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唐文/卷0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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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百〇八 全唐文 卷二百一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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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子昂(一)

子昂字伯玉,梓州射洪人。文明初舉進士,詣闕上書,武後奇其才,擢麟台正字,再轉右拾遺。聖曆初,以父老解官歸侍,縣令段簡覬其富,因事繫獄,憂憤卒,年四十三。

麈尾賦(並序)

甲子歲,天子在洛陽,時余始解褐,與秘書省正字。太子司直宗秦客置酒於金谷亭,大集賓客。酒酣,共賦座上食物,命餘為《塵尾賦》焉。

天之浩浩兮,物亦云云:性命變化兮,如絲之棼。或以神好正直,天蓋默默;或以道惡強梁,天亦茫茫。此仙都之靈獸,固何負而罹殃?始居幽山之藪,食乎豐草之鄉,不害物以利已,不營利以同方。何忘情以委代?而任性之不忘,卒罹網以見逼,愛庖丁而惟傷。豈不以斯尾之有用,而殺身於此堂,為君雕俎之羞,廁君金盤之實。承主人之嘉慶,對象筵與寶瑟,雖信美於茲辰,詎同歡於疇昔?客有感之而歎曰:命不可忍,神亦難測,吉凶悔吝,未始有極。借如天道之用,莫神於龍,受戮為醢,不知其凶;王者之瑞,莫聖於麟,遇害於野,不知其仁。神既不能自智,聖亦不能自知,况林棲而谷走,及山鹿與野麋?古人有言:「天地之心,其間無巧,冥之則順,動之則夭。」諒物情之不異。又何有於猜矯?故曰:天之神明,與物推移,不為事先,動而輒隨。是以至人無已,聖人不知,子欲全身而遠害,曾是浩然而順斯。

大周受命頌

臣聞大人升階,神物紹至,必有非人力所能存者,上招飛鳥,下動泉魚。古之元皇,祇承上帝,所以協人祉,匹天休,卓哉神明,昭格上下,莫不以之矣。是故物有可則,而道有可宗,謂之文獻,其原上也。緬哉有唐,欽崇天命,三祖繼統,品物鹹章。元曆改,元黃瑞,告神皇,出地軸,陟天階,曆軒轅,登太昊,集乎初始之極,以授我皇。符鳥之肇,開辟元台,女希氏姓,神功大哉,莫不盛於茲日矣。迺察璿璣,稽寶命,發元訁韯升紫圖,則天粲然,皇文炳也。非夫昇光之曜,魄寶之精,其孰能威神皇赫赫若斯者哉?

是時三階底平,百揆時序,天下昌矣,元功溥矣,西土耆老。欣然來稱曰:「至哉天子!恤我元元,勤勞下都,升聞上帝。臣聞天無二日。土無二王,皇帝嗣武,以主匕鬯,豈不宜乎?」神皇窅然,迺登昆侖之台,修三統,觀五始,探命曆之紀,則知元氣之所造也。方采鍾龍,象鳴鳳,協林黃之律,以因生賜姓。九月戊申朔八日乙卯,神都耆老,遐荒夷貊,緇衣黃冠等萬有二千餘人,雲趨詣闕請曰:「臣等聞王者受命,必有錫氏。軒轅皇帝二十五子,班為十二姓;高陽氏才子二八,命為十六族。《書》云:‘祇台德先,不拒朕行。’然則聖人起則命曆昌,必有錫氏之規。臣等伏惟陛下受天之符,為人聖母,皇帝仁孝,肅恭神明,可以纂武承家,以克永代。陛下崇錫類,垂憲章。不易日月,天人交際,斯亦萬代之一時。臣等固陋,不達大道,敢冒死上聞。」神皇穆然,方禦珍圖,謙而未許也。越翌日丙辰,文武百寮,又與耆老、夷貊、道俗等五萬餘人,守闕固請曰:「蓋臣聞聖人則天以王,順人以昌,今天命陛下以主,人以陛下為母。天之丕律,元命也;人之大猷,定姓也。陛下不應天,不順人,獨高謙讓之道,無所憲法,臣等何所仰則?敬冒昧萬死固請。」

