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雷集 (四部叢刊本)/吾悔集卷第一

維基文庫,自由的圖書館
跳到导航 跳到搜索
吾悔集目録 南雷集 吾悔集卷第一
清 黃宗羲 撰 清 子黃百家 撰附錄 景無錫孫氏小綠天藏原刊本
吾悔集卷第二

吾悔集卷之一         南雷續文案

                  男百藥較

  先妣姚太夫人事畧

先妣姚太夫人生于萬曆甲午十二月初二日卒于康熙

庚申正月初十日享年八十有七十六歲而歸吾忠端公

天啓元年敕封孺人四年以御史覃恩再封孺人崇禎元

年誥封淑人十七年進封太夫人生五子長卽不孝宗羲

次宗炎次宗㑹次宗轅次宗𢑴太夫人姓姚氏太僕寺卿

翔鳳之從孫女父諱克俊字順宇鄕飮大賔母徐氏世居

上虞之渣湖來歸時曾王父贈公曾王母章太淑人皆在

堂三世同居內外數十人而太夫人長羣婦承巾奉箒羣

婦皆視一十六歲女子爲進退贈公治家嚴肅羣婦時有

譙讓而獨賢太夫人曰新婦大家氣度無儒酸農瑣之態

他日定爲貴人顧我不及見矣丁巳先公授寧國府推官

太夫人在寧國五年署中落然不聞人聲始入後出中間

不識司李𠫊屏癸亥入京師是時逆奄竊政黨論方興楊

左諸公多夜過邸寓議論時事燭累見跋僮婢頭觸屏風

而太夫人管勾茶鐺酒罍無失候魏忠節見過尤數毎過

必以小人隂謀相告形之歎息忠節去太夫人迎謂曰得

無又有歎息事𫆀乙丑出都門明年而難作先公𬒳逮太

夫人毎夜向北辰而拜祈聲酸苦丙漏將盡聞者無不欲

泣先公遺命五子撫之群妾嫁之苟風波麤定不失爲黃

竹農家太夫人不忍嫁群妾皆聽其母家迎去毎哭先公

至于暈絕不孝苦相勸解太夫人曰汝欲解我第無忘大

父拈壁書耳葢大父以羲頑鈍於羲岀入之處大書爾忘

勾踐殺爾父乎八字楬之於壁羲受敎痛哭太夫人哭乃

止天子旣誅逆奄哀憐忠死之家副笄狄衣加換三品一

時名公鉅卿皆就拜謁問起居步幛棖臬之間天下想望

風烈太夫人初不以此自異奉事兩人寢門竈下煩辱之

任加於娣姒一等王父病革太夫人不煩諸父命羲出營

棺木得美櫝王父見之而喜謂太夫人曰吾有三子在而

窀穸之事惟一婦是辦汝後必有達者王母之沒適舉債

六十金太夫人盡出以供䘮事或言之急而舉債舉債而

不以應急可乎太夫人曰更無有急於䘮事者也先公弟

三人子五人王父以先公無私積將分財爲八各授之王

父䘮後諸父爲政曰孫不得與子同盈縮也於是五人受

四分之一太夫人訓諸子曰汝曹能讀父書先業有無不

足計也崇禎末宗羲宗炎宗㑹頗有時譽宗轅亦習科舉

顧功名可以戾契致太夫人憂思稍解乃未幾而黨禍復

興阮大鋮招搖白下儀部周仲馭岀南都防亂揭集諸名

士以攻之而以顧杲宗羲爲揭首次桐城左國棅宣城沈

壽民大鋮得志修報復旣曲殺仲馭左沈皆變姓名去遂

批徐署丞疏逮杲及羲弘光遜位不及於難驚魂未定而

四方兵起乙酉奉太夫人徙中村丙戍徙化安山丙舍丁

亥返故居巳丑山中亂徙邑城明年返故居丙申山中又

亂徙半霖其秋返故居巳亥海上亂防海之師望門而食

徙三溪口明年冬返故居甲寅群盗滿山徙海濵之第四

