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華真經註疏/卷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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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華真經注疏卷之十六

河南郭象注

唐西華法師成玄英疏

外篇天運第十四[编辑]

天其運乎?

〔注〕不運而自行也。

〔疏〕言天稟陽氣,清浮在上,無心運行而自動之也。

地其處乎?

〔注〕不處而自止也。

〔疏〕地稟陰氣,濁沈在下,亦無心寧靜而自止。

日月其爭於所乎?

〔注〕不爭所而自代謝也。

〔疏〕晝夜照臨,出沒往來,自然如是。既無情於代謝,豈有心於爭處。

孰主張是?

〔疏〕孰,誰也。是者,指斥前文也。言四時八節,雲行雨施,覆育蒼生,亭毒群品,誰為主宰而施張乎?此一句解天運。

孰維綱是?

〔注〕皆自爾。

〔疏〕山岳產育,川源流注,包容萬物,運載無窮,春生夏長,鈴無差武。是誰維持綱紀,故得如斯?此一句解地處也。

孰居無事推而行是?

〔注〕無則無所能推,有則各自有事。然則無事而推行是者誰乎哉?各自行耳。

〔疏〕夫日月代謝,星辰朗耀,各有度數,咸由自然。誰安居無事,推算而行之乎?此一句解日月爭所。已前三者,並假設疑問,顯發幽微。故知皆自爾耳,無物使之然也。

意者其有機緘而不得已邪?

〔疏〕機,關也。緘,閉也。玄冬肅殺,夜宵暗昧,以意億度,謂有主司關閉,事不得已,致令如此。以理推者,皆自爾也。方地不動,其義亦然也。

意者其運轉而不能自止邪?

〔注〕自爾,故不可知也。

〔疏〕至如青春氣發,萬物皆生,晝夜開明,六合俱照,氣序運轉,致玆生育,尋其理趣,無物使然。圓天運行,其義亦爾也。

雲者為雨乎?雨者為雲乎?

〔注〕二者俱不能相為,各自爾也。

〔疏〕夫氣騰而上,所以為雲:雲散而下,流潤成雨。然推尋始末,皆無攸肇,故知二者不能相為。

孰隆弛是?

〔疏〕隆,興也。弛,廢也。言誰興雲雨而洪注滂池,誰廢甘澤而致玆亢旱也。

孰居無事淫樂而勸是?

〔疏〕誰安居無事,自勵勸彼,作此淫雨而快樂邪?司馬本作倦字。

風起北方,一西一東有上彷徨,孰噓吸是?孰居無事而披拂是?

〔疏〕彷徨,迴轉之貌也。噓吸,猶吐納也。披拂,猶扇動也。北方陰氣,起風之所,故云北方。夫風吹無心,東西任適,或彷徨而居空裹,或噓吸而在山中,披拂升降,略無定準。孰居無事而為此乎?蓋自然也。

敢問何故?

〔注〕設問所以自爾之故。

〔疏〕此句總問以前有何意故也。

巫咸招曰:來。吾語汝。天有六極五常,

〔注〕夫物事之近,或知其故,然尋其原以至乎極,則無故而自爾也。自爾則無所稍問其故也,但當順之。

〔疏〕巫咸,神巫也,為殷中宗相。招,名也。六極,謂六合,四方上下也。五常,謂五行,金木水火土,人倫之常性也。言自然之理,有此六極五常,至於日月風雲,例皆如此,但當任之,自然具足,何為措意於其問哉。

帝王順之則治,逆之則凶。

〔注〕夫假學可變,而天性不可逆也。

〔疏〕夫帝王者,上符天道,下順蒼生,垂拱無為,因循任物,則天下治矣。而逆萬國之歡心,乖二儀之和氣,所作凶遊,則禍亂生也。

九洛之事,治成德備,監照下土,

〔疏〕九洛之事者,九州聚落之事也。言王者應天順物,馭用無心,故致天下太平,人歌擊壤。九州聚落之地,治定功成;八荒夷狄之邦,道圓德備。既合二儀,覆載萬物;又齊三景,照臨下土。

天下載之,此謂上皇。

〔注〕順其自爾故也。

〔疏〕道合自然,德均造化,故眾生樂推而不厭,百姓荷戴而不辭,可謂返樸還淳,上皇之治也。

商大宰蕩問仁於莊子。

〔疏〕宋承殷後,故商即宋國也。太宰,官號,名盈,字蕩。方欲央己所疑,故問仁於莊子。

莊子曰:虎狼,仁也。

〔疏〕仁者,親愛之進。夫虎狼猛獸,猶解相親,足明萬類皆有仁性也。

曰:何謂也?

〔疏〕太宰未達深情,重問有何意謂。

莊子曰:父子相親,何為不仁?

〔疏〕父子親愛,出自天然,此乃真仁,何勞再問。

曰:請問至仁。

〔疏〕虎狼親愛,厥義未弘,故請至仁,庶聞深旨。

莊子曰:至仁無親。

〔注〕無親者,非薄惡之謂也。夫人之體,非有親也;而首自在上,足自處下,府藏居內,皮毛在外,外內上下,尊卑貴賤,於其體中各任其極,而未有親愛於其間也。然至也足矣,故五親六族,賢愚遠近,不失分於天下者,理自然也,又奚取於有親哉。

〔疏〕夫至仁者,忘懷絕慮,與太虛而同體,混萬物而為一,何親疏之可論乎。泊然無心而順天下之親疏也。

太宰曰:蕩聞之,無親則不愛,不愛則不孝。謂至仁不孝,可乎?

