舊。其枚葩婉妙,與吳蜀所織爭工雲。郡守陳襄述古以上聞。

【十三】

菜品中蕪菁菘芥之類,遇旱,其標多結成花,如蓮花,或作龍蛇之形。此常性無足怪者。熙寧中,李賓客及之知潤州。園中菜花悉成荷花,仍各有一佛坐於花中,形如雕刻。莫知其數。暴幹之,其相依然。或雲李家奉佛甚篤,因有此異。

【十四】

元豐末,秀州人家屋瓦,霜後冰自成花。每瓦一枝,正如畫家所謂折枝。有大花如牡丹芍藥者,細花如萱草海棠者,皆有枝葉,無毫發不具。雖巧筆不能為之。以紙摹之,無異石刻。

【十五】

宣義郎萬延之,錢塘人。性剛不能屈曲州縣,中年拂意而歸,徙居餘杭。行視苕霅陂澤可為田者即市之。歲收租入,數盈萬斛。常語人曰:“吾以萬為氏,至此足矣。”即營建大第,為終焉之計。家蓄一瓦缶,蓋初赴選時,遇都下銅禁嚴甚,因以十錢市之以代沃盥之用。時當凝寒,注湯頮麵,即覆缶出水,而有餘水留缶,凝結成冰。視之,桃花一枝也。眾人異之,以為偶然。明日用之,則又成雙頭牡丹一技。次日,又成寒林。滿缶水村竹屋、斷鴟翹鷺,宛如畫圖遠近景者。自後以白金為護,什襲而藏。遇疑寒時即預約客,張宴以賞之,未嚐有一同者。其最詭異。方上皇登極,而致仕郎例遷一秩,萬遷宣德郎。詔下之日,適其始生之辰,親朋畢集。是日複大寒,設缶當席,既凝冰成象。則一山石上坐一老人,龜鶴在側,如所畫壽星之像。觀者莫不谘嗟歎異,以為器出於陶,革於凡火,初非五行精氣所鍾。而變異若此,竟莫有能窮其理者。然萬氏自得缶之後,雖資用饒給,其剝下益甚。後有誘其子結婚副車王晉卿家,費用幾二萬緡,而娶其孫女。奏補三班借職。延之死,三班亦繼入鬼錄。餘資為王氏席卷而歸。二子日就淪替,今至寄食於人。眾始悟萬氏之富,如冰花在玩,非堅久之祥也。後歸蔡京家雲。

【十六】

福州近郊幽岩院,資產甚盛。有大麵床號千人麵床。蔡君謨作帥,因聖節宴犒,遣人舁至使廚。久之,院僧禱護伽藍神雲:“春會動,無麵床,何以聚眾?施利不至,神亦何依?”一夕,公獨坐便齋,聞喏聲不見形。問:“何人?”神對:“幽岩院每歲恃春會以贍眾,願請麵床歸給長住。”公頷之。明日,公庫半夜失麵床。公令問幽岩,果已還院。郡人莫不異之。

【十七】

右班直張擇,為父置棺,鋸解之,木內有泗州普照化王之形。眉目衣座皆具,隱然如畫。郭功甫為文以記其事。【十八】

宣和間,新喻傅侯初為蘄春祭氏婿。登第六年,婦家簇蠶不繭緣屋吐絲,自然成段。長丈餘,廣數尺,奕奕正黃,厚薄如一,若有邊幅然。鄉人以為祥,賦詩盈軸。有一聯雲:“園客有絲難比甕,鮫人無杼自成綃。”稱為絕出。

【十九】

崇寧間,漁人夜舉網鏡湖,覺甚重,強加挽拽,竟不能舉。召集同輩合力,久而方升,乃一大古鏡,方五六尺,厚五寸,形模奇怪。或持以鑒形,於昏暗中,腸胃肝鬲皆洞見之。置之舟內,欲明日齎詣越府貨於市。忽鏗然有聲,光彩炫晃,湖水如晝。俄頃複躍於波心,風激浪湧,移時始定。

【二十】

沈存中雲:“予於譙亳得一古鏡,以手循之,當其中心,則鏑然如灼龜之聲。人或曰:‘此夾鏡也。’然夾不可鑄,須兩重合之。此鏡甚薄,略無銲跡,恐非可合也。就使銲之,剛其聲當銑塞,今扣之,其聲冷然纖遠。既因按抑而響,剛銅當破,柔銅則不能如此澄瑩洞徹。曆訪鏡工,皆惘然不測。”

【二十一】

郢州漁人,於漢水下網,舉之覺重,得一石,長尺餘,圓直如斷椽。細視之,乃群小蛤鱗次相比,綢繆鞏固。以物試抉其一端,得一書卷,乃唐天寶年所造《金剛經》。題誌甚詳,字法奇古。其末雲:“醫博士攝比陽縣令朱均施。”不知何年墜水中,首尾略無沾漬。為土豪李孝源素奉佛,寶藏其書,蛤筒複養之水中。客至欲見,則出以示之。

【二十二】

宣和末,有巨商舍三萬緡,裝飾泗州普照塔,煥然一新。建炎中,商歸湖南,至池州大江中。一日晨興,忽見一塔十三級,浮水上南來。金碧照耀而隨波傾颭,若欲倒者。商舉家及舟師人人見之,皆驚怖誦佛。既漸近,有僧出塔下,舉手揖曰:“原來是裝塔施主船。淮上方火災,大師將塔往海東行化去。”語未竟,忽大風作,塔去如飛,遂不見。未幾,乃聞塔廢於火矣。

後魏永熙三年二月,永寧寺浮圖災。其年五月,有人從象郡來,雲:“見浮圖於海中,光明照耀,儼然如新。海上之民鹹見之。俄而霧起,浮圖遂隱。”

【二十三】

大溪山在廣州境。山舊有一洞,其處所人不常識。每歲五月五日洞開,則見之。土人預備墨紙刷帚,至期入其中,以手摸石壁,覺有凹隙,若鐫刻者,急以墨刷其上,覆紙印摸而出,洞亦隨閉。持所印紙視之,或咒語、或藥方,所得皆不同。亦有不成字,無所得者。咒術藥方,應用無不驗,蓋南法之所出也。

【二十四】

林靈索未遭遇時,落魄不檢,嚐從旗亭貰酒,久不歸值。主人督之,靈素計窘,即舉手自捫其麵,則左頰已成枯骨髑髏,餘半麵如故。謂其人曰;“汝迫我不已,我且更捫右頹矣。”其人驚怖,竟為折券。

【二十五】

華亭德藏寺鍾音極洪亮。嚐見故老雲:“初鑄時,有匠者雲:‘此鍾未可便扣。俟吾行至六十裏,乃擊之。’及去方至新坊十八裏,寺僧遽扣之,匠人聞其聲,歎曰:‘聲此於此。’今寺中鍾自新坊十八裏外,不複聞矣。”怪哉!

【二十六】

紹興七年,建康府寓旅家。盆水有文如畫,佳卉茂木,華時敷芬。數日易以他水,變趣愈奇,盡春暄乃止。又秀州呂氏家冰瓦有文,樓觀車馬人物、並蒂芙蓉,重莢牡丹、長春萱草藤蘿,經日不釋。悉以瑞聞。

【二十七】

徐州護戎陳皋供奉行田間,遇開墓者得瑪瑙盂,圓淨無雕鏤文。盂中容二合許。疑古酒卮也。陳用以貯水注硯,因見硯之中有一鯽長寸許,遊泳可愛。意為偶汲水得之,不以為異也。後取置缶中,盡出餘水驗之,魚不複見。複酌水滿中,須臾複一魚泛然而起。以手取之,終無形體可拘。竟不知為何寶也。時水曹趙子立被旨開鑿呂粱之險,辟陳督役,目睹斯異,因言頃在都下,偶以百錢於相國寺市得一異石,將為紙鎮。遇一玉工,求以錢二萬易之,趙不與。工歎息數四曰;“此寶,非餘不能精辨,餘人一錢不值也。”持歸幾年,了無他異。其季子康不直工言,以斧破視之,中有泓水,一鯽躍出,拔刺於地,急取之亡矣。是亦斯盂之類也。又《契丹雜記》所載,晉出帝既遷黃龍,契丹主新立,召與相見,帝因以金碗魚盆為獻。金碗半猶是磁,雲是唐明皇令道士葉法靜冶化金藥成點磁盆試之者。魚盆則一木素盆也,方圓二尺。中有木紋成二魚狀,鱗鬛畢具,長五寸許。若貯水用,則雙魚隱然湧起,頃之,遂成真魚。覆水則宛然木紋之魚也。至今句容人鑄銅為洗,名雙魚者,用其遺製也。

【二十八】

西域有沙海,正據要津。其水熱如湯,不可向邇。終古未嚐通中國。忽一夕有巨獸骨浮水而至,其骨長數十裏,橫於兩涘,如津粱然。骨中有竅,可容並馬,於是西極之路始通。其國課往來者,每以膏油塗其骨令潤,懼一旦枯朽摧折,則無複可通故耳。

【二十九】

鮮於伯機乃翁雲:“北方古寺中,有大鐵鍋,可作數百人食。一夕忽有聲如牛吼,曉起視之,已破矣。於鐵竅中有蟲,色皆紅,凡數百枚,猶有蠕動者。鐵中生蟲,亦前所未聞也。”

【三十】

汴京天津橋上有奇石,大片有自然華裔圖。山青水綠,河黃路白,粲然如畫。真異物也。後聞移置文廟中作拜石。【三十一】

漳州界有一水,號烏腳溪。涉者足皆如墨。數十裏間,水皆不可飲,飲則病瘴。行人皆載水自隨。梅龍圖公儀宦州縣時,沿牒至漳州。素多病,預憂瘴癘為害。至烏腳溪,使數人肩荷之,以物蒙身,恐為毒水所沾,兢惕過甚,睢盱矍鑠,忽墜水中,至於沒頂。及出之,舉體黑如昆侖,自謂必死,然自此宿病盡除,頓覺康健,無複昔之羸瘵。又不知何也?

【三十二】

瀕海素少士人。祥符中,廉州人梁士卜地葬其親。至一山中,見居人說旬日前有數十龜負一大龜,葬於此山中。梁以為龜神物,其葬處或是福地。與其人登山觀之,乃見有丘墓之象。試發之,果得一死龜。梁乃遷龜他所,以其穴葬親。其後梁生三子:立則、立賢,皆以進士登科;立儀亦官於朝。徙居廣州,蔚為士族。人謂之龜葬。

【三十三】

內侍李舜舉家,曾為暴雷所震。其堂之西室,雷火自窗間出,赫然如簷。人以為堂屋巳焚,皆出避之。及雷止,其舍宛然,牆壁窗紙皆黔。有一木格,其中雜貯諸器。其漆器銀扣者,銀悉熔流在地,漆器曾不焦灼。有一寶刀極堅鋼,就刀室中熔為汁而室亦儼然。人必謂火當先焚草木,然後流金石。今乃金石皆鑠,而草木無一毀者,非人情所測也。佛書言龍火得水而熾,人火得水而滅。此理信然。人但知人境中書耳,人境之外事有何限。欲以區區世智情識窮測至理,不亦難哉?

【三十四】

溫州巨商張願,世為海賈,往來數千裏,未嚐失利。紹興七年,涉大洋,遭風漂其船,不知所屆。經五六日,得一山。修竹戛雲,彌望極目。乃登岸伐十竿,擬為篙掉之用。方畢事,見白衣翁雲:“此是何世界,非汝所當留。宜急回,不可緩也。”船人拱手白曰:“某輩已迷失路,將葬魚腹。仙翁幸垂教,如何可達鄉閭?”翁指東南方,果得善還。十竹已雜用其九。臨抵岸,有倭客及昆侖奴,望桅檣拊膺大叫可惜者不絕口。既泊纜,眾凝睇船內,見一竹尚存,爭欲買曰:“吾不論價。”願度其意必欲得,試索二千緡。眾齊聲答曰好,即就近取錢以償。願曰:“此至寶也,我適相戲耳。非五千緡勿複議。”昆侖尤喜,如其數輦錢授之,而後立約。約成,願問之曰:“此竹既成交易,不複翻悔。然我實不識是何寶物?盍為我言之。”對曰:“此乃寶伽山聚寶竹。每立竹於巨浸中,則諸寶不采而聚。雖累千萬價,亦所不惜。”願始嗟歎而付之。

【三十五】

華亭縣市中,有小常賣鋪。適有一物如小桶而無底,非竹菲木,非金非石,既不知其名,亦不知何用。如此者凡數年,未有過而睨之者。一日有海舶老商,見之駭愕,且有喜色,撫弄不已,叩其所值。其人亦駔黠,漫索五百緡,商嘻笑,償以三百,即取錢付。駔因叩曰:“此物我實不識。今已成交得錢,決無悔理。幸以告我。”商曰:“此至寶也。其名曰海井。尋常航海,必須載淡水自隨,今但以大器滿貯海水,置此井於水中汲之,皆甘泉也。平生聞其名於番賈而未嚐遏,今幸得之,吾事濟矣。”

【三十六】

嘉議大夫吏部尚書致仕許昌馮公,名夢弼,字士啟。嚐言其始仕在八藿時,乘傳出至一驛。驛吏語以今夕晚有馬絆出在江上,不若勿行。士啟漫不省,即選馬亟行。行未三四十裏,忽烏刺赤者急下馬拜跪伏。其語侏離莫能曉,而其意則甚哀窘。士啟問之,搖手,意謂且死矣。於是士啟亦下馬禱曰:“某萬裏遠客,從吏遐方。使有祿命,固不死;無之,敢逃死。”時月微明,睹一物如小屋大,竟滾入江水,腥風臭浪襲人。行數裏許,乃問烏刺赤。烏刺赤曰;“是之謂馬絆。”問馬絆何物?搖手不敢對。三更後至前驛,驛吏出迎,錯愕曰:“是何大膽,敢越馬絆來乎?”士啟問馬絆,驛吏乃言此馬黃精也。遇之者輒為其所啖雲。

○方技

〔承蜩弄丸,莊叟侈言;日者龜策,史公樂道;書授異人,術窺秘奧;占星望氣而知微,廷醫訪卜以再造,雖貴於妙得其傳,亦在乎師心居要,集方技。〕

【一】

太祖時,或詣司天監苗光裔卜。苗布策成卦,曰:“當遷徙。”問:“損人丁否?”曰:“無害。”又一人占如前,又一人占亦如前。苗疑之,執其裾問為何物?其人不得已,對曰:“我金明池龜也。前二人吾祖、吾父也。今朝廷廣池,將及吾穴,恐見殺,故來問耳。”苗頷之,即以表聞。已而掘地得龜數十萬,下令不得傷一龜,悉輦送他水。聶心遠雲:“或謂物之靈無如龜,故決嫌疑、定猶豫,必問之龜。”今禍福休咎,龜不自知,反決之人。人靈乎?龜靈乎?

【二】

韓王普初罷隴西巡官到京,至日者王勳卜肆問命,次簾下,看範魯公騶殿之盛,歎曰:“似此大官,修個甚福來得到此?”勳曰:“員外即日富貴,更強似此人,何足歎羨?將來便為交代,亦未可知。”後果如其言。

【三】

太宗萬機之暇,留心弈棋。自製三勢:一曰對麵千裏勢;二曰天鵝獨飛勢;三曰海底明珠勢。一時近臣,例以棋圖頒賜,故王元之詩雲:“太宗多才複多藝,萬機餘暇翻棋勢。對麵千裏為第一,獨飛天鵝為第二。第三海底取明珠,三陣堂堂皆禦製。中使宣來侍近臣,天機秘密逼鬼神。”所以紀其事也。

【四】

張仆射齊賢漕江南日,以書薦王冀公於錢希自。錢時以才名獨步館閣,適延一術士於邸。不容通謁,王局蹐門下,厲聲詬閽人,術者遙聞之謂錢曰:“此不知何人?若形勢相稱,世無此貴者,恒恐形不副聲耳。願延入使某一見。”希白召之。冀公單微遠人,神貌疏瘦,舉止山野。希白蔑視之。術者竦然,側目諦視,既退稽顙興歎曰:“人中之貴,有此十全者。”希白戲曰:“都堂便有此等宰相乎?”術者正色曰:“公何言歟?且宰相何時而無。此君不作則已,若作則天下富盛,而君臣相得,至死有慶而無吊。不完者但無子而已。”希白曰:“他日當陶鑄吾輩乎?”術者曰:“恐不在他日。願公無忽。”後希白方為翰林學士,冀公已真拜。(錢易,字希白。吳越王倧之子。)

【五】

晁文元公迥,少聞方士之術。言凡人耳有靈響,目有神光,其後聽於靜中,若鈴聲遠聞,耆年之後,愈覺清徹。公名之曰三妙音:一曰幽泉漱玉;二曰清聲搖空;三曰秋蟬曳緒。

【六】張乖崖太平興國蘭年,試不陣成功賦,蓋太宗明年將有河東之幸。公賦有“包戈臥鼓,豈煩師旅之威。雷動風行,舉順乾坤之德。”自謂擅場,欲奪大魁。夫何有司以對偶韻失,因黜之。選胡旦為狀元。公憤然毀裂儒服,欲學道於陳希夷摶,趨豹林穀,以弟子事之,決無仕誌。希夷善風鑒,一見之謂曰:“子當為貴公卿,一生辛苦。譬如人家張筵,方笙歌鼎沸,忽中庖火起,座客無奈,唯賴子滅之,然祿後年,此地非棲憩之所。”乖崖堅乞入道。陳曰;“子性度明躁,安可學道?”果後二年及第。希夷以詩遺之雲:“征吳入蜀是尋常,鼎沸笙歌救火忙。乞得江南佳麗地,卻應多謝腦邊瘡。”初不甚曉。後果兩入蜀,定王均、李順之亂。又急移餘杭,剪左道僧紹倫妖蠱之叛。此征吳入蜀之驗也。屢乞閑地,朝廷終不允。因腦瘡乞金陵養疾,方許之。

【七】

張堯封,南京進士也,累舉不第。家甚貧。有善相者謂曰:“視子之相,不過一幕職。然君骨甚貴,必享王封。”人初莫曉其旨。其後堯封舉進士及第,終於幕職。後以溫成皇後故,屢贈太師中書令兼尚書令,封清河郡王。由是始悟相者之言。

【八】

向文簡公父欲葬其母。時開封府城外有地讖雲:“綿綿之崗,勢如奔羊。稍前其穴,後妃之祥。”術者以穴在一小民菜園中,恐民不肯與,因夜葬其地。民以向橫訴於府尹,尹令重與之價,仍不廢其菜。次年遂生文簡公。欽聖後,文簡孫也。

【九】

張九歌慶曆中居京師,雖盛冬單衣。燕王奇之,常召見與之酒。歲餘,見王曰:“將遠遊,故來別。有小伎欲以悅王。”乃取羅重迭剪為蜂蝶狀,隨剪皆飛去,莫知其數。少頃呼之,蜂蝶皆來,複為羅。王曰:“吾壽幾何?”曰:“與開寶寺浮圖齊堅。”後浮圖災,王亦薨。

【十】

熙寧八年,呂惠卿為參知政事,權傾天下。時元參政絳為翰林學士,判群牧,常問三命僧化成曰;“呂參政早晚為相。”化成曰:“呂給事為參政,政如草屋上置鴟吻耳。”元曰。“然則其不安乎?”成曰:“其黜免可立而待也。”是時春方半。元曰:“事應在何時有消息?”成曰:“在今年五月十七日。”元憮然不測,亦潛紀之。既而呂權日盛,台諫噤口,無敢指議之者。會五月十七日,元退朝,因化成漫浪之語,促召而誚之。成曰:“言必無失。姑且俟之。”公愈笑其術之非。既而聞禦史蔡成禧入劄子言呂參政兄弟。呂罷政事,實始此日也。

【十一】

丁晉公本吳人,其孫徙居建安,資產豪盛。子弟中名湜者,少年俊爽,負才氣,酷嗜賭博。雖常獲勝,然隨手蕩析於狎遊。厥父屢訓責之,殊無悛心。父怒,因縛空室,絕其飲饌,饑困瀕死。家老嫗憐之,破壁使之竄。父喜其去,亦不問,但謂其必隕溝壑。湜假貸族黨,得旅費,徑入京師,補試太學,預貢籍。熙寧九年,南省奏名。相國寺一相士以技顯,其肆如市。湜往訪之,士曰:“君氣色極佳,吾閱人無如君者。當擢巍第。”即大書於壁曰:“今歲狀元是丁湜。”湜益自負,而所好固如昔時。同榜有兩蜀士皆多資,亦好博,湜宛轉鉤致,延之酒樓上,仍令仆攜博具立於側。蜀士見之而笑,遂戲於小閣。始約以萬錢為率。戲酣誌猛,各不能中止,累而上之。湜於此藝得奇法,是日所贏六百萬,如數算取以歸邸。又兩日,複至相士肆,士驚曰:“君今日氣色大非前比。魁選豈複望?誤我術矣。”湜請其說,士曰:“相人先觀天庭,須黃明潤澤則吉。今枯燥且黑,得非設心不善,為牟利之舉,以負神明哉?”湜悚然,盡以實告,曰:“然則悉以反之可乎?”士曰:“即已發心,冥冥知之矣。果能悔過,尚可占甲科居五人之下也。”湜亟求蜀士,還其所得大半。迨庭策唱名,徐鐸首魁,湜為第六。

【十二】

邵堯夫在洛中,嚐與司馬溫公論易數,推園中牡丹雲某日某時當毀。是日溫公命數客以觀。日向午,花方穠盛,客頗疑之。斯須,兩馬相踶,絕銜斷轡,自外突入,馳驟欄上,花果毀焉。嚐言天下不可傳此者,司馬君實、章子厚爾。蓋君實不肯學,子厚不可學也。臨終,焚其書不傳,隻以《皇極經》世行於世。

【十三】

徽宗在潛邸密使人持誕生年月,俾術人陳彥論之。彥一見問誰使若來?再三詰之,乃告以實。彥曰:“覆大王,彥即今閉鋪。六十日內望富貴,後以隨龍官至節鉞。”政和全盛日,彥嚐以運數中微,密告於上。徽宗為作石記,埋宣和殿下。

【十四】

潘景,字溫叟。崇寧間以醫稱,視古無愧。虞部員外郎張鹹妻孕五歲,南陵尉富昌令妻孕二歲,團練使劉彝孫妻孕十有四月,而俱不產。溫叟視之,曰:“疾也。凡醫曰孕者非也。”於是作大劑飲之。鹹妻墮肉塊百餘,皆有眉目狀。昌令妻夢三士子色漆黑,倉卒怖悸,疾走而去。彝孫妻墮大蛇,猶婉蜒不斃。又屯田郎中張謹妻,年四十四而天癸不至。溫叟察其脈,曰:“明年血潰乃死。”至期,果亡。貴江令王霽,夜夢與婦人謳歌飲酒,晝不能食者已三歲。溫叟治之,疾稍平,而婦人色加沮,飲酒易怠,而謳歌不樂,久之遂無所見。溫叟曰:“若疾雖衰而未愈也。倘夢見男子青巾而白衣者,則愈矣。”後果夢之,遂能食如故。其他所治若此者甚多。

【十五】

趙三翁者名進,字從先,中牟縣白沙顛人。授道要於孫思邈。至宣和壬寅歲,年一百八矣。於技術無所不通,能役使鬼神,知未來事。為人噓嗬按摩,疾痛立愈。保義郎頓公孺苦冷疾二年,至於骨立。一日正灼艾而翁來,悉令撤去。時方盛暑,但就屋開三天窗,放日光下射。使頓仰臥,揉艾遍鋪腹上,約十數斤。乘日光灸之,移時,熱透臍腹不可忍。俄腹中如雷鳴下泄,口鼻間皆濃艾氣,乃止。明日複為之。如是一月,疾良已,仍令滿百二十日。自是宿屙如洗,壯健似少年時。翁曰:“此孫真人秘訣也。世人但知灼艾,而不知點穴之不審,虛受楚痛,耗損氣力。日者太陽真火,艾既遍腹,且又徐徐照射,入腹之功極大,但五六七月為上。若秋冬間,當以厚艾鋪腹,蒙以綿衣,熨鬥盛炭火慢熨之,以聞濃艾氣為度,亦其次也。”其術出奇而中理皆類此。密縣墮門山道友席洞雲,往獨紇嶺瀑水潭側登玩,慕其清峭高爽,即築室以居。既而百怪畢見,未及一年,禍變相踵。席謁翁告以故,翁曰:“得無居五箭之地乎?”席曰:“地理之說多矣,獨未聞五箭者。敢問何謂也?”翁曰:“峰顛嶺脊,陵首隴背,土囊之口,直風當門,急如激矢者,名曰風箭。峻灘急流,懸泉瀉瀑,衝石走沙,聲如雷動,晝夜不息者,名曰水箭。堅剛礫燥,斥岸沙磧,不生草木,不澤水泉,硬鐵腥錫,蟲毒蟻聚,散若壞壤者,名曰土箭。層崖迭巘,峻壁巉岩,銳鋒峭岫,拔刃攢鍔,聳齒露骨,狀如浮圖者,名曰石箭。長林古木,茂樾叢薄,翳天蔽日,垂蘿蔓藤,陰森肅冽,如墟墓間者,名曰木箭。五箭之地,射傷居人,皆不用。在要回環紆抱,氣象明邃,形勢寬閑,壤肥土沃,泉甘石清,乃為上地。固不必一一泥天星地卦也。子歸依我言,去凶就吉,當自無恙。”席敬受其教,居止遂寧。翁亦不知所終。

【十六】

張鬼靈,三衢人。其父使從裏入學相墓術,忽自有悟見,因以鬼靈為名。建中靖國初,至錢塘,請者踵至。錢塘尉黃正一為餘言,縣令周君者,括蒼人,亦留心地理。具飯延款,謂鬼靈曰;“凡相墓或不身至,而止視圖畫,可言克應否?”鬼靈曰:“若方位山勢不差,合葬時年月,亦可言其粗也。”因指壁間一圖問之。鬼靈熟視久之,曰:“據此圖墓前午上一潭水甚佳。其家子弟若有乘馬墜此潭,幾至不救者,即是吉地,而發祥自此始矣。”令曰有之。鬼靈曰:“是年此墜馬人必被薦進,次年登第也。”令不覺起握其手曰:“吾不知青烏子郭景純何如人也?今子殆其倫乎?”為述是年春祀,某乘馬從之,馬至潭側,忽大驚躍,銜勒不製,即與某俱墜淵底。逮出,氣息而已。是秋發薦,次年叨忝者某是也。蔡靖安世先墓在富春白升嶺,其兄宏延鬼靈至墓下視之,謂宏此墓當出貴人,然必待君家麥甕中飛出鵪鶉,為可賀也。宏曰:“前日某家臥房米甕中忽有此異,方有野鳥入室之憂。”鬼靈曰:“此為克應也。君家兄弟有被魁薦者,即是貴人也。”是秋安世果為國學魁選。鬼靈常語人曰:“我亦患數促,非久居世者,但恨無人可授吾術耳。”後二歲果歿,時年二十五矣。

【十七】

政宣間,除擢侍從以上,皆先命日者推步其五行休咎,然詹出命,故一時術者謂士大夫窮通在我可否之間。因是此輩益得以憑依,揣摩時事,以售其說。

【十八】臨安中瓦在禦街上,士大夫必遊之地,天下術士皆聚焉。凡挾術者易得厚獲,而近來數十年間,向之行術者多不驗,惟後進者術皆奇中。有老於談命者,下問後進:“汝今之術,即我向之術,何汝驗而我不驗?”後進者雲:“向年士大夫之命,占得祿貴生旺,皆是貴人。今日士大夫之命,多帶刑殺衝擊,方是貴人。汝不見今日為監司郡守閫帥者,日以殺人為事耶?”老師歎服。

