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民主義/民生主義第四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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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講 三民主義
民生主義 第四講
 
1924年8月24日

  今天所講的是穿衣問題。在民生主義裡頭,第一個重要問題是吃飯,第二個重要問題是穿衣。所以在吃飯問題之後,便來講穿衣問題。

  我們試拿進化的眼光來觀察宇宙間的萬物,便見得無論什麼動物植物都是要吃飯的,都是要靠養料才能夠生存,沒有養料便要死亡。所以吃飯問題,不但是在動物方面是很重要,就是在植物那方面也是一樣的重要。至於穿衣問題,宇宙萬物之中,只是人類才有衣穿,而且只是文明的人類才是有衣穿。他種動物植物都沒有衣穿,就是野蠻人類也是沒有衣穿。所以吃飯是民生的第一個重要問題,穿衣就是民生的第二個重要問題。現在非洲和南洋各處的野蠻人都是沒有衣穿,可見我們古代的祖宗也是沒有衣穿。由此更可見,穿衣是隨文明進化而來,文明愈進步,穿衣問題就愈複雜。原人時代的人類所穿的衣服是「天衣」。什麼叫天衣呢?象飛禽走獸,有天生的羽毛來保護身體,那種羽毛便是禽獸的天然衣服,那種羽毛是天然生成的,所以叫做天衣。原人時代的人類,身上也生長得有許多毛,那些毛便是人類的天衣。後來人類的文明進化,到了遊牧時代,曉得打魚獵獸,便拿獸皮做衣。有了獸皮來做衣,身上生長的毛漸漸失了功用,便逐漸脫落。人類文明愈進步,衣服愈完備,身上的毛愈少。所以文明愈進步的人類,身上的毛便是很少;野蠻人和進化不久的人,身上的毛還是很多。拿中國人和歐洲人來比較,歐洲人身上的毛都是比中國人多,這個原因,就是歐洲人在天然進化的程度還不及中國人。由此可見,衣的原始,最初是人類身上天然生長的毛。後來人類進化,便打死猛獸,拿獸肉來吃,拿獸皮來穿,獸皮便是始初人類的衣。有一句俗語說:「食肉寢皮。」這是一句很古的話。這句話的意思,本是罵人做獸類,但由此便可證明古代人類打死獸類之後,便拿他的肉來做飯吃,拿他的皮來做衣穿。後來人類漸多,獸類漸少,單用獸皮便不夠衣穿,便要想出別種材料來做衣服,便發明了別種衣服的材料。什麼是做衣服的材料呢?我前一回講過,吃飯的普通材料,是靠動物的肉和植物的果實。穿衣的材料和吃飯的材料是同一來源的,吃飯材料要靠動物和植物,穿衣材料也是一樣的要靠動物和植物。除了動物和植物以外,吃飯穿衣便沒有別的大來源。

  我們現在要解決穿衣問題,究竟達到什麼程度呢?穿衣是人類的一種生活需要。人類生活的程度,在文明進化之中可以分作三級。第一級是需要,人生不得需要,固然不能生活,就是所得的需要不滿足,也是不能充分生活,可說是半死半活。所以第一級的需要,是人類的生活不可少的。人類得了第一級需要生活之外,更進一步便是第二級,這一級叫做安適。人類在這一級的生活,不是為求生活的需要,是於需要之外更求安樂,更求舒服。所以在這一級的生活程度,可以說是安適。得了充分安適之後,再更進一步,便想奢侈。比方拿穿衣來講,古代時候的衣服所謂是夏葛冬裘,便算了滿足需要;但是到了安適程度,不只是夏葛冬裘,僅求需要,更要適體,穿到很舒服;安適程度達到了之後,於適體之外,還要更進一步,又求美術的雅觀,夏葛要弄到輕綃幼絹,冬裘要取到海虎貂鼠。這樣穿衣由需要一進而求安適,由安適再進而求雅觀。便好像是吃飯問題,最初只求清菜淡飯的飽食,後來由飽食便進而求有酒有肉的肥甘美味,更進而求山珍海味。好像現在廣東的酒席,飛禽走獸,燕窩魚翅,無奇不有,無美不具,窮奢極欲,這就是到了極奢侈的程度。我們現在要解決民生問題,並不是要解決安適問題,也不是要解決奢侈問題,只要解決需要問題。這個需要問題,就是要全國四萬萬人都可以得衣食的需要,要四萬萬人都是豐衣足食。