〔疏〕夫無愛無親,便是不孝。謂至仁不孝,於理可乎?商蕩不悟深旨,遂生淺惑。莊生為其顯折,義列下文。

莊子曰:不然。夫至仁尚矣,孝固不足以言之。

〔注〕爻言之於忘仁忘孝之地,然後至耳。

〔疏〕至仁者,忘義忘仁,可貴可尚,豈得將愛敬近逵以語其心哉?固不足以言也。

此非過孝之言也,不及孝之言也。

〔注〕凡名生於不及者,故過七孝之名而涉乎無名之境,然後至焉。

〔疏〕商蕩之問,近滯域中,莊生之答,遠超方外。故知親愛之旨,非過孝之談,封執名教,不及孝之言也。

夫南行者至於郢,北面而不見冥山,是何也?則去之遠也。

〔注〕冥山在乎北極,而南行以觀之;至仁在乎無親,而仁愛以言之;故郢雖見而愈遠冥山,仁孝雖彰而愈非至理也。

〔疏〕郢地居南,冥山北,故郭注云,冥山在乎北極,南行以觀之,至化在乎無親,而仁愛以言之;故郢雖見而愈遠冥山,仁孝彰而愈非至道。此注甚明,不勞更釋。

故曰:以敬孝易,以愛孝難;

〔疏〕夫敬在形逵,愛率本心。心由天性,故難;迎關人情,故易也。

以愛孝易,而忘親難;

〔疏〕夫愛孝雖難,猶滯域中,未若忘親,澹然無係。志既勝愛,有復劣無,以此格量,難易明之矣。

忘親易,使親忘我難;

〔疏〕夫騰狠斷腸,老牛舐犢,恩慈下流,物之怛性。故子忘親易,親忘子難。自非達道,孰能行此。

使親忘我易,兼忘天下難;兼忘天下易,使天下兼忘我難。

〔注〕夫至仁者,百節皆適,則終日不自識也。聖人在上,非有為也,恣之使各自得而已耳。自得其為,則眾務自適,韋生自足,天下安得不各自忘我哉。各自忘矣,主其安在乎?斯所謂兼忘也。

〔疏〕夫兼忘天下者,棄萬乘如脫展也;使天下兼忘我者,謂百姓日用而不知也。夫垂拱汾陽而游心姑射,揖讓之美,貴在虛忘,比兼忘天下者也。方前則難,比後便易,未若忘懷至道,息智自然,將造化而同功,與天地而合德者,故能恣萬物之性分,順百姓之所為,大小咸得,飛沈不喪,利澤潛被,物皆自然,上如標枝,民如野鹿。當是時也,主其安在乎?此使天下兼忘我者也,可謂軒頊之前,淳古之君耳。其德不見,故天下忘之。斯則從劣向優,自粗入妙,遣之又遣,玄之又玄也。

夫德遺堯舜而不為也,

〔注〕遺堯舜,然後堯舜之德全耳;

若係之在心,則非自得也。

〔疏〕遺,忘棄也。言堯舜二君,盛德深遠,而又忘其德,任物不為。斯解兼忘天下難。

利澤施於萬世,天下莫知也,

[注〕泯然常適。

〔疏〕有利益恩澤,惠潤韋生,萬世之後,其德不替,而至德潛被,日用不知。斯解使天下兼忘我難也。

豈直太息而言仁孝乎哉。

〔注〕失於江湖,乃思濡沬。

〔疏〕太息,猶嗟欺也。夫盛德同於堯舜,尚能遺忘不自顯,豈復太息言於化孝,嗟欺於陳進乎。

夫孝悌仁義,忠信貞廉,此皆自勉以役其德者也,不足多也。

〔疏〕悌,順也。德者,真性也。以此上八事,皆矯性偽情一勉強勵力,拾己效人,勞役其性,故不足多也。

故曰,至貴,國爵并焉;

〔注〕并者,除棄之謂也。夫貴在身,身猶忘之,況國爵乎。斯貴之至。

〔疏〕並者,除棄之謂也。夫貴爵祿者,本為身也。身猶忘之,況爵祿乎。斯至貴者也。

至富,國財并焉;

〔注〕至富者,自足而已,故除天下之財者也。

〔疏〕至富者,知足者也。知足之人,以不責為寶,縱令傾國資財,亦棄而不用。故《老經》云,知足者富,斯之謂也。

至願,名譽并焉。

〔注〕所至願者適也,得適而仁孝之名都去矣。

〔疏〕夫至願者,莫過適性也。既一毀譽,混榮辱,忘物我,泯是非,故令問聲名,視之如涕唾也。

是以道不渝。

〔注〕去華取實故也。

〔疏〕渝,變也,萬也。既忘富貴,又遺名譽,是以道德淳厚,不隨物變也。

北門成問於黃帝曰:帝張咸池之樂於洞庭之野,

〔疏〕姓北門,名成,黃帝臣也。欲明至樂之道,故寄此二人,更相發起也。咸池,樂名。張,施也。咸,和也,大也。洞庭之野,天地之問,非太湖之洞庭也。

吾始聞之懼,復聞之息,卒聞之而惑;

〔疏〕怠,退怠也。卒,終也。復,重也。惑,閤也。不悟至樂,初聞之時,懼然驚悚;再聞其聲,想悟音旨,故懼心退息;最後聞之,知至樂與二儀合德,視之不見,聽之不聞,故心無分別,有同暗惑者也。

蕩蕩默默,乃不自得。

〔注〕不自得,坐忘之謂也。

〔疏〕蕩蕩,平易之容。默默,無知之貌。第三聞之,體悟玄理,故蕩蕩而無偏,默默而無知,芒然坐忘,物我俱喪,乃不自得。

帝曰:汝殆其然哉。吾奏之以人,徽之以天,行之以禮義,建之以太清。

〔注〕由此觀之,知夫至樂者,非音聲之謂也;叉先順乎天,應乎人,得於心而適於性,然後發之以聲,奏之以曲耳。故咸池之樂,又待黃帝之化而後成焉。

〔疏〕殆,近也。奏,應也。徽,順也。禮義,五德也。太清,天道也。黃帝既允門成第三聞樂,體悟玄道,志知息慮,是以許其所解,故云汝近自然也。

夫至樂者,先應之以人事,順之以天理,行之以五德,應之以自然,然後調理四時,太和萬物。

〔疏〕雖復行於禮義之進,而忘自然之本者也。此是第一奏也。

四時迭起,萬物循生;一盛一衰,文武倫經;