是時(闕一字)踵昆吾,有鳳鳥從南方來,曆端門,群鳥數千蔽之。又有赤雀數百從東方來,群飛映云:回翔紫闥,或止庭樹,有黃雀從之者。又有慶雲,休光半天,傾都畢見,群臣鹹睹。於是眾雲萃,囂聲雷動,慶天應之如響,驚象物其猶神,鹹曰:大哉!非至德孰能睹此?昔唐虞之瑞逖聽矣,今則見也。天物來,聖人革,時哉!況鳳者陽鳥,赤雀火精,黃雀從之者土也。土則火之子,子隨母,所以纂母姓。天意如彼,人誠如此,陛下曷可辭之?昔金天鳳凰,鎬京黃鳥。赤氏朱雁,有吳丹鳥,皆紀之金冊,藏之瑞府,以有事也。陛下若遂辭之,是推天而絕人,將何以訓?」於是皇霈然曰:「俞哉!此亦天授也。」迺命有司正皇典,恢帝綱,建大周之統曆,革舊唐之遺號,在宥天下,鹹與惟新。賜皇帝姓曰武氏,命為嗣皇,崇乎紹天統物,其赫胥大庭之上事已。迺獻頌曰。

天命神鳳,降祚我周。彩容有穆,其儀孔休。惟我有周,實保天德。上帝臨命,纂承皇極。人曰天祐,有皇女希。造天立極,緬然猷徵。赫我皇帝,迺先厥微。匪天之命,鳳鳥誰歸?因生錫氏,革號循機。豈不順乎天而應乎人?帝曰俞哉!

上大周受命頌表

臣子昂言:臣聞昔周道昌而頌聲作,遂能昭配天地,光烈祖宗,垂之無窮,水為代典。伏惟神聖皇帝陛下闡元極,昇紫圖,光有唐基,以啟周室。不改舊物,天下惟新,皇王以來,未嚐睹也。臣聞仲尼曰:「聖人邱不得而見之矣。」又曰:「舜、禹之有天下,邱不豫也。」又曰:「鳳烏不至,河不出圖,後邱已矣夫!」皆傷不得見大道之行而鬱悒也。臣草野愚陋,生長休明,親逢聖人,又睹昌運,舜、禹之政,河、洛之圖,悉皆目見,幸亦多矣。今者鳳鳥來,赤雀至,慶雲見,休氣昇,大周受命之珍符也。不稽元命,探秘文,采風謠,揮象物,紀天人之會,以協頌聲,則臣下之過也。有國彝典,其可闕乎?臣不揣樸固,輒獻《神鳳頌》四章,以言大周受命之事,誠未足以潤色鴻業,揄揚盛美,亦小臣區區丹慊之至。謹輒詣洛城南門奉進,塵冒旒冕,伏表慚惶。

為豐國夫人慶皇太子誕表

臣妾某言:今月日,伏承軒宮載誕,皇嗣克昌,品物鹹歡,天人交慶。臣妾聞聖人多子,祝美於堯年;螽羽宜孫,稱道乎《周頌》。自非璿圖配永,寶祚靈長,何以茂對天休,光紹大業?伏惟皇太後陛下星虹授祉,月夢延禎,餘慶集於天孫,榮光流於帝子,玉衣方泰,瑤渚增輝。其竊寵中姻,承恩外戚,塗山之慶,既裕於夏台;高禖之祠,未陪於殷薦。竊以潢汙之品,可享王庭;元之微,有芳天獻,豈圖美於豐侈,信有厚於由衷。敢用擬議蘋蘩,精誠菽藿,洗心而薦,竊希瑤席之珍;潔意而羞,以陪金鼎之實。謹獻食若干輿,冒黷珍膳,沾汙象筵,追用慚惶,伏表悚灼。