  我在前一回講過,中國人口的數目是由四萬萬減到三萬萬一千萬,我們現在對於這三萬萬一千萬人的穿衣問題,要從生產上和製造上通盤計劃,研究一種方法來解決。如果現在沒有方法來解決,這三萬萬一千萬人恐怕在一兩年之後還要減少幾千萬。今年的調查已經只有三萬萬一千萬,再過幾年,更是不足。現在只算三萬萬人,我們對於這三萬萬人便要統籌一個大計劃,來解決這些人數的穿衣問題。要求解決這種問題的方法,首先當要研究是材料的生產。就穿衣問題來講,穿衣需要的原料是靠動物和植物,動物和植物的原料一共有四種。這四種原料,有兩種是從動物得來的,有兩種是從植物得來的。這四種原料之中,第一種是絲,第二種是麻,第三種是棉,第四種是毛。棉和麻是從植物得來的原料,絲和毛是從動物得來的原料。絲是由於一種蟲叫做蠶吐出來的,毛是由於羊和駱駝及他種獸類生出來的。絲、毛、棉、麻這四種物件,就是人生穿衣所需要的原料。

  現在先就絲來講。絲是穿衣的一種好材料。這種材料是中國最先發明的,中國人在極古的時候便穿絲。現在歐美列強的文化雖然是比我們進步得多,但是中國發明絲的那個時候,歐美各國還是在野蠻時代,還是茹毛飲血。不但是沒有絲穿,且沒有衣穿;不但是沒有衣穿,並且身上還有許多毛,是穿著「天衣」,是一種野蠻人。到近兩三百年來,他們的文化才是比我們進步,才曉得用絲來做好衣服的原料。他們用絲不只是用來做需要品,多是用來做奢侈品。中國發明絲來做衣服的原料,雖然有了幾千年,但是我們三萬萬人的穿衣問題,還不是在乎絲的問題。我們穿衣的需要品並不是絲,全國人還有許多用不到絲的。我們每年所產的絲,大多數都是運到外國,供外國做奢侈品。在中國最初和外國通商的時候,出口貨物之中第一大宗便是絲。當時中國出口的絲很多,外國進口的貨物很少。中國出口的貨物和外國進口的貨物價值比較,不但是可以相抵,而且還要超過進口貨。中國出口貨物,除了絲之外,第二宗便是茶。絲、茶這兩種貨物,在從前外國都沒有這種出產,所以便成為中國最大宗的出口貨。外國人沒有茶以前,他們都是喝酒,後來得了中國的茶,便喝<茶>來代酒,以後喝茶成為習慣,茶便成了一種需要品。因為從前絲和茶,只有中國才有這種出產,外國沒有這種貨物,當時中國人對於外國貨物的需要也不十分大,外國出產的貨物又不很多,所以通商幾十年,和外國交換貨物,我們出口絲茶的價值便可以和外國進口貨物的價值相抵消,這就是出口貨和進口貨的價值兩相平均。但是近來外國進口的貨物天天加多,中國出口的絲茶天天減少,進出口貨物的價值便不能相抵消。中國所產的絲近來被外國學去了,像歐洲的法蘭西和意大利現在就出產許多絲。他們對於養蠶、紡絲和制絲種種方法,都有很詳細的研究,很多的發明,很好的改良。日本的絲業不但是倣傚中國的方法,而且採用歐洲各國的新發明,所以日本絲的性質便是很進步,出產要比中國多,品質又要比中國好。由於這幾個原因,中國的絲茶在國際貿易上便沒有多人買,便被外國的絲茶奪去了。現在出口的數量,更是日日減少。中國絲茶的出口既是減少,又沒有別的貨物可以運去外國來抵消外國進口貨的價值,所以每年便要由通商貿易上進貢於各國者約有五萬萬元大洋,這就是受了外國經濟的壓迫。中國受外國的經濟壓迫愈厲害,民生問題愈不能夠解決。中國絲在國際貿易上,完全被外國絲奪去了。品質沒有外國絲的那麼好,價值也沒有外國絲那麼高,但是因為要換外國的棉布棉紗來做我們的需要品,所以自己便不能夠拿絲來用,要運去外國換更便宜的洋布和洋紗。