【十九】

宣和初,蜀人王俊明在京師謂人曰:“汴都王氣盡矣。吾夜以盆水直氐房下望之,皆無一星照臨汴分野者。更於宣德門外密掘土二尺,試取一塊嗅之,枯燥索莫,不複有生氣。天星不照,地脈又絕,而為萬乘所都可乎?”即投匭上書,乞移都洛陽。

【二十】

靖康間有龍伯康者,不知何許人。遊京師,飲市肆中,叫呼大噱。時或箕踞笑歌、詼諧縱謔,旁若無人。眾目為狂生,不知異也。一日被酒從城外過大閱之所,戲挾弓矢而射。一發中的,矢矢相屬,十發無一差者。眾方驚訝。忽指其地而謂眾曰:“後三年,此間皆胡人。若等姑識之,火龍騎日,飛雪滿天,此京城破滅之兆也。”因嘻籲長歎不自禁。後三年,京城失守,如其言。

【二十一】

謝石潤夫,成都人。宣和間至京師,以相字言人禍福。求相者但隨意書一字,即就其字離折而言,無不奇中者。名聞九重。上皇因書一朝字令中貴人持往試之。石見字,即端視中貴人曰:“此非觀察所書也。然謝石賤術,據字而言,今日遭遇即因此字,黥配遠行亦此字。朝字,離之為十月十日字。非此月此日所生之天人,當誰書也?”一座盡驚。中貴馳奏。翌日召至後苑,令左右及宮嬪書字示之,論說俱有精理。錫賚甚厚,並與補承信郎。緣此四方來求相者,其門如市。有朝士,其室懷妊過月,手書一也字,令其夫持問。是日座客甚多,石詳視謂朝士曰:“此閣中所書否?”曰:“何以言之。”石曰:“謂語助者,焉哉乎也。固知是公內助所書。尊閣盛年三十一否?”曰:“是也。”“以也字上為三十,下為一字也。”“然吾官寄此,欲力謀遷動可得否?”曰:“正以此為撓耳。蓋也字著水則為池,有馬則為馳。今池運則無水,陸馳則無馬,是安可動也?又尊閣父母兄弟,近身親人,當皆無一存者。以也字著人則是他字,今獨見也字,而不見人故也。又尊閣其家物產亦蕩盡否?以也字著土則為地字,今不見土,隻見也。俱是否?”曰:“誠如所言,然此皆非所問者。賤室懷妊過月,所以問耳。”石曰:“是必十二三個月也。以也字中有十字,並兩旁二豎,下一畫為十三也。”石熟視朝士曰:“有一事似涉奇怪。欲不言,則吾官所問,正決此事。可盡言否?”朝士因請其說。石曰:“也字著蟲為虵字,今尊閣所妊,殆蛇妖也。然不見蟲,則不能為害。謝石亦有薄術,可為吾官以藥下驗之,無苦也。”朝士大異其說。因請至家,以藥投之,果下百數小蛇而體平。都人益共神之,而不知其竟挾何術。後複拆字,謂秦頭大重,壓日無光。忤相檜。死於戍。

【二十二】

建炎間,術者周生善相字。車駕至杭,時金騎驚擾之餘,人心危疑。執政呼周生,偶書杭字示之。周曰:“懼有警報。”乃拆其字,以右邊一點配木上,即為兀術。不旬日,果傳兀術南侵。當趙秦廟謨不協,各欲引退。二公各書退字示之,周曰:“趙必去,秦必留。日者君象,趙書退字,人去日遠;秦書人字,密附日下。日字左筆下連,而人字左筆斜貫之,蹤跡固矣,欲退得乎?”既而皆驗。

【二十三】

耿聽聲者,兼能嗅衣物,以知吉凶貴賤。德壽聞其名,取宮人扇百柄,雜以上及中宮所禦,令小黃門持扣之。耿嗅至後扇雲:“此聖人也,然有陰氣。”至上扇,乃呼萬歲。上奇之,呼入北宮,又取妃嬪珠冠十數示之。至一冠,奏曰:“此有屍氣。”時張貴妃已薨,此其故物也。後居候潮門內。夏震微時,嚐為殿岩饋酒於耿。耿聞其聲,知其必貴,遂以其女妻其子;子複娶其女。時郭棣為殿帥,耿謁之曰:“君部中有三節度使,他日皆為三衙。”扣為何人?則曰:“周虎彭輅、夏震也。”虎、輅時皆為將官,獨震方為帳前佩印官。郭曰。“周、彭地步,或未可知。震安得遽爾乎?”耿曰:“吾所見如此,可必也。”耿因與三人結為義兄弟。一日耿謂虎曰:“吾數夜聞軍中金鼓有殺聲。兵將動,君三人皆當此而顯矣。”未幾,開禧出師,虎守和州,輅為金州統戎,皆以功受賞。震則以誅韓功,相繼為殿岩。虎亦參馬跡,皆列節度使班。悉如其言。

【二十四】

靈源禪師住龍舒太平精舍。有日者能課,使之課,莫不奇中。有蘇朝奉者至寺,使課無驗。非特為蘇課無驗,凡為達官要人言,俱無驗。至為市井凡庸山林之士課,則如目見。靈源問其故,答曰:“我無德量。凡見尋常人,則據術而言,無所緣飾。見貴人則畏怖,往往置術之實而務為諛辭。”其不驗,要不足怪。

【二十五】

桂林有韓生嗜灑,自雲有道術。人初不大聽重之也。一日欲自桂過明,同行者二人,俱止桂林郊外僧寺,而韓生亦來。夜不睡,自抱一籃,持匏杓出就庭下。眾共往視之,剛見以杓,酌取月光,作傾瀉入籃狀,爭戲之曰:“子何為乎?”韓生曰:“今夕月色難得。我懼他夕風雨,儻夜黑,留此待緩急爾。”眾笑焉。明日取視之,則空籃弊杓如故。眾益哂其妄。及舟行至郃平,共坐江亭上,各命仆辦治殽膳,多市酒,期醉適。會天大風,俄日暮,風益亟,燈燭不得張。坐上墨黑,不辨眉目。眾大悶,一客忽念前夕事,戲嬲韓生曰:“子所貯月光,今安在,寧可用乎?”韓生為撫掌而對曰:“微子,我幾忘之。”即狼狽走從舟中,取藍杓一揮,則白光燎焉,見於梁棟間。如是連數十揮,一坐盡如晴夜。月色瀲灩,秋毫皆睹。眾乃大呼,痛飲達四鼓,韓生者又酌取而收之籃,夜複黑如故。始知韓生果異人也。

【二十六】

四明僧奉真,良醫也。天章閣待製許元,為江淮發運使,奏課於京師,方欲入對,而其子疾亟,瞑而不食,惙惙欲絕逾宿矣。使奉真視之,曰:“脾已絕不可治,死在明日。”元曰:“觀其疾勢,固知其不可救。今方有事,須陛對。能延數日之期否?”奉真曰:“如此似可。諸髒皆已衰,唯肝髒獨過。脾為肝所勝,其氣先絕,一髒絕則死。若急瀉肝氣,令肝氣衰,則脾少緩,可延三日。過此無術也。”及投藥。至晚乃能張目,稍稍複啜粥。明日漸蘇而能食。元喜甚,奉真笑曰:“此不足喜。肝氣漸舒耳,無能為也。”後三日果卒。

【二十七】

朱師古,眉州人。年三十時,得異疾,不能食,聞葷腥氣輒嘔。惟用一鐺旋煮湯,沃淡飯數匕食之。每用鐺,亦須滌十餘次,不然,更覺腥穢不可近也。食已,鼻中必滴血一點。懨懨瘦削,醫莫能愈,乃趨郡謁史載之。史曰:“俗醫不讀醫經,而妄欲療人。可歎也。君之疾在《素問經》中,其名曰食掛。凡人肺六葉,舒張如蓋,下覆於脾,則子母氣和,飲食甘美。一或有扆,則肺不能舒,脾為之蔽,故不嗜食。《素問》曰:‘肺葉焦熱,名曰食掛。蓋食不下脾,淤而成疾耳。’”遂製藥服之。三日,覺肉香,啖之,無所苦。自此嗜食,宿恙頓除。

【二十八】

朱文公有足疾,嚐有道人為施針術,旋覺輕安。公大喜,厚謝之,且贈以詩雲:“幾載相扶藉瘦筇,一針還覺有奇功。出門放杖兒童笑,不是從前勃窣翁。”道人得詩竟去。未數日,足疾大作,甚於未針時。亟令尋遂道人,已莫知所往矣。公歎息曰:“某無意罪之,但欲追索其濤,恐複持此誤他人耳。”是夜夢神曰:“公一念動天矣。”足疾旋瘳。

【二十九】

趙信公在維揚製閫日,有老張總管者,北人也。精於用針。一日信公侍姬苦脾血疾垂殆。時張老留旁郡,亟呼其徒治之,乃刺足外踝二寸餘,而針為物氣所留,竟不可出。其徒倉皇請罪,曰:“穴雖中而針不出,此非吾師不可。請急召之。”於是命流星馬宵征,凡一晝夜而張至,笑曰:“穴良是,但未得吾出針法耳。”遂別於手腕之交刺之,針甫入,而外踝之針躍而出焉。即日疾愈。

李行簡外甥女適葛氏而寡,更嫁朱訓,忽得疾如中風狀。山人曹居白視之曰:“此邪疾也。”乃出針刺其足外踝上至一茶久。婦人醒曰:“患平矣。”每疾作時,夢故夫引行山林中,今早夢如前,而故夫忽為棘刺刺脛間不可脫,惶懼宛轉乘間乃得歸。曹笑曰:“適所刺者,入邪穴也(一作百邪穴)。”

【三十】

章叔恭倅襄州日,嚐獲試針銅人全像,以精銅為之,腑髒無一不具。錯金書穴名於孔旁。每用以試醫,外塗黃蠟,內實以汞。俾醫以分折寸,按穴投針。中穴則針入而汞出,稍差則針格而不入矣。亦奇巧之器也。後趙南仲得之,歸於內府。

龐安常視孕婦難產曰:“兒雖出胞,而手執母腸胃,不複脫衣。”即捫兒手所在,針其虎口,兒痛即縮手而生。及觀兒虎口,果有針痕。【三十一】

括之縉雲有業醫,挾術頗精。一日忽夢追至城隍,主者戒雲:“凡北之人虐南人,蓋有數。若南人恃北勢以虐南人者,此神明之所甚怒,罪無赦。趙某者,昔在福州,殺人至多,獲罪於天。今使之得喑疾而死。或以穀二石酒二鬥,雞四隻相邀,汝慎勿往,不然,逆天之罪,不可逭也。然於次日,必有葉氏亦以此數相償,且有重獲也。”既覺,惴惴然遂往廟中炷香。甫歸家,而趙氏令人果以物至相邀,遂辭以疾不往。次日葉府召醫,疾愈,以物酬謝,乃雞酒穀如夢中之數。收功獲謝,而趙則殂矣。

【三十二】

蔡州道士楊大均善醫,能默誦《素問》、《本草》、《千金方》。其間藥石分兩,皆不遺一字。或問:“此有何文理而可以記乎?”大均言:“苟通其意,其文理有甚於章句偶儷。一見何可忘也!”

紫霞翁精於琴,曉音律。有畫魚周大夫者,善歌,暗令寫譜參訂,雖一字之誤,必隨證其非。或叩之雲:“五凡工尺,有何義理,而能默誦如流。”翁笑曰:“君特未究此事耳。其間義理更有甚於文章,不然,安能記之?”

【三十三】

賈師憲少年日,嚐馳馬潮山,小憩棲霞嶺。忽有布裳道者,瞪視曰:“官人可以愛重,將來功名不在韓魏公下。”賈意其見侮,不顧而去。既而醉博平康至於敗麵。他日複遇道者,頓足驚歎曰:“可惜,可惜!天堂已破,必不能令終矣。”其後悉驗。

【三十四】

李國用,登州人。嚐為卒,遇神仙教以觀日之法,能洞見肺腑。世稱神明。兼能望氣。襄陽未破時,元世祖命即其軍中望氣。行逾兩三舍,即還奏曰:“臣見卒伍中往往有台輔氣。襄陽不破,江南不平,置此人於何地?”未幾,果下襄陽。

【三十五】

金壇郎王裕,福唐人。術數頗工,常雲:“天運四百二十年一周,而七百甲子備位。天、地、人、江、河、海鬼,凡七。今正行鬼。後十八年,複行天,當有異人應時而出。”又雲:“唐明皇時,正行天元故也。”

【三十六】

古方施之富貴人多驗,貧下人多不驗;俗方施之貧下人多驗,富貴人多不驗。蓋富貴人平日護持甚謹,其致疾必有漸,發於中,而見於外。非以古方術求之,不能盡得。貧下人驟得於寒暑燥濕饑飽勞佚之間,未必皆真疾。不待深求其故,苟一物相對,皆可為也。而古方節度,或與之不相契,況古方分劑湯液,與今多不同。四方藥物所產,及人稟賦亦異。以理推之,以俗方治庸俗人病,亦不可盡廢也。

【三十七】

喉閉之疾,極速而烈。止用鴨嘴膽礬一味,研細,以釅醋調灌,即大吐,去膠痰,立差。然膽礬難真者,養生之家,不可不預儲以備用也。熊膽善辟塵。其試法,以淨水一器,塵罩其上,設膽粟許,則凝塵忽然而開。以之治目障翳極驗。每以少許,淨水略調,閉,盡去筋膜塵土,入冰腦一二片。或洟癢,則加生薑粉些少,時以銀箸點之,絕奇。赤眼亦可用。

○工藝

〔進道莫非技,形下何必器,刻楮與斫輪,精出《考工記》,集工藝。〕【一】

開寶寺塔,在京師諸塔中最高,而製度甚精。都料匠喻皓所造也。塔初成,望之不正,而勢傾西北。人怪而問之。皓曰:“京師地平無山,而多西北風,吹之不百年當正也。”其用心之精蓋如此。國朝以來,木工一人而已。有《木經》三卷行於世。世傳皓惟一女。每臥則交手於胸為結構狀,如此逾年,撰成《木經》三卷。今行於世者是也。

錢氏據兩浙時,於杭州梵天寺建一木塔,方兩三級。錢帥登之,患其塔動。匠師雲:“未瓦上輕故如此。”乃以瓦布之,而動如初。無可奈何,密使其妻見喻皓之妻,賂以金釵,問塔動之因。皓笑曰:“此易耳。但逐層布板訖,便實釘之,則定不動矣。”匠師如其言,塔遂定。蓋釘板上下彌束,六幕相聯,如胠篋。人履其板,六幕相持,自不能動。人皆服其精練。

【二】

太平興國中,蜀人張思訓製上渾儀。其製與舊儀不同,最為巧捷。起為樓閣數層,高丈餘,以木偶為七直人以直七政,自能撞鍾擊鼓。又為十二神,各直一時。至其時,即自執長牌循環而出。

【三】國初兩浙獻龍船,長二十餘丈。上為宮室層樓,設禦榻以備遊幸。歲久腹敗,欲修治,而水中不可施工。熙寧中,宮室黃懷信獻計,於金明池北鑿大澳,可容龍船。其下置柱,以大木梁其上,乃決水入澳,引船當梁上。即車出澳中水,船乃笐於空中。完補訖,複以水浮船,撤去梁柱。以大屋蒙之,遂為藏船之室。永無暴露之患。

【四】

燕龍圖肅,有巧思。初為永興推官,知府寇萊公好舞柘枝,有一鼓甚惜之。其環忽脫,公悵然以問諸匠,皆莫知所為。燕請以環腳為鎖簧內之,則不脫矣。萊公大喜從之。燕為人長者,博學。其漏刻法最精,今州郡往往有之。

【五】

陳康肅公堯谘善射,當世無雙。公亦以此自矜。一日嚐射於家圃,有賣油翁釋擔而立睨之,久而不去,見其發矢十中八九,但微頷之而已。康肅問曰:“汝亦知射乎?吾射不亦精乎?”翁曰:“無他。但手熟爾。”康肅憤然曰:“爾安敢輕吾射?”翁曰:“以吾酌油知之。”乃取一葫蘆置於地,以錢覆其口,徐以杓酌油瀝之,自錢孔入,而錢不濕。因曰:“我亦無他,惟手熟爾。”康肅笑而遣之。此與莊生所謂斫輪解牛者何以異!

【六】

章友直伯益,以篆得名,召至京師。翰林篆字待詔數人,聞其名,心未之服。俟其至,乃共詣之,雲:“聞先生之藝久矣。願一見筆法以為模式。”伯益命帖紙數張,縱筆作二圖:其一縱橫各作十九畫,成一棋局;其一作十圓圈,成一射帖。其行筆之粗細,間架之疏密,無毫發之失。諸人見之,大歎驚服,再拜而去。

【七】

慶曆中,有一術士姓李,多巧思。嚐木刻一鍾馗,高二三尺。右手持鐵簡,以香餌置左手中,鼠緣手取食,則左手扼鼠,右手運簡斃之。以獻荊工,王館於門下。會大使言月當蝕於昏時,李自雲有術可禳。王試使為之。是夜月果不蝕,王大神之。

【八】

陵州鹽井,深五百餘丈,皆石也。上下甚寬廣,獨中間稍狹,謂之杖鼓腰。舊自井底用柏木為幹,上出井口。自木幹垂綆而下,方能至水。井側設大車絞之。歲久,井幹摧敗。屢欲新之,而井中陰氣襲人,入者輒死,無緣措手。惟候有雨入井,則陰氣隨雨而下,稍可施工。雨晴複止。後有人以木盤滿中貯水,盤底為小竅,釃水一如雨點。設於井上,謂之雨盤。令水下終日不絕。如此數月,井幹為之一新,井利複舊。

【九】

金陵人有發六朝陵寢,得古物甚多。有得一玉臂釵,兩頭施轉關,可以屈伸令圓。僅於無縫,為九龍繞之。功侔鬼神。世多謂前古民醇,工作率鹵拙,是大不然。占物至巧,正由民醇故也。民醇則百工不苟。後世風俗雖侈,而工之致力不及古人,故物多不精。

【十】

武林有為禽蟲戲者,蓄龜七枚,大小凡七等。置龜幾上,擊鼓以諭之,則第一等大者先至幾心伏定,第二等者從而登其背。直至第七等小者,登第六等之背,乃豎身直伸其尾向上,宛如小塔狀。謂之烏龜迭塔。又蓄蝦蟆九枚,於席中置小墩,其最大者乃踞坐之,八小者左右對列。大者作一聲,眾亦作一聲;作數聲亦如之。既而小者一一至大者前點首作聲,如作禮狀而退。謂之蝦蟆說法。又練細蟻黃黑二種,各有大者為之將領,插旗為號。一鼓對壘,再鼓交戰,三鼓分兵,四鼓偃旗歸穴。謂之螞蟻角武。又以蛐嘴鳥作傀儡,唱戲曲以導之,拜跪起立,儼若人狀。或使之銜旗而舞,或寫八卦名帖,指使銜之,縱橫不差。或拋彈空中,飛騰逐取。謂之靈禽演劇。雖小技殆有神術焉。

【十一】

九江有碑工仲寧,刻字甚工。黃太史題其居曰琢玉坊。崇寧間,詔郡國,刊元祐黨籍姓名。太守呼仲寧使刊之。辭曰。“小人家舊貧窶,止因開蘇學士黃內翰詞翰,遂至飽暖。今日以奸人為名,誠不忍下手。”守義之曰:“賢哉!士大夫所不及也。”饋以酒而從其請。此載《揮麈錄》。又正史所載頒蔡京所書元祐奸黨碑刻石於州縣,令監司長吏廳皆刻石。有長安石工安民當鐫字,辭曰:“民愚人,固不知立碑之意。但如司馬相公者,海內稱其正直,今謂之奸邪,民不忍刻也。”府官怒,欲加之罪。民泣曰:“被役不敢辭,乞免鐫安民二字於石末。恐得罪後世。”聞者愧之。

○音樂

〔柯竹誰知,焦桐莫覺;晉曠調鍾,州鳩論樂;壺挈鳴韶,蕤飛清角;公子通微,聰不可學,集音樂。〕【一】

寇萊公好柘枝舞。會客必舞柘枝,每舞必盡日。時謂之柘枝顛。今鳳翔有一老尼,猶萊公時柘枝妓,雲尚能歌其曲。其曲遍數極多。如羯鼓錄渾脫解之類。好事者往往傳之。古之善歌者有語,謂當使聲中無字,字中有聲。凡曲止是一聲。清濁高下如縈縷耳。字則有喉唇齒舌等音不同,當使字字舉本皆輕圓融入聲中,令轉換處無磊塊。此謂聲中無字。古人謂之貫珠,今謂之善過度是也。如宮聲字而曲合商,用商聲,則能轉宮為商歌之。此字中有聲也。善歌者謂之內裏聲。不善歌者聲無抑揚,謂之念曲。聲無含蘊,謂之叫曲。(舞拓枝本出拓跋氏之國。流傳誤為柘技也。)

【二】

歐文忠公在滁州,通判杜彬善彈琵琶。公每飲灑必使彬為之,往往酒行遂無算。故有詩雲:“坐中醉客誰最賢?杜彬琵琶皮作弦。”此詩既出,彬頗病之,祈公改去名,而人已傳,卒不得諱。政和間,郎官有朱維者,亦善音律,而尤工吹笛。雖教坊亦推之。流傳入禁中,上皇喻旨召維試之,使教坊善工在旁按其聲,樂工皆稱善。遂除維為典樂。維嚐言琵琶以下撥重為難,猶琴之用指深,故本色有轢弦護索之稱。文忠嚐問琵琶之妙於彬,亦以此對。乃取使教他樂工試為之,下撥弦皆斷。因笑曰:“如公之弦,無乃皮為之耶?”故有皮作弦之句,而好事者遂他彬果以度為弦,其實非也。唐人記賀懷智以鶤雞筋作弦,人固疑之。筋比皮似有可作弦之理,然亦不應得許長。且所貴者聲爾,安在以弦為奇耶?

【三】範文正公喜彈琴,然平日止彈《履霜》一操。時人謂之範履霜。【四】

高郵人桑景舒性知音。聽百物之聲,悉能占其災福,尤善樂律。舊傳有《虞美人操》。聞人作《虞美人曲》,則枝葉皆動。他曲不然。景舒試之,良如所傳。乃詳其曲聲,曰皆吳音也。他日取琴試用吳音製一曲,對草鼓之,枝葉亦動,乃謂之《虞美人操》。其聲謂與《虞美人曲》全不相近,始未無一聲相似者,而草輒應之。其律法同管也。

【五】

都下一小兒才三歲,無有難曲,按皆中節。都市觀者如堵,教坊伶人皆稱其妙。在母懷食乳,撚手指應節,蓋宿習也。【六】

理宗朝,張循王府有獻白玉簫管長二尺者,中空而瑩薄,奇寶也。內府所無。即時有旨補官。未幾,韓蘄王府有獻白玉笙一攢,其薄如鵝管,其聲清越,真希世之珍也。此二物皆在軍中日得之北方,即宣和故物也。

○飲食

〔觀頤而衎,大欲所存;老饕用物,惟禍之門;饑不期鼎食,渴非待衢尊;飯稱香積,醪出孤村,淡有至味,何必嚐黿羹,集飲食。〕【一】

太宗命蘇易簡講文中子,有楊素《食經》。上因問食品稱珍,何物為最。易簡曰:“臣聞物無定味,適口者珍。臣止知齏汁為美。”太宗笑問其故。曰:“臣憶一夕寒甚,擁爐燒火,乘興痛飲,大醉就寢。四鼓始醒,以重衾所擁,咽吻燥渴。時中庭月明,殘雪中覆一齏盎,不暇呼童,披衣掬雪以盥手,亟引數缶,連沃濁肺,咀齏數莖,燦若金脆。臣此時自謂上界仙廚鸞脯鳳臘,殆恐不及。屢欲作《冰壺先生傳》,因循未暇也。”太宗笑而然之。

【二】

前輩雲:“一郡之政觀於酒,一家之政觀於齏。”蓋二事若善,則其他可知。【三】

東坡與客論食次,取紙一幅,書以示客雲:“爛蒸同州羊,灌以杏酪,食之以匕不以箸。南都撥心麵,作槐葉溫陶糝。以襄邑抹豬,炊共城香稻,薦以蒸子鵝,吳興庖人斫鬆江鱸膾既飽。以廬山康王穀水,烹曾坑鬥品。少焉解衣仰臥,誦東坡《赤壁前後賦》,亦一大快(一作山穀語)。”

【四】

詩人多用方言。俗謂睡美為黑甜,飲酒為軟飽。故東坡詩雲:“三杯軟飽後,一枕黑甜餘。”

東坡謂晨飲為澆書。李黃門謂午睡為攤飯。放翁詩雲:“澆書滿挹浮蛆甕,攤飯橫眠夢蝶床。莫笑山翁見機晚,也勝朝市一生忙。”【五】

東坡自儋耳北歸,臨行以詩別黎子雲秀才。後批雲:“新釀甚佳,求一具理。臨行寫此,以折菜錢。”(南荒人謂瓶罌為具理)。【六】

世傳涪翁喜苦筍。嚐從斌老乞苦筍,詩雲:“南園苦筍味勝肉,籜龍稱冤莫采錄。煩君更致蒼玉束,明日風雨吹成竹。”又和坡翁春菜詩雲:“公如端為苦筍歸,明日青衫誠可脫。”坡得詩,戲謂坐客雲:“吾固不愛作官,魯直遂欲以苦筍硬差致仕。”聞者絕倒。嚐賦苦筍雲:“苦而有味,如忠諫之可活國。”放翁又從而獎之雲:“我見魏徵殊嫵媚,約束兒童勿多取。”於是世以諫筍目之。及觀涪翁所自跋,則其所食乃取乎甘,非貴乎苦也。南康簡寂觀有甜苦筍。周益公詩雲:“蔬食山間茶亦甘,況逢苦筍十分甜。君看齒頰留餘味,端為森森正且嚴。”此亦取其甜耳。世人慕名忘昧,甘心荼苦者果何說哉!又涪翁在戎州日,過蔡次律家,小軒外植餘甘子。乞名於翁,因名之曰味諫軒。其後王子予以橄欖送翁。翁賦雲:“方懷味諫軒中果,忽見金盤橄欖來。愚見餘甘有瓜葛,苦中真味晚方回。”然則二物亦可名之諫果也。

東坡《橄欖》詩:“待得餘甘回齒頰,已輸崖蜜十分甜。”俗諺傳南人說橄欖回味清甘。北人雲:“待他回味時.我棗兒已甜半日矣。”坡詩蓋用此意。

【七】

東坡嚐約器之同參玉版。器之每倦山行,聞玉版,欣然從之。至簾泉寺,燒筍而食。器之覺筍味勝,問此何名?坡曰:“玉版。此老僧善說法,令人得禪悅之味。”器之方悟其戲。

【八】

範忠宣謫居永州,以書寄人雲:“此中羊麵,無異北方。每日閉門餐餺飥,不知身之在遠也。”蘇文忠五帖,其獻蠔帖,極盲蠔之美,至令叔黨勿宣傳北方君子,恐求謫海南以分其味。又雲:“惠州市肆寥落,日殺一羊,不敢與在官者爭買。時囑屠買其脊骨。骨間亦有微肉,熟煮熱酒漉,隨意用酒薄點鹽,炙微焦食之,終日摘剔牙綮間,如蟹螯逸味。率三五日一餔。吾子由三年堂庖所飽。芻豢滅,齒而不得骨。豈複知此味乎?”(北人食麵曰餺飥,俗語作不托。)

