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唐文/卷0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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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百十二 全唐文 卷二百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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諫刑書

承務郎守右衛曹參軍臣陳子昂謹頓首昧死上言:臣聞昔者聖人務理天下者,美在太平;太平之美者,在於刑措。臣伏見陛下務太平之理,而未美太平之功,賤臣頑微,竊惑下列。臣前蒙天恩召見,恩制賜臣曰:「既遇非常之主,何不進非常之策?」臣草木微品,天恩降休,伏刻肌骨,不敢忘舍。今陛下創三皇之業,務三皇之理,大統已集,神化光明,雖伏羲、神農,昔有天下,誠未足比,臣敢不竭節以效愚忠?臣聞自古聖王謂之大聖者,皆雲尚德崇禮,貴仁賤刑,刑措不用,謂之聖德,不稱嚴刑猛制、用獄為理者也。故周有天下八百餘歲,而惟頌成、康;漢有天下四百餘歲,而獨稱文、景:皆由幾致刑措者也。何則?刑者政之末節,非太平之資,臣竊考之於天,天貴生成;驗之於人,人愛生育;旁稽於聖,聖務勝殘:皆不雲以刑為德者。然則聖王養天下者,固當上務順天下務濟人,不天不人,不可謂理。故曰:「惟天為大,唯堯則之。」又曰:「唯天地萬物父母,唯人萬物之靈,亶聰明作元後,元後作人父母。」然則為人父母,固當貴於德養,不可務於刑殺。

臣伏惟陛下聖德至大矣:應天受命,有三皇之功;順人正位,有三皇之業;拜圖巡洛,有三皇之符;專名顯號,有三皇之冊;明堂神構,萬象宣威,風雨順時,百穀昌熟:可謂足為萬代之規也。今天下百姓,抱孫弄子,鼓腹以望太平之政矣。陛下為天地父母,固將務德以順養之,登於太和,以協皇極。今陛下之政,雖盡善矣,然太平之理,猶屈於獄官。何以言之?太平之朝,務上下樂化,不宜亂臣賊子,日犯天誅。比者大獄增多,逆徒滋廣,愚臣頑昧,初謂皆實。迺去月十五日,陛下特察詔囚李珍等無罪,明魏真宰有功,召見高正臣,又重推元萬頃,百寮慶悅,皆賀聖明,臣迺知亦有無罪之人掛於疏網者。陛下務在寬典,獄官務在急刑,以傷陛下之仁,以誣太平之政,臣竊私恨之。賴陛下又獨決天斷,寬蕩群刑,死囚張楚金、郭正一、弓彭祖、王令基等,以凶惡之罪,特蒙全活,朽骨更肉,萬死再生,天地人祇,實用同慶。何以知之?臣伏見去年八月以來,天苦霖雨,自陛下赦李珍等罪,天朗氣晴;又九月十八日,明堂享會,慶雲抱日,五彩紛鬱,龍章竟天,萬品鹹觀,宇宙同慶;又其月二十一日,恩敕免楚金等死,初有風雨,變為景雲,司刑官屬,皆所共見。臣聞陰慘者刑也,陽舒者德也。慶雲者喜氣也。臣伏考之《洪範》,驗之六經,聖人法天,天亦助聖,休咎之應,必不虛來。陛下法天待鮮,天助陛下仁化:獄吏急法,則慘而陰雨;陛下赦罪,則舒而陽和;君臣歡娛,則喜而見慶云:天意如此,陛下豈可不承順之?夫刑者怒也。不可以承喜氣,今又陰雨,臣恐過在獄官。況陛下明堂之理,本以崇德,配天之業,不以務刑,今垂拱法宮,且猶議殺,布政衢室,而未措刑。賤臣頑愚,尚疑未可,況巍巍大聖,光宅天下哉?