  至於講到絲的工業,從前發明的生產和製造方法都是很好的,但是一成不易,總不知道改良。後來外國學了去,加以近來科學昌明,更用科學方法來改良,所以製出的絲便駕乎中國之上,便侵佔中國蠶絲的工業。我們考究中國絲業之所以失敗的原因,是在乎生產方法不好。中國所養的蠶很多都是有病的,一萬條蠶蟲裡頭,大半都是結果不良,半途死去;就是幸而不死,這些病蠶所結的繭,所出的絲,也是品質不佳,色澤不好。而且繅絲的方法不完全,斷口太多,不合外國織綢機器之用。由於這些原因,中國絲便漸漸失敗,便不能敵外國絲。在幾十年以前,外國養蠶的方法也是和中國一樣。中國農民養蠶,有時成績很優,有時完全失敗;這樣結果,一時好一時不好,農民沒有別的方法去研究,便歸之於命運。養蠶的收成不好,便說是「命運不佳」。外國初養蠶的時候,也有許多病蠶,遇著失敗沒有方法去挽救,也是安於命運。後來科學家發明生物學,把一切生物留心考察,不但是眼所能看得見的生物要詳細考究,就是眼看不見、要用幾千倍顯微鏡才能看見的生物,也要過細去考究。由於這樣考究,法國有一位科學家叫做柏斯多,便得了一個新發明。這個發明就是:一切動物的病,無論是人的病或是蠶的病,都是由於一種微生物而起;生了這種微生物,如果不能夠除去,受病的動物便要死。他用了很多功夫,經過了許多研究,把微生物考究得很清楚,發明了去那種微生物來治療蠶疾的方法,傳到法國、意國的養蠶家。法國、意國人民得了這個方法,知道醫蠶病,於是病蠶便少了很多,到繅絲的時候成績便很好,絲業便很進步。後來日本學了這個方法,他們的絲業也是逐漸進步。中國的農家一向是守舊,不想考究新法,所以我們的絲業便一天一天的退步。現在上海的絲商設立了一間生絲檢查所,去考究絲質,想用方法來改良。廣東嶺南大學也有用科學方法來改良蠶種,把蠶種改良了之後,所得絲的收成是很多,所出絲的品質也是很好。但是這樣用科學方法去改良蠶種,還只是少數人才知道,大多數的養蠶家還沒有知道。中國要改良絲業來增加生產,便要一般養蠶家都學外國的科學方法,把蠶種和桑葉都來改良,蠶種和桑葉改良之後,更要把紡絲的方法過細考究,把絲的種類、品質和色澤都分別改良,中國的絲業便可以逐漸進步,才可以和外國絲去競爭。如果中國的桑葉、蠶種和絲質沒有改良,還是老守舊法,中國的絲業不止是失敗,恐怕要歸天然的淘汰,處於完全消滅。現在中國自己大多數都不用絲,要把絲運出口去換外國的洋布洋紗,如果中國的絲質不好,外國不用中國絲,中國絲便沒有銷路,不但是失了一宗大富源,而且因為沒有出口的絲去換外國洋布洋紗,中國便沒有穿衣的材料。所以中國要一般人有穿衣的材料,來解決穿衣問題,便要保守固有的工業,改良蠶種、桑葉,改良紡絲的方法。至於中國絲織的綾羅綢緞,從前都是很好,是外國所不及的。現在外國用機器紡織所製出的絲織品,比中國更好得多;近來中國富家所用頂華美的絲織品,都是從外國來的。可見我們中國的國粹工業,現在已經是失敗了。我們要解決絲業問題,不但是要改良桑葉、蠶種,改良養蠶和紡絲方法來造成很好的絲,還要學外國用機器來織造綢緞,才可以造成頂華美的絲織品,來供大眾使用。等到大眾需要充足之後,才把有餘的絲織品運去外國,去換別種貨物。