【九】

京師中下之戶,不重生男。每育女,則愛護之如擎珠捧璧。稍長則隨其姿質,教以藝業,用備士大夫采擇娛侍。名目不一,有所謂身邊人、本事人、供過人、針線人、堂前人、雜劇人、拆洗人、琴童、棋童、廚娘等稱。就中廚娘最為下色,然非極豪貴家不可用。嚐聞時官中有婺人某者,奮身寒索,曆二倅一守,然受用淡泊,不改儒酸。偶奉祠居裏,便嬖不足使令,飲饌且太粗率。守念昔留某官處晚膳,出都下廚娘烹調極可口。適有便介如京,謾作承受人書,托以物色,費不屑較。未幾,承受人複書曰:“得之矣。其人年可二十餘,新回自府第,有容藝,曉書算。旦夕遣以詣直。”旬餘果至。初憩五裏頭時,遣腳夫先申狀來,乃其親筆也。字畫端楷,曆序慶幸。即日伏事左右,末乞以四輪接取,庶成體麵。辭甚委曲,殆非庸碌女子可及。守一見為之啟顏。及入門,容止循雅,紅裙綠裳,參視左右乃退。守益喜過望。少選,親朋皆議舉觴奉賀。廚娘遽至請曰:“未可展會,明日且是常食,五杯五分。因請食品萊品資次。出書以示之,食品第一為羊頭簽,菜品第一為蔥齏,餘皆易辦者。廚娘操筆疏物料:內羊頭簽五分,各用羊頭十個。蔥齏五碟,合用蔥五斤。他物稱是。守固疑其妄,然未欲遽示以儉鄙,姑從之,而密覘其用。翌旦,廚師告物料齊。廚娘發行奩,取鍋銚盂勺湯盤之屬,令小婢先捧以行。璀璨溢目,皆白金所為。大約計六七十兩。至於刀砧雜器,亦一一精整。旁觀嘖嘖。廚娘更圍襖圍裙,銀索攀膊,掉臂而入,據坐交床。徐起取抹批臠,慣熟條理,真有運斤成風之妙。其治羊頭簽也,漉置幾上,別留臉肉,餘悉置之地。眾問其故。曰:“此皆非貴人所食矣。”眾為拾頓他處。廚娘笑曰:“若輩真狗子也。”眾雖怒無語以答。其治蔥齏也,取蔥微徹過沸湯,悉去須葉,視碟之大小分寸而截之。又除其外數重,取條心之似韭黃者,以淡酒醯浸漬。凡所供備,芳甘脆美,濟楚細膩,難以盡其形容。食者舉箸無餘,相顧稱善。既撤席,廚娘整衿再拜曰:“此日試廚,萬幸台意,須照例優給。”守方遲難,廚娘遽曰:“豈非待檢例耶?”探囊取數幅紙以獻曰:“是昨在某官處所得支賜判單也。”守視之,其例每展會,動賚絹帛或至百匹,錢或至百千,無虛拘者。守破慳勉副,私竊喟歎曰:“吾輩事力單薄,此等酒筵,不宜常設。此等廚娘,不宜常用。”不兩月,尋托他故善遣以還。遠近聞而笑之。

【十】

《楓窗小牘》曰:“舊京工伎,固多奇妙。即烹煮盤案,亦複擅名。如王樓梅花包子,曹婆婆肉餅,薛家羊飯,梅家鵝鴨,曾家從食,徐家瓠羹,鄭家油餅,王家乳酪,段家熝物,石逢巴子肉之類,皆聲稱於時。暨南遷湖上,魚羹宋五嫂,羊肉李七兒,奶房王家,血肚羹宋小巳之類,皆當行不數者。宋五嫂,餘家蒼頭嫂也。每過湖上,時進肆慰談,亦他鄉寒故也。悲夫!”(宋五嫂魚羹,常經禦賞,人爭赴之,遂成富媼。)

金陵士大夫淵藪,家事鼎鐺,種種臻妙:齏可照麵,餛飩湯可注研,餅可映字,亦可作勸盞,飯可打擦擦台,濕麵可穿結帶。寒具嚼著,驚動十裏人。

【十一】

故都李和炒栗,名聞四方。他人百計效之,終不可及。紹興中,陳福公長卿及錢上閣愷使金。至燕山,忽有兩人持炒栗各十裹來獻。三個人亦人得一裹。自讚曰:“李和兒也,揮涕而去。”

承平時,鄜州田氏作泥孩兒,態度無窮。雖京師工效之莫能及。一對至值十縑。一床至三十千。一床者,或五或七也。小者二三寸,大者尺餘,無絕大者。陸放翁家舊藏一對臥者,背有小字雲:“鄜畤田玘製。”紹興初,避地東陽山,遂失去。

【十二】

金桔產於江西,以遠難致,都人初不識。明道景祜初,始與竹子俱來。竹子味酸,人不甚喜,後遂不至。而金枯香清味美,置之尊俎間,光彩的礫如金彈丸。都人初亦不知貴,後因溫成皇後特好食之,由是遂重京帥。吉州人最珍此果。其欲久留者則於菉豆中藏之,可經時不變雲。桔性熱而豆性涼,故能久也。

【十三】

唐鄧間多大柿。初生,堅實如石而澀。凡百十柿,以一榠楂置其中(榅桲亦可),則紅熟如泥而可食。土人謂之烘柿。(榠楂音冥杳,人名。似梨而酸。)

【十四】淮南人藏鹽酒蟹,以皂莢半挺置其中,則可經歲不沙。【十五】

周益公、洪容齋,嚐侍壽皇宴。因談肴核,上問容齋卿鄉裏所產。容齋,鄱陽人也,對曰:“沙地馬蹄鱉,雪天牛尾狸。”又問益公。公,廬陵人也,對曰:“金柑玉版筍,銀杏水晶蔥。”上吟賞。又問一侍後,忘其名,浙人也,對曰:“螺頭新婦臂,龜腳老婆牙。”四者皆海鮮也。上為之一笑。張景,公安人。仁宗召見問曰:“卿江陵有何勝?”曰:“兩岸綠楊遮虎渡,一灣芳草護龍洲。”又問所食何物?曰:“新粟米炊魚子飯,嫩冬瓜煮鱉裙羹。”

【十六】

有唐茶品,以陽羨為上供,建溪北苑未著也。貞元中,常袞為建州刺史。始蒸焙而研之。謂研膏茶。其後稍為餅樣。至本朝建溪獨盛,采焙製作。士大夫珍尚鑒別,俱過於古。丁晉公為福建轉運使,始製為鳳團,後又為龍團。貢不過四十餅,專以上供。雖近臣之家未嚐見也。天聖中,又為小團。其品迥加於大團,賜兩府止於一團。惟上大齋宿,八人兩府,共賜小團一餅,縷之以金。八人析歸以侈非常之賜,親知瞻玩,賡唱以詩。熙寧末,神宗詔建州製密雲龍,其品又加於小團。然密雲之出,則二團少粗,以不能兩好也。

【十七】

長沙造茶品極精致。工直之厚,輕重等白金。士大夫家多有之。置幾案間,以相誇侈。訓未嚐用也。範蜀公與司馬溫公同遊嵩山,各攜茶以行。溫公以紙為貼,蜀公用小黑木合子盛之。溫公見而驚曰:“景仁乃有茶具耶?”蜀公聞其言,留合與寺僧而去。

長沙茶器,精妙甲天下。每副用白金三百星,或五百星。凡茶之具悉備。外則以大銀盒貯之。趙南仲帥潭日,嚐以黃金千兩為之,以進尚方。穆陵大喜,蓋內院之工所不能為也。

【十八】

惠山泉,頃歲亦可致於汴都,但未免盆盎氣。須用細沙淋過,則如新汲。時號拆洗惠山泉。天台竹瀝水,出於高岩。寺僧斷竹梢屈而取之。若雜以他水,則亟敗。蘇才翁與蔡君謨失茶。蔡茶精,用惠山泉。蘇劣,用竹瀝水煎,方能取勝。

【十九】

蔡君謨善別茶,後人莫及。建安能仁院,有茶生石縫間,寺僧采造,得茶八餅號石岩白。以四餅遺君謨,以四餅密遣人走京師遺王內翰禹玉。歲餘,君謨被召還闕,訪禹玉。禹玉命子弟於茶筒中選精品,碾待君謨。君謨捧甌未嚐,輒曰:“此茶極似能仁石岩白。公何從得之?”禹玉未信,索茶貼驗之,乃服。

【二十】

王荊公為小學士時,嚐訪君謨。君謨聞公至,喜甚,自擇絕品茶,親滌器烹點以飲公。公於夾袋中取消風散一撮投茶甌中,並食之,君謨失色。公徐曰:“大好茶味。”君謨大笑,且歎公之真率。

蔡君謨製小團,其品尤精於大團。一日福唐蔡葉丞秘教召公啜小團。坐久,複有一客至。公啜而味之曰:“非獨小團,兼有大團雜之。”丞驚呼童詢之。對曰:“本碾造二人茶,繼有一客至,造不及,乃以大團兼之。”丞神服公之明審。

【二十一】

羅大經鶴林玉露曰:“餘同年李南金《三茶經》,以魚目湧泉連珠為煮水之節。然近世瀹茶,鮮以鼎鑊,用瓶煮水,難以候視,則當以聲辨,一沸二沸三沸之節。又陸氏之法,以未就茶鑊,故以第二沸為合量而下。未若以沸湯就茶甌瀹之,則當用背二涉三之際為合量。乃為聲辨之詩雲:“砌蟲唧唧萬蟬催,忽有千車捆載來。聽得鬆風並澗水,急呼縹色綠瓷杯。”其論固已精矣。然瀹茶之法,湯欲嫩而不欲老。蓋湯嫩則茶味甘,老則過苦矣。若聲如鬆風澗水而遽瀹之,豈不過於老而苦哉!惟移瓶去火,少待其沸止而瀹之,然後湯適中而茶味甘。此南金之所未講者也。因補以一詩雲:“鬆風檜雨到來初,急引銅瓶離竹壚。待得聲聞俱寂後,一甌春雪勝醍醐。”丁晉公有《北苑茶錄》三卷。世多指建州茶焙為北苑,故姚寬《叢語》謂建州龍焙麵北,遂渭之北苑。此說非也。官苑非人主不可稱。按建茶供禦,自江南李氏始。別令取其乳作片,或號曰京挺的乳。又骨子等,每歲不過五六萬斤。迄今歲出三十餘萬斤。其茶以京挺為名,又稱北苑,亦以供奉得名可知矣。李氏都乎鄴,其苑在北,故得稱北苑。水心有清輝殿。張泊為清輝殿學士。別置一殿於內,渭之澄心堂。故李氏有澄心堂紙。其曰北苑茶,亦猶澄心堂紙耳。李氏集有翰林學士張橋,作《北苑侍宴賦》詩序曰:“北苑,皇後之勝慨也。掩映丹闕,縈回綠波,珍禽異獸充其中。修竹茂林森其後。北山蒼翠,遙臨複道之陰。南內深嚴,近其帷宮之外。陋周王之平圃,小漢武之上林雲雲。”而李氏亦有《禦製北苑侍晏》詩序,其略雲:“城之北有故苑焉。遇林因藪,未愧於離宮。均樂同歡,尚慚於靈沼。”以二序觀之,因知李氏有北苑,而建州造挺茶又始之,因取此名。無可疑者。

【二十二】

山簡寂觀觀出苦筍,而味反甜。歸宗寺造成齏,而味反淡。山中人語曰;“簡寂觀前甜苦筍,歸宗寺裏淡醃齏。”蓋紀實也。

卷八

○古玩

〔玩物玩人,至前無因;石而題璞,膺且亂真;耽奇好古,破產忘貧;溯銅狄以摩娑,不知有漢;認前朝而磨洗,如見先秦,集古玩。〕【一】

鄱陽張世南《宦遊紀聞》雲:“辨博書畫古器,前輩蓋嚐著書矣。其間有論議而未詳明者,如臨、摹、硬黃、響拓,是四者各有其說。今人皆謂臨摹為一體,殊不知臨之與摹迥然不同。臨,謂置紙征旁,觀其大小濃淡形勢而學之,若臨淵之臨。摹,謂以薄紙覆上,隨其曲折婉轉用筆,日摹。硬黃,謂置紙熱熨鬥上,以黃蠟塗勻,儼如枕角,毫厘必見。響拓,謂以紙覆其上,就明窗牖間映光摹之。辨古器,則有所謂款、識、臘茶色、朱砂斑、真青、綠井口之炎,方為真古。其製作有雲紋、雷紋、山紋、輕重雷紋、垂花雷紋、鱗紋、細紋、粟紋、蟬紋、黃目、飛廉、饕餮、蛟螭、虯龍、麟、鳳、熊、虎、龜、蛇、鹿、馬、象、鸞、夔、犧、蜼、鳧、雙魚、蟠虺、如意、圓絡、盤雲、百乳、鸚耳、貫耳、偃耳、直耳、附耳、挾耳、獸耳、虎耳、獸足、夔足、百獸、三螭、穗草、瑞草、篆帶(若蚪結之勢)、星帶(四旁飾以星象)、輔乳(鍾名,用以節樂者)、碎乳(鍾名大乳三十六,外複有小乳周之)、立夔、雙夔之類。凡古器製度,一有合此,則以名之。如雲雷鍾,鹿馬洗、鸚耳壺之類是也。如有款識,則以款識名,如周叔夜鼎、齊侯鍾之類是也。古器之名,則有鍾(大曰特,中曰鎛,小曰編)、鼎、尊、罍、彝、舟(類洗而有耳)、卣(音酉,又音由,中尊器也。有攀蓋,足類壺)。瓶、爵、鬥(有耳有流有足。流即觜也)、卮、觶(之豉切,酒觴也)、角(類彝而無柱)、杯、敦、簠(其形方)、簋(類鼎而矮,蓋有四足)、豆、獻(牛偃切。無底甑也)、錠(徒徑切,又都定切)、斝、觚、鬲(形製同鼎。《漢誌》謂空足曰鬲)、鍑(才宥切。似釜而大。其實類小甕,而有環)、盉(戶戈切,又胡臥切。盛五味之器也。似鼎而有蓋,有觜有執攀)、壺(其類有四:曰圓、曰匾、曰方、曰溫),盦(於含切。覆蓋也。似洗樣而腰大,有足有提攀)、瓿(蒲後切。類壺而矮)、鋪(類豆。鋪陳薦獻之義)、罌(類釜)、鑒(盛水器。上方如鬥,鏤底如風窗,下設盤以盛之)、匜(代支切。沃盥器)、盤、洗、盆、鋗(呼圓切。類洗。《玉篇》雲小盆也)、杆、磬、錞、鐸、鉦(類鍾而矮)、鐃、戚、鐓(飾物柄者)、奩、鑒(即鏡)、節、鉞、戈、矛、盾、弩、機表、坐旂鈴、刀筆、杖頭、蹲龍(宮廟乘輿之飾。或雲闌楯間物)、鳩車(兒戲之具)、提梁,龜蛇硯、滴車、輅、托轅之屬。此其大概,難於盡備,然知此者亦思過半矣。所謂款識,乃分二義:款,渭陰字,是凹入者,刻畫成之;識,謂陽字,是挺出者。正如臨之與摹,各自不同也。臘茶色亦有差別。三代及秦漢間器,流傳世間,歲月浸久,其色微黃而潤澤。今士大夫間論古器,以極薄為真,此蓋一偏之見也。亦有極薄者,有極厚者,但觀製作色澤,自可見也。亦有數百年前句容所鑄,其藝亦精,今鑄不及。必竟黑而燥,須自然古包,方為真古器也。”趙齋鵠《洞天清錄·集古鍾鼎彝器辨》雲:“夏尚忠,商尚質,周尚文。其製器亦然,商器質素無文,周器雕篆細密,此固一定不易之論,而夏器獨不然。餘嚐見夏雕戈,於銅上相嵌以金,其細如發。夏器大抵皆然。歲久金脫則成陰窾,以其刻畫者成凹也。銅器入土千年,純青如鋪翠。其色子後稍淡,午後乘陰氣,翠潤欲滴。間有土蝕處,或穿或剝,並如蝸篆自然。或有斧痕,則是偽也。銅器墜水千年,則純綠色而瑩如玉。未及千年,綠而不瑩,其蝕處如前。今人皆以此二品體輕者為古,不知器大而厚者,銅性未盡,其重止能減三分之一,或減半。器小而薄者,銅性為水土蒸淘亦盡,至有鈕擊破處,並不見銅色,惟翠綠徹骨。或其中有一線紅色如丹,然尚有銅聲。傳世古,則不曾入水土,惟流傳人間,色紫褐而有朱砂斑,甚者其班凸起,如上等辰砂。入釜以沸湯煮之,良久,斑愈見。偽者以漆調朱為之,易辨也。三等古銅,並無腥氣,惟土古新出土,尚帶土氣,久則否。若偽作者,熱摩手心以擦之,銅腥觸鼻。所謂識紋、款紋亦不同,識乃篆字,以紀功。所謂銘書鍾鼎,複用鳥跡篆,商則蟲魚,周以蟲魚大篆,秦用大小篆,漢以小篆隸書,三國隸書,晉宋以來用楷書,唐用楷隸。三代用陰識,謂之偃蹇字。其字凹入也。漢以來或用陽識,其字凸,間有凹者。或用刀刻如鐫碑,蓋陰識難鑄,陽識易為,決非三代物也。顏色臭味足矣。”夫二書之論銅器,固已粲然具備,然清修好古之士,又不可不讀經傳紀錄,以求其源委。如薛尚功《款識法帖》及《重廣鍾鼎韻》七卷者,《宣和博古圖》,呂大臨《考古圖》,王俅《嘯堂集古錄》,黃睿《東觀餘論》,董逌《廣川書跋》等書。皆當熟味遍參,而斷之以經,庶可言精鑒也。

【二】

錢思公生長富貴,而性儉約,閨門用度,為法甚謹。子弟輩非時不能輒取一錢。公有一珊瑚筆格,平生尤所珍惜,常置之幾案。子弟有需錢者,輒竊而藏之。公即悵然自失,乃榜於家庭,以十千購之。居一二日,子弟佯為求得以獻,公欣然,以十千與之。他日有欲錢者又竊去。一歲中率五七如此,公終不悟也。

【三】

六一居士曰:“餘家有玉罌,形製甚古。始得之,以為碧玉。在潁時,嚐以示僚屬。坐間兵馬鈐轄鄧保吉,真宗朝老內臣也,識之,曰:‘此謂之翡翠。’雲禁中寶物,皆藏宜聖庫,庫中有翡翠盞一隻,所以識也。其後餘偶以金環於罌腹信手磨之,金屑紛紛如研中磨墨。”

【四】

王荊公受賜玉帶,闊十四稻,號玉抱肚。真廟時趙德明所貢。至紹興中,王氏猶藏之。曾孫奉議郎躊,始複進入禁中。【五】

東坡為李伯時作洗玉池銘,曰:“世忽不踐,以用為急。秦漢以還,龜玉道熄。六器僅存,五瑞莫輯。趙璧歸壁玩,魯璜盜竊。鼠亂鄭璞,鵲抵晉棘。維伯時父,吊古啜泣。道逢玉人,解驂推食。劍彘戚必,錯落其室。晚獲拱寶,遂空四壁。哀此命世,久就淪蟄。時節沐浴,以幸斯石。孰推是心,施及王國。如伯時父,琅然環塊。援手之勞,終睨莫拾。得喪在我,匪玉欣戚。抽翰銘之,維以詠德。”伯時自為跋曰:“元祐八年,餘時仕京師,居紅橋子第。得陳峽州馬台石,愛而致之齋中。一日東坡過謂餘曰:‘斫石為沼,嚐以所藏玉時出而浴之,且刻其形於四旁。予為子銘其唇,而號為洗玉池。’而所謂玉者凡一十六雙,琥璩三鹿盧環奉必彖杯水蒼珮螳螂鉤佩柄珈瑱拱璧是也。”伯時既下世,池亦堙晦。徽宗嚐即其家訪之,得於積壤中。其子因避時禁,磨去銘文,以授使者。於是置宣和殿。十六玉唯鹿盧環從葬龍眠,餘悉歸內府。

【六】

東坡有與李方叔公據,蓋恐方叔賣所遺玉鼻騂,為立公據以便之。公據,券也。山穀跋曰:“子瞻妙墨作券。或責方叔當成之,安用汲汲索錢?此又不識癢痛者,從旁論砭疽爾。”

【七】

蔡君謨為歐陽文忠書《集古錄》目序刻石,其字尤精勁,為世所珍。文忠以鼠須栗尾筆,銅綠筆格,大小龍茶,惠山泉等物為潤筆。君謨大筆,以為太清而不俗。後月餘,有人遺文忠以清泉香餅一篋者。君謨聞之,歎曰:“香餅來遲,使我潤筆獨無此一種佳物。”清泉,地名。香餅,石炭也。用以焚香,一餅之火,可終日不滅。

【八】

王禹玉作龐潁公神道碑,其家送潤筆金帛外,參以古法書名畫三十種。杜荀鶴及第試卷,亦是其一。【九】

翰林學士王宇,謝賜筆劄記雲:“宣和七年八月二十一日,一夕凡草四製。翌日,遣中使至玉堂,賜以上所常禦筆研等十三事:紫青石研一方、琴光漆螺甸匣一、宣和殿墨二、斑竹筆一、金華筆格一、塗金鎮紙天祿二、塗金研滴蝦蟆一、貯粘曲塗金方奩一,鎮紙象尺二、薦研紫柏床一。”王方啟封時,研間潰墨未幹,奩中餘曲猶存。承平文物之盛,可想見也。

王著,字知微,一字成象,成都人。偽蜀明經及第。蜀平赴闕,太宗以字書訛舛,辟士人刪定。有以著薦者,加著作佐郎,令模閣帖。著有研格書奩銘雲:“爰有愚叟,棲此陋室。風雨可蔽,戶庭不出。知足為富,娛老為逸。貂冠蟬冕,虎皮羊質。處之勿疑,永爾終吉(同時以酒失儀之王著,別是一人)。”

【十】虞、夏而降,製器尚象。後世由漢武帝汾陰得寶鼎,因更其年元。而宣帝於扶風亦得鼎,款識曰:“王命元臣,官此物色。”及後和帝時,竇憲勒燕然還,南單於遺憲仲山甫古鼎,有銘,憲遂上之。凡此數者,鹹見諸史記所彰灼者。迨魏晉六朝隋唐,亦數數言獲古鼎器。梁劉之遴好古愛奇,在荊楚,聚古器數十百種。又獻古器數種於東宮,皆金錯字,然在上者,初不大以為事。獨國朝來浸乃珍重。始則有劉原父侍讀為之倡,而成於歐陽文忠公,又從而和之,則若伯父、君謨、東坡數公雲爾。初原父號博雅,有盛名。曩時出守長安,號多古簋敦鏡甗尊彝之屬,因自著一書,號《先秦古器記》。而文忠喜集往古石刻,遂又著書,名《集古錄》,鹹載原父所得古器銘款。由是學士大夫雅多好之,此風遂一煽矣。元豐後,又有文士李公麟者出。公麟,字伯時。實善畫,性希古。則又取生平所得,暨其睹聞者作為圖,狀說其所以,而名之曰《考古圖》,傳流至元符間。太上皇即位,憲章古始,眇然追唐虞之思,因大崇尚。及大觀初,乃仿公麟之考古,作《宣和殿博古圖》。所藏者大小禮器,則已五百有幾。世既知其貴愛,有一器,動直金錢數十萬,後至百萬不翅者。於是天下塚墓,破伐殆盡矣。獨政和間為最盛,尚方所貯,至六千餘,數百器,遂盡見三代典禮文章。而讀先儒所講說,殆有可哂者。始端州上朱成公之鍾,而後得以作大晟,及是又獲被諸製作,於是聖朝郊廟禮樂,一旦遂複古,跨越先代。嚐有旨以所藏列崇政殿暨兩廊,召百官宣示焉。當是的,天子尚留心政治,儲神穆清。因從瑣闥密窺聽臣僚,訊知為誰,樂其博識,味其議論,喜於人物,而百官弗覺也。時所重者,三代之器而己。若秦漢間物,非殊特蓋亦不收。及宣和後,則鹹蒙貯錄,且累數至萬餘。若岐陽宣王之石鼓,西蜀文翁禮殿之繪像,凡所知名,罔間巨細遠近,悉索入九禁。而宣和殿後,又創立保和殿者,左右有稽古、傳古、尚古等諸閣。鹹以貯古玉印璽諸鼎彝禮器法書圖畫盡在。然世事則益爛漫,上誌衰矣,非複前日之敦尚考驗者。俄遇僭亂,都邑傾覆,所謂先王之製作,古人之風烈,悉入金營。夫以孔父子產之景行,召公散季之文辭,牛鼎象樽之規模,龍瓿雁燈之典雅者,以委敵手,供熾烹,腥鱗濕滅,散落不存,聖賢之辱,古今之恥,莫甚乎此。言之可為於邑,至於圖錄規模,則班班尚在。期流傳於不朽雲,作《古器說》。

【十一】

宣和間,內府尚古器,士大夫家所藏三代秦漢遺物,無敢隱者,悉獻於上。而好事者複爭尋求,不較重價,一器有直千緡者。利之所趨,人競搜剔山澤,發掘塚墓,無所不至。往住數千載之藏,一旦皆見。吳玨為光州固始令。光,申伯之國,而楚之故封也。間有異物,以僻遠,人未之知。乃令民有罪,皆入古器自贖。既而罷官,兒得五六十器。與餘遇汴上,出以相示。其間半猶三代物。後餘中表繼為守,聞之,微用其法,亦得十餘器。範之才為湖北察訪,有紿言澤中有鼎,不知大小。耳見於外,其間可過六七歲小兒。亟以上聞,詔本部使者發民掘取。凡境內陂藪悉幹之,穿地數十丈,訖無有。之才尋見謫。

【十二】

崇寧中,朝廷定雅樂。下靈壁縣造石磬,磬成,每溯汴進納。縣別有小河,取都下稍徑。或由此河載磬以入,則磬聲率不協律,此理殆不可曉。

《西陽雜俎》曰:曆城縣光政寺有磬石,形如半月,膩光欲滴。扣之聲及百裏。北齊時,移於都內,使人擊之,其聲杳絕,卻令歸本寺,扣之聲如故。時人語曰:“磬神聖,戀光政。”

【十三】

宣和殿所藏殷王鉞,長三尺餘。一段美玉,文藻精甚,三代之寶也。後歸大金,今入大元。每大朝會,必設於外廷(《輟耕錄》所載劈正斧,以形製考之,疑即此鉞)。

【十四】

宣和間,蔡州一士人,書屋中忽見小蛇,文章陸離,婉蜒幾格間。每巳時輒至,午乃隱去。士人異之,捕置鐵絲籃中。迨午則堅冷化為石矣。質巧天成,鬼工不能加。明巳複蠕動,既而複為石,而屈伸蟠結之狀,日日不同。士人寶之,攜至京見中人梁師成。師成歎曰:“此神物造化之所寓。禁中有玉鼠、玉兔,或以時見,即其類也。”士人遂獻之。

【十五】

章申公蓄一古銅蟾蜍研滴。每注水滿中,置之研側,不假人力,而蟾蜍口出泡,泡隕則滴水入研。已而複吐,腹空而止。米元章見而異之,求以古畫博易,申公不許。

姑蘇士人家有玉蟾蜍一枚,蟠腹中空。每焚香置爐邊,煙盡歸腹中,久之複自蟾蜍口噴出。亦異物也。毗陵士大夫有仕成都者,九日出遊,偶藥市見一銅鼎,已破闕,旁一人讚取之,既得。叩何所用?曰:“歸以數爐炷香環此鼎,香皆聚於中。”試之果然。乃名聚香鼎。初不知何代物而致此異。

【十六】

劉卿任待製,言宣和時,王黼宴從官於私第,每客各出一寶器勸酒。侍兒捧一物至卿任前,宛若迭縠,俄而瀉酒其中,錚然有聲。隨酒漲起,酒滿如常杯,飲盡複如故。名破壺杯。雲是南方軟琉璃也。

【十七】

思陵妙悟八法,留神古雅,當幹戈俶擾之際,訪求法書名畫,不遺餘力。清燕之餘,展玩摹拓,不少厭怠。四方獻奉無虛日。又於榷場購北方遺失物,故紹興內府所藏,不減宣政。惜乎鑒定諸人,如曹勳、宋貺、龍大淵、張儉、鄭藻、平協、劉炎、黃冕、魏茂實、任原輩,人品不高,目力苦短,凡經前輩品題者,盡皆拆去。故禦府所藏,多無題識。源委授受歲月,考訂邈不可求,為可恨耳。