門乙𫑗後五月始返三十年之中流離轉徙矻矻靡有定

居其間與村郊之婦女持槖束縕而立塵起疾呼以遁須

臾之命者又不知凡幾自乙𫑗以來風鶴稍息太夫人早

起日誦金剛經一卷誦畢置曾孫小孩於膝口授唐詩絕

句一二首暇則述閭閻碎事勾女孫輩一𥬇方謂此樂可

常豈知安居數年亦爲造化之所吝𫆀古來章妻滂母受

禍不過一時而太夫人始遭東林黨禍⿰糹⿱𢆶匹之以復社黨錮

⿰糹⿱𢆶匹之以亂亡捕獄則操兵到門避㓂則連繩貫掌覆巢

之後復遇覆巢辛苦再立之戸牖頻經風雨一生與艱危

終始卽古來之節婦賢母著名不過一節而太夫人上書

代死似忠愍之夫人膝下皆爲名士舉觴賜子似伯仁之

母執經講舍諸生先起居太母似忠介之母九十萱親養

堂束帛又似依齋之母隨舉一節皆應史法太夫人兼之

葢天不以尋常婦女之境遇處太夫人太夫人亦遂破荒

於婦道母道之變局故五十稱壽祥光遍於帷帳一年廬

墓𠂀露䧏於靑松豈非天也不孝宗羲娶葉氏陜西按察

使憲祖之女宗炎娶徐氏叙州知府某之孫女⿰糹⿱𢆶匹馮氏宗

㑹娶梁氏總戎某之女繼劉氏貢生應期之女宗轅娶宋

氏連山知縣德洪之女宗SKchar娶姚氏孫男十四人百藥敎

榖百行正誼敎起百祿百家百乘敎畱百儀百法百度百

城百易孫女八人曾孫十七人毎當太夫人夀辰海內鉅

公多有傑作以表徽音蕺山劉夫子徐忠襄施忠介相國

瞿稼軒朱文肅孫碩膚中丞方孩未陳于庭儀部周仲馭

徵君沈睂生蘇武子陳定生其著也數十年以來不特先

友巳盡卽不孝知交亦且零落淪謝立言君子唯考信前

言銘此幽石知羲說之不妄也

  靑詞

人窮反本疾痛則必呼天情至無文慈悲自能救苦伏念

先母太夫人二十三而爲命婦三十三而稱未亡五載宛

陵不聞聲於衙舍兩年都下長啜泣於封章逮夫李固名

掛飛章范滂身橫獄戸太夫人哀祈宛轉𢡖此夕之孤星

行哭悽愴距黃泉之一線毀巢破邪之下女嫁男婚追賍

沒產之餘養生送死心力俱盡淚痕未乾二十年黨錮之

門庭風波無巳四十載流離於道路䘮亂孔多七婦皆亡

五子維二皇天后土鍳此靑燈敝帷之心枯栢寒松兀然

天崩地裂之日壽登九十上帝不錫以三齡年倍四三先

公只得其一半相依母子永隔幽明痛割何言請求無路

家禮不作佛事尙似未經痛癢之言吾母日誦金刚豈敢

遽改萱親之道禱安螺鈸白沙禀之北堂常念光明和靖

豈非儒者爰集勝侶用翻龍藏淸𣑽悠長儼慈音之在邇

瑞容端好望鳩杖兮來臨固知散花之魂定行皎月之路

生前荼苦已滅於電光至性霜寒不隨乎薪盡

  萬里尋兄記

羲六世祖小雷府君諱璽字廷璽兄弟六人長伯震啇於

外踰十年不歸府君䰟祈夢請⺊之瓊茅蚌殻之間⿱⺾⿰氵亾

不得影響作而曰吾兄不過在域內吾兄可至吾何獨不

可至乎躡屩出門鄕黨阻之曰汝不知兄之所止東西南

北從何處尋起府君曰吾兄啇也啇之所在必通都大邑

吾盡歷通都大邑必得兄矣于是裂𥿄數千繕寫其兄里

系年貌爲零丁所過之處輙榜之宮觀街市間冀兄或見

之卽兄不見而知兄者或見之也經行萬里三山獠洞八

角蠻陬踪跡殆徧卒無所遇府君禱之衡山夢有人誦沉

綿盗賊際狼狽江漢行者覺而以爲不祥遇士人占之問