今者繫獄囚徒,多極法者,道路之議,或是或非,陛下何不悉召見之,自詰其罪?罪真實者,顯示明刑;罪有濫者,嚴誅獄吏:使天下鹹服,人知政刑,以清太平之基,用登仁壽之域,豈非至德克明哉?昔鄧太後以天降旱,親決洛陽獄囚徒,良史書之,而以為德,況陛下大聖億萬超於鄧後者乎?夫獄吏不可信,多弄國權,自古敗亡,聖王所誡。陛下萬代之業,千載之名,固不可使竹帛書之,有虧於此也,伏願熟察,以美太平之風。賤臣不勝愚懇忠憤之至,輒投諫匭昧死上聞。

諫政理書

月日,梓州射洪縣草莽愚臣陳子昂謹冒死稽首再拜獻書闕下:臣子昂西蜀草茅賤臣也,以事親餘暇得讀書,竊少好三皇五帝霸王之經,曆觀邱墳,旁覽代史,原其政理,察其興亡。自伏羲、神農之初,至於周、隋之際,馳騁數百年,雖未得其詳,而略可知也。莫不先本人情,而後化之,過此已往,亦無神異。獨軒轅氏之代,欲問廣成子以至道之精理於天下,臣雖奇之,然其說不經,未足信也。至殷高宗亦延問傳說,然才救弊,未能宏遠,自此之後,殆不足稱。臣每在山谷,有願朝廷,常恐沒代而不得見也。豈知霑沐聖化,未夭天年,幸得遊京師,睹皇風,親逢大聖之詔布於天下,問於賢士大夫曰:「何道可以調元氣?」賤臣孤陋,誠未足知,然臣竊觀自古帝王,開政之原備矣,未有能深思遠慮獨絕古今如陛下者也。故賤臣不勝區區,願竭固陋,以聞見言之,雖未足對揚天休,然或萬一有可觀者,敢冒昧闕庭奏書以聞,伏惟皇太后陛下少加察焉。

臣聞之於師曰:「元氣者,天地之始,萬物之祖王政之大端也。」天地之道,莫大乎陰陽;萬物之靈,莫大乎黔首;王政之貴,莫大乎安人:故人安則陰陽和,陰陽和則天地平,天地平則元氣正矣。是以古先帝代,見人之通於天也,天之應乎人也,天人相感,陰陽相和,災害之所以不生,嘉祥之所以遂(一作並)作。則(一作遂)觀象於天,察法於地,財成天地之道,輔相天地之宜,以左右人,於是養成群生,奉順天德,故人得安其俗,樂其業,甘其食,美其服,陰陽大和,元氣以正。天瑞降,地符昇,風雨以時,草木不落,黽龍麟鳳,在郊藪矣。洎顓頊、唐、虞之閑,不敢荒寧,亦克用理,故其書曰:「百姓昭明,協和萬邦,黎人於變時雍,迺命羲和,欽若昊天,曆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時,和之得也。」至夏德衰亡,殷政微喪,桀、紂昏暴,亂於天道,殺戮無罪,放棄忠良。遂竭天下之力,殫天下之貨,作為瑤台,起乎瓊室,極荒淫之樂,窮耳目之玩;傾宮之女,至數千人,奇伎淫巧,以億萬計;信巫鬼,聽讒邪,遂為糟丘酒池、炮烙之刑,一朝牛飲者三千人。龍逢不勝其憂,諫而死;箕子不堪其憤,囚為奴。是以陰陽大乖,天地震怒,山川鬼神,發見災異疾疫大興,妖孽並作,而桀、紂不悔,卒迺滅亡,和之失也。逮周文、武創業。順天應人,誠信忠厚,加於百姓,德澤休泰,興乎頌聲;成、康之時,刑措三十餘年,天人之道始和矣。幽、厲之末,復亂厥常,苛慝暴虐,詬黷天地,百川沸騰,山塚崒崩,人以愁怨,疾厲為作,故其詩曰:「昊天不傭,降此鞫凶;昊天不惠,降此大戾。不先不後,為瘥為瘵。」天地生之理,復悖於茲矣。嗚呼!豈不哀哉!豈不哀哉!