【十八】

嘉泰間,章文莊公潁,以右史直禁林。時宇文紹節挺臣為司諫,指公為謝深甫子肅丞相之黨,出知溫陵。既而公入為言官,遍曆三院,為中執法。時挺臣以京湖宣撫使知江陵府,入覲除端明學士,徑躋宥府,而挺臣懷前日之疑,次且不敢拜。文莊識其意,乃抗疏言公論出一時之見,豈敢以報私憾,乞趣紹節受職。未幾公亦登政地,相得甚歡。一日宴聚,公出所藏玉杯侑酒,色加截肪,真於闐產也。坐客皆誇賞之。挺臣忽旁睨微笑曰:“異哉!先肅湣公虛中使金日,嚐於燕山獲玉盤徑七寸餘,瑩潔無纖瑕,或以為宣和殿故物。平日未嚐示人,今觀此色澤殊似。”於是坐客鹹欲快睹,趣使取之,既至,則玉色製作無毫發異。眾客驚詫,以為幹鋣之合,不足多也。公因舉杯以贈挺臣,而挺臣複欲以盤奉公。相與遜讓者,久之不決。時李璧季章在坐,起曰:“以盤足杯,於事為順,僉書不得辭也。”公遂謝而藏之,徐以他物為報。

文莊公少好雅潔,居一室,必泛掃巧飾,陳列琴書。親朋或譏其齷齪無遠誌。一日大書素屏曰:“陳蕃不事一室,而欲掃除天下,吾知其無能為矣。”作小詞極有思致。其《小重山》雲:“柳暗花明春事深。小欄紅藥,已抽簪。雨餘風軟碎鳴禽。遲遲日,猶帶一分陰。把酒莫沉吟。身閑無個事,且登臨。舊遊何處不堪尋?無尋處,惟有少年心。”

【十九】

李淳風《論辨真玉》雲:“其色如肥物所染。敲之其聲清引,若金罄之餘響,絕而複起,殘聲遠沉,徐徐方盡。”頃唐州任參政之子喻,字義可。收一璧,凝滑如脂,略無蟻缺,惟有兩栗大赤黝,蓋屍泌也。擊之清韻悠揚,正如淳風之說。與世所見水蒼玉,不可同日而語。▲二十

晉天福中,平居誨從使於闐,為判官作記。紀其采玉處之玉河,在國城外,源出昆侖山。西流千三百裏,至國界牛頭山,分為三:一曰白玉河,在城東三十裏;二曰綠玉河,在城西二十裏;三曰烏玉河,在綠玉河西七裏。源雖一,玉隨地變,故色不同。每歲五六月水漲,玉隨流而至,多寡由水大小。水退乃可取,方言曰撈玉。國主未采,禁人輒至河濱。大觀中,添創八寶,從於闐求大玉。一日忽有國使奉表至,故事下學士院,召譯表語而後答詔。其表雲:“日出東方,赫赫大光,照見西方五百國,五百國條貫主師子黑汗王。表上日出東方,赫赫大光,照見四天下,四天下條貫主阿舅大官家。你前時要者玉,自家甚是用心力。隻為難得似你尺寸的,自家已令人兩河尋訪,才得似你尺寸的,即奉上也。”當時傳以為笑,後果得之。厚大逾二尺,色如截肪,昔未始有也。大抵玉分五色,惟青碧一色,高下最多端。帶白色者,漿水亦分九等:上之上、之中、之下;中之上、之中、之下;下之上、之中、之下。宣和殿有玉等子,以諸色玉次第排定。凡玉至則以等子比之,高下自見。今內帑有金等於亦此法。

道君皇帝以於闐玉益八寶為九寶。其文曰:“範圍天地,幽讚神明。保合太和,萬壽無疆。”王初寮草詔曰:“太極函三,運神功於八索。乾元用九,增寶曆於萬年。”八索用九,可謂切事。

【二十一】

犀之類不一。生邕管之內及交趾者,角紋如麻,燥而少潤。來自舶上出大食者,理潤而倒,光采瑩徹。若傅以膏,甚有花紋而尤異者,曰通天犀。或如日星,或如雲月,或加葩葉,或如山水,或飛走,或龍魚,或成神仙宮殿。至有衣冠杖屨眉目,毛羽鱗角完具,若繪畫然,為世所貴,其價不資。或以為犀愛一物,玩之久,則物形漸入角中,是又不可以理推者。其紋有正插,有腰鼓插。方其未解時,雖海人亦未知其異。故波斯以象牙為白暗,犀角為黑暗,言其難識別也。犀之通天者,自顧其影則怖。故常飲濁水,不欲照見其角耳。取犀之法,多於山麓植木如羊豕棧。犀前足短,止則憑木而息。久之木蠹而折,犀亦踣焉,土人因格殺之。犀亦歲退角,自培土埋僻處,時複發視,驗其有無。人跡得之,潛易以木角,犀不能辨。若直取之,則徙竄他山,不可複得矣。

犀紋以粗細為貴賤。貴者有通天花紋。或雲通天者,是其病,理不可知也。通天犀腦上角,千歲者長且銳。白星徹端,能出氣通天,剛能通神,可破水駭雞。抱樸子曰:“通天犀有白理如綿者,以盛米,雞見即駭。”其真者刻為魚銜入水,水開三尺,俗所謂離水犀者是也。犀以黑為本。其色黑而黃曰正透,黃而有黑邊曰倒透。正者世人貴之。南中有偽者,磨之漸熱乃驗。犀性涼,磨之不熱。

【二十二】

大觀間,京師和劑局,一日請得內帑藥犀百數。中一株,大絕常犀,因不敢用。複納上,朝廷命工解以為帶。工睹之極駭歎,以為聖德感召所致。蓋倒透中反成正透,麵猶黃蠟,中有異雲一朵。雲中天矯一金龍飛盤空,角爪俱全,遂為禦府第一,號瑞雲盤龍禦帶。一雲犀工董進善別犀,一日禦藥郝隨呼至其第,出數犀示之。董於內指一犀曰:“此犀大異,餘常物也。”郝語之曰:“汝先名其中物狀為何?”董曰:“不知此犀曾經眾工審定否?”郝曰:“眾工已皆具名狀供證,獨留以驗汝精識耳。”即盡出眾工所供,凡三十餘狀。董閱畢,內推一工所供,雲:“是正透牙魚者。”且言不意此人目力至此。以進觀之,乃一翔龍,所恨左角微短耳。郝未試其言,亦大異之,即令其軍令狀,雲:“若果不謬,輒當奏賞。”既刳視,悉如所言。有詔製為帶,成以進禦,錫賚有加。

【二十三】

德壽在北內,頗屬意玩好。孝宗極先意承誌之道,時網羅人間以供怡顏。會將舉慶典,市有北賈攜通犀帶一,因左璫以進於內。帶十三挎,銙皆正透,有一壽星扶杖立。上得乏喜,不複問價,將為元日壽卮之侑。賈索十萬緡,既成矣,旁有璫見之,從賈求金,不得,則擲之曰:“凡壽星之扶杖者,杖過於人之首,且詰曲有奇相。今杖直而短,僅至身之半,不祥物也,”亟宣視之,如言,遂卻之。此語既聞,遍國中無複售者。

【二十四】

韓似夫嚐言出使金國,見金主所係犀帶,倒透中正透如圓鏡狀,光彩絢日。似夫注視久之。金主雲:“此石晉少主歸獻邪律氏者,唐世所寶日月帶也。”又命取瓷盆一枚示似夫,雲:“比亦石主所獻。中有畫雙鯉存焉。水滿則跳躍如生,覆之無他矣。”二物誠絕代之珍也。

【二十五】

陶器自舜時便有,三代迄於秦漢,所謂甓器是也。今土中得者,其質渾厚,不務色澤。末俗尚靡,不貴金玉而貴銅磁,遂有秘色窯器。世言錢氏有國日進奉之物,臣庶不得用,故雲秘色。陸龜蒙詩雲:“九秋風露越窯開,奪得千峰秘色來。如向中宵盛沆瀣,共稽中散鬥遺杯。”乃知唐世已有,非始於錢氏。本朝以定州白磁器有芒不堪用,遂命汝州造青窯器,故河北唐鄧耀州悉有之。以瑪瑙末為油,唯供禦揀退,方許出賣,世尤難得。故汝窯為魁。江南則處州龍泉窯,質頗祖厚。政和間京師自置窯燒造,名曰官窯。中興渡江,有邵成章提舉後苑,號邵局。襲故京遺製,置窯於修內司,造青器,名內窯,澄泥為範,極其精致,油色瑩徹,為世所珍。後郊壇下別立新窯,比舊窯大不侔矣。餘如烏泥窯、餘杭窯、續窯,皆非官窯比。若謂舊越窯,不複見矣。

窯器俱謂之瓷器者,蓋河南磁州窯最多,故相沿名之。柴窯最古,成器不可得。今人得其碎片,俱用以裝飾玩具。世傳世宗燒造時,所司請其色。禦批雲:“雨過天青雲破處,這般顏色做將來。”柴窯之外,有定、汝、官、哥四種,皆宋器也。哥窯與龍泉窯,皆出處州龍泉縣。南宋時,有章生一、生二。弟兄各主一窯。生一所陶者為哥窯,以兄故也。生二所陶者為龍泉,以地名也。其色皆青,濃淡不一。其足皆鐵色,亦濃淡不一。舊聞紫足,今少見焉。惟土脈網薄油水純粹者最貴。哥窯則多斷文,號曰百圾破。龍泉窯至今溫處人稱為章窯。

【二十六】

饒州景德鎮,陶器所自出。大觀間窯變,一旦色如丹砂。說者謂熒惑纏度照臨而然。物反常為妖,窯戶亟碎之,不敢以進禦,以非可歲供物也。供上之瓷器,惟取其端正合製,瑩無瑕疵,色澤如一者耳。民間燒瓷,舊聞有一二變者,大者亦毀之。盞罌小者,藏去,鬻諸富室,價與金玉等。窯變雖珍奇,上之不得用於宗廟朝廷,而下之使人不敢用,不免毀裂,竟同瓦礫。而瑣瑣者以供富室私玩,奚以變為哉!

王蜀報朱梁信物,有金棱碗。越瓷器致語雲:“金棱含寶碗之光,秘色抱青瓷之響。”乃吳越錢穋事。梁所燒秘瓷,相沿以奉柴世宗,所謂柴窯者。其色如天,其聲如磬,精妙之極,今不可複睹矣。

【二十七】

宣和中,宮中重異香。廣南所進篤耨、龍涎、亞悉、金顏、雪香、褐香、軟香之類。篤耨有黑白二種,黑者每貢數十斤,白者止三斤,以瓠壺盛之。香性熏漬,破之可燒,號瓠香。白者每兩直八十千,黑亦三十千。外庭得之,以為珍異。又貢貓兒眼睛,能息火,燃炭方熾,投之即滅。亦雲能解蠱毒之藥。

【二十八】

政和四年,太上於奉宸庫中,得龍涎香二琉璃缶。多分錫大臣近侍。其形製最大,而外視無甚佳。每以一豆許爇之,輒作異花氣,芬鬱滿座,終日略不歇。於是大上始奇之,命籍被賜者,隨數多寡複收歸禁中,因號曰古龍涎。諸大璫爭取一餅,可直百緡。金玉為穴,而以青絲貫之,佩於頸,時於衣領間摩挲相示以為誇炫。

【二十九】

龍涎出大食國。近海旁常有雲氣罩山間,即知有龍睡其下。或半載,或二三載。土人更相守視,俟雲散,則審龍已去,往視必得龍涎。涎遺石上,為太陽所爍,則結聚成片。隨守視人多寡均給之。或不平,更相仇殺。

一雲:龍涎入香,能收斂腦麝氣,雖經數十年,香味仍在。一雲:龍涎於香本無損益,但能聚煙耳。和香而用真龍涎焚之,則翠煙浮空,結而不散,坐客可用一剪以分篆縷。所以然者,蜃氣樓台之餘烈也。

【三十】

宣和時嚐造香於睿思東閣。南渡後如其法造之,時號東閣雲頭香。【三十一】

今日燕集,往往焚香以娛客。蓋亦有謂黃帝雲:“五氣各有所主,惟香氣湊脾。”漢以前無焚香者,自佛入中國然後有之。《楞嚴經》雲:“純燒沉水,無令見火,此正佛燒香法。”

【三十二】

孔雀毛著龍腦則相綴,禁中以翠尾作帚。每幸諸閣擲龍腦以避穢,過則以翠尾掃之,皆聚無有遺者。【三十三】

玫瑰油出北朝,色瑩白而氣芬馥不可名狀。法用眾香煎煉。北人極珍之。每報聘禮物中止一合,奉使者例獲一小罌。其法秘不傳也。宣和間,周武仲憲之使金,過磁州。時葉著宣遠為守,祝周雲:“回日願以此油分餉。”既反命,以油贈之。葉雲:“今不須矣。比禁中厚賂金使,遂得其法,煎成賜近臣。色香更勝北來者。婦翁蔡京新寄數合,且雲:公還朝必有索者,今反獻一合周亦不受也。”方珍國篚,所輸不過一合,而貴近之家饋遺數倍,足以知其侈靡之甚也。

【三十四】

端研下岩色紫如豬肝,密理堅致,理潤而澤。儲水發墨,扣之有聲,但性質堅礦斷裂,尤多瑕疵。秋楓岩石,色微淡,可亞下岩,堅潤不及。梅根岩一名中岩,桃花岩一名上岩,二岩石俱皆沙壤相雜。無水泉,色淡而燥,肌理稍粗,然中岩又勝上岩。新坑石,色帶紅紫,其文細密,材質厚大無瑕,然止是崖石,頗乏堅潤。後曆石與新坑略相似,又處其次。西坑六崖石,色青微黑,佳者如歙石粗羅紋,而發墨過之。石眼圓暈數重,青白黃黑相間,極大者為最勝。土人以晶瑩圓明,無瑕翳者為活眼。形模相類,不甚鮮明者為淚眼。形體略具,內外皆白,殊無光彩者為枯眼。

【三十五】

端溪硯有三種:曰岩石、曰西坑、曰後曆石。石色深紫,襯手而潤,扣之清遠,石上有點,青綠間暈,圓小而緊者,謂之鴝鵒眼。此岩石也,采於水底,最為貴重。其次色赤,嗬之乃潤,亦有鴝鵒眼,色紫文慢而大,乃西坑石。其下青紫色,向明側視,有碎星光點,如沙中雲母,石理極慢,幹而少潤,鴝鵒眼反大,類偏斜不緊,謂之後曆石。西坑研三,當岩石之一。後曆硯三,當西坑之一。

【三十六】

李後主嚐買一研山,徑長才逾尺,前聳三十六峰,皆大猶手指,左右則引兩阜坡陀,而中鑿為研。及江南國破,研山因流傳數十家,為米老元章所得。後米歸丹陽,念將卜宅,久未就,而蘇仲恭學士之弟,素稱好事,有甘露寺下並江一古基,多群木,唐晉人所居。時米欲得宅,而蘇覬得研,於是王彥昭侍郎兄弟,與登北固,為之和會,蘇米竟相易。米後號海嶽庵者是也。研山藏蘇氏未幾,索入九禁矣(《雲煙過眼錄》曰:米氏研山後歸宣和禦府,今在台州戴覺民家,極珍秘,不可見之)。

【三十七】

晏元獻夫人,宋初功臣王超女,樞密使德用妹也。有一研甚奇,王氏舊物也。號傳婿研。初傳晏元獻,次傳富鄭公,三傳馮文簡,四傳史聖予,五傳滕子濟,皆登二府,真盛事也。又有古犀帶一,亦元獻舊物,並歸滕氏。

【三十八】

丁晉公自海外徙光,臨終以巨篋寄郡帑中,上題雲:“後五十五年,有姓丁者來此作通判,可付開之。”至是歲,有丁僑者來佐郡政,即晉公之孫。計其所留年月,尚未生。啟視之,乃黑匣貯端研一枚。上有小竅,以一棋子覆之。揭之有水一泓流出,無有歇時,溫潤不可名狀。丁氏子孫世寶之。又陳公密子縝知端州日,聞部內有富民蓄一研甚奇,至破其家得之,研麵世所謂熨鬥焦者,成一黑龍奮迅之狀。二鴝鵒眼以為目,每遇陰晦,則雲霧輒興。公密歿,歸於張仲謀詢。政和間,遂歸內府。祐陵置於宣和殿,為書符之用。靖康之亂,龍德宮服禦多為都監王殊藏匿,事露,思陵欲誅之。王子裳為棘卿,為主營救,以此研為謝,至今藏於家。二研真希世之寶也。又聞北客雲:“今內府有佳研名蒼龍橫沼。”其說正與前所雲相合,疑即此研雲。

【三十九】

大觀東庫物,有入而無出,隻端研有三千餘枚。張滋墨世謂勝李廷珪,亦無慮十萬斤。【四十】

高平呂老,造墨常山,遇異人傳燒金訣,煆出視之,瓦礫也。有教之為研者,研成,堅潤宜墨,光溢如漆。每研首必有一白書呂字為誌。呂老死,法不授子。而湯陰人盜其名而為之甚眾,持至京師,每研不滿百錢之值。至呂老所遺,好奇之士,有以十萬錢購一研不可得者。研出於陶,而以金鐵物劃之不入為真。悟靖處土王衷天誘所藏沉泥研,正紫色,而堅澤如端溪石,扣之鏗然有聲。以金鐵劃之,了無痕釁。或疑是澤州呂之所作,而研首無呂字。其製巧妙,非俗士所能為。天誘雲:“米元章見之,名孫真人研。”是非故無所稽考,自是一種佳物也。

【四十一】

歙之大姓汪氏,一夕山居,漲水暴至,遷寓莊戶草廬。莊戶,硯工也。夜有光起子支床之石,異而取之,使琢為研。石色正天碧,細羅文中涵金星七,布列如鬥宿狀,輔星在焉。因目之為鬥星研。汪自是家道饒益。懼為強者所奪,秘不語人。每為周旋人一出,必焚香再拜而視之。方臘之亂亡之矣。

【四十二】

周仁熟與米元章交契。一日米言得一研非世間物,殆天地秘藏待我而識之。答曰:“公雖名博識所得之物,真膺居半,特善誇耳。”米起取於笥,周亦隨起,索巾滌手者再,若欲敬觀狀。米喜出研,周稱賞不已,且雲:“誠為尤物,未知發墨如何?”命取水未至,亟以唾點磨墨。米變色曰:“公何先恭後倨?研汙矣,不可用,為公贈。”繼歸之,竟不納。

米自言春和便思弄筆劄。手龜不作,乃可自滌研。若不自滌者,書皆不成。

曾公袞見黃實師是,嚐言生平有二事稍堪自慰。元豐甲子,為淮東提舉,除夜泊汴口,見蘇子瞻植杖立對岸,若有所俟。歸舟中,以揚州廚釀二尊,雍酥一奩遺之。後十五年為發運使,時大暑,泊清淮樓,見米元章衣犢鼻,自滌研於淮口。索篋中獨得小龍團二餅,亟遣人送入,趁其滌研未畢也。

【四十三】

柳公權記青州石末研墨易冷。凡頑石捍堅,磨墨者用力女過而疾,則兩剛相拒,必熱而沫起。俗言把筆如壯夫,磨墨如病兒,貴其輕也。石末本瓦研,唐世尚未知有端歙石,當是以瓦質不堅,磨墨無沫耳。今或急於磨墨而沫起,但取耳中塞一粟許投之,不過一蕞,磨即不複見。物性相製,固有不可知者。

【四十四】

研之美者,無過於端溪,而唐詢彥猷作《研錄》乃以青州黑山紅絲石為冠。以為紅絲石,理黃者其絲紅,理紅者其絲黃,文之美者,則有旋轉。其絲凡十餘重,次第不亂,資質潤美,發墨。久為水所浸漬,即有膏液出焉。此石之至靈者,非他石可與較議,故列之於首。米元章則以唐州方城山葛仙公岩石為冠。以為方城岩石,石理白者,視之如玉,瑩如鑒光,而著墨,如澄泥不滑。稍磨之則已下,而不熱生泡。發墨生光,如漆如油,歲久不退,常如新成。有君子一德之操。色紫可愛,聲平而有韻。二公俱於翰墨留意者,其說俱未當也。紅絲石文彩誠如彥猷之說,但石理粗慢,殊不發墨,特堪為幾案之玩耳。方城石色如端溪,堅重縝密,作研極剉墨,不數磨而已盈研。元章性急,以磨墨甚易為快耳,然多損筆墨。士人謂之筆墨劊子。

【四十五】

上古無墨,竹挺點漆而書。中古方以石磨汁,或雲是廷安石液。至魏晉時始有墨丸,乃漆煙鬆煤夾和為之。所以晉人用凹心硯,欲磨墨貯沉耳。自後有螺子墨,亦墨丸之遺製。唐高麗歲貢鬆煙墨,用多年老鬆煙和麋鹿膠造成。至唐末,墨工奚超與其子廷珪,自易水渡江,遷居歙州,南唐賜姓李氏。廷珪父子之墨,始集大成,然亦尚用鬆煙。廷珪初名廷邽,故世有奚廷邽墨,又有李廷珪墨。或有作庭珪字者偽也。墨亦不精。熙豐間張遇供禦墨,用油煙入腦麝金箔,謂之龍香劑。元祐間,潘穀墨見稱於時。自後蜀中蒲大韶、梁杲、徐伯常、及雪齋、齊峰、葉茂實、翁彥卿等出,世不乏墨。惟茂實得法,清黑不凝滯,彥卿莫能及。中統至元以來,各有所傳,可以仿古。

【四十六】

近世墨工多名手。自潘穀、陳贍、張穀、名振一時之後,又有常山張順、九華朱覲、嘉禾沈珪、金華潘衡之徒,皆不愧舊人。宣政間,如關珪、關瑱、梅鼎、張滋、田守元、曾知惟,亦有佳者。唐州桐柏山張浩,製作精致,膠法甚奇,遂壓京都之作。前者數工所製,好墨者往往韜藏,至今存者尚多。予舊有此癖,收古今數百笏,種種有之。渡江時,為人疑篋之重,以為金玉,竊取之,殊可惜也。今尚餘一巨挺,極厚重,印曰河東解子誠,又一圭,印曰韓偉升。膠力皆不乏,精采與新製敵,可與李氏父子甲乙也。士大大留意詞翰者,往往多喜收蓄。唯李格非文叔獨不喜之,嚐著《破墨癖說》雲:“客有出墨一函,其製為璧、為丸、為手握,凡十餘種,二以錦囊之。詫曰:‘昔李廷珪為江南李國主父子作墨,絕世後二十年,乃有李承晏,又二十年有張遇,自是墨無繼者矣。’自吾大父始得兩丸於徐常侍鉉,其後吾父為天子作文章,書碑銘,法當賜黃金,或天子寵異,則以此易之。餘於是以兩手當心,捧研惟謹,不敢議。然餘私怪餘用薛安潘穀墨三十餘年,皆如吾意,不覺少有不足。不知所謂廷珪墨者,用之當何如也?他日客又出墨,餘又請其說,甚辨。餘曰:‘籲!餘可以不愛墨矣。’且子之言曰:‘吾墨堅,可以割。’然餘割當以刀,不以墨也。曰‘吾墨可以置水中,再宿不腐。’然吾貯水當以盆罃,不用墨也。客複曰:‘餘說未盡,凡世之墨不過二十年,膠敗輒不可用。今吾墨皆百餘年不敗。’餘曰:‘此尤不足貴,餘墨當用二三年者,何苦用百年墨哉。’客辭窮,曰:‘吾墨得多色,凡用墨一圭,他墨兩圭不逮。’餘曰:‘餘用墨,每一二歲不能盡一圭,往往失去,乃易墨,何嚐苦少墨也。唯是說刷碑印文書人,乃常常少墨耳。’客心欲取勝,曰:‘吾墨黑。’餘曰:‘天下固未有白墨。雖然,使其誠異他墨,猶足尚,乃使取研,屏人雜錯以他墨書之,使客自辨,客亦不能辨也。’因恚曰:‘天下奇物,要當自有識者。’餘曰:‘此正吾之所以難也。’夫碔砆之所以不可以為玉,魚目之所以不可以為珠者,以其用之才異也。今墨之用在書,苟有用於書,與凡墨無異,則亦凡墨而已焉,烏在所寶者。嗟乎!非徒墨也,世之人不考其實用,而眩於虛名者多矣。此天下寒弱禍敗之所由兆也。吾安可以不辨於墨。”

【四十七】

世人論墨,多貴其黑,而不取其光。光而不黑,固為棄物,黑而不光,索然無神采,亦複無用。要使其光清而不浮,湛湛如小兒目睛,乃為佳也。茶欲其白,墨欲其黑。方求黑時嫌漆白,方求白時嫌雪黑。然墨磨隔宿則色暗,茶碾過日則香滅,頗相似也。茶以新為貴,墨以古為佳,又相反也。茶可於口,墨可於目。蔡君謨老病不能飲,則烹而玩之。呂行甫好藏墨而不能書,則時磨而小啜之。此又可以發來者之一笑也。

【四十八】

彭門寇鈞國家,其先世所藏李廷珪,下至潘穀十三家墨,斷珪殘璧,粲然滿目。東坡先生臨郡日,取試之,為書杜詩十三篇。各於篇下書墨工姓名,因第其品次雲。

子瞻雲:“未知一生當著幾兩屐?”吾有佳墨七十枚,而猶取不已,不近愚耶!石昌言蓄李廷珪墨,不許人磨。或戲之雲:“子不磨墨,墨將磨子。”今昌言墓木拱矣,而墨故無恙。李公擇見墨輒奪,公卿間抄取殆遍。近有人從渠許來,雲懸墨滿堂。此亦通人之一蔽也。餘嚐有詩戲之雲:“非人磨墨墨磨人。”此語殆可淒然雲。

【四十九】

昭陵晚歲內宴,與大臣侍從,從容談笑,且以香藥名墨遍賚焉。一人得李超墨,而蔡君謨所得乃廷珪。時覺其人竊歎,有不足色,因密語能易之乎,其人唯唯。蓋但習聞廷珪為貴,而不知有超也。既易,輒欣然。及宴罷,騎從出內門去。將分道,君謨於馬上長揖曰:“還知廷珪是李超兒否?”

