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華真經註疏/卷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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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華真經注疏卷之二十二

河南郭象注

唐西華法師成玄英疏

外篇山木第二十[编辑]

莊子行於山中,見大木,枝葉盛茂,伐木者止其旁而不取也。問其故,曰:無所可用。莊子曰:此木以不材得終其天年。

〔疏〕既同曲轅之樹,又類商丘之木,不村無用,故終其天年也。

夫子出於山,舍於故人之家。

〔疏〕舍,息也。

故人喜,命堅子殺鴉而烹之。

〔疏〕門人呼莊子為夫子也。豎子,童僕也。

堅子請曰:其一能嗚,其一不能嗚,請奚殺?主人曰:殺不能嗚者。明日,弟子問於莊子曰:昨日此中之木,以不材得終其天年;今主人之瘍,以不材死,先生將何處?莊子笑曰:周將處夫子與不材之問。材與不材之間,似之而非也,故未免乎累。

〔注〕設將處此耳,以此未免於累,竟不處。

〔疏〕言材者有為也,不村者無為也。之問,中道也。雖復離彼二偏,處玆中一,既未遣中,亦猶人不能理於人,媽不能同於碼,故似道而非真道,猶有斯於累也。

若夫乘道德而浮遊則不然。

〔疏〕夫乘玄道至德而浮游於世者,則不如此也。既遣二偏,又忘中一,則能虛通而浮遊於代爾。

無譽無訾,一龍一蛇,

〔注〕訾,毀也。龍,出也。蛇,處也。言道無村與不村,故毀譽之村都失也。

與時俱化,

〔疏〕此遣中也。既遣二偏,又忘中一,遣之又遣,玄之又玄。

而無肯專為;

〔疏〕言既妙遣中一,遠超四句,豈復諂情毀譽,惑意龍蛇。故當世浮沈,與時俱化,何肯偏滯而專為一物也。

一上一下,以和為量,

〔疏〕言至人能隨時上下,以和為同度量。浮遊乎萬物之祖;

〔疏〕以大和而等重,遊造物之祖宗。

物物而不物于物,則胡可得而累邪。

〔疏〕物不相物,則無憂息。

此神農黃帝之法則也。

〔注〕故莊子亦處焉。

〔疏〕郭注云,故莊子亦處焉。

若夫萬物之情,人倫之傳,則不然。

〔疏〕倫,理也。共俗物傳習,則不如前也。

合則離,成則毀;廉則柱,尊則榮,

〔疏〕合則離之,成者又毀,清康則被挫傷,尊貴者又遭議疑。世情險陂,何可叉固。又康則傷物,物不堪化,則反挫也。自尊財物,物不堪辱,反有議疑也。

有為則虧,賢則謀,

〔疏〕虧,損也,有為則損也。賢以志高,為人之所謀也。

不肖則欺,胡可得而必乎哉。

〔疏〕言己上賢與不肖等事何鈴為也,鈴則偏執名中,所以有成虧也。

悲夫。弟子志之,

〔疏〕悲夫,歎聲也。志,記也。

其唯道德之鄉乎。

〔注〕不可鈴,故待之不可以一方也,唯與時俱化者,為能涉變而常通耳。

〔疏〕言能用中平之理,其唯道德之鄉也。

市南宜僚見魯侯,

〔疏〕姓熊,名宜僚,隱於市南也。

魯侯有憂色。市南子曰:君有憂色,何也?魯侯曰:吾學先王之道,脩先君之業;吾敬鬼尊賢,

〔疏〕先王,謂王季文王;先君,謂周公伯禽也。

親而行之,無須臾離居;

