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唐文/卷0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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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百十一 全唐文 卷二百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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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制問事(八條)

臣今月十九日蒙恩敕召見,令臣論當今政要,行何道可以適時,不須遠引上古,具狀進者。微臣智識淺短,實昧政源,然嘗洗心精意,靜觀人理。竊見國之政要,興廢在人,能知人機,順而施化,趨時適變,靜而勿動,政要之賢,可得而行。今陛下以應天命而受寶圖,建立明堂,施布大化,勤恤人隱,存問高年,報功樹德,順時興務,至公至仁,垂訓天人,可謂典章在備,制度宏遠,五帝三王,所不及也,愚臣何敢有知政要?然天恩降問,貴采芻蕘,謹竭愚直,悉心以奏,凡用賢之道未廣,仰成之化尚勞。然則取士之方,任賢之事,故陛下素所深知,應亦倦譚、亦倦聽,不待臣更一二煩說也。

△請措刑科

臣聞言有順君意而害天下者,有逆君意而利天下者,唯忠臣能逆意,惟聖君能從利。恩敕不以臣愚微,降問當今政要,臣伏惟當今之政。大體已備矣,但刑獄尚急,法綱未寬,恐非當今聖政之要者。臣觀聖人用刑,貴適時變,有用有舍,不專任之。且聖人初制天下。必有凶亂之賊,叛逆之臣,而為驅除,以顯聖德,聖人誅凶殄逆,濟人寧亂,必資刑殺,以清天下,故所以務用刑也。凶亂既滅,聖道既昌,則必順人施化,赦過宥罪,所以致措刑也。然則聖人用刑,本以禁亂,亂靜刑息,不為昇平所設。何者?太平之人,悅樂於德,不悅樂於刑,以刑窮於人,人必慘怛:故聖人貴措刑,不貴煩刑。今神皇應運受圖,臨御天下,逆臣賊子,頓伏嚴誅,所以虺貞群黨,同惡就戮,此蓋天意將顯神皇威靈,豈此凶徒所能自亂?今魁首已滅,朋黨已屠,聖政惟昌,天下咸服,神皇又降文昌鴻恩,滌蕩群罪,天下昭慶,企望日新,措刑崇德,正在今日,實聖政之至要者也。臣伏見近來詔獄推窮,稍復滋長,追捕支黨,頗及遠方,天下士庶,未敢安止。臣伏惟神皇聖意,務在措刑安恤天下,不務察法以損昇平,然今刑獄未息者,應是獄吏未識天意,所以至於此也。伏劄獲皇垂愷悌之德,務仁壽之恩,敕法慎罰,以省刑典。臣伏見當今天下士庶,思願安寧,途謠巷歌,皆稱萬歲,此其懷樂聖化,願保永年,欲與子孫,同此仁壽。今神皇不以此時崇德務仁,使刑措不用,迺任有司明察,專務威刑,臣竊恐非神皇措刑之道。且臣聞殺一人則千人恐,濫一罪則百夫愁,人情大端,畏懼於此。今天下至廣,萬國至繁,神皇雖妙察獄囚,不可門告戶說,令一一知者。若使有一不知,以神皇好任刑法,則非太平安人之務,當今聖政之要者也。此是臣赤心至誠,敢言其實,冒死犯奏,所冀天鑒,務求措刑,察臣所言,非敢苟順。

△重任賢科

臣伏惟刑措之政,在能官人,官人惟賢,政所以理,此故神皇深知倦問,不假臣一二煩說。今臣所更重說者,實以天下之政,非賢不理,天下之業,非賢不成,固劄獲皇務在任賢,誠得眾賢而任之,則天下之務,自化理也。則賢人既任須信,既信須終,既終須賞。夫任而不信,其才無由展;信而不終,其業無由成;終而不賞,其功無由別:必神皇如此任賢,則天下之賢雲集矣。何以知其然?君子小人,各尚其類者也。若神皇徒務好賢而不能任,能任而不能信,能信而不能終,能終而不能賞,雖有賢人,終不可用矣。神皇降問小臣當今政理之要者,臣竊以此為政要之至極。何以言之?神皇大業已成,天下已平,尊名已顯,大禮已備,所未足者,在於忠賢。若得忠賢相與而守之。太平之功,可以於此而就,斯實天地神靈讚助神皇而致此時也。當此時不成千歲之業,立萬代之規,小臣誠愚,竊為神皇所惜。