  穿衣所需要的材料除了絲之外,第二種便是麻。麻也是中國最先發明的。中國古代時候,便已經發明了用麻制布的方法,到今日大家還是沿用那種舊方法。中國的農工業總是沒有進步,所以制麻工業近來也被外國奪去了。近日外國用新機器來制麻,把麻製成麻紗,這種用機器製出來的麻紗,所有的光澤都和絲差不多。外國更把麻和絲混合起來織成種種東西,他們人民都是很樂用的。這種用麻、絲混合織成的各種用品,近來輸入中國很多,中國人也是很歡迎,由此便奪了中國的制麻工業。中國各省產麻很多,由麻製出來的東西,只供夏天衣服之用,只可以用一季。我們要改良制麻工業,便要根本上從農業起,要怎麼樣種植,要怎麼樣施用肥料,要怎麼樣製造細麻線,都要過細去研究,麻業才可以進步,制得的出品才是很便宜。中國制麻工業完全是靠手工,沒有用機器來製造。用手工制麻,不但是費許多工夫,製出的麻布不佳,就是成本也是很貴。我們要改良麻業,造出好麻,一定要用一種大計劃。這種計劃,是先從農業起首來研究,自種植起以至於製造麻布,每步工夫都要採用科學的新方法。要能夠這樣改良,我們才可以得到好麻,才可以製出很便宜的衣料。

  絲、麻這兩種東西用來做穿衣的材料,是中國首先發明的。但是現在穿衣的材料,不只是用絲、麻,大多數是用棉,現在漸漸用毛。棉、毛這兩種材料,現在都是人人穿衣所需要的。中國本來沒有棉,此種吉貝棉是由印度傳進來的。中國得了印度的棉花種子,各處種植起來,便曉得紡紗織布,成了一種棉花工業。近來外國的洋布輸入中國,外國洋布比中國的土布好,價錢又便宜,中國人便愛穿洋布,不愛穿土布,中國的土布工業便被洋布打銷了。所以中國穿衣的需要材料便不得不靠外國,就是有些土布小工業,也是要用洋紗來織布。由此可見中國的棉業,根本上被外國奪去了。中國自輸入印度棉種之後,各處都是種得很多,每年棉花的出產也是很多。世界產棉的國家,第一個是美國,其次是印度,中國產棉花是算世界上的第三等國。中國所產的棉雖然是不少,天然品質也是很好,但是工業不進步,所以自己不能夠用這種棉花來製成好棉布棉紗,只可將棉花運到外國去賣。中國出口的棉花大多數是運到日本,其餘運到歐美各國。日本和歐美各國來買中國棉花,是要拿來和本國的棉花混合,才能夠織成好布。所以日本大阪各紡紗織布廠所用的原料,不只一半是中國的棉花。他們拿中國的棉花織成布之後,再把布又運到中國來賺錢。本來中國的工人是頂多的,工錢也是比各國要便宜的,中國自己有棉花,又有賤價的工人,為什麼還要把棉花運到日本去織布呢?為什麼自己不來織布呢?日本的工人不多,工價又貴,為什麼能夠買中國棉花,織成洋布,運回中國來賺錢呢?推究這個原因,就是由於中國的工業不進步,不能夠製造便宜布;日本的工業很進步,能夠製造很便宜的布。