〔疏〕離,散也。居,安居也。

然不兔於患,吾是以憂。市南子曰:君之除患之術淺矣。

〔注〕有其身而矜其國,故雖憂懷萬端,尊賢尚行,而息慮愈深矣。

〔疏〕言敬鬼尊賢之法,其法未除也。

夫豐狐文豹,

〔疏〕豐,大也。以文章豐美,毛衣悅澤,故為人利也。

棲於山林,伏於巖穴,靜也;夜行晝居,戒也;雖飢渴隱約,猶且胥疏於江湖之上而求食焉,

〔疏〕戒,慎也。隱約,猶斟酌也。旦,明也。胥,皆也。言雖飢渴,猶斟酌明旦無人之時,相命於江湖之上,扶疏草中而求食也。

定也;然且不兔於網羅機辟之患。是何罪之有哉?其皮為之災也。

〔疏〕機辟,豐呆也。言斟酌定計如此,猶不免且采之息者,更無餘罪,直是皮色之息也。

今魯國獨非君之皮邪?吾願君剖形去皮,灑心去欲,而游於無人之野。

〔注〕欲令無其身,忘其國,而任其自化也。

〔疏〕刳形,忘身也。去皮,忘國也。酒心,忘智也。去欲,息責也。無人之野,謂道德之鄉也。郭注云,欲令無其身,忘其國,任其自化。

南越有邑焉,名為建德之國。

〔注〕寄之南越,取其去魯之遠也。

〔疏〕言去魯既遙,名建立無為之道也。

其民愚而朴,少私寡欲;知作而不知藏,

〔疏〕作,謂耕作也。藏,謂藏貯也。君既懷道,民亦還淳。

與而不求其報;不知義之所適,不知禮之所將;

〔疏〕義,宜也。將,行也。

猖狂妄行,

〔疏〕猖狂,無心也。妄行,混跡也。

乃蹈乎大方;

〔注〕各恣其本步,而人人自蹈其方,則萬方得矣,不亦大乎。

〔疏〕道,方也。猖狂恣任,混跡妄行,乃能蹈大方之道。

其生可樂,其死可葬。

〔注〕言可終始處之。

〔疏〕郭注云,言可以終始處之也。

吾願君去國捐俗,與道相輔而行。

〔注〕所謂去國捐俗,謂蕩餘其胸中也。

〔疏〕捐棄也。言棄俗,與無為至道相輔導而行也。

君曰:彼其道遠而險,又有江山,我無舟車,奈何?

〔注〕真謂欲使之南越。

〔疏〕迷悟性殊,故致魯越之隔也。

市南子曰:君無形倨,

〔注〕形倨,躓礙之謂。

〔疏〕勿恃高尊,形容倨傲。

無留居。

〔注〕留居,滯守之謂。

〔疏〕隨物任運,無滯榮觀。

以為君車。

〔注〕形與物夷,心與物化,斯寄物以自戴也。

君曰:彼其道幽遠而無人,君誰與為鄰?吾無糧,我無食,安得而至焉?

〔疏〕未體獨化,不能忘物也。

市南子曰:少君之費,寡君之欲,雖無糧而乃足。

〔注〕所謂知足則無所不足也。

〔疏〕言道不資物成,而但恬淡耳。

君其涉於江而浮於海,

〔疏〕江,謂智也;海,謂道也。涉上善之之江,遊大道之海。

望之而不見其崖,愈往而不知其所窮。

〔注〕絕情欲之遠也。

〔疏〕寧知窮極哉。

送君者皆自崖而反,

〔注〕君欲絕,則民各反守其分。

〔疏〕送君行邁,至于道德之鄉,民反其自守素分。崖,分也。

君自此遠矣。

〔注〕超然獨立於萬物之上也。

〔疏〕自,從也。君從此清高,道德玄遠也。

故有人者累,

〔注〕有人者,有之以為己私也。

〔疏〕君臨魯邦,富贍人物,為我己有,深成病累也。

見有於人者憂。

〔注〕見有於人者,為人所役用也。

〔疏〕言未能忘魯,見有於人,是以敬鬼尊賢,矜人恤眾,為臨役,寧非憂息。

故堯非有人,非見有於人也。

〔注〕雖有天下,皆寄之百官,委之萬物而不與焉,斯非有人也;因民任

物而不役己,斯非見有於人也。

〔疏〕郭注云,雖有天下,皆寄之百官,委之萬物而不與焉,斯非有人也;因民任物而不役己,斯非見有於人也。

吾願去君之累,除君之憂,而獨與道遊於大莫之國。

〔注〕欲令蕩然無有國之懷。

〔疏〕大莫,猶大無也,言天下無能雜之。

方舟而濟於河,

〔疏〕相舟兩並日方舟。

有虛船來觸舟,雖有褊心之人不怒;