△明必得賢科

臣伏惟刑措之道,政在任賢。議者皆云「賢不可知,人不可識」,臣獨以為賢固可易知,人固可易識,但是議者不精思之耳。夫尚德行者必無凶險之類。務公正者必無邪佞之朋,保廉節者必憎貪冒之黨,有信義者必疾苟且之徒。智者不為愚者謀,勇者不為怯者死,猶梟、鸞不接翼,薰、蕕不同氣:此天地之性,物類之情,其理自然,不可改易。何者?以德事凶,兩不相入;以正接佞,兩不相利;以信質偽,兩不相從;以廉說貪,兩不相和。智者尚謀,愚者不聽,勇者徇死,怯者貪生:皆事為不同,趨向各異。賢人之道,固可豫知,誠能尚賢,賢可至矣。然則賢人之業,須賢人達之;賢人之才,須賢人用之。公正廉節,信義勇謀,皆待其人,然後獲展,苟非其類,道不虛行。凡賢人君子,未嘗不思效用,但無其類獲進,所以陻沒於時。今神皇誠能信任賢良,旌納忠正,如左右之臣灼然有賢行者,賜之尊爵厚祿以榮寵之,使其以類相舉,責成其政,合度者進,失度者貶,神皇但垂拱明堂,保神和誌,天下之事,臣必見日就無為不言而理也。今神皇憂恤萬機,日不暇給,昧旦丕顯,中夜以思,誠是群臣未稱聖任,伏劄獲皇審察賢能,垂恩信任。夫忠賢事君,必諫君失;好佞事主。必順主情:直道曲事,惟聖鑒所察。

△賢不可疑科

臣伏惟神皇聖明,具知得賢須任,既任須信,既信須終,既終須賞,悉備知也。然今未多信任者,應以經信任無效,所以致疑,如裴炎、劉禕之、蹇味道周思茂,固蒙神皇信任之矣,然竟背德辜恩,神皇以此有疑於信任賢也。以臣愚識,則謂不然。何者?聖必藉賢以明,國必待賢以昌,人必待賢以理,物必待賢以寧。若神皇疑於信賢,欲以聖謀自斷,臣恐勤勞聖躬而天下不可獨理。況聖躬不可勞弊,神心不可細用,此最須任賢者也。臣聞鄙人云:「有人以食噎而得病者,欲絕食以去病,迺不知食絕而身斃。」此言近小,可以喻遠。臣竊謂賢人於國,亦猶食之在人,固不為一噎而絕餱糧,亦不可以謬賢而遠正士,此實神皇聖鑒可明知也,不待愚臣一二言之。伏願任賢無疑,求士不倦,以此為務,天下誠不足理也。若外有信賢之名,而內實有疑賢之心,臣竊謂神皇雖日得百賢,終是無益,適足以損賢傷政也。伏惟熟察可信者信之。

△招諫科

臣伏惟聖人制天下,貴能至公;能至公者,當務直道。臣伏見神皇至公應物,直道容賢,然朝廷尚未見敢諫之臣、骨鯁之士,天下直道,未得公行。臣聞聖人大德,在能聽諫,古典所說,蓋不足陳。臣伏見太宗文武聖皇帝德冠三王,名高五帝,實由能容魏徵愚直,獲盡忠誠,國史書之,明若日月。直言之路啟,從諫之道開,貞觀已來,此實為美。今神皇坐明堂,布大政,神功聖業,能事備矣,夫骨鯁之士,能美聖功。伏惟神皇廣延直臣,旌賞諫士,使大聖之德,引納日新,書之金板,萬代有述。非神皇卓犖仁聖,臣不可獻此言也。

△勸賞科

臣聞勞臣不賞,不可勸功;死士不賞,不可勵勇。當今或有勤勞之臣。死難之卒,策功命賞,未蒙優異。臣伏惟人臣徇節,在爵與名,死節勤公,名爵不及,偷榮屍祿,寵秩或加,故不可以進賢顯能,旌功勵行。伏劄獲皇廣求此色,勸勵百寮,以及將士,此最當今聖政之所宜先也。古人云「賞一人而千萬人悅」者,蓋言其功當也。夫賞而不知,賢者不務也,伏劄獲皇陛下特垂省察。