  所以要解決穿衣問題,便要解決農業和工業的兩個問題。如果農業和工業兩個問題不能夠解決,不能夠增加生產,便沒有便宜衣穿。中國自己既是不能織造便宜布,便要靠外國運布進來。外國運布來中國,他們不是來盡義務,也不是來進貢,他們運貨進來是要賺錢的,要用一塊錢的貨,換兩塊中國錢。中國的錢被外國賺去了,就是要受外國的經濟壓迫。追究所以受這種壓迫的原因,還是由於工業不發達。因為工業不發達,所以中國的棉花都要運去外國,外國的粗棉布還要買進來。中國人天天<穿>的衣服都是靠外國運進來,便要出很高的代價;這種很高的代價,便是要把很貴重的金銀、糧食運到外國去抵償。這樣情形,便很像破落戶的敗家子孫自己不知道生產,不能夠謀衣食,便要把祖宗留傳下的珍寶玩器那些好東西賣去換衣食一樣。這就是中國受外國經濟壓迫的現狀。

  我從前在民族主義中已經是講過了,中國受外國經濟的壓迫,每年要被外國奪去十二萬萬至十五萬萬元。這十五萬萬元的損失之中,頂大的就是由於進口貨同出口貨不相比對。照這兩三年海關冊的報告,出口貨比進口貨要少三萬萬餘兩。這種兩數是海關秤,這種海關秤的三萬萬餘兩,要折合上海大洋便有五萬萬元,若果折合廣東毫銀便有六萬萬元。這就是出口貨同進口貨不能相抵銷的價值。進口貨究竟是些什麼東西呢?頂大的是洋紗洋布,這種洋紗洋布都是棉花織成的,所以中國每年進口的損失,大多數是由於棉貨。據海關冊的報告,這種進口棉貨的價值,每年要有二萬萬海關兩,折合上海大洋便有三萬萬元。這就是中國用外國的棉布每年要值三萬萬元,拿中國近來人口的數目比較起來,就是每一個人要用一塊錢來穿洋布。由此可見現在中國民生的第二個需要,都是用外國材料。中國本來有棉花,工人很多,工錢又賤,但是不知道振興工業來挽回利權,所以就是穿衣便不能不用洋布,便不能不把許多錢都送到外國人。要送錢到外國人,就是受外國的經濟壓迫,沒有方法來解決。我們直接穿衣的民生問題,更是不能解決。大家要挽回利權,先解決穿衣問題,便要減少洋紗洋布的進口。要解決這個問題,有什麼好方法呢?

  當歐戰的時候,歐美各國沒有洋布運進中國,到中國的洋布都是從日本運來的。日本在那個時候,供給歐洲協約國的種種軍用品,比較運洋布來中國還要賺錢得多,所以日本的大工廠都是製造軍用品去供給協約國,只有少數工廠才製造洋紗洋布運到中國來賣。中國市面上的布便不夠人民穿,布價便是非常之貴。當時中國的商人要做投機事業,便發起設立許多紗廠布廠,自己把棉花來紡成洋紗,更用洋紗織成洋布。後來上海設立幾十家工廠,都是很賺錢,一塊錢的資本差不多要賺三四塊錢,有幾倍的利息。一般資本家見得這樣的大利,大家更想發大財,便更投許多資本去開紗廠布廠,所以當時在上海的紗廠布廠真是極一時之盛。那些開紗廠布廠新發財的資本家,許多都稱為棉花大王。但是到現在,又是怎麼樣情形呢?從前有幾千萬的富翁,現在都是虧大本,變成了窮人。從前所開的紗廠布廠,現在因為虧了本,大多數都是停了工。如果再不停工,還更要虧本,甚至於要完全破產。

