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小說的歷史的變遷/第六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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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講 明小說之兩大主潮 第六講 清小說之四派及其末流
作者:魯迅

  清代底小說之種類及其變化,比明朝比較的多,但因為時間關系,我現在只可分作四派來說一個大概。這四派便是:

  一、擬古派;二、諷刺派;三、人情派;四、俠義派。

  一、擬古派 所謂擬古者,是指擬六朝之誌怪,或擬唐朝之傳奇者而言。唐人底小說單本,到明時什九散亡了,偶有看見模仿的,世間就覺得新異。元末明初,先有錢唐瞿佑仿了唐人傳奇,作《剪燈新話》,文章雖沒有力,而用些艷語來描畫閨情,所以特為時流所喜,仿效者很多,直到被朝廷禁止,這風氣才漸漸的衰歇。但到了嘉靖間,唐人底傳奇小說盛行起來了,從此模仿者又在在皆是,文人大抵喜歡做幾篇傳奇體的文章;其專做小說,合為一集的,則《聊齋誌異》最有名。《聊齋誌異》是山東淄川人蒲松齡做的。有人說他作書以前,天天在門口設備茗煙,請過路底人講說故事,作為著作的材料;但是多由他的朋友那裏聽來的,有許多是從古書尤其是從唐人傳奇變化而來的——如《鳳陽士人》,《續黃粱》等就是——所以列他於擬古。書中所敘,多是神仙,狐鬼,精魅等故事,和當時所出同類的書差不多,但其優點在:

  (一)描寫詳細而委曲,用筆變幻而熟達。(二)說妖鬼多具人情,通世故,使人覺得可親,並不覺得很可怕。不過用古典太多,使一般人不容易看下去。

  《聊齋誌異》出來之後,風行約一百年,這其間模仿和贊頌它的非常之多。但到了乾隆末年,有直隸獻縣人紀昀出來和他反對了,紀昀說《聊齋誌異》之缺點有二:(一)體例太雜。就是說一個人的一個作品中,不當有兩代的文章的體例,這是因為《聊齋誌異》中有長的文章是仿唐人傳奇的,而又有些短的文章卻象六朝的誌怪。(二)描寫太詳。這是說他的作品是述他人的事跡的,而每每過於曲盡細微,非自己不能知道,其中有許多事,本人未必肯說,作者何從知之?紀昀為避此兩缺點起見,所以他所做的《閱微草堂筆記》就完全模仿六朝,尚質黜華,敘述簡古,力避唐人的做法。其材料大抵自造,多借狐鬼的話,以攻擊社會。據我看來,他自己是不信狐鬼的,不過他以為對於一般愚民,卻不得不以神道設教。但他很有可以佩服的地方:他生在乾隆間法紀最嚴的時代,竟敢借文章以攻擊社會上不通的禮法,荒謬的習俗,以當時的眼光看去,真算得很有魄力的一個人。可是到了末流,不能了解他攻擊社會的精神,而只是學他的以神道設教一面的意思,於是這派小說差不多又變成勸善書了。

  擬古派的作品,自從以上二書出來以後,大家都學它們;

  一直到了現在,即如上海就還有一群所謂文人在那裏模仿它。

  可是並沒有什麽好成績,學到的大抵是糟粕,所以擬古派也已經被踏死在它的信徒的腳下了。

  二、諷刺派 小說中寓譏諷者,晉唐已有,而在明之人情小說為尤多。在清朝,諷刺小說反少有,有名而幾乎是唯一的作品,就是《儒林外史》。《儒林外史》是安徽全椒人吳敬梓做的。敬梓多所見聞,又工於表現,故凡所有敘述,皆能在紙上見其聲態;而寫儒者之奇形怪狀,為獨多而獨詳。當時距明亡沒有百年,明季底遺風,尚留存於士流中,八股而外,一無所知,也一無所事。敬梓身為士人,熟悉其中情形,故其暴露醜態,就能格外詳細。其書雖是斷片的敘述,沒有線索,但其變化多而趣味濃,在中國歷來作諷刺小說者,再沒有比他更好的了。一直到了清末,外交失敗,社會上的人們覺得自己的國勢不振了,極想知其所以然,小說家也想尋出原因的所在;於是就有李寶嘉歸罪於官場,用了南亭亭長的假名字,做了一部《官場現形記》。這部書在清末很盛行,但文章比《儒林外史》差得多了;而且作者對於官場的情形也並不很透徹,所以往往有失實的地方。嗣後又有廣東南海人吳沃堯歸罪於社會上舊道德的消滅,也用了我佛山人的假名字,做了一部《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這部書也很盛行,但他描寫社會的黑暗面,常常張大其詞,又不能穿入隱微,但照例的慷慨激昂,正和南亭亭長有同樣的缺點。這兩種書都用斷片湊成,沒有什麽線索和主角,是同《儒林外史》差不多的,但藝術的手段,卻差得遠了;最容易看出來的就是《儒林外史》是諷刺,而那兩種都近於謾罵。