〔疏〕循,順;倫,理;經,常也。言春夏秋冬更迭而起,一初物類順序而生;夏盛冬衰,春文秋武,生殺之理,天道之常,但常任之,斯至樂矣。

一清一濁,陰陽調和,流光其聲;

〔注〕自然律呂以滿天地之閒,但當順不奪,則至樂全。

〔疏〕清,天也。濁,地也。陰升陽降,二氣調和,故施生萬物,和氣流布,三光照燭,此謂至樂,無聲之聲。

墊蟲始作,吾驚之以雷霆;

〔注〕因其自作而用其所以動。

〔疏〕仲春之月,墊蟲始啟,自然之理,驚之雷霆,所謂動靜順時,因物或作,至樂具合斯道也。

其卒無尾,其始無首;

〔注〕運轉無極。

〔疏〕尋求自然之理,無始無終;討論至樂之聲,無首無尾。故《老經》云,迎之不見其首,隨之不見其後。

一死一生,一憤一起,所常無窮,

〔注〕以變化為常,則所常者無窮也。

〔疏〕憤,仆也。夫盛衰生死,虛盈起復,變化之道,理之常數。若以變化為常,則所謂常者無窮也。

而一不可待。汝故懼也。

〔注〕初聞無窮之變,不能待之以一,

故懼然悚聽也。

〔疏〕至一之理,絕視絕聽,不可待之以聲色,故初聞懼然也。

吾又奏之以陰陽之和,燭之以日月之明;

〔注〕所謂用天之道。

〔疏〕言至樂之聲,將陰陽合其序;所通生物,與日月齊其明。此第二奏也。

其聲能短能長,能柔能剛;變化齊一,不主故常;

〔注〕齊一於變化,故不主故常。

〔疏〕順韋生之脩短,任萬物之柔剛,齊變化之一理,豈守故而執常。

在谷滿谷,在阬滿阬;

〔注〕至樂之道,無不周也。

〔疏〕至樂之道,無所不褊,乃阬乃谷,悉皆盈滿。皆無也。所謂道無不在,所在皆無也。

塗卻守神,

〔注〕塞其兌也。

〔疏〕塗,塞也。那,孔也。閑心知之孔那,守凝寂之精神。郭注云,塞其兌也。

以物為量,

〔注〕大制不割。

〔疏〕量,音亮。大小脩·短,隨物器量,終不制割而從己也。

其聲揮綽,

〔注〕所謂闡諧。

〔疏〕揮,動也。綽,寬也。同雷霆之震動,其聲寬也。

其名高明。

〔注〕名當其實,則高明也。

〔疏〕高如上天,明如日月,聲既廣大,名亦高明。

是故鬼神守其幽,

〔注〕不離其所。

〔疏〕人物居其顯明,鬼神守其幽昧,各得其所而不相撓。故《老經》云,以道利天下,其鬼不神也。

日月星辰行其紀。

〔注〕不失其度。

〔疏〕三光朗耀,依分而行,綱紀上玄,叉無差武也。

吾止之於有窮,

〔注〕常在極上住也。

〔疏〕止,住也。窮,極也。雖復千變萬化,而常居玄極,不離妙本,動而常寂也。

流之於無止。

〔注〕隨變而往也。

〔疏〕流,動也。應感無方,隨時適變,未嘗執守,故寂而動也。

予欲慮之而不能知也,望之而不能見也,逐之而不能及也;

〔注〕故閣然恣使化去。

〔疏〕夫至樂者,真道也。欲明道非心識,故謀慮而不能知;道非聲色,故瞻望而不能見;道非形質,故追逐而不能逮也。

儻然立於四虛之道,

〔注〕弘敞無偏之謂。

〔疏〕儻然,無心貌也。四虛,謂四方空,大道也。言聖人無心,與至樂同體,立志弘敞,接物無偏,包容萬有,與虛空而合德。

倚於槁梧而昤。

〔注〕無所復為也。

〔疏〕弘敞虛容,忘知絕慮,故形同槁木,心若死灰,逍遙無為,且吟且詠也。

目知窮乎所欲見,力屈乎所欲逐,吾既不及已矣。

〔注〕言物之知力各有所齊限。

〔疏〕夫目知所見,蓋有涯限,所以稱窮;力所馳逐,亦有分齊,所以稱屈。至樂非心色等法,不可以根窮,故吾知盡其不及,故止而不逐也。心既有限,故知愛無名。引覆前子欲慮之等文也。

形充空虛,乃至委蛇。汝委蛇,故息。

〔注〕夫形充空虛,無身也,無身,故能委蛇。委蛇任性,而悚懼之情怠也。

〔疏〕夫形充空,則與虛空而等量;委蛇任性,故順萬境而無心;所謂廖體出聰,離形去智者也。只為委蛇任性,故悚懼之情怠息。此解第二聞樂也。

吾又奏之以無息之聲。

〔注〕意既怠矣,乃復無怠,此其至也。

〔疏〕再聞至樂,任性逶迤,悚懼之心,於焉怠息。雖復賢於初聞,猶自不及後聞,故奏無怠之聲。斯則以無遣怠,故郭注云,怠既怠矣,乃復無怠,此其至者也。此是第三奏也。

調之以自然之命,

〔注〕命之所有者,非為也,皆自然耳。

〔疏〕調,和也。凡百蒼生,皆以自然為其性命。所以奏此咸池之樂者,方砍調造化之心靈,和自然之性命也已。

故若混逐叢生,

〔注〕混然無係,隨後而生。

〔疏〕混,同。生,出。同風物之動吹,隨叢林之出聲也。

林樂而無形;

