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鯖錄/卷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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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選·古詩》云:「文彩雙鴛鴦,裁為合歡被。著以長相思,緣以結不解。」註:「被中著綿,謂之長相思,綿綿之意。緣,被四邊綴以絲縷,結而不解之意。」余得一古被,四邊有緣,真此意也。著,謂充以絮。出《文選》第五卷。

《正俗》云:或問今以臥氈著裏施緣者,何以呼為池氈?答曰:《禮》云:「魚躍拂池。」池者,緣飾之名,謂其形象水池耳。左太沖《嬌女》詩云:「衣被皆重池。」即其證也。今人被頭別施帛為緣者,猶呼為被池。此氈亦為有緣,故得名池耳。俗間不知根本,競為異說,當時已少有知者,況比來士大夫耶?獨宋子京博學,嘗用作詩云:「曉日侵簾壓,春寒到被池。」余得一古被,是唐物,四幅紅錦外緣以青花錦,與此說正合。

綠沉事,人多不知。老杜云:「雨拋金鎖甲,苔臥綠沉槍。」又皮日休《竹》詩云:「一架三百本,綠沉森冥冥。」始知竹名矣。又見吳淑《事類·弓賦》云:「綠沉亦復精堅。」註引《廣志》曰:「綠沉,古弓名。」又引劉劭《趙郡賦》曰:「其器用則六弓四弩,綠沉黃間,堂溪、魚腸,丁令、角端。」

李賀詩中用小憐事,北齊馮淑妃名也。

宋子京博學,作詩云:「何但魚知丙,非徒字識丁。」唐張弘靖曰:「天下無事,汝輩挽兩石弓,不如識一丁字。」丙者,左太沖《蜀都賦》云:「嘉魚出於丙穴。」註:「丙穴在漢中沔陽縣北,有魚穴二所,常以三、八月取之。丙,地名也。」或云魚以丙日出穴,故陳藏器云:「嘉魚,乳穴中小魚,能久食,力強於乳。丙者,向陽穴,多生魚。魚復何能擇丙日出入耶?」酈善長云:「穴口向丙。」又引柏枝山中有丙穴,穴方數丈,有嘉魚嘗以春末遊渚,冬入穴。故知丙穴之魚,不獨漢有也。老杜詩云:「魚知丙穴由來美。」

廣南呼食為頭,梁元帝賜功德饌一頭。魚為鬥,梁科律,生魚若於鬥。茗為薄、為夾,溫貢茗二百大薄。梁科律,茗薄若干夾。筆為雙、為床、為枚。南朝呼筆四管為一床。梁簡文答徐摛書:時設書幌,中置筆床。梁令云:寫書筆一枚一萬字。

竹生花,其年便枯,六十年一易。根必結實而枯死,實落土復生,六年還成町也。《竹譜》云:「竹不剛不柔,非草非木,篈必六十,亦六年也。」

白樂天《琵琶行》云:「曲罷曾令善才伏。」而「善才」不知出處。《琵琶錄》云:元和中,王芬、曹保,保有子善才,其孫曹綱,皆習此藝。次有裴興奴與曹同時,其曹綱善為運撥若風雷,不長於提弦;興奴則長於攏撚,下撥稍軟。時人謂綱有右手,興奴有左手。樂天又有《聽曹綱琵琶示重蓮》詩云:「撥撥弦弦意不同,胡啼番語兩玲瓏。誰能截得曹綱手,插向重蓮紅袖中?」

桃茢,以除不詳。茢,苕也。今人以桃枝灑地辟鬼。

漢明帝聽陽城侯劉峻等出家,僧之始也。濟陽婦女阿潘等出家,尼之始也。

字,小束也,音繭。絨,音戎,細毛也,今絨,氈字。

潘普官切,淅汁也。瀋呂枕切,汁也。二字,皆汁也,但潘字不通用耳。

余家有古鏡,背銘云:「漢有善銅,出丹陽,取為鏡,清如明。左龍右虎。」補之不知「丹陽」何語,問東坡,亦不解。後見《神仙藥名隱訣》云,銅亦名丹陽。又一銘云:「尚方作鏡真大巧,上有仙人不知老,渴飲玉泉饑食棗。浮雲天下散四海,壽如金石佳且好。」東坡云:「清如明,『如』,而也,若《左傳》『星隕如雨』。」潁州頓氏一鏡銘云:「鳳皇雙鏡南金裝,陰陽合為配,日月常相會,白玉芙蓉匣,翠羽瓊瑤帶,同心相親,照心照膽壽千春。」《西京雜記》云:「漢有方鏡,廣四尺九寸,高五尺,表裏有明。人直來照之,影則倒見。以手覆心而來,則見腸胃五臟,歷歷無礙。人有疾病在內,則掩心照之,知人病之所在。又女子有邪心,則膽張心動。始皇以照宮人,膽張心動者即殺之。」予家有一鏡云:「蔡氏作鏡佳且好,明而日月世少有,刻治六官悉皆在,長保二親利孫子,傳之後世樂無極。」後又得一面云云。二皆大鼻,此一鼻上有八篆文,中有「魯國」二字可識之,奇古如鐘鼎樣,亦深入字,惟背上者突出。又見一鏡背花妙麗,又有「貞字飛霜」四篆字,鏡名或人名耶,不可得而辯。