君何所求府君曰吾爲尋兄至此士人曰此杜少陵舂陵

行中句也舂陵今之道州君入道州定知消息府君遂至

道州徬徨訪問音塵不接一日奏厠置傘路旁伯震過之

見傘而心動曰此吾鄕之傘也循其柄而視之有字一行

曰姚江黃廷璽伯震方驚駭未决府君出而相視若夢𥧌

慟哭失聲道路觀者亦嘆息泣下時伯震巳有田園妻子

於道州府君卒挽之而歸楚人高其義稱伯震爲黃來稱

府君爲小來望其復來也府君因其聲轉之别號爲小雷

云事在宣宗之世三楊當國朝廷人物固多光明俊偉而

草野之中猶能敦朴愷悌識道理賤誇詐相SKchar成俗若府

君者雖不可以時代爲限然非盛時風俗之美亦不能卓

絕如此也獨怪爲人子而所遭不幸間𨵿踣頓求父求母

者簡䇿不絕書爲人弟而求兄者無聞焉豈世無其事歟

抑有其事而紀載者忽之歟江河日下兄弟之情日淺宴

安茶粥茵草薰蒸以路人之愛惡愛惡其兄且不可心則

夫棄捐頭髓不避驚濤峻坂之險者較之求父求母者不

更難𫆀羲叙府君之事不禁涕泗之橫流葢傷時也

  至孫郞埠山菴

輕雲和日閠中秋病起聊從山院遊板屋未名猶待我鼇

峯有記至今畱山僧能辦蹲鴟飯老子且聽磨斧頭便與

樵人争路下前村暮色巳橫兠磨斧頭鳥聲也

  外舅廣西按察使六桐葉公改𦵏墓誌銘

公諱憲祖字美度別號六桐姓葉氏宋石林先生夢得之

後也遷於餘姚明洪永間有原善者官刑科給事中以言

事死數傳至嘉靖戊戍進士工部郞中諱選公之祖也嘉

靖乙丑進士知廬州府諱逢春公之父也母吳氏贈㳟人

公生而頴異未冠廬州卽使之入太學爲司成趙文毅鄧

文潔所知毎試輒居老生先輩之右皆以年少歉之及視

其文莫不䧏心舉萬曆甲午鄕試九偕計吏登巳未進士

第授新㑹知縣爲治有聲考上上注擬臺省逆奄以公爲

先忠端姻婭改大理寺評事遷工部虞衡司主事管寳源

局時大工興用錢不貲公供應無缺乏叙殿工隨例加級

公寓一條衚衕逆奄建祠適與之隣衆議屬公監工公徙

寓避之巳又建祠臨長安街公𥬇謂同官曰此天子走辟

雍道也土偶豈能起立乎逆奄聞之大怒吾乃爲郞所諧

坐借大工銀市銅削籍崇禎庚午起補南京刑部主事出

守順慶擢辰沅備兵副使轉四川叅政分守建昌公駈車

九折駭浪洞庭浩然倦遊方請告而改廣西按察使葢銓

部同官自相叅差以公有所去處其間議之夫士大夫辭

位而去古之所歎息者也反以爲罪何古今人之不相及

也公歸五年而卒辛巳八月六日也年七十六公爲人浩

浩落落若無可否人世機智之事有生不識故其設施因

任自然新㑹海盜出沒吏胥爲之耳目盜魁梁阿德名掛

墻壁者十餘年矣公竟得之工部解餉寧遠同舍郞賣公

避去然終踰絕險不廢國事是時錢局所交皆中人細士

公於其間不爲翕翕𤍠亦不爲崖異和光同塵不損名節

順慶放情山水與民休息然奸人挺險干戈所不能致者

公以一𥿄束身圜土人服其信也湖南苗畔服不常公厲

鎮筸之兵以待不虞終公之任苗三入犯皆有俘級最後

古沖之㨗總督朱衡岳第其功上之公不用機智其成就

亦卓卓如此公與孫月峯同爲古文詞月峯意在精鍊其

師法者爲劉子威高文襄當國以古文挽震川入太僕挽

廬州入郞官廬州意在謹嚴其師法者爲王槐野公承父