△請息兵科

臣伏以當今國家事最大者,在兵甲歲興,賦役不省,神皇欲安人思化,理不可得。何者?兵之所聚,必有所資,千里運糧,萬里應敵。十萬兵在境,則百萬家不得安業,以此徭役,人何敢安?臣伏見國家自有事北狄,於今十有餘年,兵甲歲興,竟不聞其利,豈中國無制勝之策,朝廷無奇畫之臣哉?臣竊謂不然,是未計之廟算爾。臣伏惟神皇聖武天威若神,突厥小醜,何足誅滅?然今未滅者,臣恐庸將無智,未審廟算之機,故使兵甲日多,徭役日廣。今國家又命將出師,臣劄獲皇審圖廟算,量其損益,計其利害。若事必不可請兵不虛行,兵不虛行,賦役自省,以此安人,得賢可理。若失之於此,而救之於彼,臣恐人日以疲勞,不得安息。伏願熟察臣言,審圖廟算,則夷狄不足滅,中國可永寧。

△安宗子科

臣伏惟陛下以至仁為政,以至公應物,天下士庶,莫不咸知。虺貞等幹紀亂常,自取屠滅,陛下惟罪其構逆者,更無他坐,宗室子弟,獲以安寧。自非陛下恩念慈仁,敦睦九族,豈得宗室蒙此寧慶?實大聖之德,崇重宗枝。然臣更願陛下務安慰之,惠以恩信,使其顯然明知陛下慈念之至,上感聖德,下得自安。臣聞人情不能自明,則必疑慮,疑慮則必不安,不安則必危懼,危懼積則愆過生。伏願陛下明恩,賜垂愷悌之德,使天下居無過之地,萬姓知陛下必信任賢,是天下有慶。然賢人之業,皆務直道,於奸邪不利,奸邪不利,必有讒譖,此賢人之災厄如是也。一人之行,十人謗之,未有不遭禍患者,自古忠良賢達罹此患者,不可勝言。

臣子昂言:臣本草茅微陋,才無可取,陛下迺越次假以恩光,將同近臣,延問政要,臣實愚昧,何堪此寵?頓首死罪。然臣之誠直,實自愚衷,與君子言,猶且不妄,況蒙天子之問,敢不悉螻蟻之誠,真實罄盡?然臣所奏前件狀者,固是陛下所悉見知,然臣復重言者,貴以微誠,披露肝膽,不知忌諱,實戰實惶。

△諫靈駕入京書

梓州射洪縣草莽愚臣陳子昂謹頓首冒死獻書闕下:臣聞明主不惡切直之言以納忠,烈士不憚死亡之誅以極諫。故有非常之策者,必待非常之時;有非常之時者,必待非常之主。然後危言正色,抗議直辭,赴湯鑊而不回,至誅夷而無悔,豈徒欲詭世誇俗、厭生樂死者哉?實以為殺身之害小,存國之利大,故審計定議而甘心焉。況乎得非常之時,遇非常之主,言必獲用,死亦何驚?千載之跡,將不朽於今日矣。伏惟大行皇帝遺天下,棄群臣,萬國震驚,百姓屠裂。陸下以徇齊之聖,承宗廟之重,天下之望,喁喁如也,莫不冀蒙聖化,以保餘年,太平之主,將復在於今日矣。況皇太后又以文母之賢,協軒宮之耀,軍國大事,遺詔決之,唐、虞之際,於斯盛矣。

臣伏見詔書,梓宮將遷坐京師,鑾輿亦欲陪幸。計非上策,智者失圖,廟堂未聞有骨鯁之謀,朝廷多見有順從之議,愚臣竊惑,以為過矣。伏自思之,生聖日,沐皇風摩頂至踵,莫非亭育。不能曆丹鳳,抵濯龍,北面玉階,東望金屋,抗音而正諫者,聖王之罪人也。所以不顧萬死,乞獻一言,願蒙聽覽,甘就鼎鑊,伏惟陛下察之。臣聞秦據咸陽之時,漢都長安之日,山河為固,天下服矣,然猶北假胡宛之利,南資巴蜀之饒:自渭入河,轉關東之粟;窬沙絕漠,致山西之寶:然後能削平天下,彈壓諸侯,長轡利策,橫制宇宙。今則不然,燕、代迫匈奴之侵,巴、隴嬰吐蕃之患,西蜀疲老,千里贏糧北國丁男,十五乘塞,歲月奔命,其弊不堪,秦之首尾,今為闕矣。即所餘者,獨三輔之閑爾,頃遭荒饉,人被薦饑。自河而西,無非赤地;循隴以北,逢青草,莫不父兄轉徙,妻子流離,委家喪業,膏原潤莽:此朝廷之所備知也。賴以宗廟神靈,皇天悔禍,去歲薄稔,前秋稍登,使羸餓之餘,得保沈命,天下幸甚,可謂厚矣。然而流人未返,田野尚蕪,白骨縱橫,阡陌無主,至於蓄積,猶可哀傷。陛下不料其難,貴從先意,遂欲長驅大駕,按節秦京,千乘萬騎,何方取給?況山陵初制,穿復未央,土木工匠,必資徒役。今欲率疲弊之眾。興數萬之軍,徵發近畿,鞭樸羸老,鑿山采石,驅以就功,但恐春作無時,秋成絕望,凋瘵遺噍,再罹饑苦,倘不堪弊,必有逋逃,子來之頌其將何詞以述?此亦宗廟之大機,不可不深圖也。況國無兼歲之儲,家鮮匝時之蓄,一旬不雨,猶可深憂,忽加水旱,人何以濟?陛下不深察始終,獨違群議,臣恐三輔之弊,不鑄鄉前日矣。