近者有隋氏,亦不克終厥初。隨高帝之有天下也,以六合為家,方將對越天人,傳之萬代,至煬帝承平,自以貴為天子,富有四海,欲窮宇宙之觀,極遊宴之樂,以為人主之急務也。於是迺鑿禦渠,決黃河,自伊、洛之閑而屬之揚州,生人之力既弊,天地之藏又泄。煬帝方欣然以為得計,將後宮彩女數百千人,遂泛龍舟,遊三江五湖之閑,當其得得意也,視天下如脫屣爾。其後百姓騷弊,災變數興,吏人貪暴,其政日亂,陰陽感怒,彗孛以出。煬帝不悟,自以為天下安於泰山,方率百萬之師,而有事於遼東。當時山東,父子不得相保也。天厭暴政,人懷亂亡,故遼東之役未歸,而中國之難已起。身死逆手,宗廟以隳,其故何哉?逆天人之理也。是以臣每察天人之際,觀禍亂之由,跡帝王之事,念先師之說,昭然著明信不欺爾,不意陛下以大聖之慮,見天人之心,將欲調元氣之綱,返淳和之治,自非陛下合天地之德,有日月之明,誰能眇然遠思,欲求大和於元氣哉?此昔者伏羲氏之所以本天人而為三皇首也。愚臣暗昧,不勝大願,願陛下為大唐建萬代之策,恢三聖之功,傳乎子孫,永作鴻業,千百年閑,使繼文之主有所守也。非甚無道,不失厥嗣,陛下可不務之哉?

臣伏見天皇大帝得天地之統,封於泰山,盛德大業,與天比崇矣,然尚未建明堂之宮,遂朝上帝,使萬代鴻業,今猶厥然。臣愚意者,豈非天皇大帝知陛下聖明,必能起中興之化,留此盛德,以發揮陛下哉?不然,何所異讓而未作也?今陛下欲調元氣,睦人倫,躋俗仁壽,興風禮讓,舍此道也,於何理哉?故臣不勝區區螻蟻之誠思,願陛下念先帝之休意,恢大唐之鴻業,於國南郊建立明堂,使宇宙黎元,遐荒夷貊,昆蟲草木,天地鬼神,粲然知陛下方興三皇五帝之事,與天下更始,不其盛哉!昔者黃帝合宮,有虞總章,唐堯衢室,夏後世室:群聖之所以調元氣、理陰陽此教也。臣雖未學,竊嘗聞明堂之制也,有天地之則焉,有陰陽之統焉,二十四氣、八風、十二月、四時、五行、二十八宿,莫不率備。故順其時月而為政,則風雨時,寒暑平,萬物茂暢,五穀登稔,元氣不錯,陰陽以和;逆其時而為政也,則水旱興,疾疫起,蟲螟為害,霜元成災,陰陽不和,元氣以錯:故昔者聖人所以為教之大業也。是以臣願陛下為大唐建萬代之策者,意在茲乎!意在茲乎!

陛下若不以臣微而廢其言,乞以臣此章與三公九卿、賢士大夫議之於庭。倘事便於今,道不違古,即請陛下徵天下鴻生钜儒、賢良豪傑之士,博通古今皇王政理之術者,與之按《周禮·月令》而建之,臣必知天下庶人子來,不日而成也。迺正月孟春,陛下乘鑾輿,駕蒼龍,載青旂,佩蒼玉,從三公九卿、賢士大夫、鴻儒碩老、衣冠之倫,朝於青陽左個,負斧扆,憑玉幾,南面以聽天下之政。於是遂發大號,宣布四方,使各順十二月之令,無敢有違。迺命太史守典,奉法司天,日月星辰之行,無失經紀,以初為常。陛下遂躬藉田親蠶,以勸天下之農桑;養三老五更,以教天下之孝悌;明訟恤獄,以息天下之淫刑,除害去虐,以正天下之仁壽,修文尚德,以止天下之干戈,察孝興廉,以除天下之貪吏。矜寡孤獨,疲癃羸老,不能自存者,賑恤之;後宮美人,非三妃九嬪八十一禦女之數者,出嫁之;珠玉錦繡、雕琢技巧之飾,非益於理者,悉棄之;巫鬼淫祀,誑惑良人者,禁殺之。陛下務以至誠,躬服質素,以為天下先,愚臣以為不出數年之閑,將見太平之化也。天人之際既洽,鬼神之望允塞,然後作雅樂,潔粢盛,宗祀天皇於明堂以配上帝,使萬國各以其職來祭,豈不休哉!臣伏惟陛下至德明聖,未有能越行此道者也。故臣竊以為此化一成,則人倫之道自睦,刑罰之原自息,兵革之事不興,還淳之途可見,仁壽禮讓,稼穡農桑,不言而自致也。是以賤臣未得為陛下一二論之,何者?聖人之教在於可大可久者,故臣欲陛下振領提綱,使天下自理也。