為喬補闕慶武成殿表

臣某言:臣以今月日奉敕,於武成殿喚臣入,問骨篤祿等賊請降事。臣以愚瞽,得踐赤墀,對揚天休,具奏其狀。天恩特賜臣溫顏,又降問云:「洛陽宮室,皆隋朝營制,歲月久遠,方有隳頹,樓閣內殿,凋落者眾,補一壞百,無可施功。唯此武成,確然端立,土木丹彩,光色如新,不知何故,得自如此?卿之博識,應知其說。」臣當時造次,略奏其梗概,退而再省,未涉萬分。臣恭惟聖言,緬求神像,研幾太極,幽讚元符,上以稽驗神謀,旁以合契冥數,信有至道,允在於茲。臣聞聖人有言曰:「清明在躬,誌氣如神;嗜欲將至,有開必先;天降時雨,山川出雲。」此蓋言神應,必有其物。陛下至尊至神,為天下主,宰禦群品,威統百靈,宸居尊嚴,品物昭泰,自天而祐,於是用寧。抑臣又聞物之有靈,如人之有神:神之和暢,則支體便利;用人繁昌,則物必豐茂。所以見其俗知興廢之數,睹其氣識盛衰之由,服物猶然,況其大者?今陛下應天受命,括地登樞,先飛名於秘籙,終據圖於寶座。今則當千載之運,得三統之元帝氣氤氳,祚基於元命;皇圖幽藹,象顯於天成。夫以德之休明,尚榮草木,化之昭慶,且變煙雲,況皇皇真君,龍居其極,武成合慶,土木增榮,獨超眾殿,夫何足怪?臣聞敬其事者必載其文,美其業者必頌其德,臣所恨才非墨妙,思乏筆精,不能讚揚休祚,歌詠聖德,臣請以此事付之史臣,千代知神,萬載知述。伏願天恩,特垂降許。

為程處弼應拜洛表

臣某言:臣糞土殘魂,合竄荒裔,特蒙陛下施再生之德,赦萬死之誅。起骨九泉,同列編戶,臣誠萬死,無以上答,況恩全賤命,生在帝鄉。伏見陛下至德配天,化及草木,天不愛寶,洛出瑞圖;地不藏珍,河開秘籙。陛下恭承天命,因順子來,建立明堂,式尊顯號,成之匪日,功若有神,萬國鹹歡,百靈同慶。元正肇祚,品物惟新,陛下郊祭旻天,總受群瑞,神靈慶戴,萬福攸宜。斯實曠古莫聞,於今始見,喙飛蠕動,莫不歡心。臣以糞土窮骸,不合輒同朝賀,以古來大禮,莫盛於今。昔登封泰山,七十四主;明堂布政,無三數君。誠以陛下道冠古今,恩溢天地,昆蟲草木,猶或相歡,況臣久蒙驅策,今日又拔死為生,溝壑殘骸,而得再造,遂得恭聞大禮,側聽鴻名。臣伏惟宇宙之中,含氣之類,蒙恩負德,獨臣最甚。向非陛下慈造,曲被鴻私,臣已灰滅遐荒,肝塗邊壤,豈得尚存骸骨,恭聞聖慶?臣所以匍匐冒死,不避誅戮,冀申螻蟻之情,以同燕雀之慶。然臣自惟罪累,不可比人,在於禮經,尤宜自絕,所以屏營糞土,不敢先聞。今既萬國禮終,百神慶畢,昆蟲鳥獸,亦並歡寧,故臣螻蟻之誠,始敢冒死上賀。臣伏知冒禮違法,罪合誅夷,臣生見明時,豫聞嘉慶,臣今既殞滅,實萬死為榮,不勝歡踴戴賀之誠。