  諷刺小說是貴在旨微而語婉的,假如過甚其辭,就失了文藝上底價值,而它的末流都沒有顧到這一點,所以諷刺小說從《儒林外史》而後,就可以謂之絕響。

  三、人情派 此派小說,即可以著名的《紅樓夢》做代表。《紅樓夢》其初名《石頭記》,共有八十回,在乾隆中年忽出現於北京。最初皆抄本,至乾隆五十七年,才有程偉元刻本,加多四十回,共一百二十回,改名叫《紅樓夢》。據偉元說:乃是從舊家及鼓擔上收集而成全部的。至其原本,則現在已少見,惟現有一石印本,也不知究是原本與否。《紅樓夢》所敘為石頭城中——未必是今之南京——賈府的事情。其主要者為榮國府的賈政生子寶玉,聰明過人,而絕愛異性;賈府中實亦多好女子,主從之外,親戚也多,如黛玉,寶釵等,皆來寄寓,史湘雲亦常來。而寶玉與黛玉愛最深;後來政為寶玉娶婦,卻迎了寶釵,黛玉知道以後,吐血死了。寶玉亦郁郁不樂,悲嘆成病。其後寧國府的賈赦革職查抄,累及榮府,於是家庭衰落,寶玉竟發了瘋,後又忽而改行,中了舉人。但不多時,忽又不知所往了。後賈政因葬母路過毗陵,見一人光頭赤腳,向他下拜,細看就是寶玉;正欲問話,忽來一僧一道,拉之而去。追之無有,但見白茫茫一片荒野而已。

  《紅樓夢》的作者,大家都知道是曹雪芹,因為這是書上寫著的。至於曹雪芹是何等樣人,卻少有人提起過;現經胡適之先生的考證,我們可以知道大概了。雪芹名佹,一字芹圃,是漢軍旗人。他的祖父名寅,康熙中為江寧織造。清世祖南巡時,即以織造局為行宮。其父,亦為江寧織造。我們由此就知道作者在幼時實在是一個大世家的公子。他生在南京。十歲時,隨父到了北京。此後中間不知因何變故,家道忽落。雪芹中年,竟至窮居北京之西郊,有時還不得飽食。

  可是他還縱酒賦詩,而《紅樓夢》的創作,也就在這時候。可惜後來他因為兒子夭殤,悲慟過度,也竟死掉了——年四十余——《紅樓夢》也未得做完,只有八十回。後來程偉元所刻的,增至一百二十回,雖說是從各處搜集的,但實則其友高鶚所續成,並不是原本。

  對於書中所敘的意思,推測之說也很多。舉其較為重要者而言:(一)是說記納蘭性德的家事,所謂金釵十二,就是性德所奉為上客的人們。這是因為性德是詞人,是少年中舉,他家後來也被查抄,和寶玉的情形相仿佛,所以猜想出來的。

  但是查抄一事,寶玉在生前,而性德則在死後,其他不同之點也很多,所以其實並不很相像。(二)是說記順治與董鄂妃的故事;而又以鄂妃為秦淮舊妓董小宛。清兵南下時,掠小宛到北京,因此有寵於清世祖,封為貴紀;後來小宛夭逝,清世祖非常哀痛,就出家到五臺山做了和尚。《紅樓夢》中寶玉也做和尚,就是分明影射這一段故事。但是董鄂妃是滿洲人,並非就是董小宛,清兵下江南的時候,小宛已經二十八歲了;

  而順治方十四歲,決不會有把小宛做妃的道理。所以這一說也不通的。(三)是說敘康熙朝政治底狀態的;就是以為石頭記是政治小說,書中本事,在吊明之亡,而揭清之失。如以“紅”影“朱”字,以“石頭”指“金陵”,以“賈”斥偽朝——即斥“清”,以金陵十二釵譏降清之名士。然此說未免近於穿鑿,況且現在既知道作者既是漢軍旗人,似乎不至於代漢人來抱亡國之痛的。(四)是說自敘;此說出來最早,而信者最少,現在可是多起來了。因為我們已知道雪芹自己的境遇,很和書中所敘相合。雪芹的祖父,父親,都做過江寧織造,其家庭之豪華,實和賈府略同;雪芹幼時又是一個佳公子,有似於寶玉;而其後突然窮困,假定是被抄家或近於這一類事故所致,情理也可通——由此可知《紅樓夢》一書,說尾大部分為作者自敘,實是最為可信的一說。

  至於說到《紅樓夢》的價值,可是在中國底小說中實在是不可多得的。其要點在敢於如實描寫,並無諱飾,和從前的小說敘好人完全是好,壞人完全是壞的,大不相同,所以其中所敘的人物,都是真的人物。總之自有《紅樓夢》出來以後,傳統的思想和寫法都打破了。——它那文章的旖旎和纏綿,倒是還在其次的事。但是反對者卻很多,以為將給青年以不好的影響。這就因為中國人看小說,不能用賞鑒的態度去欣賞它,卻自己鉆入書中,硬去充一個其中的腳色。所以青年看《紅樓夢》,便以寶玉,黛玉自居;而年老人看去,又多占據了賈政管束寶玉的身分,滿心是利害的打算,別的什麽也看不見了。