〔注〕至樂者,適而已。適在體中,故無別形。

〔疏〕夫叢林地籟之聲,無心而成至樂,適於性命而已,豈復有形也。

布揮而不曳,

〔注〕自布耳。

〔疏〕揮動四時,布散萬物,各得其所,非由牽曳。

幽昏而無聲。

〔注〕所謂至樂。

〔疏〕言至樂寂寥,趣於視聽,故幽冥昏閤而無聲響矣。

動於無方,

〔注〕夫動者豈有方而後動哉。

〔疏〕夫至樂之本,雖復無聲,而應動隨時,實無方所,斯寂而動之也。

居於窈冥;

〔注〕所謂寧極。

〔疏〕雖復應物隨機,千變萬化,而深根寧極,怛處寶冥,斯動而寂也。

或謂之死,或謂之生;或謂之實,或謂之榮;行流散徙,不主常聲。

〔注〕隨物變化。

〔疏〕夫春生冬死,秋實夏榮,雲行雨散,水流風從,自然之理,日新其變,至樂之道,豈常主聲也。

世疑之,稽於聖人。

〔注〕明聖人應世非唱也。

〔疏〕稽,留也。夫聖人者,譬幽谷之響,明象之照,對之不知其所以來,絕之不知其所以往,物來斯應,應而志懷,豈預前作法而留心應世。故行留散徙,不主常聲,而世俗之人,妄生疑惑也。

聖也者,達於情而遂於命也。

〔注〕故有情有命者,莫不資焉。

〔疏〕所言聖者,更無他義也,通有物之情,順自然之命,故謂之聖。

天機不張而五官皆備,此之謂天樂,

〔注〕忘樂而樂足,非張而後備。

〔疏〕天機,自然之樞機。五官,五藏也。言五藏各有主司,故謂之官。夫目視耳聽,手把腳行,布網轉丸,飛空走地,非由倣效,稟之造物,豈措意而後能為。故五藏職司,素分備足,天樂之美,其在玆也。

無言而心悅。

〔注〕心悅在適,不在言也。

〔疏〕體此天和,非由措意,故心靈適悅而妙絕名言也。

故有眾氏為之頌曰:聽之不聞其聲,視之不見其形,充滿天地,苞裹六極。汝欲聽之而無接焉,而故惑也。

〔注〕此乃無樂之樂,樂之至也。

〔疏〕崁氏,神農也。美此至樂,為之章頌。大音希聲,故聽之不聞;大象無形,故視之不見;道無不在,故充滿天地二儀;大無不包,故囊括六極。六極,六合也。假欲留音聽之,亦不可以耳根承接,是故體玆至樂,理趣幽微,心無分別,事同愚惑也。

樂也者,始於懼,懼故祟;

〔注〕懼然悚聽,故是祟耳,未大和也。

〔疏〕以下重釋三奏三聽之意,結成至樂之道。初聞至樂,未悟太和,心生悚懼,不能放釋,是故禍祟之也。

吾又次之以息,息故遁;

〔注〕進稍滅也。

〔疏〕再聞之後,情意稍悟,欲懼心怠退,其逵遁滅也。

卒之於惑,惑故愚;愚故道,道可載而與之俱也。

〔注〕以無知為愚,愚乃至也。

〔疏〕最後聞樂,靈府淳和,心無分別,有同閤惑,蕩蕩默默,類彼愚迷。不怠不懼,雅符真道,既而運載無心,與物俱至也。

孔子西遊於衛。顏淵問師金曰:以夫子之行為奚如?

〔疏〕衛本昆吾之邑,又是康叔之封。自魯適衛,故曰西遊。師金,魯太師,名金也。奚,何也。言夫子行仁義之道以化衛侯,未知此衍行用可不邪?

師金曰:惜乎,而夫子其窮哉。

〔疏〕言仲尼歡哲明敏,才智可惜,守先王之聖述,執堯舜之古道,所以頻遭辛苦,屢致困窮。

顏淵曰:何也?

〔疏〕問窮之所以也。

師金曰:夫芻狗之未陳也,盛以筐衍,巾以文繡,尸祝齋戒以將之。

〔疏〕此下譬喻,几有六條:第一芻狗,第二舟車,第三桔桿,第四植梨,第五狙狠,第六妍醜。芻狗,草也,謂結草為狗以解除也。衍,筍也。尸祝,巫師也。將,送也。言芻狗未陳,盛以筐筒之器,覆以文繡之巾,致齋潔以表誠,展如在之將送,庶其福祉,貴之如是。

及其已陳也,行者踐其首脊,蘇者取而爨之而已;將復取而盛以筐衍,巾以文繡,遊居寢外其下,彼不得夢,必且數咪焉。

〔注〕廢棄之物,於時無用,則更致他妖也。

〔疏〕踐,履也。首,頭也。脊,背也。取莫曰蘇。爨,炊也。咪,魘也。言芻狗未陳,致斯肅敬。既祭之後,棄之路中,故行人履踐其頭脊,蘇者取供其炊爨。方將復取而貴之,盛於筐衍之中,覆於文繡之下,敖游居處,寢勝其傍,假令不致惡夢,爻當數數遭魘。故郭注云,廢棄之物,於時無用,則更致他妖也。

今而夫子,亦取先王已陳芻狗,取弟子游居寢臥其下。故伐樹於宋,削邊於衛,窮於商周,是非其夢邪?