〔疏〕褊,狹急也。不怒者,綠舟虛故也。

有一人在其上,則呼張歙之;一呼而不聞,再呼而不聞,於是三呼邪,則必以惡聲隨之。

〔疏〕惡聲,罵辱也。

向也不怒而今也怒,向也虛而今也實。人能虛己以遊世,其孰能害之。

〔注〕世雖變,其於虛己以免害一也。

〔疏〕虛己,無心也。

北宮奢

〔疏〕姓北官,名奢。居北官,因以為姓。衛之大夫也。

為衛靈公賦斂以為鍾,為壇乎郭門之外,

〔疏〕言為鍾先須設祭,所以為壇也。

三月而成上下之縣。

〔疏〕上下調,八音備,故曰縣。

王子慶忌見而問焉,曰:子何衛之設?

〔疏〕周王慶忌,之子,周之大夫。言見鍾壇極妙,怪而問焉。

奢曰:一之問,無敢設也。

〔注〕泊然抱一耳,非敢假設以益事

〔疏〕郭注云:泊然抱一耳,非敢假設以益事也。

奢聞之,既彫既琢,復歸於朴。

〔注〕還用其本性也。

〔疏〕郭注云,還甩本性。

恫乎其無識

〔注〕任其純朴而已。

〔疏〕恫乎,無情之貌。任其淳朴而己o

儻乎其息疑;

〔注〕無所趣也。

〔疏〕儻,無慮也。怠,退也。言狐疑思慮之事,並已去矣。

萃乎芒乎,其送往而迎來;

〔注〕無所听悅。

〔疏〕萃,聚也。言物之萃聚,芒然不知,物之去來,亦不迎送,此下各任物也。又:芒昧恍惚,心無的當,隨其迎送,任物往來。

來者勿禁,往者勿止;

〔注〕任彼也。

〔疏〕百姓懷來者未防禁,而去者亦無情而留止也。

從其彊梁,

〔注〕順乎粱也。

隨其曲傳,

〔注〕無所係也。

〔疏〕傳,張戀反。剛強難賦者,從而任之;人情曲傳者,隨而順之。

因其自窮,

〔注〕用其不得不爾。

〔疏〕因任百姓,各於其所情也。

故朝夕賦斂而毫毛不挫,

〔注〕當故無損。

〔疏〕雖設賦斂,而未嘗抑度,各率其性,是故略無任損者也。

而況有大塗者乎。

〔注〕泰然無執,用天下之自為,斯大通之塗也,故日經之營之,不日成之。

〔疏〕塗,道也。直政任物,己任枉損,況資大道,神化無為,三月而成,何怪之有。

孔子圍於陳蔡之間,七日不火食。

〔疏〕楚昭王召孔子,孔子自魯聘楚,途經陳蔡二國之問。居之徒眾既多,陳蔡之人謂孔子是陽虎,所以起兵圍之。門人飢餒,七日不起火食,窘迫困苦也。

太公任往弔之曰:子幾死乎?曰:然。子惡死乎?曰然。

〔注〕自同於好惡耳,聖人無好惡也。

〔疏〕太公,老之稱也。任,名也。幾,近也。然,猶如是也。尼父既遭圍繞,太公弔而問之曰:子近死乎?答曰:如是。曰:子嫌惡乎?答云:如是也。

任曰:子嘗言不死之道。束海有烏焉,其名曰意怠。其為烏也,紛紛軼秩,而似無能;引援而飛,迫脅而棲;