然臣竊獨有私恨,陛下方欲興崇大化,而不知國家太學之廢,積歲月矣;堂宇蕪穢,殆無人蹤,詩書禮樂,聞習者。陛下明詔尚未及之,愚臣所以有私恨也。臣聞天子立太學,可以聚天下英賢,為政教之首,故君臣上下之禮,於是興焉;揖讓樽俎之節,於此生焉:是以天子得賢臣,由此道也。今則荒廢,委而不論,而欲睦人倫,興禮讓,失之於本,而求之於末,豈可得哉?況君子三年不為禮,禮必壞;三年不為樂,樂必崩,柰何天子之政而輕禮樂哉?臣所以獨竊有私恨者也。陛下何不詔天下胄子,使歸太學而習業乎?斯亦國家之大務也。臣愚蒙所言,事未曲盡者,恐煩聖覽,必陛下恕臣昏愚,請賜他日,別具奏聞。

諫用刑書

將仕郎守麟台正字臣陳子昂謹頓首冒死詣闕上疏:臣本蜀之匹夫,宦不望達,陛下過意,擢臣草莽之下,升在麟台之閣,光寵自天,卓若日月,微臣固陋,將何克負?然臣聞忠臣事君,有死無二,懷佞不諫,罪莫大焉。況在明聖之朝,當不諱之日,方複鉗口下列,俛仰偷榮,非臣之始願也。不勝愚惑。輒奏狂昧之說,伏惟陛下少加察焉。

臣聞古之禦天下者,其政有三:王者化之,用仁義也;霸者威之,盛權智也;強國脅之,務刑罰也。是以化之不足,然後威之;威之不變,然後刑之。故至於刑,則非王者所貴矣,況欲光宅天下,追功上皇,專任刑殺,以為威斷,可謂策之失者也。臣伏睹陛下聖德聰明,遊心太古,將制靜宇宙,保乂黎人,發號施令,出於誠慊天下蒼生,莫不想望聖風,冀見神化,道德為政,將待於陛下矣。且臣聞之,聖人出治,必有驅除,蓋天人之符應休命也。日者東南微孽,敢謀亂常,陛下順天行誅,罪惡鹹服,豈非天意欲彰陛下神武之功哉?而執事者不察天心,以為人意,惡其首亂倡禍。法合誅屠,將息奸源,窮其黨與,遂使陛下大開詔獄,重設嚴刑,冀以懲創,觀於天下;逆黨親屬,及其交遊,有跡涉嫌疑,辭相逮引,莫不窮捕考訊,枝葉蟠,大或流血,小禦魑魅;至有奸人熒惑,乘險相誣,糾告疑似,冀圖爵黨,叫(一作刑)於闕下者,日有數矣。於時朝廷偟偟,莫能自固,海內傾聽,以相驚恐。賴陛下仁慈,憫斯危懼,賜以恩詔,許其大功已上,一切勿論。時人獲泰,謂生再造,愚臣竊亦欣然,賀陛下聖明,得天下之機也。不謂議者異見,又執前圖,比者刑獄紛紛複起,陛下不深思天意,以順休期,尚以督察為理,威刑為務,使前者之詔,不信於人,愚臣昧焉,竊恐非三皇五帝伐罪吊人之意也。

臣竊觀當今天下百姓,思安久矣。曩屬北胡侵塞,西戎寇邊,兵革相屠,向曆十載。關河自北,轉輸幽燕,秦、蜀之西,馳騖湟海:當時天下疲極矣。重以大兵之後,屢遭凶年,流離饑餓,死喪略半。幸賴陛下以至聖之德。撫寧兆人,邊境獲安,中國無事,陰陽大順,年穀累登,天下父子始得相養矣。故揚州構禍,殆有五旬,而海內晏然,纖塵不動,豈非天下蒸庶厭凶亂哉?臣以此卜之,知百姓思安久矣。今陛下不務元默,以救疲人,而反任威刑,以失其望,欲以察察為政,肅理寰區,臣愚暗昧,竊有大惑。且臣聞刑者,政之末節也,先王以禁暴整亂,不得已而用之。今天下幸安,萬物思泰,陛下迺以末節之法,察理平人。臣愚以為非適變隨時之議也。頃年以來,伏見諸方告密囚累百千輩,大抵所告皆以揚州為名,及其窮究,百無一實。陛下仁恕,又屈法容之,傍訐他事,亦為推劾。遂使奸惡之黨,決意相讎,睚眥之嫌,即稱有密,一人被訟,百人滿獄,使者推捕,冠蓋如雲。或謂陛下愛一人而害百人,天下喁喁,莫知寧所。