〔疏〕此合芻狗之譬,并合孔子窮義也。先王,謂堯舜禹湯,先代之帝王也。憲章文武,祖迷堯舜,而為教述,故集聚弟子,敖游於仁義之域,辟寢於禮信之鄉。古法不可執留,事同已陳芻狗。伐樹於宋者,孔子曾遊於宋,與門人講說於大樹之下,司馬桓魁欲殺夫子,夫子去後,桓魅惡其坐處,因伐樹焉。削,刻也。夫子嘗遊於衛,衛人疾之,故刻削其迸,不見用也。商是殷地,周是束周,孔子歷聘,曾因於此。良田執於聖迸,故政斯弊。狼狽如是,豈非惡夢邪。

圍於陳蔡之問,七日不火食,死生相與鄰,是非其昧邪?

〔注〕此皆絕聖棄知之意耳,無所稍嫌也。夫先王典禮,所以適時用也。時過而不棄,即為民妖,所以興矯效之端也。

〔疏〕當時楚昭王聘夫子,夫子領徒宿於陳蔡之地。蔡人見徒眾極多,謂之為賊,故興兵圍繞,經乎七日,糧食罄盡,無復炊爨,從者餓病,莫之能興,憂悲困苦,鄰乎死地,豈非遭於已陳芻狗而魘邪。

夫水行莫如用舟,而陸行莫如用車。以舟之可行於水也而求推之於陸,則沒世不行尋常。

〔疏〕夫舟行於水,車行於陸,致於千里,未足為難。若推舟於陸,求其運載,終沒一世,不可數尺。

古今非水陸與?周魯非舟車與?今薪行周於魯,是猶推舟於陸也,

〔疏〕此合諭也。薪,求也。亦今古代殊,豈異乎水陸。周魯地異,何異乎舟車。

勞而無功,身必有殃。彼未知夫無方之傳,應物而不窮者也。

〔注〕時移世異,禮亦宜變,故因物而無所係焉,斯不勞而有功也。

〔疏〕方,猶常也。傳,轉也。言夫子執先王之迸,行衰周之世,徒勞心力,卒不成功,故削進伐樹,身遭殃禍也。夫聖人之智,接濟無方,千轉萬變,隨機應物。未知此道,故嬰斯禍也。

且子獨不見夫桔檸者乎?引之則俯,舍之則仰。彼,人之所引,非引人也,故俯仰而不得罪於人。

〔疏〕桔桿,挈水木也。人牽引之則倪下,拾放之則仰上。倪仰上下,引拾以人,委順無心,故無罪。夫人能虛己,其義亦然也。

故夫三皇五帝之禮義法度,不矜於同而矜於治。

〔注〕期於合時宜,應治體而已。

〔疏〕矜,美也。夫三皇五帝,步驟殊時,禮義威儀,不相泌襲,美在逗機,不治以定,不貴率今以同古。

故譬三皇五帝之禮義法度,其猶祖梨橘柚邪。其味相反而皆可於口。

〔疏〕夫租梨橘柚,甘苦味殊,至於嗷嚼而皆可於口。譬三皇五帝,澆淳異世,至於為政,咸適機宜也。

故禮義法度者,應時而變者也。

〔注〕彼以為美而此或以為惡,故當應時而變,然後皆適也。

〔疏〕帝王之進,蓋無常準,應時而變,不可執留,豈得膠柱刻船,居今行古也。

今取猥狙而衣以周公之服,彼必齡齧挽裂,盡去而後嫌。觀古今之異,猶猥狙之異乎周公也。

〔疏〕嫌,足也。周公聖人,譬淳古之世;狙緩狡默,諭澆競之時。是以禮服雖華,狠狙不以為美;聖進乃貴,末代不以為尊。故毀禮服,狠狙始嫌其心;棄聖邊,蒼生方適其性。

故西施病心而臏其里,其里之醜人見而美之,歸亦捧心而殯其里,其里之富人見之,堅閉門而不織,貧人見之,挈妻子而去之走。

〔疏〕西施,越之美女也,貌極妍麗,既病心痛,噸眉苦之。而端正之人,體多宜便,因其噸蹙,更益其美,是以問里見之,彌加愛重。鄰里醜人,見而學之,不病強噸,倍增其陋,故富者惡之而不出,貧人棄之而遠走。拾己效物,其義例然。削進伐樹,皆學噸之過也。

彼知美殯而不知臏之所以美。

〔注〕況夫禮義,當其時而用之,則西施也;時過而不棄,則醜人也。

〔疏〕所以,猶所由也,噸之所以美者,由乎西施之好也。彼之醜人,但美噸之麗雅,而不知由西施之妹好也。

惜乎,而夫子其窮哉。

〔疏〕總會後文,結成其旨。窮之事述,章中具載矣。

孔子行年五十有一而不聞道,乃南之沛見老聘。

〔疏〕仲尼雖領徒三千,號素王,而盛行五德,未聞大道,故從魯之沛,自北租南而見老君,以詢玄極故也。

老聘曰:子來乎?吾聞子,北方之賢者也,子亦得道乎?孔子曰:未得也。

〔疏〕聞仲尼有當世賢能,未知頗得至道不?答言未得。自楚望魯,故曰北也。

老子曰:子惡乎求之哉?

〔疏〕問:於何處尋求至道?

曰:吾求之於度數,五年而未得也。

〔疏〕數,算衍也。三年一閏,天道小成,五年再閏,天道大成,故言五年也,道非衛數,故未得之也。

老子曰:子又惡乎求之哉?

〔疏〕更問:求道用何方法?