〔注〕既弘大舒緩,又心無常係。

〔疏〕試言長生之道,舉海烏而譬之。紛紛軼袱,是舒遲不能高飛之貌也。飛鈴援引徒倡,不敢先起;棲鈴戢其脅翼,迫引於韋。

進不敢為前,退不敢為後;

〔注〕常從容處中。

食不敢先嘗,必取其緒。

〔注〕其於隨物而已。

〔疏〕夫進退處中,遠害之至,飲啄隨行,必依次叔。

是故其行列不斥,

〔注〕與韋俱也。

而外人卒不得害,是以免於患。

〔注〕息害生於役知以奔競。

〔疏〕為其謙柔,不與物競,故眾烏行列,不獨斥棄也,而外人造次不得害之,是以免於人問之禍息。

直木先伐,甘井先竭。

〔注〕才之害也。

〔疏〕直木有村,先遭斫伐;甘井來飲,其流先竭。人街才智,其義亦然。

子其意者飾知以驚愚,脩身以明汙,昭昭乎如揭日月而行,故不免也。

〔注〕夫察焉小異,則與眾為逢矣;混然大同,則無獨於世矣。故夫昭昭者,乃冥冥之進也。將寄言以遺進,故因陳蔡以託患。

〔疏〕謂仲尼意在裝飾才智,驚異愚俗,修瑩身心,顯他汙染;昭昭明察,炫耀己能;猶如揭日月而行,故不免於禍息也。

昔吾聞之大成之人曰:自伐者無功,功成者填,名成者虧。

〔注〕恃功名以為已成者,未之嘗全。

〔疏〕大成之人,即老子也。言聖德宏博,生成庶品,故謂之大成。伐,取也。稟,敗也。夫自取其能者無功續,而功成不退者必環敗,名聲彰顯者不韜光爻毀辱。

孰能去功與名而還與眾人。

〔注〕功自眾成,故還之。

〔疏〕夫能立大功,建鴻名,而功成弗居,推功於物者,誰能如是?其唯聖人乎。

道流而不明,

〔注〕昧然而自行耳。

〔疏〕道德流行,褊滿天下,而韜光匿耀,故云不明。

居得行而不名處;

〔注〕彼皆居然自得此行耳,非由名而後處之。

〔疏〕身有道德,盛行於世,而藏名晦進,故不處其名。

純純常常,乃比於狂;

〔注〕無心而動故也。

〔疏〕純純者村素,常常者混物,既不矜飾,更類於狂人也。

削邊捐勢,不為功名;

〔注〕功自彼成,故勢不在我,而名述皆去。

〔疏〕削除聖迸,捐棄權勢,豈存情於功績,以留意於名譽。

是故無責於人,人邇無責焉。

〔注〕恣情任彼,故彼各自當其責也。

〔疏〕為是義故無名譽,我既不譴於人,故人亦無責於我。

至人不聞,子何喜哉?

〔注〕寂泊無懷,乃至人也。

〔疏〕夫至德之人,不顯於世,子既聖哲,何為喜好名聲者邪?

孔子曰:善哉。辭其交遊,去其弟子,逃於大澤;衣裘褐,食杼栗;

〔注〕取於棄人問之好也。

〔疏〕孔子既承教戒,善其所言,於是辭退交遊,拾去弟子,離析徒眾,獨逃山澤之中,捐縫掖而服烯裘,棄甘肥而食杼栗。

入獸不亂旱,入烏不亂行。

〔注〕若草木之無心,故為烏獸所不畏。

烏獸不惡,而況人乎。

〔注〕蓋寄言以極推至誠之信,任乎物而無受害之地也。

〔疏〕同死灰之寂泊,類草木之無情,韋鳥獸而不驚,況人倫而有惡邪。

孔子問子桑雩曰:吾再逐於魯,伐樹於宋,削邇於衛,窮於商周,圍於陳蔡之問。吾犯此數患,親交益疏,徒友益散,何與?