且天子以四海為家,聖人包六合為宇,曆觀邃古,以至於今,何嘗不以三王為仁,五帝為聖?故雖周公制作,夫子著名,莫不祖述堯、舜,憲章文、武,為百王之鴻烈,作千載之雄圖。然而舜死陟方,葬蒼梧而不返;禹會群後,歿稽山而永終:豈其愛蠻夷之鄉而鄙中國哉?實將欲示聖人之無外也,故能使墳籍以為美談,帝王以為高範。況我巍巍大聖,轢帝登皇,日月所臨,莫不率俾,何獨秦、豐之地,可置山陵;河、洛之都,不堪園寢?陛下豈可不察之?愚臣竊為陛下惜也。且景山崇麗,秀冠群峰,北對嵩、邙,西望汝海,居祝融之故地,連太昊之遺墟,帝王圖跡,縱橫左右,園陵之美,復何加焉?陛下曾未察之,謂其不可,愚臣鄙見,良足尚矣。況澗之中,天地交會,北有太行之險,南有宛葉之饒,東壓江、淮,食湖海之利;西馳崤、澠,據關河之寶。以聰明之主,養淳粹之人,天下和平,恭己正南面而已。陛下不思、洛之壯觀,關、隴之荒蕪遂欲棄太山之安。履焦原之險,忘神器之大寶,徇曾閔之小節,愚臣闇昧,以為甚也。陛下何不鑒諍臣之策,采行路之謠,諮謀太后,平章審輔使蒼生之望,知有所安,天下豈不幸甚?昔得平王遷周,光武都洛,山陵寢廟,不在東京;宗社墳塋,並居西土:然而《春秋》美為始王,《漢書》載為代祖,豈其不願孝哉?何聖賢褒貶,於斯濫矣?實以時有不可,事有必然,蓋欲遺小存大,雲禍歸福,聖人所以為貴也。夫「小不忍則亂大謀」,仲尼之至誡,願陛下察之。若以臣愚不用,朝議遂行,臣恐關、隴之憂,無時休息。

臣又聞太原蓄钜萬之倉,洛口積天下之粟,國家之寶,(一作資)斯為大矣。今欲舍而不顧,背以長驅,使有識驚嗟,天下失望。倘鼠竊狗盜,萬一不圖,西入陝州之郊,東犯武牢之鎮,盜敖倉一杯之粟,陸下何以遏之?此天下之至機,不可不深懼也。雖則盜未旋踵,誅刑已及,滅其九族,焚其妻子,泣辜雖恨,將何及焉?故曰:「先謀後事者逸,先事後圖者失。」國之利器,不可以示人,斯言不徒設也,願陛下念之。臣西蜀野人,本在林藪。幸屬交泰,得遊王國,故知不在其位者,不謀其政,亦欲退身岩穀,滅跡朝廷。竊感婁敬委輅,幹非其議,圖漢策於萬全,取鴻名於千古,臣何獨怯,而不及之哉?所以敢觸龍鱗,死而無恨,庶萬有一中,或垂察焉。臣子昂誠惶誠恐頓首頓首,死罪死罪。