為朝官及嶽牧賀慈竹再生表

臣等言:臣聞天視自我人視,天聽自我人聽。故堯臣放命,降震怒之災;姬聖尊仁,受昭事之福:先王所以恭畏上下,祇奉天人。於是有昭德塞違,懲惡勸善,所以明枉直,正典刑。一昨伏奉恩敕,宣示司農卿宗晉卿所奏:日者王德壽等承使失旨,虐濫無辜,災感蝗蟲,毒痡慈竹,寧歲為之饑饉,庶以之流離。冤魄冥呻,元感上惻,迺降明制,發德音,恤淫刑,蠲虐典,於是幽魂雪憤,遺噍昭蘇,枯竹由其再生,蝗蟲為之韜眚,(一作隕跡)牂蠻動色,瘴癘收氛。當夭劄之凶年。致昇平之稔歲,非夫聖靈昭感,天人合符,何吉凶之徵,報同影響?天下幸甚。臣等聞聖人法天,所以順物,小人違道,則必亂常。故虞稱欽明,嚴四凶之罪;魯有仁義,正兩觀之誅:所以邦家用昌,苛慝不作。王某等色厲內荏,心僻行堅,弄措(一作指)刑之文,為商夷之法,以訟受服,同惡自尤,竟招殛竄之辜,允肅政刑之序。今日蒼鷹斂翼,乳虎含牙,朝廷無腹誹之憂,天下有刑措之頌,信可以懲殘創酷誘善旌冤,永清侮弄之階,共登仁壽之域。臣等謬讚台閣,忝守藩維,實思仰奉大猷,以穆中典,幸屬至聖崇德,小人勿用,凡在庶品,實百恒歡,雖成、康頌聲,文、景默化,刑清政肅,曾何足雲?伏乞書之國經,頒示天下,使四方風動,萬國歸仁,垂範後昆,以為炯戒。無任慶抃之至。

為建安王賀契賊表

臣某言:今月日,得遼東都督高仇須等月日破逆賊契丹孫萬斬等一十一陣露布,並捉得生口一百人送至軍前事,三軍應快,不勝踴躍。臣聞天之所棄,雖暴必亡;人之共仇,在遠彌戮。況凶羯遺醜,未及犬羊,固作孽以招誅,自辜恩而取滅。伏惟陛下威加四海,子育百蠻,鬼神尚不敢違,凶狡豈能逃罪?逆賊萬斬等天奪其魄,生自為殃,仇須等謹奉廟謀,遠憑國計,短兵才接,群逆銷亡,返風回煙,薰睛掩目,此迺天威潛運,神道密周,豈鑄纖謀,抑由靈助。今盡滅殃病,孽固折服,饑災兼至,凋弊日滋。未加天兵,應自糜爛。臣訓勵士馬,今日克行,大軍一臨,凶寇必殄,獻俘在即,拜闕有期。預喜承恩,思勝慶賀,無任抃快之至。

奏白鼠表

臣某言:今月日,臣等令中道前軍總管王孝傑進軍平州,十九日行次漁陽界,晝有白鼠入營,孝傑捕得籠送者。身如白雪,目似黃金,頓首跧伏。帖若無氣,將士同見,皆謂賊降之徵。臣聞鼠者坎精,孽胡之象,穿竊為盜。凶賊之徒,固合穴處野居,宵行晝伏。今白日歸命,素質伏辜,天亡之徵,兆實先露。自孝傑發後,再有賊中信來,不謀同詞,皆雲盡滅病死,親離眾潰,匪朝即夕。臣訓兵勵勇,取亂侮亡,昔宋克鮮卑,蒼鵝入幕,今聖威遠振,白鼠投營:休兆同符,實如靈契。凡在將士,孰不歡欣?執馘獻俘,期在不遠。