  這是什麼原因呢?一般人以為外國的洋布洋紗之所以能夠運到中國來的原故,是由於用機器來紡紗織布。這種用機器來紡紗織布,比較用手工來紡紗織布,所得的品質是好得多,成本是輕得多;所以外國在中國買了棉花,運回本國織成洋布之後,再運來中國,這樣往返曲折,還能夠賺錢。推究他們能夠賺錢的原因,是由於用機器。由於他們都是用機器,所以中國一般資本家都是學他們,也是用機器來織布紡紗,開了許多新式的大紗廠大布廠,所投的資本大的有千萬,小的也有百幾十萬。那些紗廠和布廠在歐戰的時候本賺了許多錢,但是現在都是虧本,大多數都是停工,從前的棉花大王現在多變成了窮措大。推到我們現在的紗廠和布廠也是用機器,同是一樣的用機器,為什麼他們外國人用機器織布紡紗便賺錢,我們中國人用機器織布紡紗便要虧本呢?而且外國織布的棉花還是從中國買回去的,外國買到棉花運回本國去,要花一筆運費;織成洋布之後再運來中國,又要花一筆運費。一往一返,要多花兩筆運費。再者,外國工人的工錢又比中國高得多。中國用本地的土產來製造貨物,所用的機器和外國相同,而且工錢又便宜,照道理是應該中國的紗廠布廠能夠賺錢,外國的紗廠布廠要虧本。為什麼所得結果恰恰是相反呢?

  這個原因,就是中國的棉業受了外國政治的壓迫。外國壓迫中國,不但是專用經濟力。經濟力是一種天然力量,就是中國所說的「王道」。到了經濟力有時而窮,不能達到目的的時候,便用政治來壓迫。這種政治力,就是中國所說的「霸道」。當從前中國用手工和外國用機器競爭的時代,中國的工業歸於失敗,那還是純粹經濟問題;到了歐戰以後,中國所開紗廠布廠也學外國用機器去和他們競爭,弄到結果是中國失敗,這便不是經濟問題,是政治問題。外國用政治力來壓迫中國是些什麼方法呢?從前中國滿清政府和外國戰爭,中國失敗之後,外國便強迫中國立了許多不平等的條約,外國至今都是用那些條約來束縛中國。中國因為受了那些條約的束縛,所以無論什麼事都是失敗。中國和外國如果在政治上是站在平等的地位,在經濟一方面可以自由去和外國競爭的,中國還可以支持,或不至於失敗。但是外國一用到政治力,要拿政治力量來做經濟力量的後盾,中國便沒有方法可以抵抗、可以競爭。

  外國束縛中國的條約,對於棉業問題是有什麼關係呢?現在外國運洋紗到中國,在進口的時候,海關都是要行值百抽五的關稅;進口之後,通過中國內地各處,再要行值百抽二點五的釐金。統計起來,外國的洋紗洋布只要百分之七‧五的厘稅,便可以流通中國各處,暢行無阻。至於中國紗廠布廠織成的洋布,又是怎麼樣呢?在滿清的時候,中國人都是做夢,糊糊塗塗,也是聽外國人主持。凡是中國在上海等處各工廠所出的布匹,都要和外國的洋布一樣,要行值百抽五的關稅;經過內地各處的時候,又不能和外國洋布一樣只納一次釐金,凡是經過一處地方便要更納一次釐金,經過幾處地方便要納幾次釐金。講到中國土布納海關稅是和外國洋布一樣,納釐金又要比外國洋布多幾次,所以中國土布的價錢便變成非常之高。土布的價錢太高,便不能流通各省,所以就是由機器織成的布,還是不能夠和外國布來競爭。外國拿條約來束縛中國的海關釐金,釐金廠對於外國貨不能隨便加稅,對於中國貨可以任意加稅。好像廣東的海關,不是中國人管理,是外國人管理,我們對於外國貨物便不能自由加稅。中國貨物經過海關,都由外國人任意抽稅,通過各關卡更要納許多數次釐金。外國貨物納過一次稅之後,便通行無阻。這就是中外貨物的稅率不平均。因為中外貨物的稅率不平均,所以中國的土布便歸失敗。