〔疏〕姓桑,名雩,隱者也。孔子為魯司寇,齊人聞之,遂選女樂文馬而遺魯君,問構魯君,因而被逐。宋是殷後。孔子在宋及周,遂不被用,故稱窮也。遇此憂息,親戚交情,益甚疏遠,門徒朋友,益甚離散,何為如此耶?

子桑雩曰:子獨不聞假人之亡與?林回棄千金之璧,負赤子而趨。或曰:為其布與?赤子之布寡矣;

〔注〕布,謂財帛也。

為其累與?赤子之累多矣,棄千金之壁,負赤子而趨,何也?

〔疏〕假,國名,晉下邑也。姓林,名回,假之賢人也。布,財貨也。假遭晉滅,百姓逃亡,林回棄擲寶璧,負子而走。或人問之,謂為財布,然亦以為財則少財,以為累重則多累。輕負多,不知何也?

林回曰:彼以利合,此以天屬也。夫以利合者,迫窮禍患害相棄也;以天屬者,迫窮禍患害相收也。夫相收之與相棄亦遠矣。

〔疏〕寶璧,利合也。赤子,然親屬也。親屬,急迫猶相收;利合,窮禍則相棄。棄收之情,相去遠耳。

且君子之交淡若水,小人之交甘若醴;君子淡以親,

〔注〕無利故淡,道合故親。

小人甘以絕。

〔注〕飾利故甘,利不可常,故有時而絕也。

〔疏〕無利故淡,道合故親,有利故甘,利盡故絕。

彼無故以合者,由無故以離。

〔注〕夫無故而自合者,天屬也,合不由故,則故不足以離之也。然則有故而合,爻有故而離矣。

〔疏〕不由事故而合者,謂父子天屬也,故無由而離之。孔子說先王陳逵,親於明友,非天屬也,皆為求名利而來,此則是有故而合也;見削進伐樹而去,是則有故而離也。非是天屬,無故自親,無故自離。

孔子曰:敬聞命矣。徐行翔佯而歸,絕學捐書,弟子無抱於前,其愛益加進。

〔注〕去飾任素故也。

〔疏〕的聞高命,徐步而歸,翱翔閑放,逍遙自得,絕有為之學,棄聖迸之書,不得華藻之教,故無揖讓之禮,徒有敬愛,月加進益焉。

異日,桑雩又曰:舜之將死,真泠禹曰:汝戒之哉。形莫若綠,情莫若率。

〔注〕因形率情,不矯之以利也。

〔疏〕緣,順也。形叉順物,情叉率中。昔虞舜將終,用此真教命大禹,今其戒慎,依語遵行,故桑雩引來以告孔子。亦有作泠字者,泠,曉也,舜將真言曉示大禹也。

綠則不離,率則不勞;

〔注〕形不假,故常全;精不矯,故常逸。

〔疏〕形順則常合於物,性率則用而無弊。

不離不勞則不求文以待形;

〔注〕任朴而直前也。

〔疏〕率性而動,任朴直前,豈復求假文進而待用飾其形性哉。

不求文以待形,固不待物。

〔注〕朴素而足。

〔疏〕既不求文籍以飾形,故知當分各足,不待於外物也。

莊子衣大布而補之,正糜係履而過魏王。魏王曰:何先生之憊邪?

〔疏〕大布,猶粗布也。莊子家貧以粗布為服而補之,摩,履帶也,亦言腰帶也。履穿故以繩係之,魏王,魏惠王也。憊,病也。衣粗布而著破履,正腰帶見魏王。王見其傾頓,故問言:先生何貧病如此耶?

