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識字糊塗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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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懋庸作《打雜集》序 人生識字糊塗始
作者:鲁迅
1935年5月
「文人相輕」
本作品收錄於《且介亭杂文二集》和《文學
署名發表

中國的成語祇有「人生識字憂患始」,這一句是我翻造的。

孩子們常常給我好敎訓,其一是學話。他們學話的時候,沒有敎師,沒有語法敎科書,沒有字典,祇是不斷的聽取,記住,分析,比較,終於懂得每個詞的意義,到得兩三歲,普通的簡單的話就大槪能夠懂,而且能夠說了,也不大有錯誤。小孩子往往喜歡聽人談天,更喜歡陪客,那大目的,固然在於一同吃點心,但也爲了愛熱鬧,尤其是在硏究別人的言語,看有甚麼對於自己有關係——能懂,該問,或可取的。

我們先前的學古文也用同樣的方法,敎師並不講解,祇要你死讀,自己去記住,分析,比較去。弄得好,是終於能夠有些懂,並且竟也可以寫出幾句來的,然而到底弄不通的也多得很。自以爲通,別人也以爲通了,但一看底細,還是並不怎麼通,連明人小品都點不斷的,又何嚐少有?人們學話,從高等華人以至下等華人,祇要不是聾子或啞子,學不會的是幾乎沒有的,一到學文,就不同了,學會的恐怕不過極少數,就是所謂學會了的人們之中,請恕我坦白的再來重複的說一句罷,大約仍然糊糊塗塗的還是很不少。這自然是古文作怪。因爲我們雖然拚命的讀古文,但時間究竟是有限的,不像說話,整天的可以聽見;而且所讀的書,也許是《莊子》和《文選》呀,《東萊博議》呀,《古文觀止》呀,從周朝人的文章,一直讀到明朝人的文章,非常駁雜,腦子給古今各種馬隊踐踏了一通之後,弄得亂七八遭,但蹄蹟當然是有些存留的,這就是所謂「有所得」。這一種「有所得」當然不會淸淸楚楚,大槪是似懂非懂的居多,所以自以爲通文了,其實卻沒有通,自以爲識字了,其實也沒有識。自己本是糊塗的,寫起文章來自然也糊塗,讀者看起文章來,自然也不會倒明白。然而無論怎樣的糊塗文作者,聽他講話,卻大抵清楚,不至於令人聽不懂的——除了故意大顯本領的講演之外。因此我想,這「糊塗」的來源,是在識字和讀書。

例如我自己,是常常會用些書本子上的詞匯的。雖然並非甚麼冷僻字,或者連讀者也並不覺得是冷僻字。然而假如有一位精細的讀者,請了我去,交給我一枝鉛筆和一張紙,說道,「您老的文章裏,說過這山是‘崚嶒’的,那山是‘巉岩’的,那究竟是怎麼一副樣子呀?您不會畫畫兒也不要緊,就鉤出一點輪廓來給我看看罷。請,請,請……」這時我就會腋下出汗,恨無地洞可鑽。因爲我實在連自己也不知道「崚嶒」和「巉岩」究竟是甚麼樣子,這形容詞,是從舊書上鈔來的,向來就並沒有弄明白,一經切實的考查,就糟了。此外如「幽婉」,「玲瓏」,「蹣跚」,「囁嚅」……之類,還多得很。

說是白話文應該「明白如話」,已經要算唱厭了的老調了,但其實,現在的許多白話文卻連「明白如話」也沒有做到。倘要明白,我以爲第一是在作者先把似識非識的字放棄,從活人的嘴上,採取有生命的詞彙,搬到紙上來;也就是學學孩子,祇說些自己的確能懂的話。至於舊語的復活,方言的普遍化,那自然也是必要的,但一須選擇,二須有字典以確定所含的意義,這是另一問題,在這裏不說它了。

四月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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