【五十】

何薳春《渚記聞》曰:“餘嚐於章序臣家見一墨,背列李承宴、李惟益、張穀、潘穀四人名氏。序臣雲:‘是王量提學所製。患無佳墨,取四家斷碎者,再和膠成之,自謂勝絕。’此其見遺者,因謂序臣曰:‘此亦好奇之過也。’餘聞製墨之妙,正在和膠,今之造佳墨者,非不擇精煙,而不能佳絕者,膠法謬也。如不善為文,而取五經之語以己意合而成章,望其高古,終不能佳也。序臣曰:‘東坡先生亦嚐欲為雪堂義墨何也了?’餘曰:‘東坡蓋欲與眾共之,而患其高下不一耳。非所為集眾美以為善也。’”

【五十一】

宣州筆工諸葛氏,自右軍以來,世其業。其筆製散卓也。當元符崇寧時,士大夫如米元章輩之好事者,爭所寶愛,亦皆散卓耳。及大觀間,已有黃魯直樣,作棗心者。蔡魯公不獨喜毛穎,亦多用長須主簿,遂有魯公筆毫樣。俄又為蔡元度出觀文樣,既數數更其調度,奔走時好。至與挈竹臨閭閻貸雞子入奴台,手抄圭撮者,爭先步武矣。政和後,諸葛之名,於是頓息。

【五十二】

周弁陽言先君善書,體兼虞柳。餘書學柳不成,學歐又不成,不自知其拙,往往歸過筆墨。諺所謂不善操舟,而惡河之曲也。雖然,前輩善書者,亦莫不留意於此焉。王右軍少年多用紫紙,中年用麻紙,又用張水義製紙,取其流麗,便於行筆。蔡中郎,非流紈豐素,不妄下筆。韋誕雲:“用張芝筆,左伯紙,任及墨,兼此三具,又得巨手,然後可以建經丈之字,方寸千言。”韋善書而妙於筆’故子敬稱為奇絕。漢世郡國貴兔,惟趙為勝。歐陽通用狸毛筆。皇象雲:“直措毫筆委曲宛轉,不叛散滑,密沾汗墨,須多膠紺黟者。如此逸豫餘日,手調適而心嘉娛,正可小展試。世惟米家父子,及薛紹彭留意筆劄。元章謂筆不可意者,如朽竹篙舟,曲箸哺物,此最善喻。然則古人未嚐不留意於此。獨率更令臨書不擇筆,並得如意,要是古今能事耳。”

○八法

〔用筆者天,流美者地,凡庸豈知,嚴放隨詣;妙悟八法,專精一藝,畫被書衣,洵深雅嗜,集八法。〕【一】

本朝能書,世推蔡君謨,然得古人元妙者,當遜米元章。米亦自負如此。嚐有《論書》一篇及《雜書》十篇,皆中翰墨之病。用雞林紙書贈張太亨嘉甫,蓋米老得意書也。其《論書》雲:曆觀前賢論書,征引迂遠,比況奇巧,如龍跳天門,虎臥鳳闕,是何等語。或遣辭求工,去法愈遠,無益學者。故吾所論,要在入人,不為溢詞。吾書小字行書,有如大字,惟家藏真跡跋尾,間或為之,不以與求書者。心既注之,隨意落筆皆得自然,備其古雅。壯歲未能立家。人謂吾書為集古字,蓋取諸家長處總而成之。既老始自成家。人見之,不知以何為祖也。江南吳完、登州王子韶,大隸題榜有古意。吾小兒尹仁,大隸題榜與之等。又幼兒尹知,代吾名書碑,及手書大字,更無辨。門下許侍郎,尤愛其小楷,雲每小簡,可使令嗣書之,謂尹知也。老杜作《薛稷惠普寺》詩雲“鬱鬱三大字,蛟龍岌相纏。”今有石本,得而視之,乃是勾勒倒收筆鋒畫畫如蒸餅,普字如人握兩拳,伸臂而立,醜怪難狀,以是論之,古無真大字明矣。葛洪天台之觀飛白,為大字之冠,古今第一。歐陽詢道林之寺,寒儉無精神。柳公權國清寺,大小不相稱,費盡筋骨。裴休率意寫碑,乃有真趣,不陷醜怪。真字甚易,惟有體勢難為,不如畫算勻而勢活也,字之八麵,惟尚真楷見之,大小各自有分。智永有八麵,已少鍾法。丁道護歐虞始勻,古法亡矣。柳公權師歐,不及遠甚,而為醜怪惡劄之祖。自柳始,世有俗書。唐官誥在世為褚陸徐嶠之體,殊有不俗者。開元以來,緣明皇字體肥俗,始有徐浩以合時君所好,經生字亦自此肥。開元以前古氣無複有矣。唐人以徐浩比王僧虔,甚失當。徐浩大小一倫,是猶吏楷也。僧虔蕭子雲傳鍾法,與子敬無異,大小各有分,不一倫。徐浩為真卿辟客書韻,自張顛血脈來,教顏大字促令小,小字展令大,非古也。石刻不可學,但自學使人刻之,已非已書也。故必須真跡觀之,乃得趣。如顏真卿每使家僮刻字,不會主人意,修改波撇,致大失真。惟吉人廬山題名,題訖而去,後人刻之,故皆得其真,無做作凡俗差佳。乃知顏出於褚也。又真跡皆無蠶頭燕尾之筆。與郭知運爭坐位帖,有篆籀氣,顏傑思也。柳出歐陽,為惡醜怪劄之祖。自此世人始有為俗書,蓋緣時君所好。其弟公綽乃不俗於其兄。筋骨之說出於柳,世人但以怒張為筋骨,凡大字要如小字,小字要如大字。唯褚遂良小字如大字。其後經生祖述,間有造妙者,大字如小字,未之見也。世人多寫大字時用力捉筆,字愈元筋骨神氣。作圓筆如蒸餅,大可鄙笑。要須如小字鋒勢備全,都無刻意做作乃佳。自古及今,餘不敏,實得之。榜字固已滿世,自有識者知之。石曼卿作佛號,都無回互轉折之勢,小字展令大,大字促令小,是張顛教顏真卿謬論。蓋字自有大小相稱,且如寫太一之殿,作四窠分,豈可作一字肥滿一窠,以對殿字乎?蓋自有相稱大小,不當展促也。予嚐書天慶之觀,天之二字皆四筆。慶觀多畫在下,各隨其相稱寫之,掛起氣勢自帶過,皆如大小一般。雖真,有飛動之勢也。書至隸與大篆,古法大壞矣。篆籀各隨字形大小,放百物之狀,活動圓健,各各自足。隸乃始有展促之勢,而三代法亡矣。其《雜書十篇》雲:歐、虞、褚、柳、顏,皆一筆書也。安排費工,豈能垂世。李邕脫子敬體,乏纖濃。徐浩晚年用力過,更無氣骨,不如作郎官時婺州碑也。董孝子不空,皆晚年惡劄,全無妍媚。此自有識者知之。沈傳師變格,自有超世真軌,徐不及也。禦史蕭誠書太原題名,唐人無出其右。為司馬係南嶽真君觀碑,極有鍾王軌轍,餘皆不及矣。智永臨集書千文,秀潤圓勁,八麵具備,有真跡。自顛沛字起,在唐林夫處,他人收不及也。半山莊台上故多文公書,今不知存否?文公學楊凝式書,人鮮知之。予語其故,公大賞其見鑒。金陵幕山樓台榜,乃關蔚宗二十年前書。想六朝宮殿榜皆如是。智永硯心成臼,乃能到右軍,若穿透,始到鍾繇也。可不勉之。一日不書,便覺思澀,想古人未嚐片時廢書也。因思蘇之才桓公至洛帖,字字用意相鉤連,非複便一筆直到底也。若旋安排,即虧活勢耳。字要骨格,肉須裹筋,筋須藏肉。貼乃秀潤生布置,穩不俗,險不怪,老不枯,潤不肥。變態真形不貴苦,苦生怒,怒生怪。貴形不貴作,作入畫,畫入俗。皆字病也。顏魯公行字可教,真便入俗。品萬等古人書不如此學。吾家多小兒作草字,大段有意思。“少存若天性,習慣如自然”,茲古語也。吾夢古衣冠人授以折紙法,書自此差進,寫與他人卻不曉。蔡元度見而驚曰:“法何太遽異耶?”比公亦具眼人。章子厚以真自名獨稱吾行草,欲吾書如排算子,然真草須有體製乃佳耳。薛稷書慧普寺,老杜以為蛟龍岌相纏。今見其本,乃如奈重兒台蒸餅勢,信老杜不能書也。學書須得趣,他好俱忘乃入妙。別為一好縈之,便不工也。

【二】

世之論書者,多謂書不必有法,各自成一家,此語得其一偏。譬如西施、王嬙,容貌雖不同,而皆為麗人。然手須是手,足須是足,此不可移者。作字雖形不同,掠須是掠,磔須是磔,千變萬化,此不可移也。若掠不成掠,磔不成磔,縱具精神筋骨,猶西施、王嬙,而手足乖戾,終不為完人。盡得師法律度備全,猶是奴書,然須自此入。過此一路,乃涉妙境。無跡可窺,然後入神。

【三】

書貴勁健瘦硬,忌肥厚重濁。老杜雲:“書貴瘦硬方有神。”歐陽永叔評書亦曰:“書之肥者,譬如厚皮饅頭,食之味必不佳,而命之為俗物矣。”江南李後主善書,嚐與近臣語書,有言顏魯公端勁有法者。後主鄙之曰:“真卿之書,有法而無佳處,正如叉手並腳田舍翁耳。”慎伯筠工書,王逢原贈之詩,有曰:“鐵索急纏蛟龍僵,”蓋言其筆法老勁也。東坡見其題壁曰:“此有何佳,但似篾束枯竹耳。”丹陽有戴叔倫碑,是其遺跡。

【四】

宣和間,蔡寶臣致君,收南唐後主書數軸來京師,以獻蔡儵約之。其一乃王師攻金陵城垂破時,倉皇中作一疏禱於釋氏,願兵退之後,許造佛像若幹身,菩薩若幹身,齋僧若幹萬貫,建殿宇若幹所。其數皆甚多。字畫潦草,然皆遒勁可愛,蓋危逼窘急中書也。又有看經發願文,自稱蓮峰居士李煜。又有長短句《臨江仙》雲:“櫻桃結子,春光歸盡。蝶翻金粉雙飛,子規啼月小樓西。鉤羅幕,惆悵卷金泥。門巷寂寥人去後,望殘煙草迷離。”而無結尾,元延仲為補之雲:“何時重聽玉聰嘶?撲簾飛絮,依約夢回時。”

【五】

江南李後主常於黃羅扇上書以賜宮人慶奴雲:“風情漸老見春羞,到處魂消感舊遊。多謝長條似相識,強垂煙態拂人頭。”讀之可想見其風流也。扇至今傳在一貴人家。

【六】

太宗留意字書。淳化中,嚐出內府及士大夫家所藏漢晉以下古帖,集為十卷,刻石於秘閣。世傳為閣帖是也。中間晉宋帖多出王貽永家,貽永祁公之子。國初藏名書畫,最多奇跡,而當時摹勒出待詔手,筆多凝滯,間亦有偽本。如李斯書乃李陽冰王密德政碑文也。石後於禁中被燼,絳人潘師旦取閣本再摹,藏於家,為絳本。慶曆間,劉丞相沆知潭州,亦令僧希白摹刻於州廨,為潭本。絳本雜以五代近世人書,微出潭下。希白自善書,潭本差能得其行筆意。元祐間,徐王府又取閣本刻於木板,無甚精彩。建中靖國初,曾丞相布當國,命劉燾為館職,取淳化所遺與近出者,別為《續法帖》十卷。字多作燾體,又愈下矣。

【七】

仁宗萬機之暇,惟親翰墨,而飛白尤神妙。凡飛白以點畫象形物,而點最難工。至和中,有書待詔李唐卿,撰飛白三百點以進,自謂窮盡變態。上亦佳之,乃特為“清淨”二字以賜之。其六點又出三百點外,尤為奇絕。

【八】

歐陽文忠公雲:“作字要熟,熟則神,氣完實而有餘。於靜坐中,自是一樂事。”又雲:“自蘇子美死後,遂覺筆法中絕。近年君謨獨步當世,然謙讓不肯主盟。往年餘嚐戲謂君謨學書,如沂急流,用盡氣力,不離故處。君謨頗笑以為能取譬。今思此語已二十餘年,竟何如哉!”又雲:“學書費紙,猶勝飲酒費錢。往時王文康公戒其子弟雲:‘吾生平不以全幅紙作封皮。’文康太原人,世以晉人喜嗇,資談笑。信有是哉!吾年向老,亦不欲多好耗用物。誠未足以有益於人,然衰年誌思不壯,於事少能快然,亦其理耳。”

【九】

張公觀家藏有唐柳公權手筆啟草二紙。其一雲:“上翰林柳學士:某謬至顯榮,皆承闕乏。昨者璽書慰勉,蘭省遷超,雖上意欲壯於軍威,在外臣轉深於官謗,此皆學士曲垂獎會,潛為扶持。繼音容於北風,為主人於東道,況兼姻媾,早接清華。推魏公感外家之情,用何氏奉諸姨之敬,念深外妹,亦愛愚夫。道已隔而分更敦,官轉尊而誌愈下。藏之不忘,佩以彌芳。思奉冰霜,邈同雲漢。仰計亙霄路於台閣,隔人煙於禁垣。嘯傲霞高,從容日近,閑揮彩筆,時弄紫泥。益彰叔寶鸞鶴之姿,轉映王恭神仙之狀。便當遨乘顥氣,濯弄瑤池,秉陰陽之壚錘,輔天地之橐籥。異時獲賜,今日先知。膽望風猷,常在魂夢。某再拜。”其二曰:“侍郎頡頏重霄,騰淩迥漢。列名仙館,絕跡人寰。潤飾淇猷,承迎中旨。金莖瑞露,雲表先嚐。玉輦靈桃,窗間暗識。方矜獨步,誰敢爭衡?況藝奮神工,時推妙翰。鳳鸞異態,龍虎殊姿。白首何人?墨池誰予?後生是畏,前聖有言。若非思與神凝,韻無俗累,則安能致茲遒逸,超彼等彝,窮鍾蔡之楷模,入王張之閫域。往者韋相公嚐謂侍郎能以筆諫者,今則行執陶鈞,坐登台輔,終提一筆,以絕百僚.後命之來,延頸而俟。某素無勳效,叨濫寵榮,一授藩垣,兩遷官秩,猶以據床操扇,粗識孤虛。跨馬彎弓,未為遲暮,誓將丹懇,以奉休明。所冀侍郎猥錄孤微,終垂庇遇,使其晚節,無愧平生。下情雲雲。”兩帖前輩皆跋為柳筆,然非公權亦不能作此。但啟中有筆諫語,或他人遺柳啟,柳自書之耳。

【十】

長安今府宇,即唐尚書省,府籙廳前石幢,即郎官題名石也。張長史書序,筆畫端嚴。張平生作字詭怪顛倒,殆難辨識,至為楷法,整若軍陣。乃知能事之極,無所不可。

【十一】

蘇才翁筆法妙天下,不肯下一世人,惟稱範文正書與樂毅論同法。黃山穀謂才翁傲睨一世,眾人皆側目,而文正公待之甚厚,故才翁評書,少曲董狐之筆耳。山穀此評,似非君子之言。文正公字法,實入書家之品,才翁非佞語也。王荊公字本無所解。評者謂其作字似忙。世間那得如許忙事?而山穀阿私所好,謂荊公字法出於楊虛白。又謂金陵定林寺壁,有荊公書數百字,惜未見賞音者。何荊公字在當時無一人賞音,而山穀獨稱之耶?才翁曲筆於範文正公,不猶愈山穀獻諛於王安石乎?

【十二】

章丞相申公子厚,以能書自負。性喜揮翰。雖在政府,暇時日書數幅。嚐書《論書九事》,其內一則雲:“吾每論學書,當作意使前無古人,淩厲鍾王,直出其上,始可即自立少分。若直爾低頭,就其規矩之內,不免為之奴矣。縱複脫灑至妙猶當在子孫之列耳,不能雁行也,況於抗衡乎?此非苟作大言,乃至妙之理也。禪家有雲;‘見過於師,方堪傳授。見與師齊,減師半德。’悟此語者,乃能曉吾言矣。夫於師法不傳,字學廢絕。數百年之後,欲興起之以繼古人之跡,非至強神悟不能至也。”又雲:“力在手中,而不在手中;必須用力,而不得用力;應須在意,而不得在意,此可以神遇而不可以言傳者也。學佛悟吾此語,可以撤手到家矣。”

【十三】

徐州有營妓馬盼者甚慧麗。東坡守徐日,極喜之。盼能學公書,得其仿佛。公嚐書《黃樓賦》未畢,盼竊效公書“山川開合”四字。公見之大笑,略為潤色,不複易之。今碑中四字,盼之書也。

【十四】

黃魯直戲東坡曰:“昔右軍書為換鵝字。近日韓宗儒性饕餮,每得公一帖,於殿帥姚麟家換羊肉數斤。可名公書為換羊書矣。”公在翰苑,一日以生辰製作紛冗,宗儒致簡相寄,以圖報書。來人督索甚急,公笑曰:“傳語本官,今日斷屠。”

東坡雲:“劉十五孟父論李十八公擇草書謂之鸚哥嬌。”謂鸚鵡能言,不過數句,大率雜以鳥語十八。其後稍進,以書問仆:“近日書如何?”仆答之:“可作秦吉了矣。”然仆此書,自有公在乾侯之態也(謂鴝鵒也)。

【十五】

黃山穀跋東坡帖曰:“東坡帶圓勁成就。所謂怒猊抉石,渴驥奔泉,恐不在會稽之筆,而在東坡之年矣。”此數十行,又兼董孝子碣禹廟詩之妙處。士大夫多言東坡用筆不合古法。彼蓋不知古法從何出爾。杜周雲:“三尺安在哉?前王所是以為律,後王所是以為令。餘嚐以此論書,而東坡輒絕倒也。”往時柳子厚、劉禹錫譏評韓退之平淮西碑。當時道聽塗說者,亦多以為然。今日觀之,果何如耶?或雲:“東坡作字,多成病筆。又腕著而筆臥,故左秀而右枯。”此又見其管中窺豹,不識大體。殊不知西施捧心而顰,雖其病處,乃自成妍。今人未解愛重。此書遠付百年,公論自出。但恨封德彝輩無如許壽及見之耳。餘書雖不工,而酷喜論書。固不能如經生輩,左規右矩,形容王氏,獨得其義味。曠百世而與之友,故作決定論耳。山穀又評東坡帖曰:“學問文章之氣,鬱鬱蔥蔥,散於筆墨之間。此所以他人終莫能及。”東坡嚐自雲:“吾酒後乘興作數十字,覺氣拂拂從十指中出也”趙子俊孟籲,有東坡書跡甚佳。後有一人題雲:“觀此真跡,始覺偽者為可笑也。”最善下語。先生翰墨之妙,既經崇寧大觀焚毀之餘,人間所藏,蓋一二數也。至宣和間,內府複加搜訪。一紙定直萬錢,而梁師成以三百千,取英州石橋銘。譚稹以五萬錢,掇沈元弼月林堂榜名三字。至於幽人釋子,所藏數紙,皆為利誘,盡歸諸貴近,並輸積天上矣。

【十六】

晁無咎言蘇公少時,手抄經史皆一通。每一書成,輒變一體,卒之學成而已。乃知筆下變化,皆自端楷中來爾。不端其本,而欺以求售,吾知書中孟嘉,自可默識也。

【十七】

黃山穀雲:“蘇翰林用宣城諸葛齊鋒筆,作字疏疏密密,隨意緩急,而字間妍媚百出。”古來以文章名重天下,例不工書,所以子瞻翰墨,尤為世人所重。今日市人持之,以得善價。百餘年後,想見其風流餘韻,當萬金購藏耳。盧州李伯時,近作子瞻按藤杖坐盤石,極似其醉時意態。此紙妙天下,可乞伯時作一子瞻像,吾輩會聚時,開置席上,如見其人。亦一佳事也。

【十八】

評東坡書者眾矣。劍拔弩張,驥奔猊抉,則不能無。至於尺牘狎書,姿態橫生,不矜而妍,不束而莊,不軼而豪。蕭散容與,霏霏如零春之雨;森疏掩斂,熠熠如從月之星;紆徐婉轉,纚々如抽繭之絲。恐學者所未到也。

【十九】

張友正鄧公之季子,少喜學書,不出仕。有別業價三百萬,盡鬻以買紙。筆跡高簡,有晉宋人風味。尤工於草書。故廬在甜水巷,一日棄去,從水櫃街僦小屋,與染工為鄰。或問其故。答曰:“吾欲假其縑素學書耳。”於是與約,凡有欲染皂者先假之,一端酬二百錢。如是日書數端。米元章書自得於天資,然自少至老,筆未嚐停。有以紙餉之者,不問多寡,入手即書,至盡乃已。元祐末,知雍丘縣蘇子瞻自揚州召還,乃具飯邀之。既至則對設長案,各以精筆、佳墨、紙三百列其上,而置饌其旁。子瞻見之,大笑就坐。每酒一行,即伸紙共作字。以二小史磨墨,幾不能供。薄暮,酒行既終,紙亦盡。乃更相易攜去,俱自以為平日書莫及也。友正既未嚐仕,其性介,不多與人通,故其書知之者少,但不逮元章。

黃山穀與王立之柬,有雲:“來日恐子瞻來,可備少紙,於清涼處設幾案陳之。如張武筆,其所好也。”【二十】

徽皇聞米芾有字學。一日於瑤林殿張絹圖,方廣二丈許。設瑪瑙研,李廷珪墨,牙管筆,金硯匣,玉鎮紙永滴,召米書之。上映簾觀賞。令梁守道相伴,賜酒果。米反係袍袖,跳躍便捷,落筆如雲,龍蛇飛動。聞上在簾下,回顧抗聲曰:“奇絕陛下。”上大喜,即以禦筵筆研之屬賜之。尋除書學博士。一日崇政殿對事畢,手執劄子。上顧視,令留椅子上。米乃顧直殿雲:“皇帝叫內侍要唾盂。”閣門彈奏,上雲:“俊人不可以禮法拘。”上嚐問本朝以書名世者數人。芾各以其人對,曰:“蔡京不得筆,蔡卞得筆而乏逸韻,蔡襄勒字,黃庭堅描字,蘇軾畫字。”上曰:“卿書如何?”曰:“臣書刷字。”

芾為書學博士。一日,上與蔡京論書艮嶽,複召芾至,令書一大屏。顧左右乞宣取筆研,上指禦案間研使就用之。書成。捧硯跪請曰:“此研經賜臣芾濡染,不堪複以進禦。取進止。”上大笑,因以賜之。芾舞蹈以謝,即抱負趨出。餘墨沽漬袍袖而喜見顏色。上顧京曰:“顛名不虛得也。”京奏曰:“芾人品誠高,所謂不可無一,不可有二。”

【二十一】

米芾行書效羲之,詩追李白,篆宗史籀,隸法師宜官。晚年出入規矩,深得意外之旨。自謂善書者隻得一筆,我獨有四麵。識者然之,寸紙數行,人爭售之,以為珍玩。至於請求碑榜,而戶外之屨常滿。家藏古帖,由晉以來者甚富,乃名其所居為“寶晉齋”。簪纓好事之流,出其所有奇跡,以求跋語增重其書。而芾或喜之,即為作古紙臨效,便與真者無辨,兼以偉岸不羈,口無俗語,頎然束帶一古君子。故贈其詩者,有“農冠唐製度,人物晉風流”之句。然議者謂其書神鋒太峻,如強弩射千裏。又如仲由未見孔子時風氣。

【二十二】

米芾得能書之名,似無負於海內。芾於真草隸篆不甚工,惟於行草誠入能品。以芾如六朝翰墨,副在筆端,故沉著痛快。如乘駿馬,進退裕如,不煩鞭勒,無不當人意。然意效其法者,不過得外貌,高視闊步,氣若軒昂。殊未究其中,本六朝妙處醞釀,風骨自然超逸也。又芾之詩文無蹈襲,出風煙之上,覺其詞翰固有淩雲之氣。覽者當自得之。

【二十三】

黃山穀在宜州,嚐為餘若著書《後漢書·範滂傳》。字徑數寸,筆勢飄動,蓋悼黨錮之漢禍也。後百年,真跡逸人間,趙忠定得之,寶置巾篋。縉紳題跋,如牛腰焉。既乃躬蹈其禍,可謂奇讖。忠定之子崇憲,字履常。守九江,刻石郡治四說堂。

若著倅宜州日,黃魯直謫居是邦。時黨禁甚嚴,士大夫例削紥掃跡。若著慨然為之經理館舍,敬遇不怠,遣二子滋滸奉幾杖,執諸生禮。一日攜紙求書,魯直問所欲,拱而對曰:“先生今日舉動,無愧東都黨錮諸賢。願寫範孟博一傳。”許之,遂默誦大書盡卷,僅有二三字疑誤。二子相顧愕然。魯直顧曰:“《漢書》非能盡記也。如此等傳,豈可不熟?”聞者敬歎。

【二十四】

王榮老嚐官於觀州,欲渡觀江,七日風作不得濟。父老曰:“公篋中必蓄寶物。此江神極靈,當獻之得濟。”榮老自顧無所有,唯一玉麈尾,即以獻之,風如故。又以端研獻之,風愈作。又以宣州包鼎畫虎障子獻之,皆不驗。夜臥念曰:“猶有黃魯直草書扇頭題韋應物詩,”即取視之。儻恍之際曰:“我猶不識,鬼寧識之乎?”試持獻之。香火未收,天水相照,如兩鏡展對。南風徐來,張帆一餉而濟。竊計江神必元祐遷客所為,不然,何嗜之深耶!