莊子曰:貧也,非憊也。士有道德不能行,憊也;衣弊履穿,貧也,非憊也;此所謂非遭時也。王獨不見夫騰猿乎?其得格梓豫章也,攬蔓其枝而王長其問,雖羿、逢蒙不能睥睨也。

〔注〕遭時得地,則申其長枝,故雖古之善射,莫之能害。

〔疏〕柟梓豫章,皆端直好木也。攪芟,猶把捉也。長王猶自得也。羿,古之善射人。逢蒙,羿之弟子也。睥睨,猶斜視。字亦有作聒字者,讀之,言善士賢人,遭時得地,猶如狠得直木,則跳躑自在,雖有善射之人,不敢舉目側視,何況灣弓乎。

及其得拓棘根枸之問也,危行側視,振動悼慄;此筋骨非有加急而不柔也,處勢不便,未足以逞其能也。

〔疏〕拓棘枸松,並有刺之惡木也。夫狠得有刺之木,不能逞其捷巧,是以心中悲悼而戰慄,形貌危行而側視,非謂筋骨有異於前,而勢不便也。士逢亂世,亦須如然。

今處昏上亂相之間,而欲無憊,奚可得邪?此比干之見剖心徵也夫。

〔注〕勢不便而強為之,則受戮矣。

〔疏〕此合諭也。當時周室微弱,六國興盛,於是主昏於上,臣亂於下。莊生懷道抱德,莫能見用,晦進遠害,故發此言。昔殷紂無道,比干忠諫,剖心而死,豈非徵驗。引古證今,異日明鏡。

孔子窮於陳蔡之問,七日不火食,左據槁木,石擊槁枝,而歌森氏之風,有其具而無其數,有其聲而無宮角,木聲與人聲,犁然有當於人之心。

〔疏〕疢氏,神農也。孔子聖人,安於窮通。雖遭陳蔡之困,不廢無為,故左手擊槁木,右手兌枯枝,恬然自得,歌疢氏之淳風。木乃八音,雖擊而無曲;無聲惟打木,寧有於官商。然歌聲木聲,犁然清淡而樂正,心故有應,當於人心者也。

顏回端拱還目而窺之,仲尼恐其廣己而造大也,愛己而造哀也,

〔疏〕顏生既見仲尼擊木而歌,於是正身回目而視。仲尼恐其未悟,妄生虞度,謂言仲父廣己道德而規造大位之心,愛惜己身遭窮而造哀欺之曲。慮其如是,故召而誨之。

曰:回,無受天損易,

〔注〕唯安之故易。

無受人益難。

〔注〕物之儻來,不可禁禦。

〔疏〕夫自然之理,有窮塞之損,達於時命,安之則易。人倫之道,有祿之益,儻來而寄,推之即難。此明仲尼雖擊木而歌,無心哀怨。

無始而非卒也,

〔注〕於今為始者,於昨為卒,則所謂始者即是卒矣。言變化之無窮。

〔疏〕卒,終也。於今為始者,於昨為終也。欲明無始無終,無生無死。既無死無生,何窮塞之有哀乎。

人與天一也。

〔注〕皆自然也。

〔疏〕所謂天損人益者,猶是教進之言也。若至疑理處,皆是自然,故不二也。

夫今之歌者其誰乎?