  至於歐美平等的獨立國家,彼此的關稅都是自由,都沒有條約的束縛,各國政府都是可以自由加稅。這種加稅的變更,是看本國和外國的經濟狀態來定稅率的高下。如果外國有很多貨物運進來,侵奪本國的貨物,馬上便可以加極重的稅來壓制外國貨;壓制外國貨就是保護本國貨。這種稅法,就叫做「保護稅法」。譬如中國有貨運到日本,日本對於中國貨物最少也要抽值百分之三十的、稅;他們本國的貨物便不抽稅。所以日本貨物原來成本是一百元的,因為不納稅,仍是一百元,日本貨物如果賣一百二十元,便有二十元的利。中國貨運到日本去,若賣了一百二十元,便要虧十元的血本。由此日本便可以抵制中國貨,可以保護本國貨。這種保護本國貨物的發達,抵制外國貨物的進口,是各國相同的經濟政策。

  我們要解決民生問題,保護本國工業不為外國侵奪,便先要有政治力量,自己能夠來保護工業。中國現在受條約的束縛,失了政治的主權,不但是不能保護本國工業,反要保護外國工業。這是由於外國資本發達,機器進步,經濟方面已經佔了優勝;在經濟力量之外,背後還有政治力量來做後援。所以中國的紗廠布廠,當歐戰時候沒有歐美的洋布洋紗來競爭,才可以賺錢;歐戰之後,他們的洋布洋紗都是進中國來競爭,我們便要虧本。講到穿衣問題裡買,最大的是棉業問題,我們現在對於棉業問題沒有方法來解決。中國棉業還是在幼稚時代,機器沒有外國的那樣精良,工廠的訓練和組織又沒有外國的那麼完備,所以中國的棉業就是不抽釐金關稅,也是很難和外國競爭。如果要和外國競爭,便要學歐美各國的那種政策。

  歐美各國對於這種政策是怎麼樣呢?在幾十年以前,英國的工業是占世界上第一個地位,世界所需要的貨物都靠英國來供給。當時美國還是在農業時代,所有的小工業完全被英國壓迫,不能夠發達。後來美國採用保護政策,實行保護稅法,凡是由英國運到美國的貨物,便要行值百抽五十或者值百抽一百的重稅。因此英國貨物的成本便要變成極大,便不能和美國貨物去競爭,所以許多貨物便不能運去美國。美國本國的工業便由此發達,現在是駕乎英國之上。德國在數十年之前也是農業國,人民所需要的貨物也是要靠英國運進去,要受英國的壓迫。後來行了保護政策,德國的工業也就逐漸發達,近來更駕乎各國之上。由此可見,我們要發達中國的工業,便應該倣傚德國、美國的保護政策,來抵制外國的洋貨,保護本國的土貨。

  現在歐美列強都是把中國當做殖民地的市場,中國的主權和金融都是在他們掌握之中。我們要解決民生問題,如果專從經濟範圍來著手,一定是解決不通的。要民生問題能夠解決得通,便要先從政治上來著手,打破一切不平等的條約,收回外人管理的海關,我們才可以自由加稅,實行保護政策。能夠實行保護政策,外國貨物不能侵入,本國的工業自然可以發達。中國要提倡土貨、抵制洋貨,從前不知道運動了好幾次,但是全國運動不能一致,沒有成功;就令全國運動能夠一致,也不容易成功。這個原因,就是由於國家的政治力量太薄弱,自己不能管理海關。外國人管理海關,我們便不能夠自由增減稅率;不能夠自由增減稅率,沒有方法令洋布的價貴,土布的價賤,所以現在的洋布便是便宜過土布。洋布便宜過土布,無論是國民怎麼樣提倡愛國,也不能夠永久不穿洋布來穿土布。如果一定要國民永久不穿洋布來穿土布,那便是和個人的經濟原則相反,那便行不通。比方一家每年要用三十元的洋布,如果抵制洋布、改用土布,土布的價貴,每年便不止費三十元,要費五六十元,這就是由於用土布每年便要多費二三十元。這二三十元的耗費,或者一時為愛國心所激動,寧可願意犧牲。但是這樣的感情衝動,是和經濟原則相反,決計不能夠持久。我們要合乎經濟原則,可以持久,便要先打破不平等的條約,自己能夠管理海關,可以自由增減稅率,令中國貨和外國貨價錢平等。譬如一家每年穿洋布要費三十元,穿土布也只費三十元,那才是正當辦法,那才可以持久。我們如果能夠更進一步,能令洋布貴過土布,令穿外國洋布的人一年要費三十元,穿本國土布的人一年只費二十元,那便可以戰勝外國的洋布工業,本國的土布工業便可以大發達。由此可見我們講民生主義,要解決穿衣問題,要全國穿土布、不准外國洋布進口,便要國家有政治權力,穿衣問題才可以解決。