諫雅州討生羌書

將仕郎守麟台正字臣陳子昂昧死上言:竊聞道路云:國家欲開蜀山,自雅州道入討生羌,因以襲擊吐蕃;執事者不審圖其利害,遂發梁鳳巴蜒兵以徇之。臣愚以為西蜀之禍,自此結矣。臣聞亂生必由怨起,雅之邊羌,自國初已來,未嚐一日為盜;今一旦無罪受戮,其怨必甚;怨甚懼誅,必蜂駭西山;西山盜起,則蜀之邊邑,不得不連兵備守;兵久不解,則蜀之禍構矣。昔後漢末西京喪敗,蓋由此諸羌,此一事也。且臣聞吐蕃桀黠之虜,君長相信而多奸謀,自敢抗天誅,邇來向二十餘載,大戰則大勝,小戰則小勝,未嚐敗一隊、亡一矢。國家往以薛仁貴、郭待封為虓武之將,屠十萬眾於大非之川,一甲不歸;又以李敬元、劉審禮為廊廟之宰,辱十八萬眾於青海之澤,身為囚虜。是時精甲勇士,勢如雲雷,然竟不能擒一戎、馘一醜,至今而關、隴為空。今迺欲以李處一為將,驅憔顇之兵,將襲吐蕃,臣竊憂之,而為此虜所笑,此二事也。且夫事有求利而得害者,則蜀昔時不通中國,秦惠王欲帝天下而並諸侯,以為不兼賨、不取蜀,勢未可舉,迺用張儀計,飾美女,譎金牛,因閑以啖蜀侯。蜀侯果貪其利,使五丁力士鑿山通穀,棧褒斜置道於秦,自是險阻不關,山穀不閉。張儀躡踵乘便,縱兵大破之,蜀侯誅,賨邑滅,至今蜀為中州,是貪利而亡,此三事也。且臣聞吐蕃羯虜,愛蜀之珍富,欲盜之久有日矣,然其勢不能舉者,徒以山川阻絕隘不通,此其所以頓餓狼之喙,而不得竊食也。今國家迺撤邊羌,開隘道,使其收奔亡之種,為響導以攻邊,是迺借寇兵而為賊除道,舉全蜀以遺之,此四事也。

臣竊觀蜀為西南一都會,國家之寶庫,天下珍貨,聚出其中;又人富粟多,順江而下,可以兼濟中國。今執事者迺圖僥幸之利,悉以委事西羌,得西羌,地不足以稼穡,財不足以富國,徒殺無辜之眾,以傷陛下之仁,糜費隨之,無益聖德。又況僥幸之利,未可圖哉,此五事也。夫蜀之所寶,恃險者也;人之所安,無役者也。今國家迺開其險,役其人,險開則便寇,人役則傷財,臣恐未及見羌戎,而已有奸盜在其中矣。往年益州長史李崇真將圖此奸利,傳檄稱吐蕃欲寇鬆州,遂使國家盛軍以待之,轉餉以備之,未二三年,巴蜀二十餘州騷然大弊,竟不見吐蕃之麵,而崇真贓錢已計巨萬矣,蜀人殘破,幾不堪命。此迺近事,猶在人口,陛下所親知。臣愚意者,得非有奸臣欲圖此利,複以生羌為計者哉?此六事也。且蜀人尫孱(一作劣),不習兵戰,一虜持矛,百人莫敢當,又山川阻曠,去中夏精兵處遠。今國家若擊西羌,掩吐蕃,遂能破滅其國,奴虜其人,使其君長係首北闕,計亦可矣。若不到如此,臣方見蜀之邊陲不守,而為羌耀窅橫暴。昔辛有見被發而祭伊川者,以為不出百年,此其為戎乎?臣恐不及百年,而蜀為戎,此七事也。

且國家近者廢安北,拔單於,棄黽茲,放疏勒,天下翕然謂之盛德。所以者何?蓋以陛下務在仁,不在廣;務在養,不在殺:將以此息邊鄙,休甲兵,行乎三皇五帝之事者也。今又徇貪夫之議,謀動兵戈,將誅無罪之戎,而遺全蜀之患,將何以令天下乎?此愚臣所甚不悟者也。況當今山東饑,關、隴弊,曆歲枯旱,人有流亡。誠是聖人寧靜、思和天人之時,不可動甲兵興大役,以自生亂。臣又流聞西軍失守,北軍不利,邊人忙動,情有不安,今者複驅此兵,投之不測。臣聞自古國亡家敗,未嚐不由黷兵,今小人議夷狄之利,非帝王之至德也,又況弊中夏哉!臣聞古人善為天下者,計大而不計小,務德而不務刑,圖其安則思其危,謀其利則慮其害,然後能享福祿,伏願陛下熟計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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