臣聞自非聖人,不有外患,必有內憂,物理之自然也。臣不敢以遠古言之,請借隨而況。臣聞長老言:隋之末代,天下猶平,煬帝不龔,窮毒威武,厭居皇極,自總元戎,以百萬之師,觀兵遼海,天下始騷然矣。遂使楊元感挾不臣之勢,有大盜之心,欲因人謀以竊皇業,迺稱兵中夏,將據洛陽,哮闞之勢,傾宇宙矣。然亂未窬月,而首足異處,何者?天下之弊,未有土崩,蒸人之心,猶望樂業。煬帝不悟,暗忽人機,自以為元惡既誅,天下無巨猾也,皇極之任,可以刑罰理之。遂使兵部尚書樊子蓋專行屠戮,大窮黨與,海內豪士,無不罹殃,遂至殺人如麻,血流成澤,天下靡然,始思為亂矣。於是蕭銑、朱粲起於荊南,李密、竇建德亂於河北,四海雲搖,遂並起而亡隋族矣,豈不哀哉!長老至今談之,委曲如是,臣竊以此上觀三代夏、殷、周興亡,下逮秦、漢、魏、晉理亂,莫不皆以毒刑而致敗壞也。

夫大獄一起,不能無濫,何者?刀筆之吏,寡識大方,斷獄能者,名在急刻,文深綱密,則共稱至公,爰及人主,亦謂其奉法,於是利在殺人,害在平恕。故獄吏相戒,以殺為詞,非憎於人也,而利在己,故上以希上主之旨,下以圖榮身之利。徇利毀多,則不能無濫,濫及良善,則淫刑逞矣。夫人情莫不自愛其身,陛下以此察之,豈能無濫也?冤人籲嗟,感傷和氣,和氣悖亂,群生癘疫,水旱隨之,則有凶年,人既失業,則禍亂之心,怵然而生矣。頃來亢陽僭候,密雲不雨,農夫釋耒,瞻望嗷嗷,豈不由陛下之有聖德,而不降澤於下人也?倘旱遂過春,廢於時種,今年稼穡,必有損矣。陛下何不敬承天意,以澤恤人?臣聞古者明王,重慎刑罰,蓋懼此也。《書》不云乎:「與其殺不辜,寧失不經。」陛下柰何以堂堂之聖,猶務強霸之威哉?愚臣竊為陛下不取也。

且愚人安則樂生,危則思變,故事有招禍,而法有起奸。倘大獄未休。支黨日廣,天下疑惑,相恐無辜,人情之變,不可不察。昔漢武帝時,巫蠱獄起,江充行詐,作亂京師,致使太子奔走,兵交宮闕,無辜被害者以千萬數,劉氏宗廟,幾傾覆矣。賴武帝得壺關三老上書,廓然感悟,夷江充三族,餘獄不論,天下少以安爾。臣讀《漢書》至此,未嚐不為戾太子流涕也。古人云:「前事之不忘,後事之師。」伏願陛下念之。臣不避湯鑊之罪,以螻蟻之命,輕觸宸嚴,臣非不惡死而貪生也,誠恐釜冪下恩遇。臣不敢以微命蔽塞聰明,亦非敢欲陛下頓息刑罰,望在恤刑爾,乞與三事大夫圖其可否。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無以臣微而忽其奏,天下幸甚。臣子昂誠惶誠恐,死罪互罪。

申宗人冤獄書

臣聞古人言:「為國忠臣者半死,而為國諫臣者必死。」然而至忠之臣,避死以諫主;至聖之主,不惡直以廢忠。臣幸逢陛下至聖大明,好忠愛直,每正言極諫,特見優容,今陛下方禦寶圖,以臨陽館,崇闡元化,寧濟蒼生,固臣精心潔意,願陛下至德與三皇比矣。然臣伏見陛下有至聖之德,左右無至忠之臣,使上下不通,內外壅隔。臣竊懼之,恐後代或以為聖朝無至忠之臣,故臣敢冒萬死,越職上奏,伏乞天恩寬臣喘息,畢盡忠言。