槜李一士人,耽嗜古遺墨。購得龍眠歸去來卷,順事布景,繪境神妙。子瞻書其詞。曾入勝國內府,有虞趙諸公跋。恒展玩不釋手,後為楚中學博攜以自隨。遷秩將渡洞庭,夜夢一神人冠裳齋速,告曰:“君有東坡龍眠手跡,願出視可乎?士人呈卷,神掀髯動色,頌讚不已,隨拱手而別。既覺懷疑。及過湖,衝風倏起,崩浪刮天,舟幾覆。士人悟昨夢,乃惶遽拜祝曰:“神欲吾卷邪?”舉篋投之,風浪頓息。乃知神蹤異跡,鬼神亦重之也。

【二十五】

高廟嚐臨蘭亭,賜壽皇於建邸。後有批字雲:“可依此臨五百本。”蓋兩宮篤學如此。世傳智永寫千字文八百本。於此可信矣。【十六】

宋諸王孫趙孟堅,字子固,號彝齋,居嘉禾之廣陳。修雅博識,善筆劄,工詩文。酷嗜法書,多藏三代以來金石名跡。遇其會意時,遂傾家易之不靳也。又善作梅竹,往往得逃禪石室之妙。如水仙為尤奇,時人珍之.襟度瀟爽,有六朝諸賢風氣。時比之米南宮。東西薄遊。必挾所有以自隨。一舟橫陳,僅留一席為偃息之地。隨意左右取之,撫摩吟諷,至忘寢食。所至識與不識,望而知其為米家書畫船也。庚申歲客輦下,會菖蒲節。一時好事者,邀子固各攜所藏,買舟湖山,相與評賞、飲酬。子固脫帽,以酒晞發,箕踞歌《離騷》,旁若無人。薄暮入西冷,掠孤山,艤棹茂樹間。指林麓絕茂處瞪目絕叫曰:“此真洪穀子董北苑得意筆也。”鄰舟數十皆驚駭絕歎,以為真謫仙人。異時蕭千岩之侄滾,得白石舊藏五字不損本稧敘。後歸之俞壽翁。子固複從壽翁善價得之,喜甚,乘舟夜泛而歸。至霅之弁山,風作舟覆。幸值支港,行李渰溺無餘。子固方被濕衣立淺水中,手持稧帖示人曰:“蘭亭在此,餘不足介意也。”因題八言於卷首雲:“性命可輕,至寶是保。”其帖後歸之悅生堂。今複出人間矣。

○丹青

〔雲漢北風,覺熱覺寒;難忘金粟,不朽齊紈;繪牛推戴,畫馬宗韓;獨艱寫照,偏易索瘢;好古君子,亦慎鑒觀,集丹青。〕【一】

唐張彥遠著《曆代名畫記》千卷。自軒轅時至會昌元年,能畫者三百七十餘人。其敘畫之源流曰:“夫畫者,成教化、助人倫、窮神變、測幽微,與六籍同功。古先聖王,受命膺籙,則有龜字效靈,龍圖呈寶。自巢燧已來,皆有此瑞。庖犧氏發於滎河中,典籍圖畫萌矣。軒轅氏得於溫洛中,史皇蒼頡狀焉。是時也,書畫同體而未分。象製肇創而猶略,無以傳其意,故有書,無以見其形,故有畫。”按字學之部,其六曰:“鳥書,在幡信上,書端象鳥頭者,則畫之流也。”顏光祿雲;“圖載之意有三:一曰圖理,卦象是也;二曰圖識,字學是也;三曰圖形,繪畫是也。”又周官教國子以六書其三曰:“象形,則畫之意也。”是故知書畫異名而同體也。洎乎有虞作繪,繪畫明矣。既就彰施,仍深比象,於是禮樂大闡,教化由興,故能揖讓而天下治。《廣雅》雲:“畫,類也。”《爾雅》雲:“畫,形也。”說文曰:“畫,畛也。”象曰:“畛畔所以畫也。”《釋名》雲:“畫,掛也。”以采色掛物象也。故鍾鼎刻則識魑魅而知神奸,旂章明則昭軌度而備國製,清廟肅而尊彝陳,廣輪度而疆理辨。以忠以孝,盡在於雲台;有烈有勳,皆登於麟閣。見善足以戒惡,見惡足以思賢,故陸士衡雲:“宣物莫大於言,存形莫善於畫。”此之謂也.其《論畫六法》曰:“昔謝赫雲畫有六法:一曰氣韻生動;二曰骨法用筆;三曰應物象形;四曰隨類傳采;五曰經營位置;六曰傳模移寫。”自古畫人罕能兼之。彥遠試論之曰:“古之畫,或能遺其形似,而尚其骨氣。以形似之外求其畫,此難可與俗人道也。今之畫縱得形似,而氣韻不生。以氣韻求其畫,則形似在其間矣。上古之畫,跡簡意淡而雅正。顧陸之流是也。中古之畫,細密精致而臻麗。展鄭之流是也。近代之畫,煥爛而求備。今人之畫,錯亂而無旨。眾工之跡是也。夫象物必在乎形似,形似須全其骨氣。骨氣形似,皆本乎立意,而歸乎用筆。”顧愷之曰:“畫人最難,次山水,次狗馬。其台閣一定器耳,差易為也。”斯言得之。至若鬼神人物,有生動之可狀,須神韻而後全。故韓子曰:“狗馬難,鬼神易。狗馬乃凡俗所見。鬼神乃譎怪之狀。”斯言得之。至於經營位置,則畫之總要。然今之畫人,粗善寫貌,得其形似,則無其氣韻;具其采色,則失其筆法。豈曰畫也?其《論畫體工用拓寫》曰:“夫畫物特忌形貌采章,曆曆具足。甚謹甚細,而外露巧密,所以不患不了而患於了。既知其了,亦何必了,此非不了也。若不識其了,是真不了也。夫失於自然而後神,失於神而後妙,失於妙而後精,精之為病也,而成謹細。自然者為上品之上,神者為上品之中,妙者為上品之下,精者為中品之上,謹而細者為中品之中。餘今立此五等,以包六法,以貫眾妙。其間詮量,可有數百等,孰能周知?非夫神邁識高,情超心慧者,豈可議乎知畫!”宋郭若虛著《圖畫見聞誌》六卷。自唐會昌元年,至神宗熙寧七年,能畫者二百七十四人。其《論製作楷模》曰:“大率圖畫風力氣韻,固在當人。其如種種之要,不可不察。畫人物必分貴賤氣貌,朝代衣冠。釋門有善功方便之顏,道像具修真度世之範,帝王崇上聖天日之表,外譯得慕華欽順之情,儒賢見忠信禮義之風,武士多勇悍英烈之貌,隱逸識肥遁高世之節,貴戚尚紛華侈靡之容,天帝明威福嚴重之儀,鬼神作魗<者鬼>馳趡之狀,士女宜秀色委媠之態,田家有醇樸野之真。畫衣紋林石,用筆全類於書。衣紋有重大而條暢者,有縝細而勁健者。勾綽縱掣,理無妄下,以狀高側深斜卷折飄舉之勢。林木有樛枝梃幹,屈節皴皮,紐裂多端,分敷萬狀,作怒龍驚虺之勢,聳淩霄翳日之姿。山石多作礬頭,亦為棱麵,落筆便見堅重之性,皴淡即生窊凸之形。破墨之功尤難。畫畜獸,全要停分向背,筋力精神,肉質肥圓,毛骨隱起。畫龍,窮遊泳婉蜒之妙,得回蟠升降之宜。畫水,湯湯若動,使觀者有浩然之氣。畫屋木,折算無虧,筆畫勻壯,深遠透空。畫花竹,有四時景候,陰陽向背。筍筿老嫩,苞萼先後,自然豔麗閑野。逮諸園蔬野草,鹹有出土體性。畫禽鳥,識形體各件之異,悟翔舉飛集之態。”其《論氣韻非師》曰:“謝赫六法,精論萬古不移,然而骨法用筆以下五法可學。如其氣韻,必在生知,固不可以巧密得,複不可以歲月到。默契神會,不知然而然。”其《論用筆得失》曰:“凡畫,氣韻本乎遊心,神采生於用筆。意在筆先,筆周意內,畫盡意在,像應神全。夫內自足,然後神閑意定;神閑意定,則思不竭而筆不困也。畫有三病,皆係用筆。一曰版,二曰刻;三曰結。版者,腕弱筆癡,全虧取與,物狀平褊,不能圓混也。刻者,運筆中疑,心手相戾,勾畫之際,妄生圭角也。結者,欲行未行,當散不散,似物凝滯,不能流暢也。”其《論古今優劣》曰:“佛道人物,士女牛馬,近不及古。山水林石,花竹禽魚,古不及近。何以明之?且顧愷之、陸探微、張僧繇、吳道元,及閻立德立本,皆純重雅正,性出天然。吳生之作,為萬世法,號曰畫聖。張萱、周昉、韓幹、戴嵩,氣韻骨法,皆出意表。後之學者,終莫能到,故曰近不及古。如李成、關仝、範寬、董源之跡,徐熙、黃筌、居采之蹤,前不藉師資,後無複繼踵者。借使二李三王之輩複起,邊鸞陳庶之倫再生。亦將何以措手於其間哉?故曰古不及近。”鄧椿著《畫繼》十卷。自熙寧七年,至孝宗乾道三年,能畫者一百一十九人。其論述曰:“畫之為用大矣。盈天地間者萬物,悉皆含毫運思,曲盡其態。而所以能曲盡者,止一法耳。一者何也?曰傳神而已矣。世徒知人之有神,而不知物之有神。此若虛深鄙眾工,謂雖曰畫而非畫者。蓋止能傳其形,不能傳其神也。故畫法以氣韻生動為第一,而若虛獨歸於軒冕岩穴,有以哉!”又曰:“自昔鑒賞家分品有三:曰神、曰妙、曰能。”獨唐朱景真撰《唐賢畫錄》,三品之外,更增逸品。其後王休複作《益州名畫記》,乃以逸為先,而神、妙、能次之。景真雖雲逸格不拘常法,用表賢愚,然逸之高,豈得附於三品之末?未若複休首推之為當也。又有《畫繼補遺》一卷,不知誰所撰。則自乾道以後,至理度間,能畫者八十餘人。爾後陳德輝著《續畫記》一卷,再自高宗建炎初,至幼主德祐乙亥,能畫者一百五十一人,然與《畫繼補遺》則相出入者耳。二書僅可考閱姓名,無足觀也。趙希鵠《洞天清錄集》雲:“古畫多直幅,至有畫身長八尺者。雙幅亦然。橫披始於米氏父子,非古製也。河北絹經緯一等,故無背麵。江南絹則經粗而緯細,有背麵。唐人畫或用搗熟絹為之,然止是生搗,令絲匾不礙筆,非如今煮煉加漿也。古絹自然破者,必有鯽魚口與雪絲。偽作者則否。古畫色墨或淡黑,則積塵所成,自有一種古香可愛。若偽作者,多作黃色,而鮮明不塵暗。此可辨也。”米芾《畫史》雲:“古畫若得之,不脫不須背裱。若不佳,換裱一次,背一次,壞屢更矣,深可惜。”蓋人物精神發采,花之秋豔蜂蝶,隻在約略濃淡之間。一經眥多或失之也。古畫至唐初,皆生絹,至吳生周昉、韓幹。後來皆以熟湯。湯半熟,槌如銀版,故作人物,精采入筆。今人收唐畫必以絹辨,見紋粗便雲不是唐,非也。張僧繇閻令畫皆生絹,南唐畫皆粗絹。徐熙絹或如布。絹素百破,必好畫,裂文各有辨。長幅橫卷,裂紋橫,橫幅直卷,裂紋直,各隨軸勢裂也。直斷不當一縷。歲久卷自兩頭蘇開斷不相合,不作毛,掐亦蘇,不可偽作。其偽者,快刀直過,當縷兩頭,依舊生作毛起,掐又堅紉也。濕染者色棲縷間,幹熏者煙臭上深下淺。古紙素有一般古香。真絹色淡,雖百破而色明白,精神采色如新。惟佛像多經香煙熏損。本色染緡作溫香色棲塵文間,最易辨,仍蓋色上,作十重古。破不直裂,須連兩三經,不可偽作。國朝東楚湯垕,字君載,號采真子。著《畫鑒》一卷,論曆代名畫,悉有依據。其《雜論》曰:“古人作畫,皆有深意,運思落筆,莫不各有所主,況名下無虛士。相傳既久,必有過人處。今人看畫,出自己見,不經師授,不閱記錄,但合其意者為佳,不合其意者為不佳。及問其如何是佳,則茫然失對。仆自十七八歲時,便有迂闊之意,見圖畫愛玩不去手。見鑒賞之士,便加禮問,遍借記錄,仿佛成誦。詳味其言,曆觀名跡,參考古說,始有少悟。若不留心,不過為聽聲隨影,終不精鑒也。燈下不可看畫,醉於酒邊不可看畫。俗客尤不可示之。卷舒不得其法,最為害物。至於庸人孺子,見畫必看,妄加雌黃品藻。本不識物,亂訂真偽,令人短氣。古人畫稿謂之粉本,前輩多寶蓄之。蓋其草草不經意處有天然之妙。宣和紹興所藏粉本,多有神妙。古人作畫,有得意者,多再作之。如李成《寒林》,範寬《雪山》,王詵《煙江迭障》,不可枚舉。看畫如看美人,其風神骨相,在體肌之外者。今人看古跡,必先求形似,次及傳染,次及事實,殊非賞鑒之法也。元章謂好事家與賞鑒家,自是兩等。家多資力,貪好名勝,遇物收置,不過聽聲,此謂好事。若鑒賞則天資高明,多閱傳錄。或自能畫,或深畫意。每得一圖,終日寶玩,如對古人,不能奪也。觀六朝畫,先觀絹素,次觀筆法,次觀氣韻,大概十中可信者一二。有禦府題印者,尤不可信。古畫東移西掇,撏補成章,此弊自高宗朝莊宗古始也。餘友人吳興夏文彥,字士良,號蘭渚生。其家世藏名跡,鮮有比者。朝夕玩索,心領神會,加以遊於畫藝,悟入厥趣,是故鑒賞品藻,萬不失一。因取各《畫記》、《圖畫見聞誌》、《畫繼》、《續畫記》為本,參以《宣和畫譜》,《南渡七朝畫史》,齊梁魏陳唐宋以來諸家畫錄,及傳記雜說百氏之書,搜潛剔秘,網羅無遺。自軒轅時至宋幼主德祐乙亥,得能畫者一千二百八十餘人,又女真三十人;本朝自至元丙子至今九十餘年間,二百餘人,共一千五百餘人。其考核誠至矣。其用心良勤矣。所論畫之三品,蓋擴前人所未發,論曰:‘氣韻生動,出於天成。人莫窺其巧者,謂之神品。筆墨超絕,傳染得宜,意趣有餘者,謂之妙品。得其形似,而不失規矩者,謂之能品。’古人畫,墨色俱入絹縷,精神迥出。偽者雖極力仿佛,而粉墨皆浮於縑素之上,神氣亦索然。蓋古人筆法圓熟,用意精到。初若率易,愈玩愈佳。今人雖極工致,一覽而意盡矣。唐及五代絹素粗厚,宋絹輕細,望而可別也。禦題畫真偽相雜,往往有當時名筆臨摹之作,故秘府所藏臨摹本,皆題為真跡,惟明昌所題最多,具眼自能識也。籲!可謂真知畫者哉!”

夫畫家各有傳派,不相混淆。如人物,其白描有二種:趙鬆雪出於李龍眠,李龍眠出於顧愷之,此所謂鐵線描也。馬遠則出於吳道子,此所謂蘭葉描也。其法固自不同。畫山水亦有數家:關仝、荊浩,其一家也;董源、僧巨然,其一家也;李成、範寬,其一家也;至李唐又一家也。此數家筆力神韻兼備。後之作畫者,能宗此數家,便是正脈。若南宋馬遠、夏圭,亦是高手。馬人物最勝,其樹石竹筆甚遒勁。夏圭若用焦墨,是畫家特出者,然隻是院體。

山水之為物,稟造化之秀。陰陽晦暝,晴雨寒暑,朝昏晝夜,隨行改步,有無窮之趣。自非胸中丘壑汪洋如萬頃波者,未易學也。如六朝至唐初,畫者雖多,筆法位置,鮮得古意。自王維、張璪、畢寵、鄭虔之輩出,深造其理。五代荊關,又別出新意,一洗前習。迨於宋朝,董源、李成、範寬三家鼎立。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山水之法始備。三家之下,各有入室弟子二三人,終不逮也。

【二】

唐明皇令韓千觀禦府所藏畫馬。幹曰:“不必觀也。陛下廄馬萬匹,皆臣之帥。”李伯時工畫馬,曹輔為太仆卿。太仆廨舍,國馬皆在焉。伯時每過之,必終日縱觀,至不暇與客語。大概畫馬者,必先有全馬在胸中,若能積精儲神,賞其神駿,久久則胸中有全馬矣。信意落筆自超妙,所謂用意不分,乃凝於神也。山穀詩雲:“李侯畫骨亦畫肉,筆下馬生如破竹。”生字下得最妙。東坡文與可竹記雲:“竹之始生,一寸之萌耳,而節葉具焉。自蜩腹蛇趺以至於劍拔十尋者,生而有之也。今畫者節節而為之,葉葉而累之。豈複有竹乎?故畫竹者必先得成竹於胸中,執筆熟視,乃見其所欲畫者。急起從之,振筆直遂,以追其所見,如兔起鶻落,少縱則逝矣。”東坡善於畫,故其論精確如此。曾巢雲無疑工畫草蟲,年邁愈精。嚐自言其少時取草蟲籠而觀之,窮晝夜不厭。又恐其神之不完也,複就草地之間觀之。於是始得其天。方其落筆之際,不知我之為草蟲耶?草蟲之為我邪?此與造化生物之機緘,蓋無以異,非有法之可傳也。

【三】

江南中主時,有北苑使董源善畫,尤工秋嵐遠景。多寫江南真山,不為奇峭之筆。其後建業僧巨然,祖述源法,皆臻妙理。大抵源及巨然畫筆,皆宜遠觀。其用筆甚草草,近視之,幾不類物象,遠觀則景物粲然,幽情遠思,如睹異境。如源畫落照圖,近視無功,遠觀村落,杳然深遠,悉是晚景。遠峰之頂,宛有返照之色,此妙處也。

【四】

郭熙,河陽溫縣人。以畫得名。其子思後登科,熙喜甚,乃於縣庠宣聖殿內圖山水窠石。四壁雄偉清潤,妙絕一時。自雲平生所得,極意於此筆矣。熙能為遠景,意趣益新,略不相雜。貴人家收熙一景山水二十四幅掛高堂上,森然若在林壑間。未易得也。思後為待製,乃重資以收父畫,欲晦其跡也。

【五】

廬州東林寺,有畫須菩提像。梵相奇古,筆法簡易,真奇畫也。題曰:“戊辰樵人王翰作。”此乃國朝開寶四年也。南唐自周顯德五年用中原正朔,國中士大夫以為恥。故江南諸寺觀中碑,多不題年號,但書甲子而己。

【六】

國初江南布衣徐熙、偽蜀翰林待詔黃筌,皆以善畫著名,尤長於花竹。蜀平,黃筌並弟居寶惟亮。皆隸翰林圖畫院,擅名一時。其後江南平,徐熙至京師,送圖畫院品其畫格。諸黃畫花,妙在著色。用筆極細,殆不見墨跡,但以輕色染成,謂之寫生。徐熙以墨筆畫之,殊草草,略施丹粉而已。神氣迥出,別有生動之意。筌惡其軋己,言熙粗惡不入格,罷之。熙之子乃效諸黃之格,更不用墨筆,直以粉色圖之,謂之沒骨。圖工與諸黃不相下,筌等不複能瑕疵,遂得齒院品,然其氣韻皆不及熙遠甚。

【七】

國初修老子廟。廟有吳道子畫壁,老杜所謂“冕旒俱秀發,旌旆盡飛揚”者也。官以其壁募人買,有隱士以三百千得之,於是閉門不出者三年。乃以車載壁沉之洛河,廟亦落成矣。壁當再畫,郡以請隱士,隱士弗辭。有老畫工夤緣以至者,眾議誰當畫東壁,隱士以讓畫工,畫工不敢當,讓者再三。隱士遂就東壁畫天帝,初落筆,作前驅二人。工就視之,不語而去。亦畫前驅二人,隱士往觀,亦不語而去。於是各解衣盤礴,滲淡經營,不複相顧。及成,工來觀,其初有不相許之色,漸觀其次,迤邐谘嗟擊節。及見輦中人,工愧駭下拜曰:“先生之才,不可當也。某自是焚作具,不敢複言畫矣。”或問之,工曰:“前驅,賤也。骨相當嗔目怒髯,可比騶馭。近侍,清貴也。骨相當清奇龐秀,可比台閣。至於輦中人,則帝王也。骨相當龍姿日表也,可比至尊。今先生前驅乃作清奇龐秀,某竊謂賤隸若此,則何以作近侍。近侍繼可強力少加,則又何以作輦中之人也。若貴賤之狀一等,則不足以為畫矣。今觀先生所畫前驅,乃吾近侍也。所畫近侍,乃吾輦中人也。洎觀輦中之人,其神宇骨相,蓋吾生平未嚐見者。此所以使吾慚愧駭服。”隱士曰:“此畫天上人也。爾所作怒目虯髯,則人間人耳。人間人則麵目氣象皆塵俗。雖爾藝與他工不同,要之但能作人間畫耳。”工往自毀其壁,以家資償之,請隱士畢其事。

武宗元,真廟朝比部員外郎也。畫手妙一時。中嶽告成,召宗元圖羽儀於壁,以名手十餘人從行。既至,武獨占東壁,遣群工居西,幕以幃帳。群工規模未定,武乃畫一長腳襆頭執撾者在前。諸人愕然,且怪笑之,問曰:“比部以上命至,乃畫此一人何耶?”武曰:“非爾所知。”既而武畫先畢。其間羅列森布,大小臣僚,下至廝役,貴賤形止,各當其分,幾欲飛動。諸人始大服。

【八】

名畫李成,以山水供奉禁中。然以子姓饒資,為宮市珠玉大商,不易為人落筆。惟性嗜香藥名酒,人亦不知。獨相國寺東宋藥家最與相善。每往,醉必累日,不特紙素揮灑,盈滿箱篋,即鋪門兩壁,亦為淋漓潑染。識者謂畫壁最入神妙,惜在白堊上耳。

【九】

神宗禁中忽得吳道子畫鍾馗像,因使鏤板賜二府。吳衝卿時為相,欲贈以常例。王禹玉曰:“上前未有特賜,此出異恩,當稍增之。”乃贈五千。其後遂為故事。明年除日複賜,例授五千。衝卿因戲同列曰:“一馗足矣。”眾皆大笑。宣和間一二大臣恩幸既殊。將命之人,有飲食果實而得五十千者,日或至一再賜也。

【十】

藏書畫者,多取空名。偶傳為鍾、王、顧、陸之筆,見者爭售。此所謂耳鑒。又以觀畫而以手模之,相傳以為色不印指者為佳畫。比又在耳鑒之下,謂之揣骨聽聲。歐陽公嚐得一古畫牡丹叢,其下有一貓。永叔未知其精妙。丞相正肅吳公與歐公家相近,一見曰:“此正午牡丹也。何以明之?其花披哆而色燥,此日中時花也。貓眼黑睛如線,此正午貓眼也。有帶露花,別房斂而色澤,貓眼早暮則睛圓,正午則如一線耳。”此亦善求古人之意也。

【十一】

範忠宣舊藏一江都王馬,李伯時見之,稱歎失措。借歸累日,用意模寫,竟不能下手,複還之。但以粉牌榜其上雲:“神妙上上品江都王馬。某看之累日,不能下手。聊留數字,以見歸白之意。”時米元章為郎,每到相府求觀,不與言,唯繞屋狂叫而已。

【十二】

宣和間,李伯時畫幾與吳生等。有持其一二紙取美官者踵相繼,而伯時無恙時,但諸名士鑒賞得好詩數十篇爾。

【十三】趙廣,合淝人。本李伯時家小史。伯時作畫,每使侍左右。久之遂善畫,尤工作馬,幾能亂真。建炎中陷賊,賊聞其善畫,使圖所掠婦人。廣毅然辭以實不能畫。脅以白刃,不從。遂斷右手拇指,遣去。而廣畫實用左手。亂定,惟畫觀音大士而已。又數年乃死。今士大夫所藏伯時觀音,多廣筆也。

【十四】

元祐間,黃秦諸君子在館,暇日觀畫。山穀出李龍眠所作《賢己圖》,博弈樗蒲之儔鹹列焉。博者六七人,方據一局投進。盆中五皆六,而一猶旋轉不已。一人俯盆疾呼,旁觀皆變色起立。纖濃態度,曲盡其妙。相與歎賞以為卓絕。適東坡從外來,睨之曰:“李龍眠天下士,顧效閩人語耶?”眾賢怪請其故。東坡曰:“四海語音,六皆合口,惟閩音則張口。今盆中皆六,一猶未定,法當呼六,而疾呼者及張口何也?”龍眠聞之,亦笑而服。

【十五】

蓬省群玉堂屏,有坡翁所作石竹。相傳淳熙間南安縣某人取之長樂僧寺壁間。去其故土,而背施髹漆,匣以持獻曾海野。曾後複獻韓平原。韓誅,籍錄送官。

唐韓晉公滉,鑒古好書。聞建業古壁,餘蕭子雲一蕭字,遷置南徐海榴堂右壁,朝夕對玩。後李約載以入洛,特建精室藏之,因題為蕭齋。【十六】

米元章酷嗜書畫,尤工臨寫。嚐從人借古畫自臨拓。拓竟,並以真膺本歸之,俾其自擇而莫辨也。巧偷豪奪,故所得為多。元章知漣水日,客鬻戴嵩《牛圖》,元章借留數日,以摹本易之,而不能辨。後客持圖來,乞還真本,元章怪而詰之曰:“爾何以別之?”客曰:牛目中有牧童,此則無也。”又在真州謁蔡攸於舟中,攸出右軍王略帖示之。元章驚歎,求以他畫易之,攸意以為難。元章曰:“公若不見從,某不複生,即投此江死矣。”因大呼據船舷欲墮,攸遽與之。

【十七】

蜀中杜處士好書畫,所寶以百數。有戴嵩牛一軸,尤所愛。錦囊玉軸,常以自隨。一日曝書畫,有牧童見之。撫掌大笑曰:“此畫鬥牛也。牛鬥力在角,尾搐入兩股間。今乃掉尾而鬥,謬矣。”處士笑而然之。古語雲:“耕當問奴,織當問婢。”不可改也。

黃筌畫飛鳥,頸足皆展。或曰:“飛鳥縮頸則展足,縮足則展頸,無兩層者。”驗之信然。乃知驗物不審,雖畫師且不能,況其大者乎?【十八】

翟院深,北海人。工畫山水。年少時,為本郡伶人。一日郡守宴集,方在庭執樂,忽遊目若有所寓,頓失鼓節。樂工舉其過而劾之。守詰其故,院深具以情對曰:“性本善畫,操撾之次,忽見浮雲在空,宛若奇峰絕壁,真可以為畫範。目不兩視,因失鼓節。”守歎而釋之。

【十九】

戴琬,京師人。在翰林,恩寵特異。工畫翎毛花竹。嚐得入閣供奉。後因求畫者甚眾。徽宗聞之,封其臂不令私畫,故其畫傳世者鮮。唐吳道元入供奉。為內教博士,非有詔不得畫。

【二十】

王晉卿家舊寶徐處士《碧檻蜀葵圖》,但二幅,晉卿每雙闕其半。徽廟一旦訪得之,及從晉卿借半圖,晉卿惟命,但謂端邸愛而欲得其秘爾。徽宗令匠者裱成全圖,招晉卿以觀。因卷以贈,一時盛傳,入已悚異。厥後禁中謂之《就日圖》者是也。太上天縱雅尚,已著龍潛之時矣。及踐祥後,酷意訪求。自崇寧始命宋喬年掌禦前書畫。喬年後罷去,而繼以米芾輩。至末年,上方所藏率舉千計。實熙朝盛事也。曩於宣和歲癸卯,嚐得見其目。若唐人用硬黃臨二王帖至三千八百餘幅。顏魯公墨跡至八百餘幅。歐、虞、褚、薛,及唐名臣李太白、白樂天等書,不可勝會。獨兩晉人則有數矣。至二王破羌洛神諸帖,真奇絕,蓋亦為多焉。又禦府所秘古來丹青,其最高遠者,以曹不興《元女授黃帝兵符圖》為第一;曹髦《卞莊子刺虎圖》第二;謝雉《烈女完節圖》第三。自餘始數顧陸僧繇而下。不興者,吳孫權時人。曹髦,乃高貴鄉公也。謝雉,亦晉人。烈女,謂綠珠。實當時所筆。又如顧長康《古賢圖》、戴逵《破琴圖》、黃龍《負舟圖》,皆神絕不可一二紀。次則鄭法士展子虔有《北齊後主幸晉陽圖》、《文書法從圖》之屬,大率奇特。甚至唐人圖牒已不足數。然度人經乃褚河南所書,而閻博陵繪。其相類多有此,於今無複茲睹矣。每令人氣短。

【二十一】

劉夫人,建炎中掌內翰文字。善畫人物,師古人筆法。及寫宸翰酷似,高宗甚愛之。畫上用奉華堂印(印有大小)。又有一印雲,“閉關頌酒之裔”,蓋用劉伯倫事。又有瑞文圖書。

劉貴妃,臨安人。入宮為紅霞帔遷才人,累遷婕妤、婉容。紹興二十四年,進賢妃,頗恃寵驕侈。嚐因盛夏,以水晶飾腳踏,帝見之,命取為枕。妃懼,撤去之。金主亮大舉南侵,謂其幸臣秘書監張仲軻曰:“向者梁充嚐為朕言,宋有劉貴妃者,姿質美豔,今一舉而兩得之。所謂因行掉臂也。”

【二十二】

王直方《詩話》雲:歐陽公《盤車圖》詩雲:“古畫畫意不畫形,梅詩詠物無隱情。忘形得意知者寡,不若見詩如見畫。”東坡作《韓幹畫馬》詩曰:“韓生畫馬真是馬,蘇子作詩如見畫。世無伯樂亦無韓,此詩此畫誰當看。”又雲:“論畫求形似,見與兒童鄰。賦詩必此詩,定非知詩人。”又雲:“少陵翰墨無形畫,韓幹丹青不語詩。此畫此詩今已矣,人間駑驥謾爭馳。”餘以為若論詩畫,於此盡矣。然晁以道和公詩雲:“畫寫物外形,要物形不改。詩傳畫外意,貴有畫中態。”又足補坡公之未備也。

【二十三】

度支員外郎宋迪工畫,尤善為平遠山水。其得意者,有《平沙雁落》、《遠浦帆歸》、《山市晴嵐》、《江天暮雪》、《洞庭秋月》、《瀟湘夜雨》、《煙寺晚鍾》、《漁村落照》,謂之八景。好事者多傳之。往歲小窯村陳用之善畫,迪見其畫山水,謂之曰:“汝畫信工,但少天趣。”用之深服其言,曰:“常患其不及古人者,正在於此。”迪曰:“此不難耳。汝先當求一敗牆張絹素訖,倚之敗牆之上,朝夕觀之。觀之既久,隔素見敗牆之上,高平曲折,皆成山水之象。心存目想,高者為山,下者為水,坎者為穀,缺者為澗,顯者為近,晦者為遠。神領意造,怳然見其有人禽草木飛動往來之象,了然在目,則隨意命筆,默以神會,自然境皆天就,不類人為。是謂活筆。”用之自此畫格得進。