友之習稍變之爲弇州大函議論不甚相遠余在公貳室

數與公争論謂文章當法大家餘子無所取長公不以爲

然姑取八家文集評之多施橫筆曰八家之文未便直接

秦漢及公赴蜀途中寄余二律猶是惓惓葢公不自以名

家忽後進之言也公之至處自在塡詞一時玉茗太乙人

所膾炙而粉筐黛器高張絕絃其佳者亦是捜牢元人成

句公古淡本色街談巷語亦化神奇得元人之髓如鸞箆

借賈島以發舒二十餘年公車之苦固有明第一手矣吳

石渠袁令昭詞家名手石渠院本求公詆訶然後敢出令

昭則槲園弟子也槲園公塡詞别號花晨月夕徵歌按拍一詞脫

稿卽令伶人習之刻日呈伎使人猶見唐宋士大夫之風

流也公歸心佛乘愽覽内典時師撰述拈卷卽辨其優劣

而尤契湛然澄密雲悟東浙宗風之盛海門𨗳其源公吹

波𦔳瀾不遺餘力密雲徘徊越中山水思興名刹公集宰

官經營始得從事于天童其後公訪密雲登舟疾作密雲

夢伽籃交代覺而曰六桐居士其來乎急使人止之中途

公返而疾愈此余之所親見者也娶邵氏贈恭人僉事夢

弼之女⿰糹⿱𢆶匹梁氏封㳟人叅將仲海之女子四人崧年岱華

滋衡任皆諸生女三人黃某鄒光繩陳相周其婿也孫男

五人汶渭晟志矩廪(“㐭”換為“面”)生旦貢生孫女幾人諸孤以公卒之

年十一月塟邑西蟠龍山施忠介題主余祀后土逮庚寅

遷塟邑東之西黃浦余送塟河滸而忠介巳死國難矣又

三十年故老且盡公之孫存者止汶旦兩人言行殆將冺

滅余旣以其詩選入姚江逸詩又憶其大畧而誌之旦有

時名學古文庻幾可以不墜也銘曰

姚江之文盛於明初庸菴攷古力學著書奮筆揚文岀其

土苴科舉旣盛大雅不作天地英華歸之糟粕諸爕張元

時所酙酌公與月峯抗志稽古各承家學重規SKchar矩公如

長江孫如深塢自公云亡毎况愈下諸張時文啞鐘不打

何况古文尙俟來者

  汪魏美先生墓誌銘

汪魏美之卒徐蘭生屬余誌銘曰吾當先之以狀也荏苒

十六年狀不可得頃見蘭生十哀詩畧具魏美事實又見

金道𨼆汪孝廉傳因採兩家之言而誌之以覆蘭生使授

其子魏美諱渢新安人徙于錢塘祖父某父某妣某氏魏

美孤貧力學舉崇禎巳𫑗鄕薦乙酉兵亂奉母入天台海

上師起群盜滿山始返錢塘僑寓北廓室如懸磬處之憺

如當是時湖上有三高士之名皆孝廉之不赴公車者魏

美其一焉當事亦甚重之監司盧公尤下士一日値魏美

於僧舍問汪孝廉何在魏美應曰適在此今巳去矣盧公

然之不知應者之卽魏美也盧公遣人通殷勤於三高士

者置酒湖船以世外之禮相見其二人幅巾抗禮盧公相

得甚歡唯魏美不至爲恨事巳知其在孤山放船就之魏

美終排墻遁去魏美不入城市不設伴侶始在孤山尋遷

慈菴又遷寶石院匡林布被之外殘書數卷鎖門而出

或返或不返莫可踪跡相遇好友飮酒一斗不醉氣象蕭

灑塵事了不𨵿懷然夜觀乾象晝習壬遁知其耿耿者猶

未下也余丁酉遇之孤山頗SKchar龍溪調息之法各賦三詩

契勘戊戍三宜盂設供同坐葛仙祠巳亥二月望𥬇魯菴

中坐月至三更是夜寒甚菴中止有一被余與魏美兩背

相摩得少煖氣明日余入雲居訪仁菴魏美矢不入城至

淸波門別去從此不復相値有傳其在洞庭山者乙巳七

月三十日終於寶石僧舍年四十八臨殁悉舉書卷焚之