老蘇作《雷太簡墓銘》云:「嗚呼太簡,不顯祖考,不有不承。隱居南山,德積聲施,為取於人,不獻不求。既獲不庸,有功不多,我銘孔悲。」此大語妙,有三代文章骨氣,為文之法也。

東坡云:「世之對偶,如『紅生白熟』、『手文腳色』二對,無復加也。」又云:「與我周旋寧作我,為郎憔悴卻羞郎。」亦的矣。予詩中有「青州從事」對「白水真人」,公極稱之,云二物皆不道破為妙。

唐梨園弟子,以置院近於禁苑之梨園也。女妓入宜春院,謂之內人,亦曰前頭人,謂在上前也。骨肉居教坊,謂之內人家。有請俸,其得幸者,謂之十家。故鄭嵎《津陽門》詩云「十家三國爭光輝」是也。家雖多,亦以十家呼之。三國,謂秦、韓、虢國三夫人也。

唐太宗貞觀初,內宴長孫無忌,造《傾杯曲》。又《樂府雜錄》云:「宣宗善吹蘆管,自制此曲。」

唐高宗龍翔中,置三國子監。

唐德宗建中三年,用韋都賓、陳京請,借京城官商錢,大索得八十萬貫。時度支杜佑曰:「月費錢一百萬。」本朝元豐中,畢仲衍編備對,月支六十二萬餘貫,金帛不在數。自大觀之後,不知月用幾何。

閬州有三雅池,出潘遠《紀聞譚》,云昔有人修此池,得三銅器,狀如杯盞,上各有二篆字,一云「伯雅」,二云「仲雅」,三云「紀雅」。不知所由,乃名此池為三雅池。予嘗覽魏文《典論》云:「靈帝末斗酒直萬錢,劉表一子好飲,乃制三爵,大曰伯雅,註云一斗。次曰中雅,註云七升。小曰季雅。註云五升。」今三雅池所得,乃劉氏酒器也。恐盛酒器,非飲器也。

崔趙公嘗問徑山曰:「弟子出家得否?」徑山曰:「出家是大丈夫事,非將相所為。」

李直方嘗第果實,若貢士者以綠李為首榜,梨為副,櫻桃為三,甘子為四,蒲桃為五。或薦荔枝,曰:「寄舉之首。」又曰:「栗如之何?」曰:「取其實,事不出八九。」始范曄以諸香品味時輩,後侯朱虛撰《百官本草》,皆此類也。

唐李肇《國史補》書宋清事云:賣藥長安西市,朝官出入移貶,輒賣藥迎送之。貧士請藥,常多折券。人有急難,傾財救之。歲計所入,利亦百倍。故長安有義債賣藥宋清。此柳子厚所以作清傳云:清居市不為市之道,然而居朝廷、居官府、居庠塾,鄉黨以士大夫自名者,反爭為之不已。悲夫!然則清非獨異於市人也。

唐元微之《行李從易宗正丞制詞》云:「昔劉氏子孫,在屬籍者十餘萬人。」予嘗考王莽居攝時作大誥云:「宗室之雋有四百人。」孟康註云:「謂諸劉見在者。」何多寡之不同如此?豈莽時殘啄之余,所謂四百人,皆贊莽以盜漢,偷生嗜利之徒歟?不然,安得生存於斯,至為莽稱雋耶?

《文選》古樂府《名都篇》:「寒鱉炙熊蹯。」又曹子建《七啟》云:「寒芳蓮之巢龜,膾西海之飛鱗。」註謂「今之鯖寒也。」引《鹽鐵論》云:「煎魚切肝,羊淹雞寒。」又《資暇》云:「今之涪肉謂之寒。」又《廣韻》云:「煮魚煎食曰鯖。」

天下生齒之數,前漢戶千二百二十三萬,舉其成數。後漢千六十七萬,魏九十四萬,晉二百四十五萬,宋九十萬,後魏三百三十七萬,北齊三百三萬,後周三百五十九萬,隋八百九十萬,唐九百六萬。國朝藝祖二百五十六萬,太宗三百五十七萬,真宗八百六十七萬,仁宗一千九百九萬,英宗一千二百四十八萬,神宗一千七百二十一萬。出今國史。