曰:吾求之於陰陽,十有二年而未得。

〔注〕此皆寄孔老以明絕學之義也。

〔疏〕十二年,陰陽之一周也。而未得者,明以陰陽取道,而道非陰陽。

故下文云,中國有人,非陰非陽。老子曰:然。使道而可獻,則人莫不獻之於其君;使道而可進,則人莫不進之於其親;使道而可以告人,則人莫不告其兄弟;使道而可以與人,則人莫不與其子孫。然而不可者,無他也,

〔疏〕夫至道深玄,妙絕言象,非無非有,不自不他。是以不進默於君親,豈得告於子弟。所以然者,無他由也。故記孔老二君聖以明玄中之玄也。

中無主而不止,

〔注〕心中無受道之質,則雖聞道而過去也。

〔疏〕若使中心無受道之主,假令聞於聖說,亦不能止住於胸懷,故知無他也。

外無正而不行。

〔注〕中無主,則外物亦無正己者也;故未嘗通也。

〔疏〕中既受道之心,故外亦無能正於己者,故不可行也。

由中出者,不受於外,聖人不出;

〔注〕由中出者,聖人之道也,外有能受之者乃出耳。

〔疏〕由,從也從內出者,聖人垂進顯教也。良由物能感聖,故聖人不應,若使外物不能稟受,聖人亦終不出教。

由外入者,無主於中,聖人不隱。

〔注〕由外入者,假學以成性者也。雖性可學成,然要當內有其質,若無主於中,則無以藏聖道也。

〔疏〕隱,藏也。由外入者,習學而成性也。由其外稟聖教,冥在心中,若使素無受入之心,則無藏於聖道。

名公器也,

〔注〕夫名者,天下之所共用。

〔疏〕名,嗚也。公,平也。器,用也。名有二種:一是命物,二是毀譽。今之所言,是毀譽名也。

不可多取。

〔注〕矯飾過實,多取者也,多取而天下亂也。

〔疏〕夫令譽善名,天下共用,叉其多取,則矯飾過實而爭競斯起也。

仁義,先王之蓮廬也,

〔注〕猶傳舍也。

止可以一宿而不可久處,觀而多責。

〔注〕夫七義者,人之性也。人性有變,古今不同也。故遊寄而過去則冥,若無滯而係於一方則見。見則偽生,偽生而責多矣。

〔疏〕蓬廬,逆於傳合也。觀,見也,亦久也。夫還廬舍客,不可久停;仁義禮智,用訖宜廢。客停久,疵釁生;聖迸留,過責起。

古之至人,假道於仁,託宿於義,

〔注〕隨時而變,無常迸也。

以遊逍遙之墟,

〔疏〕古之真人,和光降逃,逗機而行博愛,應物而用人群,何異乎假借塗路,寄託宿止,暫時游寓,蓋非真實。而動不傷寂,應不離真,故怛逍遙乎自得之場,彷徨乎無為之境。

食於苟簡之田,立於不貸之圃。

〔注〕苟,且也。簡,略也。貸,施與也。知止知足,食於苟簡之田;不損己物,立於不貸之圃。而言田圃者,明是聖人養生之地。

逍遙,無為也;

〔注〕有為則非仁義。

苟簡,易養也;

〔注〕全從其簡,故易養也。

〔疏〕只為逍遙累盡,故能無為恬淡。苟簡,苟且簡素,自足而已,故易養也。

不貸,無出也。

〔注〕不貸者,不損己以為物也。

〔疏〕不損我以益彼,故無所出。此三句覆釋前義也。

古者謂是釆真之游。

〔注〕遊而任之,斯真采也。釆真則色不偽矣。

〔疏〕古者聖人行苟簡等法,謂是神采真實而無假偽,逍遙任適而隨化遨游也。

以富為是者,不能讓祿;以顯為是者,不能讓名;親權者,不能與人柄。

〔注〕天下未有玖所非自累者,而各沒命於所是。所是而以沒其命者,非立乎不貸之圃也。

〔疏〕夫是富非責,責於貨賄者,豈能讓人財祿。是顯非隱,滯於榮位者,何能與人名譽。親愛權勢,矜夸於物者,何能與人之柄。柄,權也。唯厭穢風塵,羶躁榮利者,故能棄之若遺。

操之則慄,舍之則悲,

〔注〕舍之悲者,操之不能不慄也。

〔疏〕操執權柄,恐失所以戰慄;拾去威力,喪去所以憂悲。

而一無所鑒,以闖其所不休者,是天之戮民也。

〔注〕言其知進而不知止,則性命喪矣,所以為戮。

〔疏〕是富好權之人,心靈愚暗,唯滯名利,一無鑒識,豈能聞見玄理而休心息智者乎。如是之人,雖復楚戮未加,而情性以困,故是自然刑戮之民。

怨恩取與諫教生殺,八者,正之器也。

〔疏〕夫怨敵必殺,恩惠須償,分內自取,分外與他,臣子諫上,君父教下,應青春以生長,順素秋以殺罰,此八者治正之器,不得不用之也。

唯循大變無所湮者為能用之,故曰:正者,正也。其心以為不然者,天門弗關矣。

〔注〕守故不變,則失正矣。

〔疏〕循,順也。湮,塞也。唯當順於大理,隨於變化,達於物情而無滯塞者,故能用八事治之。正事合於正理,故日正者正也。其心之不能如是者,天機之門擁而弗開。天門,心也。

孔子見老聰而語仁義。老聰曰:夫播糠咪目,則天地四方易位矣;蚊虻嘈膚,則通夕不寐矣。

〔注〕外物如之雖小,而傷性已大也。

〔疏〕仲尼滯於聖逵,故發辭則語仁義。夫播糠咪目,目暗故不能辯束西;蚊虻嚕膚,膚痛則徹宵不睡。是以外物雖微,為害爻巨。況乎仁非天理,義不率性,拾己效他,喪其本性,其為害也,豈咪目嚕,膚而已哉。嚕,齧也。

夫仁義懵然乃憤吾心,亂莫大焉。

〔注〕尚之以加其性,故亂。

〔疏〕仁義慘毒,甚于蚊虻,憤憤吾心,令人煩問,擾亂物性,莫大於此。一本亦作憤字者,

吾子使天下無失其朴,

〔注〕質全而仁義著。

吾子亦放風而動,總德而立矣,

〔注〕風自動而依之,德自立而秉之,斯易持易行之道也。

〔疏〕放,縱任也。欲使蒼生喪其淳樸之性者,莫若絕仁棄義,則反冥我極也。仲尼亦宜放無為之風教,隨機務而應物,總虛妄之至德,立不測之神坊。亦有作放,方往反。放,依也。

又奚傑然若負建鼓而求亡子者邪?