詩文無一存者妻某氏子㰈嘗思宋之遺民謝翶吳思齊

方鳳龔開鄭思肖爲最著方吳皆有家室翶亦晚娶劉氏

開至貧畵馬有子同居唯思肖孑然一身乞食僧廚魏美

妻死不更娶有子托于弟行事往往與思肖相𩔖遺民之

中又爲其所甚難者道𨼆言盡大地人未有死者七趣三

世如旋火輪皆熾然而生求不生者了不可得君卽不壽

何患不仙要以所苦不得無身則竢君仙後尙當與予求

必死之道此言魏美調息長生之非也道𨼆之所謂熾然

而生者卽輪廻之說所謂必死之道卽安身立命于死了

燒了之說也而余之論生死正是相反天地生氣流行人

以富貴利達愛惡攻取之心熾然而死之輪廻顚倒死氣

所成魏美之志如食金剛終竟不銷此不銷者不可得死

忠孝至性與天地無窮寧向尸居餘氣同受輪廻乎道𨼆

視此與萬起萬滅之交感一類㫁絕其種子則乾坤或幾

乎息矣銘曰

學問之道在乎立志凡可奪者皆原於僞桑海之交士多

標致撃竹西臺沉函古寺年書甲子手持應器物換星移

不堪憔悴水落石出風節委地侃侃魏美之死靡二何意

百鳥乃見孤騺死而不亡惟此生氣

  陳定生先生墓誌銘

甚哉小人之愚也小人之仇君子必指之爲朋黨大書深

刻列其姓名將使後世之人同心疾之也然蔡京立元祐

姦黨碑而三百九人者後人各爲之列傳韓侂胄立慶曆

黨人碑而劉後溪遂以慶曆黨人之名名游監簿之墓黨

人之家亦各以其名名其門第原小人之心固謂被是名

者不勝其辱矣孰知適以榮之𫆀天啓間逆奄竊國是時

有百官圖邪黨錄天鍳錄同志錄㸃將錄依之以盡殺朝

廷之士所謂東林黨人也其間侍從之臣楊左以外宜興

少保陳公爲之魁崇禎末阮大鋮作蝗蝻錄以復社名士

塡之謂是東林後勁欲依之以盡殺天下之淸流其間定

生先生爲之魁按元祐黨人唯司馬光司馬康范純仁范

正平呂公著呂希仁父子名在黨籍而先生之父子實似

之訖今四十年貞元朝士無多劫塵泠落 天子開明史

局根括天下藏書於是東林黨籍稍稍復出而先生父子

皎然與日月争光可不謂之榮𫆀先生諱貞慧字定生陳

氏爲止齋之後由永嘉徙宜興遂爲望族曾祖諱憲章祖

諱一經皆贈左都御史父諱于庭仕至左都御史贈少保

母張氏贈夫人生母湯孺人少保四子長貞貽有文名而

天次貞𥙿天啓甲子舉人次貞逹戸部主事左遷順天知

事國變死節季卽先生也先生幼而奇傑少保䘮其才子

居恒鬱鬱不樂顧先生在側曰賴有此耳弱冠補弟子員

廪於學宮侍少保宦遊南北凡朝政之缺失君子小人之

消長口談筆記皆出經生聞見之外居家孝謹庭闈之内

無疾言遽色念長兄之才恐其遂至淪沒因梓行其書少

保沒同邑故相以生前睚眦修怨其孤有取子毀室之虞

先生搘定良苦故相知其不可以力屈也好言慰藉之先

生落落如故時周仲馭沈睂生讀書勾曲先生與吳次尾

讀書亳村皆好佐王之學獨持淸議裁量公卿天下望之

如鏌鋣出匣當是時烏程執政八年以禁錮東林爲事淄

川韓城承其衣鉢東林雖時出彈射有勝有不勝而終不

能覆妖鳥之巢以得志于時漳海在獄利害尤急三吳君

子間出奇計謂不如援彼黨一人以爲兩家騎郵庻放東

林出一頭地僉諧故相而故相所最嫟者爲阮大鋮大鋮

亦從吳中呫囁耳語曰苟使大鋮得改事諸君所謂生死