長沙道林嶽麓寺,老杜所賦詩者。沈傳師有詩碑見於世,其序云:奉酬唐侍御、姚員外道林寺題,示姚員外。詩不復見之。今得唐侍御詩,題云「儒林郎監察御史唐扶。」詩云:「道林嶽麓仲與昆,卓犖請從先後論。松根踏雲二千步,始見大屋開三門。泉清或戲蛟龍窟,殿豁數盡高帆掀。即今異鳥聲不斷,聞道看花春更繁。從容一衲分若有,蕭瑟兩鬢吾能髡。逢迎侯伯轉覺貴,膜拜佛像心加尊。稍揖皇英颒濃淚,試與屈賈招清魂。荒唐大樹悉楠桂,細碎枯草多蘭蓀。沙彌去學五印字,靜女來懸千尺旛。主人念我塵眼昏,半夜號令期至暾。遲回雖得上白舫,羈紲不敢言綠尊。兩祠物色采拾盡,壁間杜甫真少恩。晚來光彩又騰射,筆鋒正健如可吞。」

近時詩僧難得佳者。余杭參寥云:「風蒲獵獵弄輕柔,欲立蜻蜓不自由。六月臨平山下路,藕花無數滿汀洲。」

蘇州僧仲殊,本文士也,因事出家。有《潤州》詩云:「北固樓前一笛風,斷雲飛出建昌宮。江南二月多芳草,春在濛濛細雨中。」

元祐中,館職諸公賦《韓幹馬》詩,獨張文潛最高勝,云:「頭如翔鸞月頰光,背如安輿鳧臆方。心知不載田舍郎,尚帶開元天子紅袍香。韓幹寫時國無事,天閑樹蔭春晝長。雙髯執轡儼在傍,如瞻馳道黃屋張。北風揚塵燕賊狂,廄中萬馬驅范陽。天子乘騾蜀山險,滿川苜蓿為誰芳?」

王令逢源,荊公王深父兄弟交遊也。嘗賦《韓幹馬》詩云:「天寶天子盛天廄,吐番人馬上天壽。紫衣馭吏遍坐前,騎入金門不容驟。西極苜蓿為誰肥,六閑飛黃臥嗟瘦。乾元殿下誰把筆,當年人無出幹右。傳聞三馬同日死,死魄到紙氣方就。鐵勒夾口重兩銜,墨絲丱尾合雙紐。天門未上人就觀,老胡驚嗟失開口。生搜朔野空毛群,死斷世工無後手。當時天子惜不傳,送入禦府置官守。胡塵勃郁燕薊來,宮闕蕭騷既焚後。誰棄千金出手收,足踏萬里避奔走。幾經蹂棄道邊塵,今日寧無紙上垢?尊前病客不識畫,但驚骨氣世未有。冀北駿足無時無,生不逢幹死空朽。世工無手不肯休,往往氣骨陋如狗。」

余往在中都,見一士大夫家收江南李後主書一詞,下云「馮延巳」三字,詞中復云「聖壽南山永同」,恐延巳作也。詞云:「銅壺漏滴初盡,高閣雞鳴半空。催啟五門金鎖,猶垂三殿珠櫳。階前禦柳搖綠,仗下宮花散紅。鴛瓦數行曉日,鸞旗百尺春風。侍臣蹈舞重拜,聖壽南山永同。」

東坡年十餘歲,在鄉里見老蘇誦歐公《謝宣召赴學士院仍謝對衣並馬表》,老蘇令坡擬之。其間有云:「匪伊垂之帶有餘,非敢後也馬不進。」老蘇喜曰:「此子他日當自用之。」至元祐中再召入院作承旨,仍益之云:「枯羸之質,匪伊垂之帶有餘;斂退之心,非敢後也馬不進。」

《閣下法帖》十卷,淳化中朝廷所集,其中多吊喪問疾,人多疑之。比見《刊誤》,乃唐國子祭酒李涪所撰。短啟出於晉、宋兵革之間,時國禁書疏,非吊喪問疾,不得輒行尺犢。故羲之書首云「死罪」,是違制令故也。且啟事論兵,皆短而緘之,貴易於藏隱。

《刊誤》云:古無文刺,唯書竹簡以代結繩,謂之簡冊也。魏禰衡處士致名於紙,是紙上題名,投刺公侯。自後相承,刺謁者見通名紙為公狀也。至今士子之家存焉。

西京雜記》載陸賈云:「目瞤得酒食,燈花見錢財,幹鵲噪而行人至,蜘蛛集而百事喜。」

董仲舒曰:太平之世,則風不鳴條,開甲散萌而已;雨不破塊,濡葉津根而已;雷不驚人,號令啟發而已;電不眩目,宣示光耀而已;霧不塞望,浸淫被泊而已;雪不封陵,弭害消毒而已。雲則五色而為慶,雨則三日而成膏,露則結珠而為液。此聖人在上,則陰陽和而風雨時也。政多紕繆,則陰陽不調,風發屋,雨溢河,雹至牛目,雪殺驢,此皆陰陽相蕩,為祲診之故也。