〔注〕任其自爾,則歌者非我也。

〔疏〕夫大聖虛忘,物我兼喪。我既非我,歌是誰歌。我乃無身,歌將安寄也。

回曰:敢問無受天損易。仲尼曰:飢渴寒暑,窮栓不行,天地之行也。運物之泄也,

〔注〕不可逃也。

〔疏〕前略標名,此下解義。極,塞也。夫命終窮塞,道德不行,此猶天地虛盈,四時轉變,運動萬物,發泄氣候也。

言與之偕逝之謂也。

〔注〕所謂不識不知而順帝之則也。

〔疏〕偕,俱也。逝,往也。既體運物之無常,故與變化而俱往,而無欣惡於其問也。

為人臣者,不敢去之。執臣之道猶若是,而況乎所以待天乎。

〔注〕所在皆安,不以損為損,斯待天而不受其損已。

〔疏〕夫為人臣者,不敢逃去君命。執持臣道,由自如斯,而況為變化窮通,叉待自然之理,豈可違距者哉。

何謂無受人益難?仲尼曰:始用四達,

〔注〕感應旁通為四達。

爵祿並至而不窮,

〔注〕旁通,故可以御高大也。

物之所利,乃非己也,

〔注〕非己求而取之。

〔疏〕始,本也。乃,宜也。妙本虛寂,進用赴機,傍通四方,凝照九表,既摩好爵,財德無窮,萬物利求,是其宜也。

吾命其在外者也。

〔注〕人之生,又外有接物之命,非如瓦石,止於形質而已。

〔疏〕孔子聖人,挺於天命,運玆外德,救彼蒼生,非瓦石形質也。

君子不為盜,賢人不為竊。吾若取之,何哉。

〔注〕盜竊者,私取之謂也。今賢人君子之政爵祿,非私取也,受之而已。

〔疏〕夫賢人君子,尚不為盜竊,況孔丘大聖,寧肯違天乖理而私取於爵祿乎?儻來而寄,受之而已矣,蓋無心也。

故曰,烏莫知於鷓鵡,目之所不宜處,不給視,雖落其實,棄之而走。

〔注〕避禍之速。

〔疏〕鶴鵡,燕也。實,食也。智能遠害全身,烏中無過燕子。飛入人舍,欲作窠巢,目略處所不是宜便,不待周給看詠,即遠飛出。假令銜食落地,急棄而走,鈴不復收,避禍之速者也。

其畏人也,而襲諸人問。

〔注〕未有自疏外於人而人存之者也。畏人而入於人舍,此烏之所以稱知也。

〔疏〕襲,入也。燕子畏懼於人而依附人住,入人舍宅,寄作窠巢,是故人愛而狎之,故得免害。亦由聖人和光在世,混進人問,戒慎災危,不溺塵境,蒼生樂推而不厭,故得久視長生。

社稷存焉爾。

〔注〕況之至人,則玄同天下,天下樂推而不厭,相與社而稷之,斯無受人益之所以為難也。

〔疏〕聖德遐被,韋品樂推,社稷之存,故其宜矣。所謂人益,此之謂乎。

何謂無始而非卒?仲尼曰:化其萬物而不知其禪之者,

〔注〕莫覺其變。

〔疏〕禪,代也。夫道通生萬物,變化韋方,運轉不停,新新變易,日用不知,故莫覺其代謝者也。既無日新而變,何始卒之有邪?

焉知其所終?焉知其所始?正而待之而已耳。

〔注〕日夜相代,未始有極,故正而待之,無所為懷也。

〔疏〕夫終則是始,始則是終,故何能定終始。既其無終與始,則無死與生,是以隨變任化,所遇皆適,抱守正真,待於造物而已矣。

何謂人與天一邪?仲尼曰:有人,天也;有天,亦天也。

〔注〕几所謂天,皆明不為而自然。

〔疏〕夫人倫萬物,莫不自然;愛及自然也,是以人天不二,萬物混同。

人之不能有天,性也,

〔注〕言自然則自然矣,人安能故有此自然哉?自然耳,故日性。

〔疏〕失自然者,不知所以然而然,自然耳,不為也,豈是能有之哉。若謂所有,則非自然也。故知自然者,性也,非人有之矣。此解前有天之義也。

聖人晏然體逝而終矣。

〔注〕晏然無矜,而體與變俱也。

〔疏〕晏然,安也。逝,往也。夫聖人通始終之不二,達死生之為一,故能安然解體,隨化而往,汎乎無始,任變而終。

莊周遊乎雕陵之樊,睹一異鵲自南方來者,翼廣七尺,目大運寸,感周之顆而集於栗林。

〔疏〕雕陵,栗園名也。樊,蘭也。謂遊於栗園蘭籬之內也。運,圓也。感,觸也。顆,額也。異常之鵲,從南方來,翅長七尺,眼圓一寸,突著莊生之額,仍棲栗林之中。

莊周曰:此何烏哉,翼殷不逝,目大不睹?賽裳蹼步,執彈而留之。

〔疏〕殷,大也。逝,往也。躍步,猶疾行也。留,伺侯也。翅大不能遠飛,目大不能遠視。莊生怪其如此,仍即起意規求,既而舉步疾行,把彈弓而伺候。

睹一蟬,方得美蔭而忘其身;螳娘執翳而搏之,見得而忘其形;