〔注〕言夫揭仁義以趨道德之鄉,其猶擊鼓而求逃者,無由得也。

〔疏〕建,擊。傑然,用力貌。夫揭仁義以趨道德之鄉,何異乎打大鼓以求逃亡之子,故鼓聲大而亡子遠,仁義彰而道德廢也。

夫鵠不日浴而白,烏不日黔而黑。

〔注〕自然各已足。

黑白之朴,不足以為辯;

〔注〕俱自然耳,無以偏向。

〔疏〕浴,酒也。染緇曰黔。黔,黑也。辮者,別其勝負也。夫鵠白烏黑,稟之自然,豈須日日浴染,方得如是。以言物性,其義例然。然黑白素樸,各足於分,所遇斯適,故不足於分,所以論勝負。亦言:辮,變也,黑白分定,不可變白為黑也。

名譽之觀,不足以為廣。

〔注〕夫至足者忘名譽,忘名譽乃廣耳。

〔疏〕修名立譽,招物觀視,此乃狹劣,何足自多。唯恐遣名譽,方可稱大耳。

泉涸,魚相與處於陸,相陶以濕,相濡以沫,

〔注〕言仁義之譽,皆生於不足。

不若相忘於江湖。

〔注〕斯乃忘仁而仁者也。

〔疏〕此總結前文,斥仁義之弊。夫泉源枯竭,魚傳沬以相濡;樸散淳離,行仁義以濟物。及其江湖浩蕩,各足所以相忘;道德深玄,得性所以虛淡。既江湖比於道德,濡沬方於仁義,以此格量,故不同日而語矣。

孔子見老聘歸,三日不談。

〔疏〕老子方外大聖,變化無常,不可測量,故無所談說也。

弟子問曰:夫子見老聘,亦將何規哉?

〔疏〕不的姓名,直云弟子,當是升堂之類,共發此疑。既見老子,應有規誨,何所聞而三日而不談也?

孔子曰:吾乃今於是乎見龍。龍,合而成體,散而成章,

〔注〕謂老聘能變化。

〔疏〕夫龍之德,變化不怛。以況至人隱顯無定,故本合而成,妙體窈冥;述散而起,文章煥爛。

乘乎雲氣而養乎陰陽。

〔注〕言其因御無方,自然已足。

〔疏〕言至人乘雲氣而無心,順陰陽而養物也。

予口張而不能嘖,予又何規老聰哉。

〔疏〕嘖,合也。心懼不定,口開不合,復何容暇聞規訓之言乎。

子貢曰:然則人固有尸居而龍見,雷聲而淵默,發動如天地者乎?

〔疏〕言至人其處也若死尸之安居,其出也似龍神之變見,其語也如雷霆之振響,其默也類玄理之無聲,是以奮發機動,同二儀之生物者也。既而或處或出,或語或默,豈有出處語默之異而異之哉。然則至人鈴有出處默語不言之能,故仲尼見之,口而不能合。

賜亦可得而觀乎?遂以孔子聲見老聰。

〔疏〕賜,子貢名也。子貢欲至觀至人龍德之相,遂以孔子聲教而往見之。

老聰方將倨堂而應,微曰:予年運而往矣,子將何以戒我乎?

〔疏〕倨,企也。運,時也。老子自得從容,故企堂敖誕,物感斯應,發微其言。予年衰邁,可以教戒我乎?

子貢曰:夫三王五帝之治天下不同,其係聲名一也。而先生獨以為非聖人,如何哉?

〔疏〕澆淳漸異,步驟有殊,用力用兵,逆順斯異,故云不同,聲名令聞,相係一也。先生乃排三王為非聖,有何意旨,可得聞乎?

老聘曰:小子少進。子何以謂不同?

〔疏〕汝少進前,說不同所由。

對曰:堯授舜,舜受禹,禹用力而湯用兵,文王順紂而不敢逆,武王逆紂而不肯順,故日不同。

〔疏〕堯舜二人,即是五帝之數,自夏禹以降,便是三王。堯讓舜,舜讓禹,禹治水而用力,湯伐桀而用兵,文王拘美里而順商辛,武王渡孟津而逆殷紂,不同之狀,可略言焉。

老聘曰:小子少進。余語汝三皇五帝之治天下。

〔疏〕三皇者,伏犧神農黃帝也。五帝,少昊、顓頊、高辛、唐虞也。治天下之治,列在下文。

黃帝之治天下,使民心一,民有其親死不哭而民不非也。

〔注〕若非之,則強哭。

〔疏〕三皇行道,人心淳一,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故親死不哭而世俗不非。鈴也非之,則強哭者眾。