李廣與兄弟獵於宜山之北,見臥虎焉,射之,一矢即斃。斷其頭為枕,示服猛也;鑄銅象其形為溲器,示厭辱之也。至今溲器謂之虎子,或為虎枕。

西京雜記》云:長安巧工丁緩者,為臥褥香爐,一名被中爐。本出房風,其法後絕,至緩始更為機環,轉運四周,爐體常平,可置之被褥,故取「被中」為名。今謂之袞球。

余嘗和劉景文詩云:「我識之無常縮舌,君能競病且低顏。」東坡笑曰:「吾嘗贈雷勝將軍詩曰:『太守無何唯日飲,將軍競病自詩鳴。』見吾子此對,覺吾用『無何』二字體慢矣。」

杜牧之《宮人》詩云:「絳蠟猶封系臂紗。」後學不解。常見《服飾變古錄》云:始於晉武帝選士庶女子有姿色者,叫緋彩系其臂。大將軍胡奮女泣叫,不伏系臂,左右掩其口。今定親之家亦有系臂者,續古事也。

歐陽文忠公謫滁州,令幕中謝判官幽各種花。謝請要束,公批紙尾云:「淺紅深白宜相間,先後仍須次第栽。我欲四時攜酒去,莫教一日不花開。」

歐公閑居汝陰時,一妓甚韻,文公歌詞盡記之。筵上戲約,他年當來作守。後數年,公自維揚果移汝陰,其人已不復見矣。視事之明日,飲同官湖上,種黃楊樹子,有詩《留擷芳亭》云:「柳絮已將春去遠,海棠應恨我來遲。」後三十年,東坡作守,見詩笑曰:「杜牧之『綠葉成陰』之句耶?」

歐陽公自維揚移守汝陰,作《西湖》詩云:「綠芰紅蓮畫舸浮,使君寧復憶揚州?都將二十四橋月,換得西湖十頃秋。」東坡復自潁移維揚,作詩寄予曰:「二十四橋亦何有,換此十頃玻璃風。」使歐公詩也。

張文潛初官通許,喜營妓劉淑女,為作詩曰:「可是相逢意便深,為郎巧笑不須金。門前一尺春風髻,窗外三更夜雨衾。別燕從教燈見淚,夜船惟有月知心。東西芳草皆相似,欲望高樓何處尋。」又云:「未說蝤蠐如素領,固應新月學蛾眉。引成密約因言笑,認得真情是別離。尊酒且傾濃琥珀,淚痕更著薄胭脂。北城月落烏啼後,便是孤舟腸斷時。」

孫賁公素居京師,大病,予數往存撫之。又數日,見東坡云:「聞曾見孫公素,病如何?」予曰:「大病方安。」坡云:「這漢病中瘦則瘦,儼然風雅。」後見公素,道此語,公素應曰:「那娘意下恨則恨,無奈思量。」坡大奇之。

公素畏內,眾所共知。嘗求坡公書扇,坡題云:「披扇當年笑溫嶠,握刀晚歲戰劉郎。不須戚戚如馮衍,但與時時說李陽。」公素昔為程宣徽門賓,後娶程公之女,性極妒悍,故云。

東坡在黃州日,作《雪》詩云:「凍合玉樓寒起粟,光搖銀海眩生花。」人不知其使事也。後移汝海,過金陵,見王荊公,論詩及此,云:「道家以兩肩為玉樓,以目為銀海,是使此否?」坡笑之。退謂葉致遠曰:「學荊公者,豈有此博學哉!」

熙寧中,士大夫猶能詩,盧秉《題汴河驛中》云:「蒼顏白髮老參軍,剩糶官糧置酒樽。但得有錢供客醉,準能騎馬傍人門?」荊公見而愛之,遂獲進用。

東坡在徐州,送鄭彥能還都下,問其所遊,因作詞云:「十五年前,我是風流帥,花枝缺處留名字。」記坐中人語,嘗題於壁。後秦少遊薄遊京師,見此詞,遂和之,其中有「我曾從事風流府」,公聞而笑之。

魯直戲東坡曰:「昔王右軍字為換鵝書。韓宗儒性饕餮,每得公一帖,於殿帥姚麟許換羊肉十數斤,可名二丈書為換羊書矣。」坡大笑。一日,公在翰苑,以聖節制撰紛冗,宗儒日作數簡,以圖報書,使人立庭下督索甚急。公笑謂曰:「傳語本官,今日斷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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