〔注〕執木葉以自翳於蟬,而忘其形之見乎異鵲也。

異鵲從而利之,見利而忘其真。

〔注〕目能睹,翼能逝,此烏之真性也,今見利,故忘之。

〔疏〕搏,捕也。真,性命也。莊生執彈未放,中問忽見一蟬,隱於樹葉,美玆蔭庇,不覺有身;有螳娘執木葉以自翳,意在捕蟬,不覺形見異鵲;異鵲從螳蚊之後,利其捕蟬之便,意在取利,不覺性命之危,所謂忘其真矣。

莊周休然曰:噫。物固相累,

〔注〕相為利者,怛相為累。

〔疏〕既睹蟬鵲徇利忘身,於是休然驚惕,仍言噫歎之聲。故知物相利者,又有累憂。

二類相召也。

〔注〕夫有欲於物者,物亦有欲之。

〔疏〕夫有欲於物者,物亦欲之也。是以蟬鵲俱世物之徒,利害相召,叉其然也。

捐彈而反走,虞人逐誶之。

〔注〕評,問之也。

〔疏〕捐,棄也。虞人,掌栗園之虞侯也,評,問也。既覺利害相隨,棄彈弓而反走,虞人謂其盜栗,故逐而問之。

莊周反入,三月不庭。蘭且從而問之:夫子何為頃問甚不庭乎?

〔疏〕莊周見鵲忘身,被疑盜栗,歸家愧恥,不出門庭。姓蘭名且,莊子弟子,怪師頃來閉戶,所以從而問之。

莊周曰:吾守形而忘身,

〔注〕夫身在人問,世有夷險,若推夷易之形於此世而不度此世之所宜,斯守形而忘身者也。

觀於濁水而迷清淵。

〔注〕見彼而不明,即因彼以自見,幾忘反鑒之道也。

〔疏〕我見利徇物,愛守其形,而利害相召,忘身者也。既睹鵲蟬,歸家不出門庭,疑亦自責,所以靜觀濁水,所以迷於清泉,雖非本性合意,猶存反照之道。

且吾聞諸夫子曰:入其俗,從其俗,

〔注〕不違其禁令也。

〔疏〕莊周師老聘,故稱老子為夫子也。夫達者同塵入俗,俗有禁令,從而行之。今既遊彼雕陵,被疑盜栗,輕犯憲網。悔責之辭。

今吾遊於雕陵而忘吾身,異鵲感吾顆,遊於栗林而忘真,栗林虞人以吾為戮,吾所以不庭也。

〔注〕以見問為戮。夫莊子推平於天下,故每寄言以出意,乃毀仲尼,賤老聘,上拾擊乎三皇,下痛病其一身也。

〔疏〕意在異鵲,遂忘栗林之禁令,斯忘身也。字亦作真字者,隨字讀之。虞人謂我偷栗,是成身恥之辱如此,是故不庭。夫莊子大人,隱身卑位,邀遊宋國,養性漆園,豈迷目於清淵,留意於利害者邪。蓋欲評品韋性,毀殘其身耳。

陽子之宋,宿於逆旅。逆旅人有妾二人,其一人美,其一人惡,惡者貴而美者賤。陽子問其故,逆旅小子對曰:其美者自美,吾不知其美也;其惡者自惡,吾不知其惡也。

〔疏〕姓陽,名朱,字子居,秦人也。逆旅,店也。往於宋國,宿於中地逆旅。美者恃其美,故人忘其美而不知也;惡者謙下自惡,故人忘其惡而不知也。

陽子曰:弟子記之。行賢而去自賢之行,安往而不愛哉。

〔注〕言目賢之道,無時而可。

〔疏〕夫種德立行而去自賢輕物之心者,何往而不得愛重哉。故命門人記之云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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