  講到民生主義的穿衣問題,現在最重要的材料就是絲、麻、棉、毛四種。這四種材料之中的毛,中國也是出產好多,品質也是比外國好。不過中國的這種工業不發達,自己不製造,便年年運到外國去賣。外國收中國的毛,製成絨呢,又再運回中國來賣,賺中國的錢。如果我們恢復主權,用國家的力量來經營毛業,也可以和棉業同時來發達。毛工業能夠發達,中國人在冬天所需要的絨呢,便可以不用外國貨。有盈餘的時候,更可以象絲一樣,推廣到外國去銷行。現在中國的制毛工業不發達,所以只有用帶皮的毛;脫皮的散毛在中國便沒有用處,便被外國用賤價收買,織成絨呢和各種氈料,運回中國來賺我們的錢。由此可見,中國的棉業和毛業,同是受外國政治經濟的壓迫。所以我們要解決穿衣問題,便要用全國的大力量統籌計劃,先恢復政治的主權,用國家的力量來經營絲、麻、棉、毛的農業和工業;更要收回海關來保護這四種農業和工業,加重原料之出口稅及加重洋貨之入口稅。我國之紡織工業必可立時發達,而穿衣材料之問題方能解決。

  衣服的材料問題可以解決,我們便可來講穿衣之本題。穿衣之起源前已講過,就系用來御寒,所以穿衣之作用第一就系用來保護身體。但是後來文明漸進,就拿來彰身,所以第二之作用就系要來好看,叫做壯觀瞻。在野蠻時代的人無衣來彰身,就有圖騰其體的,就是用顏色塗畫其身,即古人所<謂> 「文身」是也。至今文明雖進,而穿衣作用仍以彰身為重,而御寒保體的作用反多忽略了。近代窮奢斗侈,不獨材料時時要花樣翻新,就衣裳之款式也年年有寬狹不同。而習俗之好尚,又多有視人衣飾以為優劣之別,所以有「衣冠文物」就是文化進步之別稱。迨後君權發達,則又以衣服為等級之區別,所以第三個作用,衣飾即為階級之符號。至今民權發達,階級削平,而共和國家之陸海軍,亦不能除去以衣飾為等級之習尚。照以上這三個衣服之作用,一護體、二彰身、三等差之外,我們今天以穿衣為人民之需要,則在此時階級平等、勞工神聖之潮流,為民眾打算穿衣之需要,則又要加多一個作用,這個作用就是要方便。故講到今日民眾需要之衣服之完全作用,必要能護體、能美觀、又能方便不礙於作工,乃為完美之衣服。

  國家為實行民生主義,當本此三穿衣之作用,來開設大規模之裁縫廠於各地。就民數之多少,寒暑之節候,來製造需要之衣服,以供給人民之用。務使人人都得到需要衣服,不致一人有所缺乏。--此就是三民主義國家之政府對於人民穿衣需要之義務。而人民對於國家,又當然要盡足國民之義務,否則失去國民之資格。凡失去國民之資格者,就是失去主人之資格。此等遊惰之流氓,就是國家人群之蟊賊,政府必當執行法律以強迫之,必使此等流氓漸變為神聖之勞工,得以同享國民之權利。如此,流氓盡絕,人人皆為生產之分子,則必豐衣足食,家給人足,而民生問題便可以解決矣。

  注釋:

  1[按照孫中山原來的計劃,民生主義部分還準備講兩次,即住和行的問題。後來未續講。]

  據孫文講演、中國國民黨中央執行委員會編輯《民生主義》(廣州一九二四年十二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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