堯之治天下,使民心親,民有為其親殺其殺而民不非也。

〔注〕殺,降也。言親疏有降殺。

〔疏〕五帝行德,不及三皇,使子父兄弟更相親愛,為降殺之服以別親疏,既順人心,亦不非毀。

舜之治天下使民心競,民孕婦十月生子,子生五月而能言,

〔注〕教之速也。

〔疏〕舜是五帝之末,其俗漸澆,樸散淳離,民心浮競,遂使懷孕之婦,十月生子,五月能言。古者懷孕之婦,十四月而誕育,生子兩歲,方始能言。澆淳既革,故與古之乖異也。

不至乎孩而始誰,

〔注〕誰者,別人之意也。未孩已擇人,言其競教速成也。

〔疏〕未解孩笑,已識是非,分別之心,自此而始矣。

則人始有夭矣。

〔注〕不能同彼我,則心競於親疏,故不終其天年也。

〔疏〕分別既甚,不終天年,夭逝之始,起自虞舜。

禹之治天下,使民心變,人有心而兵有順,

〔注〕此言兵有順,則天下已有不順故也。

〔疏〕去道既遠,澆偽日興,遂使蠢爾之民,好為禍變。廢無為之述,興有為之心,賞善罰惡,以此為化。而禹懷慈愛,猶解泣辜,兵刃所加,爻須天道也。

殺盜非殺,

〔注〕盜自應死,殺之順也,故非殺。

〔疏〕盜賊有罪,理合其誅,順乎素秋,雖殺非殺。此則兵有順義也。

人自為種而天下耳。

〔注〕不能大齊萬物而人人自別,斯人自為種也。承百代之流而會乎當今之變,其弊至於斯者,非禹也,故曰天下耳。言聖知之述非亂天下,而天下叉有斯亂。

〔疏〕夫澆浪既興,分別日甚,人人自為種見,不能大齊萬物。此則解人有心也。聖智之述,使其如是,非禹之過也,故曰天下耳矣。

是以天下大駭,儒墨皆起。

〔注〕此乃百代之弊。

〔疏〕此總論三皇五帝之述,驚天下蒼生,致使儒崇堯舜以飾非,墨遵禹道而自是。既而百家競起,九流爭騖,後代之弊,實此之由也。

其作始有倫,而今乎婦女,

〔注〕今之以女為婦而上下悖逆者,非作始之無理,但至理之弊,遂至於此。

〔疏〕倫,理也。當莊子之世,六國競興,淫風大行,以女為婦,乖禮悖德,莫甚於玆。故知聖進始興,故有倫理,及其末也,例同斯弊也。

何言哉。

〔注〕弊生於理,故無所復言。

〔疏〕從理生教,遂至於此。世澆俗薄,何可稍言。論正發憤而傷欺也。

余語汝,三皇五帝之治天下,名曰治之,而亂莫甚焉。

〔注〕必弊故也。

〔疏〕夫三皇之治,實自無。為無為之述,述生於弊,故百代之後,亂莫甚焉。弊亂之狀,列在下文。

三皇之知,上悖日月之明,下睽山川之精,中墮四時之施。

〔疏〕悖,逆也。睽,乖離也。墮,廢,壞也。施,澤也。運無為之智以立治方,後世執逵,遂成其弊。致星辰悖彗,日月為之不明;山川乖離,岳瀆為之崩竭;廢壞四時,寒暑為之億叔。

其知惜於蜃躉之尾,鮮規之獸,莫得安其性命之情者,而猶自以為聖人,不可恥乎,其無恥也?

〔疏〕慘,毒也。蟹蔓,尾端有毒也。鮮規,小貌。言三皇之智,損害蒼生,其為毒也,甚於蟹蔓,是故細小蟲獸,皆遭擾動,況乎黔首,如何得安。以斯為聖,於理未可。毒害既多,深可羞塊也。

子貢蹴蹴然立不安。

〔注〕子貢本謂老子獨絕三王,故欲同三王於五帝耳。今又見老子通毀五帝,上及三皇,則失其所以為談矣。

〔疏〕蹴蹴,驚驚貌也。子貢欲救三王,同五帝;今見老子詞調高貌,排檳五帝,指斥三皇,心形驚悚,失其所謂,故蹴然,形容雖立,心神不安。

孔子謂老聰曰:丘治《詩》《書》《禮》《樂》《易》《春秋》六經,自以為久矣,孰知其故矣;以奸者七十二君,論先王之道而明周召之邊,一君無所鉤用。甚矣夫,人之難說也,道之難明邪?老子曰:幸矣子之不遇治世之君也。夫《六經》,先王之陳邇也,豈其所以邊哉。

〔注〕所以進者,真性也。夫任物之真性者,其迸則《六經》也。

今子之所言,猶邊也。夫邇,履之所出,而邇豈履哉。

〔注〕況今之人事,則以自然為履,《六經》為進。

夫白鴨之相視,眸子不運而風化;蟲,雄嗚於上風,雌應於下風而風化;

〔注〕鷓以眸子相視。蟲以嗚聲相應,俱不待合而便生子,故曰風化。

類自為雌雄,故風化。

〔注〕夫同類之雌雄,各自有以相感。相感之異,不可勝極,苟得其類,其化不難,故乃有遙感而風化也。

性不可易,命不可變,時不可止,道不可壅。

〔注〕故至人皆順而通之。

苟得於道,無自而不可;

〔注〕雖化者無方而皆可也。

失焉者,無自而可。

〔注〕所在皆不可也。

孔子不出三月,復見曰:丘得之矣。烏鵲瑪,魚傳沫,細要者化,

〔注〕言物之自然,各有性也。

〔疏〕鵲居巢內,交尾而表陰陽;魚在水中,傳沬而為牝牡,蜂取桑蟲,祝為己子。是知物性不同,稟之大道,物之自然,各有性也。

有弟而兄啼。

〔注〕言人之性舍長而視幼,故啼也。

〔疏〕有弟而兄失愛,拾長憐幼,故啼。是知陳迸不可執留,但當順之,物我無累,言人性拾長視幼故啼也。

久矣夫丘不與化為人,不與化為人,安能化人。

〔注〕夫與化為人者,任其自化者也。若繙《六經》以說則疏也。

老子曰:可。丘得之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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