臣聞上有聖君,下無枉臣。昔舜誅四凶,堯不罪舜;周公誅管、蔡,成王不罪周公;霍光誅燕王,昭帝不罪子孟。何者?此數公皆為國討賊,為君殄讎,假雖擅權,猶不可罪,況奉君命而執法者乎?臣伏見宗人嘉言,有至忠之誠,抱徇公之節,執法不撓,為國殄讎。頃者逆子賊臣,陰構禍難,潛圖密計,將危社稷,當時逆節初露,朝野震驚。賴陛下神武之威,天機電斷,得奉聖決,恭順天誅,不顧軀命,不避疆禦,唯法是守,唯惡是讎,幸能察罪明辜,窮奸極黨,使伏法者自首情實,天衢得以清泰,萬國得以歡寧,誠是陛下神斷之明,抑亦盡忠之效。陛下所以自監察禦史擢拜為鳳閤舍人者,豈不以表其臣節,報其竭誠,使天下之人和其忠懇者也?當此之時,忠必見信,行必見明,自謂專一事君無貳也。今迺遭誣罔之罪,被構架之詞,陷見疑之辜,困無驗之告,幽窮詔獄,吏不見明,肝血赤心,無所控告,母年八十,老病在床,抱疾喘息,朝不保夕。今日身幽獄戶,死生斷絕,朝蒙國榮,夕為孤囚,臣竊痛之。頃者至忠,而今日受賂,辜負聖主,憂及慈親,誠足痛恨。臣比者固知不免此禍,不能度德量力,貪榮昧進,以訟受服,誰能免尤?向使辭寵讓榮,陳力就列,雷同眾輩,勤恪在公,與全軀保妻子之臣恭默聖代,臣固知今日未招此患。何者?古人云:「盜憎主人,被堯誅者,不能無怨。」頃來執法誅罪,多是國之權豪,父讎子怨,豈可勝道?親黨陰結。同惡相從,假使為脯肉,為菹醢,宗誅族滅,肝腦塗地。彼凶讎也,未足以快其心,況蒙國寵榮,位顯朝列,凶讎切齒,怨黷何窮?臣窮恐今日之辜,已是讎怨者相結構矣,陛下至聖明察,豈不為之降照哉?倘萬一讎誣濫罪,使凶嚚者得計,忠正者見辜,為賊報讎,豈不枉苦?

夫孤直者眾邪之所憎,至公者群惡之所疾,寡不敵眾,孤不勝群,群誣成罪,聖不能救,自古所有,非止於今。古者吳起事楚,抑削庶族,以尊楚君,楚國既強,吳起蒙戮;商鞅事奏,專討庶孽以明秦法,秦國既霸,商鞅極刑;晁錯事漢,諸侯威疆,七國驕奢,將淩王室,錯削弱其勢以尊漢,景帝不悟,惑奸臣之說,遂族滅晁氏。以此三臣,豈不盡忠願保其君?然而身死族亡,為讎者所快,皆當代不覺,而後代傷之,聖主明君,可謂之痛傷邪?臣以嘉言雖無三子之智,竊恐獲罪或與之同,伏惟陛下仁慈矜憐,憫察其忠。且臣聞漢高祖謀楚,與陳平四萬金,及其為帝,不問金之出入。何者?立大功者不求小疵,有大忠者不求小過,所謂聖主之至道者也。陛下豁達大度,至聖寬仁,觀於漢祖,固已遠矣,齷齪小吏,何足為陛下深責哉?伏願天恩矜愚赦罪,念功補過,乞將終養老母,獲盡餘年,豈非聖主之恩,仁君之惠,有禮有訓,善始善終哉?臣於嘉言,親非骨肉,同姓相善,臣知其忠。然非是邱園之賢,道德之茂,大雅明哲,能保其身。假使獲罪於天。身首異處,蓋如一螻蟻爾,亦何足可稱?然臣念其曾一日承恩,蒙聖主驅使。而不以赤誠取信,今迺負罪見疑,臣實痛之。恐累聖主之明,傷其老母之壽。身汙明法,為後代所悲臣知其忠,豈能無惜?所以敢冒萬死,乞見矜憐,臣若言非至忠,苟有僥幸,請受誅斬。伏表惶怖,魂魄飛揚。