為陳御史上奉和秋景觀競渡詩表

臣某言:伏見某月日御製,秋景務餘,聊觀競渡,故陳先作,式佇來篇,凡六韻。天文爰降,品彙咸亨,金簡潛開,瑞圖斯見。臣聞白雲興詠,漢遊汾水之祠;黃竹申歌,周舞瑤池之駕。然而志崇遠轍,事或勞人,故文思之化未光,太清之道猶闕。伏惟聖母神皇陛下太虹齊聖,感月含神,元德茂於皇階,文明照於天下,用能提玉斗,挹璿衡,百神景從,三靈協贊。青雲出洛,爰開受命之符;赤甲榮河,終御興王之寶。非窮神之至德者,其孰能與於是哉?既而黃屋務閑,紫機時暇,洞庭張樂,思接軫於軒遊;媯水披圖,想同驂於堯輦。然而遠而勞物者,未若近而安人;動而勤已者,豈比靜而泰神?於是從金蹕,鳴玉鸞清禁林,御池殿,肅波而戒事,命舟子為水嬉。彩鷁蓮歌,乍起江吳之引;青龍桂檝,時搖甌越之風。鳥逝虯驚,沸珠潭而競逐;雲飛電集,橫玉浦而流光:信可以娛樂惟靈,發揮文物,皇歡允洽,白日俄光。於是奏薰風於管弦,詠業雲於林籞,帝歌爰作,天藻攸彰。黼帳帷宮,縟文房之綉綵;祥雲瑞景,霏翰苑之榮光:信探於元包,得斯文於紫極,太平允矣,元首康哉!方欲朝明堂之宮,輯羣后之瑞,尊崇顯號,光啟聖圖。封玉嵩邱,以接千年之統;泥金少室,攸增萬歲之規。卓哉煌煌,聖君之表也。微臣曲學蓬戶,竊位蘭臺,未聞驄馬之謠,非有雕龍之思。鞠躬霜署,謬覩於天章;逖聽鈞臺,側聞於帝樂。天文尊,不遠於下臣;帝寶珍崇,曲宣於近貴。竊以君唱臣和,固不隔於尊卑;宮變商從,方允諧於金石。輒用齋心扣寂,假翰求詞,將以攀日月之末光,繼螢爝之微照。不勝云云。

為建安王獻食表

臣謬藉葭莩,叨榮圭組,元戎出塞,違鳳扆而逾年;班師入朝,拜鸞闈而有日。策勳飲至,頻承湛露之恩;獻壽奉觴,未申行潦之薦。所以白茅微籍,願享於鈞台;黃汙菲誠,思奉於瑤水。謹輒獻食一百輿,伏知金難瑞鼎,盈上帝之珍羞;玉女行廚,盡群仙之品味。以茲菲薄,有類蘋蘩,多慚在藻之歡,竊有獻芹之誌。所願皇慈俯納,丹慊獲申,天子萬年,永慶南山之壽;微臣百拜,長承北極之恩。無任誠懇之至。

為河內王等論軍功表

右:金吾衛大將軍兼檢校洛州長史河內郡王臣懿宗、加爵一等勳五轉司賓卿兼羽林大將軍建安郡王攸宜、加爵一等勳七轉臣某等言:伏奉月日制書,錄臣等在軍微功,特加前件勳封。嘉命聿至,寵渥載優,伏對慚魂,殞首顛越雲雲。臣聞古者名將,先士卒而後身,故其功勸;末世庸將,窮人力以寵已,故其政乖。然則簞醪投河,三軍告醉;刓印在手,萬夫以離。夫與眾共功,專已獨利,成敗之理,興亡繼焉。賞者國之大事,故不可忽。日者林胡構孽,敢亂燕陲,陛下徵義兵,誅不道,天下士庶,焱集星馳,皆忘身夏國,紓禍卻難。至於躬先矢石,血塗草莽,冒艱險,曆寒溫,氣騰青雲,精貫白日,誠亦勤矣。雖聖靈威武,逆虜自滅,然士卒戮力,亦盡其勞。今大功未酬,眾議猶在,而臣等駑怯,猥加先封。臣等不能折衝虜廷,還師衽席,今坐加茅土之賜,以先將士之勤,使鶡冠虎臣,將何以勸?今戰士留滯於外府,軍吏谘嗟於下寮,臣等胡顏,敢冒天造?夫賞一勸百,猶恐未孚;利一沮萬,其弊誰救?爵命不可以招謗,國章不可以假人,伏願天光俯回,昭發軍禮,請以臣等前件勳封,回受戰亡人及立功將士等,上以明國之大賞,下以雪臣等謬功,數纖悅忘勞,士感知死,然後兵可訓勵,賊可誅屠。此誠國之元經,不可苟而利者,臣等不勝區區。