  《紅樓夢》而後,續作極多:有《後紅樓夢》,《續紅樓夢》,《紅樓後夢》,《紅樓復夢》,《紅樓補夢》,《紅樓重夢》,《紅樓幻夢》,《紅樓圓夢》……大概是補其缺陷,結以團圓。

  直到道光年中,《紅樓夢》才談厭了。但要敘常人之家,則佳人又少,事故不多,於是便用了《紅樓夢》的筆調,去寫優伶和妓女之事情,場面又為之一變。這有《品花寶鑒》,《青樓夢》可作代表。《品花寶鑒》是專敘乾隆以來北京底優伶的。

  其中人物雖與《紅樓夢》不同,而仍以纏綿為主;所描寫的伶人與狎客,也和佳人與才子差不多。《青樓夢》全書都講妓女,但情形並非寫實的,而是作者的理想。他以為只有妓女是才子的知己,經過若干周折,便即團圓,也仍脫不了明末的佳人才子這一派。到光緒中年,又有《海上花列傳》出現,雖然也寫妓女,但不像《青樓夢》那樣的理想,卻以為妓女有好,有壞,較近於寫實了。一到光緒末年,《九尾龜》〔1〕之類出,則所寫的妓女都是壞人,狎客也像了無賴,與《海上花列傳》又不同。這樣,作者對於妓家的寫法凡三變,先是溢美,中是近真,臨末又溢惡,並且故意誇張,謾罵起來;有幾種還是誣蔑,訛詐的器具。人情小說底末流至於如此,實在是很可以詫異的。

  四、俠義派 俠義派底小說,可以用《三俠五義》做代表。這書的起源,本是茶館中的說書,後來能文的人,把它寫出來,就通行於社會了。當時底小說,有《紅樓夢》等專講柔情,《西遊記》一派,又專講妖怪,人們大概也很覺得厭氣了,而《三俠五義》則別開生面,很是新奇,所以流行也就特別快,特別盛。當潘祖蔭由北京回吳的時候,以此書示俞曲園,曲園很贊許,但嫌其太背於歷史,乃為之改正第一回;又因書中的北俠,南俠,雙俠,實已四人,三不能包,遂加上艾虎和沈仲元;索性改名為《七俠五義》。這一種改本,現在盛行於江浙方面。但《三俠五義》,也並非一時創作的書,宋包拯立朝剛正,《宋史》有傳;而民間傳說,則行事多怪異;

  元朝就傳為故事,明代又漸演為小說,就是《龍圖公案》。後來這書的組織再加密些,又成為大部的《龍圖公案》,也就是《三俠五義》的藍本了。因為社會上很歡迎,所以又有《小五義》,《續小五義》,《英雄大八義》,《英雄小八義》,《七劍十三俠》,《七劍十八義》等等都跟著出現。——這等小說,大概是敘俠義之士,除盜平叛的事情,而中間每以名臣大官,總領一切。其先又有《施公案》,同時則有《彭公案》一類的小說,也盛行一時。其中所敘的俠客,大半粗豪,很像《水滸》中底人物,故其事實雖然來自《龍圖公案》,而源流則仍出於《水滸》。不過《水滸》中人物在反抗政府;而這一類書中底人物,則幫助政府,這是作者思想的大不同處,大概也因為社會背景不同之故罷。這些書大抵出於光緒初年,其先曾經有過幾回國內的戰爭,如平長毛,平撚匪,平教匪等,許多市井中人,粗人無賴之流,因為從軍立功,多得頂戴,人民非常羨慕,願聽“為王前驅”的故事,所以茶館中發生的小說,自然也受了影響了。現在《七俠五義》已出到二十四集,《施公案》出到十集,《彭公案》十七集,而大抵千篇一律,語多不通,我們對此,無多批評,只是很覺得作者和看者,都能夠如此之不憚煩,也算是一件奇跡罷了。

  上邊所講的四派小說,到現在還很通行。此外零碎小派的作品也還有,只好都略去了它們。至於民國以來所發生的新派的小說,還很年幼——正在發達創造之中,沒有很大的著作,所以也姑且不提起它們了。

  我講的《中國小說的歷史的變遷》在今天此刻就算終結了。在此兩星期中,匆匆地只講了一個大概,掛一漏萬,固然在所不免,加以我的知識如此之少,講話如此之拙,而天氣又如此之熱,而諸位有許多還始終來聽完我的講,這是我所非常之抱歉而且感謝的。


  〔1〕 《九尾龜》 清末漱六山房(張春帆)撰。一九二回。敘寫妓女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