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小說的歷史的變遷/第三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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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說到了唐時,卻起了一個大變遷。我前次說過:六朝時之誌怪與誌人底文章,都很簡短,而且當作記事實;及到唐時,則為有意識的作小說,這在小說史上可算是一大進步。

  而且文章很長,並能描寫得曲折,和前之簡古的文體,大不相同了,這在文體上也算是一大進步。但那時作古文底人,見了很不滿意,叫它做“傳奇體”。“傳奇”二字,當時實是訾貶的意思,並非現代人意中的所謂“傳奇”。可是這種傳奇小說,現在多沒有了,只有宋初底《太平廣記》——這書可算是小說的大類書,是搜集六朝以至宋初底小說而成的——我們於其中還可以看見唐時傳奇小說底大概:唐之初年,有王度做的《古鏡記》,是自述得一神鏡底異事,文章雖很長,但僅綴許多異事而成,還不脫六朝誌怪底流風。此外又有無名氏做的《白猿傳》,說的是梁將歐陽紇至長樂,深入溪洞,其妻為白猿掠去,後來得救回去,生一子,“厥狀肖焉”。紇後為陳武帝所殺,他的兒子歐陽詢,在唐初很有名望,而貌像獼猴,忌者因作此傳;後來假小說以攻擊人的風氣,可見那時也就流行了。

  到了武則天時,有張鷟做的《遊仙窟》,是自敘他從長安走河湟去,在路上天晚,投宿一家,這家有兩個女人,叫十娘,五嫂,和他飲酒作樂等情。事實不很繁復,而是用駢體文做的。這種以駢體做小說,是從前所沒有的,所以也可以算一種特別的作品。到後來清之陳球所做的《燕山外史》,是駢體的,而作者自以為用駢體做小說是由他別開生面的,殊不知實已開端於張鷟了。但《遊仙窟》中國久已佚失;惟在日本,現尚留存,因為張鷟在當時很有文名,外國人到中國來,每以重金買他的文章,這或者還是那時帶去的一種。其實他的文章很是佻巧,也不見得好,不過筆調活潑些罷了。

  唐至開元,天寶以後,作者蔚起,和以前大不同了。從前看不起小說的,此時也來做小說了,這是和當時底環境有關系的,因為唐時考試的時候,甚重所謂“行卷”;就是舉子初到京,先把自己得意的詩鈔成卷子,拿去拜謁當時的名人,若得稱贊,則“聲價十倍”,後來便有及第的希望,所以行卷在當時看得很重要。到開元,天寶以後,漸漸對於詩,有些厭氣了,於是就有人把小說也放在行卷裏去,而且竟也可以得名。所以從前不滿意小說的,到此時也多做起小說來,因之傳奇小說,就盛極一時了。大歷中,先有沈既濟做的《枕中記》——這書在社會上很普通,差不多沒有人不知道的——

  內容大略說:有個盧生,行邯鄲道中,自嘆失意,乃遇呂翁,給他一個枕頭,生睡去,就夢娶清河崔氏;——清河崔屬大姓;所以得娶清河崔氏,也是極榮耀的。——並由舉進士,一直升官到尚書兼禦史大夫。後為時宰所忌,害他貶到端州。過數年,又追他為中書令,封燕國公。後來衰老有病,呻吟床次,至氣斷而死。夢中死去,他便醒來,卻尚不到煮熟一鍋飯的時候。——這是勸人不要躁進,把功名富貴,看淡些的意思。到後來明人湯顯祖做的《邯鄲記》,清人蒲松齡所做《聊齋》中的《續黃粱》,都是本這《枕中記》的。

  此外還有一個名人叫陳鴻的,他和他的朋友白居易經過安史之亂以後,楊貴妃死了,美人已入黃土,憑吊古事,不勝傷情,於是白居易作了《長恨歌》;而他便做了《長恨歌傳》。此傳影響到後來,有清人洪昇所做的《長生殿》傳奇,是根據它的。當時還有一個著名的,是白居易之弟白行簡,做了一篇《李娃傳》,說的是:滎陽巨族之子,到長安來,溺於聲色,貧病困頓,竟流落為挽郎。——挽郎是人家出殯時,挽棺材者,並須唱挽歌。——後為李娃所救,並勉他讀書,遂得擢第,官至參軍。行簡的文章本好,敘李娃的情節,又很是纏綿可觀。此篇對於後來的小說〔1〕,也很有影響,如元人的《曲江池》,明人薛近兗的《繡襦記》,都是以它為本的。

  再唐人底小說,不甚講鬼怪,間或有之,也不過點綴點綴而已。但也有一部分短篇集,仍多講鬼怪的事情,這還是受了六朝人底影響,如牛僧孺的《玄怪錄》,段成式的《酉陽雜俎》,李復言的《續玄怪錄》,張讀的《宣室誌》,蘇鶚的《杜陽雜編》,裴铏的《傳奇》等,都是的。然而畢竟是唐人做的,所以較六朝人做的曲折美妙得多了。

  唐之傳奇作者,除上述以外,於後來影響最大而特可註意者,又有二人:其一著作不多,而影響很大,又很著名者,便是元微之;其一著作多,影響也很大,而後來不甚著名者,便是李公佐。現在我把他兩人分開來說一說:

  一、元微之的著作 元微之名稹,是詩人,與白居易齊名。他做的小說,只有一篇《鶯鶯傳》,是講張生與鶯鶯之事,這大概大家都是知道的,我可不必細說。微之的詩文,本是非常有名的,但這篇傳奇,卻並不怎樣傑出,況且其篇末敘張生之棄絕鶯鶯,又說什麽“……德不足以勝妖,是用忍情”。文過飾非,差不多是一篇辯解文字。可是後來許多曲子,卻都由此而出,如金人董解元的《弦索西廂》,——現在的《西廂》,是扮演;而此則彈唱——元人王實甫的《西廂記》,關漢卿的《續西廂記》,明人李日華的《南西廂記》,陸采的《南西廂記》,……等等,非常之多,全導源於這一篇《鶯鶯傳》。但和《鶯鶯傳》原本所敘的事情,又略有不同,就是:

  敘張生和鶯鶯到後來終於團圓了。這因為中國人底心理,是很喜歡團圓的,所以必至於如此,大概人生現實底缺陷,中國人也很知道,但不願意說出來;因為一說出來,就要發生“怎樣補救這缺點”的問題,或者免不了要煩悶,要改良,事情就麻煩了。而中國人不大喜歡麻煩和煩悶,現在倘在小說裏敘了人生底缺陷,便要使讀者感著不快。所以凡是歷史上不團圓的,在小說裏往往給他團圓;沒有報應的,給他報應,互相騙騙。——這實在是關於國民性底問題。

  二、李公佐的著作 李公佐向來很少人知道,他做的小說很多,現在只存有四種:(一)《南柯太守傳》:此傳最有名,是敘東平淳于棼的宅南,有一棵大槐樹,有一天棼因醉臥東廡下,夢見兩個穿紫色衣服的人,來請他到了大槐安國,招了駙馬,出為南柯太守;因有政績,又累升大官。後領兵與檀蘿國戰爭,被打敗,而公主又死了,於是仍送他回來。及醒來則剎那之夢,如度一世;而去看大槐樹,則有一螞蟻洞,螞蟻正出入亂走著,所謂大槐安國,南柯郡,就在此地。這篇立意,和《枕中記》差不多,但其結穴,余韻悠然,非《枕中記》所能及。後來明人湯顯祖作《南柯記》,也就是從這傳演出來的。(二)《謝小娥傳》:此篇敘謝小娥的父親,和她的丈夫,皆往來江湖間,做買賣,為盜所殺。小娥夢父告以仇人為“車中猴東門草”;又夢夫告以仇人為“禾中走一日夫”;人多不能解,後來李公佐乃為之解說:“車中猴,東門草”是“申蘭”二字;“禾中走,一日夫”是“申春”二字。

  後果然因之得盜。這雖是解謎獲賊,無大理致,但其思想影響於後來之小說者甚大:如李復言演其文入《續玄怪錄》,題曰《妙寂尼》,明人則本之作平話。他若《包公案》中所敘,亦多有類此者。(三)《李湯》:此篇敘的是楚州刺史李湯,聞漁人見龜山下,水中有大鐵鎖,以人,牛之力拉出,則風濤大作;並有一像猿猴之怪獸,雪牙金爪,闖上岸來,觀者奔走,怪獸仍拉鐵鎖入水,不再出來。李公佐為之解說:怪獸是淮渦水神無支祁。“力逾九象,搏擊騰踔疾奔,輕利倏忽。”

  大禹使庚辰制之,頸鎖大索,徙到淮陰的龜山下,使淮水得以安流。這篇影響也很大,我以為《西遊記》中的孫悟空正類無支祁。但北大教授胡適之先生則以為是由印度傳來的;俄國人鋼和泰教授也曾說印度也有這樣的故事。〔2〕可是由我看去:作《西遊記》的人,並未看過佛經;中國所譯的印度經論中,沒有和這相類的話;作者——吳承恩——熟於唐人小說,《西遊記》中受唐人小說的影響的地方很不少。所以我還以為孫悟空是襲取無支祁的。但胡適之先生仿佛並以為李公佐就受了印度傳說的影響,這是我現在還不能說然否的話。(四)《廬江馮媼》:此篇敘事很簡單,文章也不大好,我們現在可以不講它。

  唐人小說中的事情,後來都移到曲子裏。如“紅線”,“紅拂”,“虬髯”〔3〕……等,皆出於唐之傳奇,因此間接傳遍了社會,現在的人還知道。至於傳奇本身,則到唐亡就隨之而絕了。


  〔1〕 此處“小說”應為“戲曲”。

  〔2〕 胡適在其《西遊記考證》中說:“我總疑心這個神通廣大的猴子不是國貨,乃是一件從印度進口的。也許連無支祁的神話也是受了印度影響而仿造的。”又說:“我依著鋼和泰博士的指引,在印度最古的記事詩《拉麻傳》裏尋得一個哈奴曼,大概可以算是齊天大聖的背影了”(見《胡適文存》二集)。鋼和泰,沙俄時代貴族,十月革命後曾來中國,在北京大學教古印度宗教學和梵文。

  〔3〕 “紅線,明梁辰魚曾作雜劇《紅線女》。“紅拂”、明張鳳翼曾作傳奇《紅拂記》。“虬髯”,明淩濛初曾作雜劇《虬髯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