為喬補闕論突厥表

臣某言:臣以專蒙,叨幸近侍,陛下不以臣不肖,特敕臣攝侍禦史,監護燕然西軍。臣自違闕庭,曆涉秋憂,徒居邊徼,無尺寸之功,臣誠暗劣,孤負聖明。然臣久在邊隅,夙夜勤灼,莫不以蕃事為念,俾按察之。比以突厥離亂事跡。參驗委曲,窮問往來,竊有以得其真,莫不自為鯨鯢,遞相吞食,流離殘餓,莫知所歸。臣誠愚不識事機,然竊以往古之變,考驗於今,迺知天亡凶醜之時,陛下收功之日。然臣聞之,難得易失者時也,易遇難見者機也,聖人所貴者,去禍於未萌。今陛下體上聖之資,開太平之化,匈奴為中國之患,自上代所苦久矣,合天降其災,以授陛下,萬代之業,在於今時。臣請以秦漢以來事跡證明之,伏願陛下少留聖聽,尋繹省察,天下幸甚。

臣聞始皇之時,並吞六國。制有天下,按劍叱吒,八荒奔馳,然匈奴彊梁,威不能服,牧馬河內,以侵邊疆。始皇赫然,使蒙恬將四十萬眾,北築長城,因以逐胡,取其河南之地七百餘裏。當時燕、齊海岱,贏糧給費,徭役煩苦,人以不堪。故長城未畢,而閭左之戌,已為其患,二世而亡,莫不始於事胡也。至漢興,高祖愛命,率群雄,乘利便,以三十萬眾窘迫白登,七日被圍,僅而獲免。自是曆呂太後至孝文帝,單於桀驁,益淩漢家。文帝徒以遜詞,致獻金帛,但求其善和而已,不敢有圖,賈誼所以哭之,痛文帝以天下之盛,而卑事戎狄,以倒懸天下也。至景帝時,邊受其患,於是漢武踐祚,以承六代鴻業,屬乎文、景元默之化,海內乂安。太倉之粟,紅腐而不可食;內庫之錢,貫朽而不可校。財力雄富,士馬精疆,忿匈奴之驕慢,將報先帝之辱。遂使王恢、韓安國將三十萬眾,以馬邑誘單於,師出徒費,竟無毫髮之功。於是大命,六師,專以伐胡為務,首尾三十餘年,中國騷然,大受其弊,至於國用不足,軍興不給,租及六畜,算及船車,盜賊群興,京師起亂,竟不能制單於之命,一日而臣服之,漢宗衰殘,幾至覆社稷也。故漢武晚年,厭兵革之弊,迺下哀痛之詔,罷輪台之遊,封丞相為富民侯,將以蘇中國也。

至宣帝代,複出師屬匈奴數窮,天降其禍:虛閭權渠單於病死,右賢王屠耆堂代立,骨肉大臣,自不相服,又立虛閭權渠子為呼韓邪單於,擊殺屠耆堂。諸名王貴人,各自分立為五單於,更相攻擊,以至大亂,殘虐死者,計萬億數,畜產耗減,十至八九,人以饑餓,相燔燒以求食。於是寄命,無所,諸名王貴人右伊秩訾且渠當戶以下,將兵五萬稽首來降,於北方晏然,靡有兵革之事,直至哀、平之際,邊人以安。臣竊以此觀匈奴之形,察天時之變,盛衰存亡之機,事可見也。然則匈奴不滅,中國未可安臥亦明矣。夫以漢祖之略,武帝之雄,謀臣勇將,勢盛雷電,窮兵黷武。傾天下以事之,終不能屈一王、服一國。宣帝承衰竭之後,撫瘡痍之人,不敢惕然有出師之意,然而未有遺矢之費,而臣仆於單於之長者,其故何哉?蓋盛衰有時,理亂有數。故曰聖人修備以待時,是以正天下如拾遺。陛下肅恭神明。德動天地,今上帝降匈奴之災孽,遺陛下之良時,不以此時順天誅,建大業,使良時一過,匈奴複興,則萬代為患,雖後悔之,亦不及矣。古語曰:「天與不取,反受其咎。」今天意厚矣,陛下豈可違之哉?