【二十四】

劉斯立《學易堂記》雲:“圖畫對麵稍熟,似覺厭之。則別展掛,行步徒倚玩之,忽漫驚目,更有新意。家所藏甚儉,由此常若有餘。”東坡跋《畫苑》雲:“君厚《畫苑》,處不充篋笥,出不汗牛馬。明窗淨幾,有坐臥之安。高堂素壁,無舒卷之勞。而人物禽魚之變態,山川草木之奇姿,粲然陳前,亦好事者之一適也。”

○草木

〔普人經疏,博及殘叢;萬花為穀,百果有宗;國香蘭畹,浴美桃穠;相矜言樹,丞喜哦鬆;詠檜君子,休題蟄龍,集草木。〕【一】

張約齋《種花法》雲:“春分和氣盡,接不得。夏至陽氣盛,種不得。立春正月中旬,宜接櫻桃、木犀、徘徊黃、薔薇。正月下旬,宜接桃、梅、李、杏、半丈紅、臘梅、梨、棗、栗、柿、楊、柳、紫薇。二月上旬,可接紫笑、綿橙,匾桔。以上種接,並於十二月間,沃以糞壤二次。至春時,花果自然結實。立秋後,可接金林檎、川海棠、黃海棠、寒球、轉身紅,祝家棠、梨葉海棠、南海棠。以上接種法,並要接時將頭與木身,皮對皮,骨對骨,用麻皮緊纏。上用箬葉寬覆之。如萌茁稍長,即撤去箬葉,無有不成也。”

【二】

滕處士昌佑,字勝華。工書畫。畫花竹鳥獸,體物像形,巧妙入格。所居州東北隅,竹樹交蔭,景像幽寂。有園圃池亭,遍蒔花果。凡壅培種植,皆得其法。以藥苗為蔬,藥粉為饌。年八十五,書畫未嚐輟焉。廳壁懸一大粉板,題園中花草品格名目百餘件。亦有遠方怪草奇花,蓋欲資其畫藝爾。園中有一柿樹,夏中團坐十餘人。敷張如蓋,無暑氣。雲柿有七絕,頗宜種之。一有壽,二多陰,三無禽窠,四無蟲蠹,五有嘉實,六本固,七霜葉,紅而堪玩。有一盆池,雲初埋大盆。致細土拌勻,入生蔥、酒糟各少許。深二尺餘,以水漬之。候春初掘取藕根粗者和顛三節以上四五莖,埋入深泥,令近盆底。才及春分,葉生,當年有花。夫藕有四美:根為菜,花為玩,實為果,葉為杓。池沼亭檻之前為瑞草,萍蘋藻荇,不得與侔也。園中有慈竹叢生,根不離母,故名以慈也。有釣絲竹,以其弱杪低而垂至地也。有絲竹,葉細而青,莖瘦而紫,亦謂之墨竹。有對青竹,身黃色,有一脈青,節節相對,故謂之對青也。有苦竹,葉穠多陰,筍高之時,粉香籜翠。有柱竹,扶疏叢茂。瀟灑亭台,無出此數君也。俗以五月十三日種竹,多遭烈日曬幹。園中竹以八月社前後,是月天色多陰,土潤,竹以此月行根也。凡欲移竹,先掘坑令寬大,以水調細土作稀泥,即掘竹四麵,鑿斷大根科,連根以繩錮定。舁時勿令動著根須間土。舁入坑致泥漿中,令泥漿周匝遍滿,乃東西搖之,複南北搖之,令泥漿入至須間,便以細土覆之,勿令土壅過竹本根也。若竹稍長者,芟去顛葉,纏竹架之,恐風搖動即死,每窠相去二尺餘。不須實斫,隻以一腳踏之,則來年生筍速也。宜於園東北軟土上種之。竹性多西南行。根不用頻澆水,水多則肥死。園中有梨,名車轂。圍一尺。摘時先以布囊盛之。落地即碎。有金桃色,深黃剖之至核,紅翠如金,味美為桃之最。有林檎,色如玉,向陽處有朱點如纈。顆有重四兩者。其栽果法:以冬至後,立春前,斫美果直枝,須有鶴膝大如拇指者。長可二尺,紥於芋魁中。掘泥令寬,調泥令細。切生蔥一升許,攪於泥中。將芋塊致泥中,以細土覆之,勿令堅實。即當年有花,來年始實,絕勝種核接果樹法。凡欲接果,先得野樹子酸澀不美者,如臂以上。然後尋美果枝,選隔年有鶴膝向陽者。枝長不過二尺,過則難治。至時剪下,便紥於蘿卜中,欲不泄其氣也。冬至後十日,立春前七日,其野樹皮潤,萌芽未發時,將野樹以鋸截之,去地五七寸。中心劈破,深二寸許,取美枝或一枝、或兩枝,斜卑刂勿傷其皮,插於野樹罅中。外與野樹皮緊密相齊,用牛糞泥封之。與筍籜包裹其接處,以麻紉纏定,上更以黃土泥塔頭裹之,勿使雨水透入。野樹或旁生芽葉,即取去之。若依此法,則當年有花必矣。

【三】

楊文公《談苑》,記江南後主患清暑閣前草生,徐鍇令以桂屑布磚縫中,宿草盡死。《呂氏春秋》雲:“桂枝之下無雜木。”蓋桂枝味辛螫故也。《雷公炮炙論》雲:“以桂為丁,以釘木中,其木即死。”一丁至微,未必能螫大木,自其性相製耳。

【四】

元豐間,禁中有果名鴨腳子者,四大樹皆合抱。其三在翠芳亭之北,歲收實至數斛,而托地陰翳,無可臨玩之所。其一在太清樓之東,得地顯曠,可以就賞,而未嚐著一實。裕陵嚐指而嘉歎,謂事有不能適人意者如此。明年,此木遂花,而得實數斛。上大悅,命宴太清以賞之,仍分頒侍從。又朝廷問罪西夏,五路舉兵秦鳳路圖上師行營憩形便之次,至關嶺,有秦時柏一株。雖質幹不枯,而枝葉略無存者,既標圖間。裕陵披圖顧問左右,偶以禦筆點其枝間,而歎其閱歲之久也。後郡奏秦朝柏忽複一枝再榮。殿中有記當時奏圖歎賞之語,私相聳異。謂天人筆澤所加,回枯起死,便同雨露之施。昔唐明皇曉起臨苑中,時春候已深,而林花未放,顧視左右曰:“是須我一判斷耳。”亟命取羯鼓,一曲未終,而桃杏盡開。即棄杖而詫曰:“是豈不以我為天公耶!”由是觀之,凡為人君者,其一言動,固自與造化密契。雖於草木之微,偶加眷矚,而榮謝從之,若響應聲。況於升黜賢否意所與奪生殺貴賤之間哉!

【五】

馬塍藝花如藝粟。橐駝之技名天下,非時之品,真足以侔造化,通仙靈。凡花之早放者,名曰堂花。其法以紙飾密室,鑿地作坎,編竹置花其上。糞土以牛溲硫黃,盡培溉之法,然後筧沸湯於坎中。少俟湯氣熏蒸,則扇之以微風,盎然盛春融淑之氣,經宿則花放矣。若牡丹、梅、桃之類無不然。獨桂花則反是,蓋桂必涼而後放。法當置之石洞岩竇間暑氣不到處,鼓以涼風,養以清氣,竟日乃開。此雖揠而助長,然必適其寒溫之性,而後能臻其妙耳。

【六】

洛陽牡丹之品,見於《花譜》,然未若陳州之盛且多也。園戶植花如種黍粟,動以頃計。政和壬辰,園戶牛氏家忽開一枝。色如鵝雛而淡。其麵一尺三四寸,高尺許。柔葩重迭,約千百葉。其木姚黃也。而於葩英之端,有金粉一暈縷之。其心紫蕊,亦金粉縷之。牛氏乃以縷金黃名之。以籧篨作棚屋圍幛,複張青帟護之於門首,遣人約止遊人。人輸千錢,乃得入觀。旬日間,其家獲數百千。郡守聞之,欲剪以進內,眾園戶皆言不可,曰:“此花之變易者,不可為常。他時複來索此品,何以應之?”又欲移其根,亦以此為辭,乃己。明年花開,果如舊品矣。

【七】閩廣多異花,悉清芬鬱烈,而末利花為眾花之冠。嶺外入或雲,抹麗,謂能掩眾花也。至暮則尤香。今閩人以陶盎種之,轉海而來。浙中人家,以為嘉玩。然性不耐寒,極難愛護,經霜雪則多死。亦地土之異宜也。顏博文持約謫官嶺表,愛而賦詩雲:“竹梢脫青錦,榕葉隨黃雲。嶺頭暑正煩,見此萼綠君。欲言嬌不吐,藏意久未分。最憐月初上,濃香夢中聞。蕭然六曲屏,西施帶微醺。叢深珊瑚帳,枝轉翡翠裙。譬如追風騎,一抹萬馬群。銅瓶汲清泚,聊複為子勤。願言少須臾,對此髯參軍。”觀此詩則花之清淑、柔婉、風味不言可知矣。

【八】

凡鬆葉皆雙股,故世以為鬆釵。獨栝鬆每穗三須,而高麗所產,每穗乃五鬛焉。今所謂華山鬆是也。李賀有《五粒小鬆歌》。陸龜蒙詩雲:“鬆齋一夜懷貞白,霜外空聞五粒風。”李義山詩:“鬆暄翠粒新。”劉夢得詩:“翠粒照晴露。”皆以粒言鬆也。《酉陽雜俎》雲:五粒者,當言鬛。自有一種名五粒。皮無鱗而結實多。新羅所種雲。”然則所謂粒者鬛也。(凡欲鬆偃蓋,栽時當去鬆中大根,惟留四旁須根,則無不偃蓋。)

【九】

竹有雌雄,雌者多筍,故種竹當種雌。自根生上至生稍一節發者為雌。物無逃於陰陽,可不信哉?【十】

梅之早花者皆嫩樹,故得春最早。樹老則得春漸遲。亦猶人之氣血衰旺,老少之異也。此說前所未聞。【十一】

朝議大夫李冠卿說揚州所居堂前杏一株極大,花多而不實。適有一媒姥至,見如此,笑謂家人曰:“來春與嫁了此杏。”冬深忽攜酒一尊來,雲是婚家撞門酒。索處子裙一腰係杏上,已而奠酒辭祝再三,家人莫不笑之。至明春,此杏結子無數。江浙間亦聞有嫁桔法。

南方雖產桔,然亦畏霜。吳中洞庭霜最多,即無所損。詢彼人。雲:“洞庭四麵皆水,水氣上騰,尤能辟霜。所以洞庭桔最佳,歲收不耗。”【十二】

朝秦郎劉國均,言侍其父吏部公罷官成都。行李中有水銀一篋,偶過溪渡,篋塞遽脫,急求不獲,即攬取渡旁叢草塞之而渡,至都久之,偶欲汞用,傾之不出,而斤重如故。破篋視之,盡成黃金矣。國初征澤潞時,軍士於澤中鐮取馬草,晚歸,鐮刃透成金色。

臨安僧法堅,言有歙客經於潛山中,見一蛇,其腹脹甚,蜿蜒草中。徐遇一草,便齧破,以腹就磨。頃之,脹消如故,蛇去。客念此草必消漲藥也,取置篋中。夜宿旅邸,鄰房有過客方呻吟床第間。客就詢之,雲為腹脹所苦。即取藥就釜煎一杯湯飲之。頃之,不複聞聲。意謂良已。至曉,但聞鄰房滴水聲。呼其人不複應。急起排戶視之,則其血肉俱化為水,獨遺骸臥床。客大駭,挈裝而逃。逮明,主人視之,了不測其所以。及潔釜炊飯,則釜通體成矣。乃密瘞其屍。既久經赦,客至邸語其事,方傳外人也。

【十三】

菌不可妄食。建寧縣山石間忽生一菌,大如車蓋,鄉民異之,取以為饌,食者輒死。凡菌為羹,照人無影者,不可食。食之殺人。【十四】

菌每生於幽隱下濕之地,或蛇虺噓氣所成。食之皆能害人。人每輕不資之身以嚐試之。嘉定乙亥,楊和王墳上感慈庵僧德明,遊山得奇菌,歸作糜供眾,毒發,僧行死者十餘人。德明亟嚐不潔,獲免。有日本僧定心者,寧死不汙,至膚理折裂而死。其度牒尚藏庵中,年有久定保安治象等號。僧銜有法勢大和尚、威儀從儀少屬少錄等稱。是歲其國度僧萬人,定心姓平氏,日本國京東相州行香縣上守鄉光勝寺僧也。鹹淳壬申,臨安民家,因出郊得佳菌,作羹恣食。是夜鄰人聞其家撞突有聲,久乃寂然。疑有他故,遂率眾排闔而入。則其夫婦一女,皆殞越嘔血倚壁抱柱麵死矣。案間尚餘杯羹,以俟其子。適以未還,幸免於毒。

【十五】

回回國數千裏地產一物極毒。全類人形。若人參之狀。其國名之曰押不蘆。生土中,深數丈。人或誤觸其毒氣必死。取之法,先於四旁開大坎可容人,然後以皮條絡之。皮條之係,則係於犬之足,既而用杖擊逐犬,犬逸而根拔起。犬感毒氣隨斃,就埋土坎中。經歲然後取出,曝幹,別用他藥製之。每以少許磨酒飲人,則通身麻痹而死。雖加以刀斧,亦不知也。至三日後,別以少藥投之,則活。蓋古華佗能刳腸滌胃以治疾者,必用此藥也。今聞禦藥院中亦儲之。

【十六】

宋景文《筆記》,謂蜀中有蓮大如雀觳,葉舒如錢,幹亦有絲,其萼盛開則向日,朝指東,停午溯南,夕則西指,隨日所至。蜀人名日朝日蓮。按鄭熊《番禺雜記》,海南有向日蓮花,似木芙蓉,而極香。其花東西向日,至暮而謝。一呼夜合。然則朝日蓮不特蜀中有也。

【十七】

京師中太乙宮道士房有楮,結子如楊梅。徽宗車駕臨觀之,題擬梅軒。李似矩、吳正仲皆有詩。正仲詩雲:“陰陰綠葉不勝垂,著子全多欲壓枝。卻得君王留一顧,故應雨露亦饒滋。五月霏霏雨不開,若耶溪畔摘楞梅。朱丸忽向靈窗見,疑是雲根越嶺來。雖將蜜漬借微酸,小摘曾聞飣玉盤。爭似江南風致在,瓶紅初向綠陰看。”越中楊梅最佳,土人謂之楞梅。又北人以梅汁漬楮實,益以密,假作楊梅。故仲至後二篇皆及之。

○鳥獸

〔鶴銜書,虎識字,鸚鵡能言,猩猩善醉;莫謂二蟲何知,蓋亦得氣之始;靈猶介族之龍,逸若空群之驥;庶窺多識之一斑,用飽便便之腹笥,集鳥獸。〕

【一】

彭蠡小龍顯異至多,人人能道之。熙寧中,王師南征。有軍仗數十船,泛江而南。自離真州,即有一小蛇登船。船師識之,曰:“此彭蠡小龍也。當是來擴軍仗耳。”典者以潔器薦之,蛇伏其中。船乘便風,日棹數百裏,未嚐有波濤之恐。不日至洞庭,蛇乃附一商人船回南康。世傳其封域止於洞庭,未嚐逾洞庭而南也。有司以狀聞,詔封神為順濟王。遣官林希言子中致詔,子中至祠下焚香畢,空中忽有一蛇墜祝肩上。祝曰:“龍君至矣。”其重一臂不能勝,徐下至幾案間。首如龜,不類蛇首也。子中致詔意曰:“使人至此,齋三日,然後致祭。王受天子命,不可以不齋戒。”蛇徑入銀香奩中,蟠三日不動。祭之日,既酌酒,蛇乃自奩中引首吸之。俄出循案行,色如濕胭脂,爛然有光。穿一剪綬花過,其尾尚赤,其前已變為黃矣,正如雌黃色。又過一花。複變為綠,如嫩草色。少頃行上屋梁,複乘紙旖腳而下,輕若鴻毛。倏忽入帳中,遂不見。明日,子中還,蛇在船後送之,逾彭蠡而回。此龍恒遊舟楫間,與常蛇無辨,但蛇行必蜿蜒,而此乃直行,江人以此辨之。

《鐵圍山叢談》曰:小龍靈異,見諸傳說甚悉。崇寧中,淮水暴漲,而汴口檣舟不能進。一日昧爽,小龍出運綱之舟尾,有舵工之婦不識也,謂是蜥蜴,撥置之,則又緣舵而上。婦怒,舉火柴擊其首,隨擊,霹靂大震一聲,汴口官私船七百隻,皆自相撞擊至碎,死數十百人。朝廷聞而不樂,第命官為賑恤焉,會發運使上計,而小龍複出,大漕窘懼,乃焚香祝之:“願與王偕上計入覲天子可乎?”龍即作喜悅狀,因舉身入香奩中不動。大漕遂攜至都輦,先以示魯公,得奏聞。上遣使索入內,為具酒核以祝之。龍輒躍出奩中,兩爪據金杯飲幾釂。於是天子異之,取大琉璃缶貯龍,為親加封識焉。降付都門外汴水龍祠中。一夕,封識宛如故,視缶中則已變化去矣。上喜,加封四字,仍大敞其祠宇。至大觀末,魯公謫東南。舟行始抵汴口,而小龍又出迓魯公,然小龍所隸,南北當江湖間,素不至兩浙也。政和壬辰,魯公在錢塘,居鳳山之下私第。以正月七日,小龍忽出佛堂中,於是家人大小鹹歎異,疑必有故。明日而召命至,複加六字王。及靖康之初,家破魯公,貶嶺外。餘從行至江陵,將遵陸。至鼎澧間,公畏暑,因改舟行。憩渚宮之沙頭,一倉官廨舍。才弛擔,則小龍複出見,魯公為之涕下,且感念龍神乃不忘恩舊如此。餘戲公曰:“固知小龍之必來爾。”公愕詢其故,餘曰:“此亦出公之門也。苟每每加意於是無世情者,則今日必來。使此龍一出世間有世情,又不來。是烏足辱人懷抱耶!”公乃收淚而笑。

【二】

處士李璞居壽春。一日登樓,見淮灘雷雨中一龍騰拿而上。雨霽行灘上,得一蚌頗大。偶拾視之,其中有龍蟠之跡宛然,鱗鬛爪角悉具。雁宕山中有潭,深官不測。石壁上鐫“螺龍郡”三字。不知何時書也。晴晝日光下注,仿佛見一螺殼,大如數石甕。龍出其中,與此政類。

【三】

橫海清池縣尉張澤,居於鄆州東城。夜自莊舍還,而月色昏暗,殆不辨跡。偶遇道旁木枝,燁然有光,因折以燭路。至家插壁間,醉不複省矣。晨起取視,則枝間一龍蛻,大如新蟬之殼,頭角爪尾皆具。中空而堅,扣之有聲如玉石,且光瑩奪目。遇暗則光燭於室。遂寶之,傳玩好事。沈中老雲:紹聖間,其從兄為青州幕官,因修庭前葡萄架,亦得一蛻,形體皆如張者,獨無光彩耳。神龍變化,故無巨細,但不知有光無光,又何謂也?

【四】

成都府園西樓,有大蟒居之,率嚐扃鎖。虞經臣作帥,宴客樓下,蟒忽遺溺,正中一武臣之肩,須臾皮肉潰爛成瘡,得妙藥治之方愈。經臣為文遣吏祭之。即日毀樓,蟒亦不見。

【五】

太宗朝,府州折禦卿貢馬特異。格不甚高,而日行千裏。口旁有碧紋如雲霞,因名曰碧雲霞。上征太原,往來乘之。上下山嶺,如履平地。上則屈前足,下則屈後足。上下如坐安輿,不知登降高下之勞。圉人供芻粟或少倨,則嘶鳴奮躍,緹齧不已。此尤異他馬也。上崩,悲鳴不食,骨立。人不忍視。真宗遣從靈駕至永熙陵,乃斃。詔與桃花犬同坎瘞。

【六】

義騟者,九江戍校王成之鎧騎也。成家世隸赤籍。開禧間,金人入淮甸,成以卒從戎四方山。屢戰有功,稍遷將侯騎。方淮民習安,倉卒間賊至而逃,畜孽滿野。成徇地至花靨,見病騟焉,疥而瘠,骨如堵牆,行逐水草,步且僵。烏鳶啄其上,流血赭髀,莫適為主。縶而得之。會罷兵歸,潤以豐秣,幾半年,膚革僅完,毛耏複生。日置之槽櫪,憖憖然與群馬不相顧。時一出係廡下,顧景嘶鳴,若自慶其有所遇。成亦未始異之。牙治在城陬,每旦與同列之隸帳下者,率夜漏未盡二刻,騎而往,屏息庭槐下,執撾候晨。雁鶩行立,俟頤指,午退,以為常。馬或f17f12不任,相通融為假借。一日有告馬病,從成請騟往。始命鞍,踶鳴人立,左右驤拒不可製。易十數健卒,莫能孰何。乃以歸之成。成曰:“安有是?”呼常馭贏卒持鞚來,則帖耳馴服如平時。振迅通衢,罄控緩亟,無少忤者。自是惟成乘則受之,他人則複弗受。雖日浴於河,群馬皆裼而騎,相望後先。騟之馭者,終莫敢竊睨其膺鬛,稍前即噬齧之。軍中鹹指為駕悍,擯弗齒。嘉定庚午,峒寇李元礪盜弄潢池兵,庚符下統府調兵三千人以往,成與行。崎嶇山澤坦若方軌。至吉之月餘,寇來犯龍泉棚,成出搏鬥四五合,幾敗之矣。或以鉤出其腋,及韃而墜死焉。官軍亟鳴鉦,喻屹立不去,躑躅徘徊,悲鳴屍側。賊將顧曰:“良馬也。”取之。元礪有弟,悍狠恃勢,每出掠,率強取十二三。適見之,色動曰:“我欲之。”將不敢逆,遂試之。蹴踘進退,折旋良愜,即不勝喜。貯以上廄,煮豆粟濯泉剪馽。用金玉為鎧,華韉沃續,極其鮮明。群渠皆釃酒來賀。輜重卒有為賊掠取者,知之曰:“騟他日未嚐若是。彼畜也,而亦畏賊邪?”竊怪之。於是日遊其騟中峒愜間,上下峻阪,無不如意。恨得之晚。思一快意馳騁,而地多阻,且不可得。後旬浹,複犯永新柵。官軍聞有寇至,拔鹿角出迎擊。鼓聲始殷,果乘騟以來。騟識我軍旗幟,亟馳。賊覺有異,大呼挽勒不止,則怒。以鐵槊擊之,胯盡傷,騟不複顧,冒陣以入。軍士識之者曰:“此王校之騟也。是異服者必其魁。”相與逐之。執以下,譏而得其實,則縛以徇於軍曰:“得元礪之弟矣。”噪而進,賊軍大駭。軍士踴躍爭奮,遂敗之。急露羽書,以出奇獲醜聞。檻送江右道。朝廷方患其跳梁,日徯吉語,聞而嘉之,第賞有差。眾恥其功之出於馬也,沒騟之事,騟之義遂不聞於時。居二日,騟歸病傷,不秣而死。稗官氏曰:“孔子曰:驥不稱其力,稱其德也。”今視騟之事信然。夫不苟受以為正,報施以為仁,巽以用其權,而決以致其功,又卒不失其義以死。非德其孰能稱之耶?彼仰秣而戀豆,曆跨下而不知恥,因人而成事者,雖有奔塵絕居之技,才不勝德。媲之駑駘,何足算乎?餘意君子之將有取也,而居是鄉,詳其事,故私掇取著於篇。

唐興元有知馬者曰李幼清,暇日常取適於馬肆。有致骨馬於肆者,結繅交落其頭,二力士以木挺義其頤,三四輩執撾而從之,馬氣色如將噬,有不可馭之狀。幼清迫而察之,訊於主者。且曰:“馬惡無不具也,將貨焉。惟其所酬耳。”幼清以三萬易之,馬主見其多。既而聚觀者數百輩,詰幼清。幼清曰:“此馬氣色駿異,體骨德度,了非凡馬。是必主者不知,俾雜駑輩,槽棧陷敗,糞穢狼籍,刷滌不時,芻秣不適,蹄齧蹂奮,蹇跂唐突,誌性鬱塞,終不得伸。久無所賴,發而狂躁,則無不為也。”既晡,觀者少間,乃別市一新絡頭。幼清自持,徐而語之曰:“爾才性不為人知,吾為汝易是鎖結穢雜之物。”馬弭耳引首。幼清自負其知,乃湯沐剪刷,別其槽棧,異其芻秣。數日而神氣小變,逾月而大變。誌性如君子,步驟如俊乂,嘶如龍,顏如鳳,乃天下之駿乘也。

【七】

畢再遇,兗州驍將也。開禧用兵,屢立戰功。金人認其旗幟,即避之。屢遷至鎮江都統製、揚州承宣使驍衛上將軍。後以老病致仕,始居於霅。有戰馬號黑大蟲,駿駔異常,獨主翁能馭之。再遇既死,其家以鐵組羈之闌中。適遇嶽祠迎神,聞金鼓聲,意為赴敵,於是長嘶奮迅,斷絙而出。其家慮傷人命,健卒十餘挽之而歸,乃好言戒之雲:“將軍已死,汝莫生事累我家。”馬聳耳以聽,汪然出涕,喑啞長鳴,數聲而斃。

【八】

熊居山中,雖行數千裏,悉有潛伏之所,必在石岩枯木中。山民謂之熊館。惟虎出百裏外,則迷不知路。【九】

世傳補助奇僻之品,有所謂山獺者。雲以少許磨酒飲之,立驗。然《本草醫方》皆所不載。止見桂海《虞衡誌》,雲:“出宣州溪峒,峒人雲:獺性淫毒,山中有此物。凡牝獸悉避去,獺無偶,抱木而枯。峒獠尤貴重之。能解箭毒,中箭者研其骨少許傅之,立消。其土人號之曰插翹,一枚值黃金數兩。抱木枯死者,土人自稀得之。殺死者功少劣。私貨出界者罪至死。方春時,傜女數十,歌嘯山穀,以尋藥挑菜為事。獺一聞婦人氣,輒躍升其身,粘骨而入,牢不可脫。因扼殺而藏之。土人驗之之法,令婦人摩手極熱,取置掌心,以氣嗬之,既躍然而動。然其地亦不常有,或累數歲得其一,則其人可立致富矣。”

【十】

範忠宣宰襄邑。有二鳥類鸛,灰羽赤喙,數遊囿中。眾見其異,以計羅得,畜而馴之。愛食蛇虺,才入口中即為水。半年,一縣蛇虺幾盡,竟不知其名也。有廣南賈者過,見之曰:“此檀雞,毒鳥也。”後其一死。居無何,忠宣閱《廣南異物誌》,曰:“檀雞,鴆鳥之別名。”始大駭,即命殺而焚瘞之。

至和中,彭乘赴任邕。至金城驛,方具食,聞如以手搭腰鼓聲,問郵卒曰:“何處作樂?”曰:“非也。乃鴆鳥禁蛇。”【十一】

鬼車,俗稱九頭鳥。陸長源《辨疑誌》,又名渠逸鳥。世傳此鳥昔有十首,為犬噬其一,至今血滴人家為災咎。故聞之者必叱犬滅燈,以速其過。澤國風雨之夕,往往聞之。六一翁有詩,曲盡其悲哀之聲,然鮮有睹其形者。淳熙間,李壽翁守長沙,嚐募人捕得之。身圓如箕,十脰環簇,其九有頭,其一獨無,而鮮血點滴,如世所傳。每脰各生兩翅,當飛時,十八翼霍霍競進,不相為用,至有爭拗折傷者。景定間,周漢國公主下降,賜第嘉會門之左。飛樓複道,近接禁籞。主嚐得疾,一日正晝,忽有九頭鳥踞主第搗衣石上。其狀類野鳧,而大如箕,哀鳴啾啾,略不畏憚。命弓射之,不中而去,是夕主薨。