諫曹仁師出軍書

臣伏見詔書發懷遠軍,令郎將曹仁師訊勒以征凶醜。臣聞古之天子,方建大禮,必先振兵釋旅,以告成功,故漢孝武皇帝將封禪,迺徵精卒十萬,北巡朔方,略地而還,此蓋遵古先哲王之禮也。今神皇陛下應天受籙,將欲郊祭天地,巡拜河洛,建明堂,朝萬國,斯邁古之盛禮也,誠合式遵舊典,耀武塞上,畢境而還。臣猶慮曹仁師未識典禮,肆兵長驅,窮極砂磧,不恤士馬,專以務得為利,不以全兵為上。今朝廷百寮,雖有疑者,無敢言之,臣誠愚昧,不識忌諱,曾聞事君之道,所貴盡心,心以為非,安可不言?臣料仁師到雲內城發兵之日,合至九月初;到突利城,回兵之日,合至十月初。胡地隆冬,草枯泉涸,南中士馬,不耐祁寒。計仁師所將之馬,從靈州常時所發之處,卻回到雲內城,已行四千餘裏,雲內城中又先未支度,馬既疲瘦,經冬無粟,以臣愚算,十不存二。若送南中,散就諸州,路程益遠,疲瘦更極。以臣愚算,十不存五。紫蒙之軍,類例相似。且仁師此行,計遲發速至,於應會不甚精備,以臣計料,恐未成功。脫若功未克成,士馬先喪盡,中土求市,卒又難得。且自古與匈奴戰,非士馬相資不可,臣恐馬既虛用致盡,賊又竄遠未平,但慮後之謀臣,悔於今事。且古來絕漠,多喪士馬,非臣臆度,輒敢陳聞。昔漢室以衛青出塞,是時漢馬三十萬匹,旋師之日,唯餘四萬四十年不得事匈奴,蓋由此也。臣願陛下考驗前古,取臣愚誠,望與三公大臣審更詳議。

復讎義狀

臣伏見同州下邽人徐元慶得,父爽,為縣吏趙師韞所殺,卒能手刃父讎,束身歸罪。議曰:先王立禮,所以進人也;明罰,所以齊政也。夫枕幹讎敵,人子之義;誅罪禁亂,王政之綱。然則無義不可以訓人,亂綱不可以明法,故聖人修禮理內,飭法防外,使夫守法者不以禮廢刑,居禮者不以法傷義,然後能使暴亂不作,廉恥以興,天下所以直道而行也。竊見同州下邽人徐元慶(一作徐君光),先時父為縣吏趙師韞所殺,元慶鬻身庸保,為父報讎,手刃師韞,束身歸罪,雖古烈者,亦何以多?誠足以激清名教,旁感忍辱,義士之靡者也。然按之國章,殺人者死,則國家畫一之法也,法之不二,元慶宜伏辜。又按《禮經》「父讎不同天」,亦國家勸人之教也,教之不苟,元慶不宜誅。然臣聞昔刑之所生,本以遏亂;仁之所利,蓋以崇德。今元慶報父之仇,意非亂也;行子之道,義能仁也,仁而無利,與亂同誅,是曰能刑,未可以訓,元慶之可顯宥於此矣。然則邪由正生,理必亂作,昔禮防至密,其弊不勝,先王所以明刑,本實由此。今儻義元慶之節,廢國之刑,將為後圖,政必多難,則元慶之罪,不可廢也。何者?人必有子,子必有親,親親相讎,其亂誰救?聖人作始,必圖其終,非一朝一夕之故,所以全其政也。故曰:「信人之義,其政必行。」且夫以私義而害公法,仁者不為;以公法而徇私節,王道不設。元慶之所以仁高振古,義伏當時,以其能忘生而及於德也。今若釋元慶之罪,以利其生,是奪其德而虧其義,非所謂殺身成仁、全死無生之節也。如臣等所見,謂宜正國之法,置之以刑,然後旌其閭墓,嘉其徽列,可使天下直道而行,編之於令,就為國典。謹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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