臣比在同城,接巨延海,西逼近河南口,其磧北突厥來入者,莫不一一臣所委察。比者歸化,首尾相仍,攜幼扶老,已過數萬,然而瘡痍羸憊,皆無人色,饑餓道死,頗亦相繼。先九姓中遭大旱,經今三年矣,埜皆赤地,少有生草,以此羊馬死耗,十至七八。今所來者,皆亦稍能勝致一,始得度磧,磧路既長,又無好水草,羊馬因此重以死盡矣。不掘野鼠食草根,或自相食,以活喉命,臣具委細問其磧北事,皆異口同辭。又耆老云:「自有九姓來,未曾見此饑餓之甚。」今者同羅仆固都督早已伏誅,為亂之元,其自喪滅,其餘外小醜徒。侵暴自賊耳,本無遠圖,多獵葛複自相仇,人被塗炭,逆順相半,莫知所安。回鶻諸部落,又與金州橫相屠戮,群生無主,號訴嗷嗷。臣所以願陛下建大策。行遠圖,大定北戎,不勞陛下,指揮之問,事業可致,則千載之後,邊鄙無虞,中國之人,得安枕而臥,豈不在陛下斷哉?且匈奴為中國患,非獨秦、漢之間,臣竊惟先聖時,衛公李靖,蓋中國之一老臣,徒藉先帝之威,用妙勝之策,當頡利可糊汐盛之日,因機逐便,大破虜庭,遂係其侯王,裂其郡縣,六十年將於今矣,使中國晏然,斥堠不警,書之唐史,傳之無窮,至今天下謂之為神。況陛下統先帝之業,履至尊之位,醜虜狂悖,大亂邊陲,皇天遺陛下以鴻基之時,陛下又得複先帝之跡,德之大者,其何以加?若失此機,事已過往,使李靖豎子,獨成千載之名,臣愚竊為陛下不取也。

伏見去月日敕,令同城權置安北都護府,以招納亡叛,振匈奴之喉,臣伏慶陛下見幾於萬里之外,得制匈奴之上策。臣聞隗囂言。「漢光武見事於萬里之外,制敵應變,未嚐有遺。」今陛下超然神鑒遠照,實所謂聖明之見,睹於無形也。臣比住同城,周觀其地利,又博問諳知山川者,莫不悉備。其地東西及北,皆是大磧,磧並石鹵,水草不生,突厥嚐所大入,道莫過同城。今居延海澤接張掖河,中間堪營田處數百千頃,水草畜牧,供巨萬人。又甘州諸屯,犬牙相接,見所聚粟麥,積數十萬,田因水利,種無不收,運到同城,甚省功費。又居延河海多有魚鹽,此所謂強兵用武之國也。陛下若調選天下精兵,采拔名將,任以同城都護,臣愚料之,不用三萬陛下大業,不出數年,可坐而取成。臣比來看國家興兵,但循於常軌,主將不選,士卒不練,徒如驅市人以戰耳。故臨陣對寇,未嚐不先自潰散,遂使夷狄乘利,輕於國威,兵愈出而事愈屈,蓋是國家自過計於敵爾,故非小醜能有異圖。臣竊以為陛下今日不更為之圖,以激勵天下忠勇,但欲以今日之兵,今日之將,冀收功於異域,建業於中興,則臣之愚蒙,必以為未可得也。陛下即以突厥為萬代之患,則臣所言願加察;若以夷狄荒服不臣,小人非所敢諫。臣今監領後軍某等,取某月即渡磧去,計至某日及劉敬同謹當請按行磧,計至比已來地形及突厥滅亡之勢,當審虛實,績以奏聞。伏願陛下省臣此章,為國大計,儻萬有可一中者,請與三事大夫熟圖議之,此亦萬代一時也。伏劄毀留聖意。閑暇念之,天下幸甚!陛下采臣芻蕘,臣請執殳先驅,為士卒啟行,橫行匈奴之庭,歸報陛下,臣死之日,庶無遺恨。不勝雲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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