【十二】

鼓山有老僧,曾登靈源洞,見一禽自海上至。身大如牛,翼廣二丈餘。下村瞳間,低飛掠食,俄攫二大羖羊,複望海而去。識者雲是虎鷹,能捉捕虎豹。

【十三】

紹興二十六年,淮宋之地將秋收,粟稼如雲,而蝗蟲大起。翻飛蔽天,所過田畝頃刻而盡。未幾有水鳥名曰鷲,形如野鶩,而高且大。脰有長嗉,可貯數鬥物。千百為群,更相呼應。其啄蝗盈其嗉不食而吐之,既吐複啄。連城數十邑皆若是。才旬日,蝗靡孑遺。歲以大熟。徐泗上其事於金廷,下製封鹙為護國大將軍。

【十四】

萬安軍南並海石崖中有道士,年八九十歲。自言本交趾人,渡海船壞於此崖,因庵焉。養一雞,大如倒掛。日置枕中,蹄即夢覺。又畜玉獅,小於蝦蟆,風度清臒。以線係幾案間。道士喚,則跳躑登幾唇危坐,分殘顆而食之。又有龜,狀如錢,置盒中。時揭其蓋,使出戲衣袖間。予謁之,出此三物從予乞詩。餘熟視曰:“公小人國中引道者,吾詩俚,詎能摹寫高韻。”

【十五】

邕宜以西南丹諸蠻,皆居窮崖絕穀間。有獸名曰野婆。黃發椎髻,跣足裸形,儼然一媼也。上下山穀如飛猱。自腰以下,有皮累垂蓋膝,若犢鼻。力敵數壯夫。喜盜人子女,然性多疑,畏罵。已盜必複至失子家窺伺之。其家知為所竊,則集鄰裏大罵不絕口。往往不勝罵者之眾,則挾以還之。其群皆雌,無匹偶。每遇男子,必負去求合。嚐為健夫設計擠之大壑中,展轉哮吼,脛絕不可起。集眾刺殺之。至死,以手護腰間不置。剖之,得印方寸,瑩若蒼玉。字類符篆不可識,非鐫非鏤,蓋自然之文。然亦竟莫知其所寶何用也。

【十六】

河州有禽名骨托。狀類雕,高三尺許,常以名自呼。能食鐵石。郡守每置酒,輒出以示坐客。或疑鐵石至堅,非可食之物,乃取三寸白石,係以絲繩擲其前,即啄而吞之。良久牽出,視石已軟爛如泥矣。

【十七】

夔峽間有子母鵲,比常鵲差大。雌雄未嚐相離,虞者必雙得之。閉雌於籠中,縱雄出食,食飽輒歸。縱雌亦然。若雙縱,則徑去不複返矣。【十八】

高廟駐蹕建康,有大赤鸚鵡自江北來,集行在承塵上,口呼萬歲。宦者以手承之,鼓翅而下。足係小金牌,有“宣和”二字。因以索架置之,略不驚怪。比上膳時,行在草草無樂,鸚鵡大呼,卜尚樂起方響。久之,曰:“卜娘子不敬萬歲。”蓋道君時掌樂宮人,以方響引樂者,故猶以舊格相呼。高廟為罷膳泣下。後此鳥持至臨安,忽死。高宗親為文祭之雲:“金距絳裳,何意朱紫。乘軒駭散,纏羅鬥死。不遠長江,來自汴水。匪饑則附,曰忠自矢。謝跡雲端,投身禁裏。每呼舊人,以勵近侍。禽言若斯,鳥官誰似。雲胡委羽,歸魂鶉尾。借號有烏,來朝無雉。漸肯為儀,曆仍輝紀。”尚饗,宸翰灑灑。一時大手,當為閣筆。

【十九】

高宗宮中養鸚鵡數百。高宗一日問之曰:“頗思鄉否?”鸚鵡曰:“思鄉。”遂遣中使送歸隴山。後數年,有使臣過隴山。鸚鵡問曰:“上皇安否?”使臣曰:“上皇崩矣。”鸚鵡聞之,皆悲鳴不已。使臣賦詩曰:“隴口山深草木黃,行人到此斷肝腸。耳邊不忍聽鸚鵡,猶在枝頭說上皇。”

蔡丞相持正謫新州,侍兒從焉。善琵琶,遂名之。素養一鸚鵡甚慧,丞相欲召琵琶,即一扣響板,鸚鵡傳呼。琵琶逝後,一日誤扣響板,鸚鵡猶傳言,丞相大慟,感疾不起。嚐為詩雲:“鸚鵡言猶在,琵琶事已非。傷心瘴江水,同渡不同歸。”

【二十】

宋時有秦吉了能人言,倭裔欲以錢十萬貨之。主人告吉了曰:“貧故貨汝。”吉了雲:“我漢禽不願入蠻裔。”因不食死。又厓山宋亡時,有白鷳在籠,見帝入水,遂躑躅哀鳴,竟與籠同墜水中。

【二十一】

竹雞之性,遇其儔必鬥。取之者掃落葉為城,置媒其中,而隱身於後操網焉。激媒使之鳴,聞者隨聲必至。閉目飛入城,直前欲鬥,而網已起,無脫者。蓋目即閉,則不複見人。鷓鴣性好潔,獵人於茂林間淨揮掃地,稍散穀於上。禽往來行遊,且步且啄。則以粘竿取之。麂行草莽中,畏人見其跡,但循一徑,無問遠近也。村民結繩為繯,置其所行處,麂足一絓,則倒懸於枝上,乃生獲之。閩中好食蜂子,人不能識其穴往來。以長紙帶粘於肉,蜂見之,必銜入穴。乃躡尋得之,熏取其子。蟲鳥之智,自謂周身矣。如人之不仁何!

【二十二】

鸂鶒能敕水,故水宿而物莫能害。鴆能巫步禁蛇,啄才遇蠢穴,以嘴畫字成符印,蟲自出。鵲有隱巢木,故鷙莫能見。燕銜泥避戊巳日,故巢不傾。鸛有長水石,故能於巢中養魚而水不涸。燕惡艾,雀欲奪其巢,即銜艾置巢中,燕輒避去。

【二十三】

淮南諺曰:“雞寒上樹,鴨寒下水。”驗之皆不然。有一媼曰:“雞寒上距,鴨寒下嘴耳。”上距,謂縮一足。下嘴,謂藏其味於翼間。【二十四】

廣陵牛氏家堂燕方育雛,而雌為貓所斃。雄啁哳久之,翻然而逝。少選,引一雌偕來,共哺其子。明日,有雛墜地。至晚,群雛畢死。取視之,滿吭皆卷耳實。蓋為雌所毒也。嗟乎,禽鳥嫉其前雛,一至於此。

【二十五】

羅州山中多孔雀。雌者尾短無金翠。雄者尾大而綠,光翠奪目,然自愛其尾。欲棲息,必先擇致尾之地。南人捕者,先施網罟。須俟甚雨,尾沾而重,不能高翔。初為所擒,則雀欲展其翅,恐傷其尾,至死尚愛護之。土人有活取其尾者’持刃於叢篁幽闃處,藏蔽其身,伺其過則急斷其尾。不急斷,回首一顧,即金彩無複光翠。故生者為貴也,為婦人首飾及扇拂之類。或生擒獲者,餉饋如京洛間鵝雁。以充口腹,其味亦如之。解百毒,人食其肉,飲藥無驗。其首與血解大毒。蛇與孔雀偶,得其卵者,使雞伏即成,其名曰都護。初年生綠毛。三年生小尾,生小火眼。五年生大火眼,大尾乃成。始春而生,三四月後複雕,與花萼相榮衰。每至晴明,軒翥其尾,自回顧視之,謂之朝尾。須以一間房,前開窗牖,麵向明方,東西照映。向裏橫一木架,令棲息。其性愛向明。飼之以米穀豆麥,勿令闕水。與養雞無異。每至秋夏,於田野中拾螽斯蟋蟀活蟲喂飼之。凡欲喂飼,引於廳事上,令慣見賓客。又盛夏或患眼痛,可以鵝翎筒子,灌少生油,以新汲水洗之。如眼不開,則擘口啖以小魚蝦,不爾餓損,及切箬少許啖之,貴其涼冷。如食有餘則愈。切不可與鹹酸物食,食則減精神,昏暗毛色。馴養頗久,見婦女重豎彩衣綬帶,必逐而啄之。或芳時媚景,聞絲竹歌吹之聲,必舒張翅尾,眄睬而舞,若有意焉。

【二十六】

五台山有鳥名寒號蟲。四足有肉翅,不能飛。其糞即五靈脂。當盛暑時,文彩絢爛,乃自鳴曰:“鳳凰不如我。”比至深冬嚴寒之際,毛羽脫落,索然如F19雛,遂自鳴曰:“得過且過。”嗟夫,世之人中無所守者,率不甘湛涪鄉裏,必振拔自豪,求尺寸名。詫九族儕類,則便誌滿意得,出肆入揚,以為天下無複我加矣。及乎稍遇貶抑,遽若喪家之狗,垂首貼耳,搖尾乞憐,惟恐人不之恤。視寒號蟲何異哉!是可哀已。

【二十七】

北方凡皂雕作巢,所在有司,必令人窮巢探卵,較其多寡。如一巢而三卵者,置卒守護,日覘視之。及其成鷇,一乃狗耳。取以飼養,進之於朝。其狀與狗無異,但耳尾多毛羽數根而已。田獵之際,雕則戾天,狗則走陸,所逐同至,名曰鷹背狗。

【二十八】

養鷹鸇者,其類相語,木謂之漱。木音以麥反。三館書有《木漱》三卷,皆養鷹鸇法度,及其醫療之術。【二十九】

杜詩:“江湖多白鳥,天地亦青蠅。”人多指白鳥為鷺,非也。說者謂是蛟蚋。梁元帝《金樓子》雲:“齊威公臥幹柏寢,白鳥營饑而求飽。公開翠紗之廚而進焉。有知禮者不食而退,有知足者雋永而退。有不知足者,長噓短吸而食,及其飽也,腹為之潰。”蓋戒人貪也。

內庫書中《金樓子》,有李後主手題曰:“梁元帝謂王仲宣昔在荊州,著書數十篇。荊州壞,盡焚其書。”今在者一篇,知名之士鹹重之。見虎一毛,不知其斑。後西魏破江陵,帝亦盡焚其書曰:“文武之道,盡今夜矣。”何荊州焚書一語,前後一轍也。詩以吊之曰:“牙簽萬軸裹紅綃,王粲書同付火燒。不是祖龍留麵目,遺篇那得到今朝?”卷皆薛濤箋所鈔。惟今朝字誤作金朝。徽廟惡之,以筆抹去。後書竟如讖入金也。

【三十】

處士劉□隱居王屋山,嚐於齋中見一大蜂,罥於蛛網。蛛往逼蜂,反為所螫,墜地。俄頃,蛛鼓腹欲裂,乃徐徐行入草,齧芋梗微破,以瘡就齧處磨之。良久漸消,輕捷如故。

【三十一】

關中無螃蟹。元豐中,秦州人家收得一幹蟹,土人怖其形狀,以為怪物。每人家有病瘧者,借去掛門戶上,往往遂差。不但人不識,鬼亦不識也。【三十二】

蝗飛或墜陂浸中,輒化方蝦。有漁人置網湖側,蝗墜壓網,至沒。漁人輒有喜色。明日舉網,得蝦數鬥。【三十三】

狗最畏寒,凡臥必以尾掩其鼻,方能熟睡。或欲其夜警,則剪其尾,鼻寒無所蔽。則終夕警吠。○搜遺

〔披沙揀金,豈無遺珍;臨流網魚,客有逸鱗;耳目有限,見聞日新;窮搜羅網之外,以慰求備之心,集搜遺。〕【一】

顏之推曰:“人足所履,不過數寸。然而咫尺之途,必顛蹶於崖岸,拱抱之梁,必沉溺於川原者何哉?為其旁無餘地也。君子之行己也,抑亦如之。”至誠之言,人未必信,至潔之言,物或致疑。皆由言行聲名無餘地也。或問呂居仁,天下歸仁如何?居仁作韻語答之曰:“麵前徑路無令窄,窄時無過客。無過客時徑益著,眼前滿地生荊棘。”黃山穀雲:“麵前徑路,常須令寬。路徑窄,則無著足處,況能使人行也。”以上三言相符。彼立己於峻,及離人而立於獨者,可以警矣。

【二】

呂獻可以追尊濮園事擊歐公,如曰:“首開邪議,妄引經證,以枉道悅人主,以趨利負先帝者。”凡十四章,具載奏議中。司馬文正作序,乃首□歐公諫臣論,以為誠言文正之意以獻可能盡歐公所書□□之事使歐公得以無怨歟?抑亦歐公但能言之,獻可實能行之邪?不然。獻可排歐公為邪,反以歐公之論,序獻可之奏,又以為誠言,可乎?歐公晚著《濮議》一書,專與獻可□獨歸過獻可,可為甚矣。

【三】

五代時有姓呂為侍郎者三人,皆名族。俱有後,仕本朝為相。呂琦晉天福中為兵部侍郎,曾孫文惠端相太宗。呂夢奇後唐長興中為兵部侍郎,孫文穆蒙正相太宗,曾孫文靖彝簡相仁宗,衣冠最盛。呂鹹休周顯德中為戶部侍郎,七世孫正湣大防相哲宗。異哉!

【四】

太祖以歸德軍創業,升宋州為歸德府,後為應天府。太宗以晉王即位,升並州為太原府。真宗以壽王建儲,升壽州為壽春府;又嚐為襄王,升襄州為襄陽府。仁宗以升王建儲,升建業為江寧府;又嚐為慶國公,以慶州為慶陽府。英宗以齊州防禦使入繼,以齊州為興德軍;又嚐為宜州刺史,钜鹿郡公、嶽州防禦使,以宜州為慶遠軍,邢州為信德府安國軍,嶽州為嶽陽軍。神宗自潁王升儲,以汝陰為順昌府;又嚐為安州觀察使、光國公,以安州為德安府,光州為光山軍。哲宗自延安郡王升儲,升延州為延安府;又嚐為東平軍節度使、均國公,以鄆州為東平府,均州為武當軍。徽宗自端王入繼,升端州為肇慶府;又嚐為寧國公、平江鎮江軍節度使,以寧州為興寧軍,平江鎮江並升為府。欽宗自定王建儲,升定州為中山府。高宗以康王中興,升康州為德慶府。孝宗以建王建儲,升建安為建寧府,並升隆興寧國常德崇慶諸府。皆以其潛藩分建之地也。

【五】

蘇子容聞人語故事,必令人檢出處。司馬溫公聞新事,即便鈔錄,且記所言之人。故當時諺曰:“古事莫語子容,今事勿告君實。”【六】

宣和間,申禁東坡文字甚嚴。有士人竊攜坡集出城,為門者所獲,執送有司。見集後一詩雲:“文星落處天地泣,此老已亡吾道窮。才力漫超生仲達,功名猶忌死姚崇。人間便覺無清氣,海內何曾識古風。平日萬篇誰愛憎,六丁收拾上瑤宮。”京尹義其人,乃陰縱之。

【七】

王荊公在金陵,有僧清曉,於鍾山道上見有童子數人,持幡幢羽蓋之屬。僧問之。曰:“往迎王相公。”幡上書雲:“中含法性,外習塵氛。”到寺未久,聞荊公薨。

【八】

或問李伯紀後來當國,蔡京如不死,如張邦昌正典刑否?晦庵曰:“靖康名流,多是京晚年牢籠出來的人才,伯紀亦所不免。如李泰發是極硬底人,亦為京所羅致,他可知已。”

【九】宣政間凡危亡亂字,皆禁不得用。【十】

有人問尹和靖:“靖康中孰可以為將?”曰:“種師道。”又問:“孰可以為相?”良久曰:“也隻教他做。”【十一】

奏檜一日在某寺中慶聖節,一樹上貼一榜子雲:“秦相公是細作。”是時陳應之到廟堂問和親之故。秦雲:“某意無他,但人主有一六十歲老親在遠,須要取來相聚。”因顧左右取國書看,檜掩其前後,中間有雲:“不求而得,可謂大恩。”蓋指河南也。

【十二】

徐師川微時嚐遊廬山,遇一宦者鄭諶,與之詩曰:“平生不善劉蕢策,色色門中皆有人。”後徐入樞府,鄭時適用事,似有力焉。【十三】

二蘇文末出,學者爭傳誦徐禧之文。禧,師川之父,黃魯直之妹婿也。永樂之敗,禧死難。【十四】嶽太尉本是韓魏公家佃客。每見韓家子弟必拜。

【十五】

李清言:有一鄉人賣文字,遇虎,其人無走處。耳曾聞人言虎識字,遂鋪開文字與虎看,虎遂去。【十六】靖康京城不守,王時雍盡搜取婦女與金人。時號雍為金人外公。

【十七】

南渡後,福建賦稅猶易辦。浙中全是橫斂,丁錢有至三千五百者。人由此多去計會中使,作宮中名字以免稅。辛幼安雲:“曾見糞船亦插德壽宮旗字。”

【十八】王介甫欲行保伍法,以去天下坐食之兵。獨此法不曾行得。【十九】

晦庵雲:“有一等人能談仁義之道,做事處卻乖。此與鬼念大悲咒一般,更無奈他何。”【二十】

胡文定,少時性最急。嚐怒一兵士,至親毆之,兵輒抗拒。無可如何,遂回入書室,作小冊,盡寫經傳中文有寬字者以觀玩。從此遂不複卞急。【二十一】

文潞公嚐曰:“人但以彥博長年為慶,獨不知閱世既久,內外親戚皆亡,一時交遊雕喪殆盡,所接皆邈然少年,無可論舊事者。”【二十二】

董敦逸,吉水永豐村落人。哲宗時為吏部侍郎,招鄉人之寓太學者以訓童稚。童稚業不精進,董責之。自言:“幼入上庠,甘齏鹽者凡幾年。今汝若此,何以有成耶?”其鄉人答曰:“公言過矣。侍郎乃董十郎兒,賢郎乃董侍郎兒。”蓋董起白屋,父行第十。

【二十三】

仁宗慶曆初,急於用賢。當時有聲望者,王兵部素,歐陽校理修,餘校理靖,魚工部周詢四人並命作諫官,朝野相慶。的惟魚望不及三人。蔡君謨時為校勘,為詩慶之曰:“禦筆親除三諫官,士林相賀複相歡。”魚聞之乃曰:“予不與士論,何顏複當諫列。”遂乞辭職,朝廷從之,乃過台禦史。即除蔡代知諫院。是時諫院號稱得人。魚在台亦稱職,旋拜中丞而卒。

【二十四】

李端懿,字端願。問卜人李易簡曰:“富貴吾不憂,但問壽幾何?”易簡曰:“二君大長公主之子,生而富貴,窮奢極欲,又求長壽,當如貧者何?造物如此。無乃太不均乎?”遂不與卜。

【二十五】

馮當世丞相有答伯庸詩雲:“孔子之文滿天下,孔子之道滿天下。得其文者公卿徒,得其道者為餓夫。”【二十六】

綿州諸邑,各有所出,謂之八子:巴西紗子、魏城扇子、羅江犬子、神泉榛子、彰明附子、龍安杏子、鹽泉絲子、石泉猴子。巴西紗,一匹重二兩。婦人製為夏服,甚輕妙.魏城以一繭造一扇,謂之綿扇,輕而可愛。

【二十七】

紹聖初,陸農師、曾子固俱以曾預修《神宗實錄》被謫。中書舍人林希子中草詞雲:“謂爾同為謗訕,則於今其稿不存。謂爾有所建明,則未嚐爭論而去。”人以為得實。

【二十八】

元豐中,光祿卿危拱辰為進士時,遇五台山僧號稱知人。拱辰以前程問之。僧以手帕裹一大錢贈之曰:“謹守終有所見。”拱辰秘而識之。其後登第。死於江南饒州鑄錢監。

【二十九】

真宗朝,簽書樞密院馬公知節,武大方直真誠。真宗東封,下至從臣皆齋戒。至嶽下,撫問執政曰:“卿等在路素食不易。”時宰相臣僚有私食驢肉者。馬乃對曰:“亦有打驢子吃的。”及還都設宴,開封府先命巡吏屏出貧民於城外。上禦樓見人物之盛,喜顧宰臣曰:“今都城士女繁富,皆卿等輔佐之力。”馬乃奏曰:“貧者總趕在城外。”左右皆失色。真宗以為誠而親之。事多類此。馬公一日從駕遊幸,群臣皆賦詩。馬素不習文,真宗強之。奉詔詩成,乃奏曰:“臣不善書,乞宣陳堯叟與臣書。”真宗如其言。時陳為首相,議者惜之。

【三十】

徽宗在藩邸,楊震給事左右,最為周慎。嚐有雙鶴降於中庭,左右皆賀。震急逐去,雲“是鸛,非鶴也。”又一日芝生寢閣,左右複稱慶。震急刈除。曰:“是菌非芝。”由此信任彌篤。

【三十一】

“葑草尚能攔浪,藕絲不解留連。”此一聯,東坡在黃時戲書也。又雲:“湖上秋風聚螢苑,門前春浪散花洲。”王文甫所居,在黃之車湖,即武子故居。宅枕大江,即散花洲也。東坡屢過其家,戲書此。

【三十二】

奏少遊南遷,舟過南康宮亭廟下。見湖月光彩特異,因憶昔在雲老惜竹軒所見景色,與此不殊。其夜夢美人自稱維摩散花天女,以維摩像求讚。少遊愛其畫,謂非吳道子不能作。天女戲贈詩曰:“不知水宿分風浦,何異秋眠惜竹軒。聞道詩詞妙天下,廬山對眼可無言。”少遊讚曰:“竺儀華夢,瘴麵囚首。口雖不言。十分似九。應笑蔭覆大千作獅子吼,不如博取□□似陶家手。”既寤,因自書之。其真跡落雷州天寧寺。

【三十三】

齊州城西張意諫議園亭有金線泉,石甃方池,廣袤丈餘。泉亂發其下,東注城濠中,澄澈見底。池心南北,有金線一道,隱起水麵。以油滴一隅,則線紋遠去。或以紋亂之,則線輒不見,水止如故。天陰亦不見。齊為東方名郡,而張氏濟南盛族。園池乃郡之勝遊,泉之出百年矣。士大夫過濟南至泉上者不可勝數,而無能究其所以然,亦無一人題詠者。獨蘇子瞻有詩曰:“槍旗攜到齊西境,更試城南金線奇。”然亦不能辨泉之所以有金線也。曾南豐亦有《金線泉》詩曰:“玉甃常浮顥氣鮮,金絲不定路南泉。雲依美藻爭成縷,月照寒漪巧上弦。已繞渚花紅灼灼,更縈沙竹翠娟娟。無風到底塵埃盡,界破冰綃一片天。”又範諷自給事中謫官,數年方歸,遊張氏園亭。飲泉上有金線珍珠之目,水木環合,乃曆下之勝景。園亭主人,乃張寺丞聰也。嚐邀範晏飲於亭,範題一絕於壁雲:“園林再到身猶健,官職全拋夢乍醒。惟有南山與君眼,相逢不改舊時青。”

【三十四】

英州雷震一山梓樹盡枯,而生龍腦。京師龍腦,為之頓賤。時熙寧元年七月也。王禹玉言於司馬文正公,使人就市買之,信然。一兩直錢千四百,味苦而香酷烈。又言潭州益陽雷震山裂,出米可數十萬斛。炊之成飯,而腥不可食。有齎其米至京師者,禹玉以相貽。其狀信米也。而色黑如炭。又言荊襄之間,天雨白氂如馬尾,長者尺餘,彌漫山穀。亦有齎至京師者。管輅所謂天雨毛,賢人逃者也。

【三十五】

山穀守當塗日,郭功父嚐寓焉。一日遇山穀論文,山穀傳少遊《千秋歲》詞,歎其句意之善,欲和之,而海字難葉。功父連舉數海字,若孔北海之類。山穀頗厭,而未有以卻之。次日又過山穀問焉,山穀答曰:“昨晚偶得一海字韻。”功父問其所以,山穀雲:“羞殺人也。爺娘海。”自是功父不複論文於山穀矣。蓋山穀用俚語以卻之也。

【三十六】

閩賈鬱,性峭直,不容人吏文過。為仙遊令,及受代,有一吏酣醉,鬱怒曰:“吾當再典此邑,以懲此輩。”吏揚言公欲再作縣令,猶造鐵船渡海也。鬱聞之不言,後複典舊邑。時醉吏為庫吏,盜官錢數萬下獄。具狀,鬱批榜之尾曰:“竊銅鏹以潤家,非因鼓鑄。造鐵船而渡海,不假爐錘。”因決杖徒之。未幾移治郃清,召為禦史中丞。

【三十七】

宋太祖改元乾德,竇儀辯其為亡蜀年號。太祖歎其博綜。及見《宋朝類苑》,江南保大中,浚秦淮得石誌。按其刻,有大宋乾德四年凡六字。他皆磨滅不可識。令諸儒參驗,乃輔公祐反江東時年號也。此不惟年號同,並國號亦同矣。

【三十八】

宋太宗謀伐燕,趙普一代宗臣,極論爭抗,至曰:“此際官家何須留意?不須留意四字,浸入士大夫之心腹,幼而聞,壯而行,而宋之社稷斷送金元之手矣。”然中令疏雲:“所得者少,隻於得少之中,猶難入手。所失者多,更於失多之外,別有關心。”自是奏疏名語。

【三十九】世傳王荊公與程明道論新法,其子元澤囚首跣足,攜婦人冠以出,大聲曰:“梟韓琦、富弼之首於市,法乃得行。”其氣象失措,是一紈褲無賴子弟。熙寧中,神宗再召荊公。眾問公來否?元澤乃言:“大人亦不敢不來,然未有一居處。”眾言居處何難。元澤曰:“不然,大人之意,乃欲與司馬十二丈卜鄰。以其修身齊家,事事可為子孫法也。”其雅馴謹厚又如此。何一人迥別乃爾。又嚐聞荊公每獨處,論量天下人才,首屈指於元澤曰:“大哥是一個。其次即呂吉甫、章子厚、蔡元度兄弟以下十餘人。”皆至卿相,而元澤則早亡。荊公雖偏,不至溺愛不明至此。豈毀譽成敗,皆未足以盡人耶。

【四十】

靖康金退之後,吳敏孫敏等秉政。有十不管之謠雲:“不管太原”卻管太學;不管防秋,卻管春秋;不管炮石,卻管安石;不管肅王,卻管舒王;不管燕山,卻管聶山;不管子界,卻管舉人免解;不管河東,卻管陳東;不管二太子,卻管立太子。”腐儒之誤國,又豈下於妖人賊子乎!

【四十一】

建炎時謠曰:“仕途捷徑無過賊,上將奇謀是受招。”又曰:“欲得官,殺人放火受招安。”【四十二】

司馬溫公獨樂園之讀書堂,文史萬餘卷。晨夕翻閱,雖累數十年皆新,若手未觸者。嚐謂其子公休曰:“賈豎藏貨貝,儒家惟此耳。然當知寶惜。吾每歲以上伏及重陽間,視天氣晴明日,即設幾案於當日,所側群書其上,以曝其腦。所以年月雖深,終不損動。至於啟卷必先視比案潔淨,藉以茵褥,然後端坐看之。或欲行看,即承以方版,未嚐敢空手捧之。非惟平汙漬及,亦慮觸動其腦。每至看竟一版,即側右手大指麵襯其沿,隨複以次指麵撚而挾過,故得不至揉熟其紙。每見汝輩多以指爪撮起,甚非吾意。今浮屠老氏輩每尊敬其書,豈以吾儒反不如乎?當宜誌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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