而骨肉也溺灰陽熖置酒高㑹南中之士入其牢籠者强

半吳中諸公恐仲馭未之許也邀之半道會于虎丘天如

來之以謀告仲馭持論不下此仲馭親爲余言今人恐無知者㑹睂生保

舉入京劾楊武陵并及大鋮妄畫條陳鼓煽豐𦬊大鉞始

阻䘮先生與次尾因草畱都防亂揭顧子方曰大鋮者吾

祖之罪人也吾當爲揭首其次則天啓忠臣之家故余與

左魏⿰糹⿱𢆶匹之一時勝流咸列其姓名大鋮杜門咋舌欲死故

相出山大鋮猶不忘援手故相曰南中議論與吳中駁異

未便可動大鋮曰廢籍馬士英某之化身也其可乎故相

諾之而去崇禎巳𫑗金陵解試先生次尾舉國門廣業之

社大畧揭中人也岂山張爾公歸德侯朝宗宛上梅朗三

蕪湖沈崑銅如臯冐辟疆及余數人無日不連輿接席酒

酣耳𤍠多咀嚼大鋮以爲𥬇樂士英定策大鋮暴起國狗

之瘈無不噬也遂廣揭中姓名以造蝗蝻錄思一網殺之

仲馭下獄死睂生次尾崑銅皆亡命余與子方從徐署丞

疏逮問而先生亦爲校尉縛至鎭撫事雖解巳濵十死矣

若是乎弘光南渡止結得畱都防亂揭一案也國亡之後

殘山剰水無不戚戚可念埋身土室不入城市者十餘年

先生卽甚貧乎而遺民故老時時猶向陽羨山中一問生

死流連痛飮驚離吊往恍然如月泉吟社也所著有皇明

語林山陽錄雪岑集交遊錄秋園雜佩八大家文選若干

卷生于萬曆甲辰十二月九日卒于順治丙申五月十九

日年五十三配湯孺人左都御史湯公兆京女子男五人

長維崧翰林院檢討次維嵋庠生次維岳太學生次宗石

𥠖城縣丞次維岡女二人吳璟吳全昌其婿也孫男四人

履端履慶𤁄孫女十一人維崧以先生卒後六年十一

月𦵏于亳村新阡又後十有八年從京師函幣寄余求銘

幽石維崧以愽學宏儒徴入史局天下方藉以發潛德之

幽光而况於其先公乎乃不憚數千里之遠下訊草野其

亦司馬子長徵於夏無且之意歟銘曰

嗚呼是爲弘光黨人之墓佞臣過之尙避其風雨

  答萬季野䘮禮雜問

 衰裳之制儀禮云衽二尺有五寸註疏以衽爲掩裳上

 際在腰兩旁後人俱因之惟王廷相始以衽爲衣襟今

 將從之夫子以爲何如

鄭賈之說取布三尺五寸上下各畱一尺一尺之外上於

左旁裁入六寸下於右旁裁入六寸便於盡處相望斜裁

如是則用布三尺五寸得兩條衽各長二尺五寸廣頭向

上狹頭向下綴於衣兩旁狀如燕尾以掩裳旁際此與深

衣之曲裾制雖異而其義則同葢深衣之裳一旁連一旁

不連故曲裾兩條重沓而掩於一旁䘮服前後不連故衽

分綴于兩旁也夫旣同是一物不應在彼爲鉤邉在此爲

衽知彼曲裾之非則知此衽之制未爲得矣且衣旣對衿

則前綴之衰不能居中鄭所謂廣袤當心者亦自牴牾矣

今用布二尺五寸交斜裁之爲二狹頭向上廣頭向下下

辟領五寸綴于衣身之旁上以承領下與衣齊在左者爲

外衽在右者爲內衽此定制也䘮服之制唯黃潤玉爲得

之不始于王浚川耳

 宮室之制先儒謂諸侯以上房分東西卿士以下但有

 東無西唯陳用之謂東西俱有朱子心以爲然而未敢

 决言今將從陳說如何

鄭康成謂天子諸侯有左右房大夫士惟有東房西室陳

用之因鄕飮酒薦脯岀自左房鄕射籩豆出自東房以爲

言左以有右言東以有西則大夫士之房室與天子諸侯

同可知此不足以破鄭說所謂左房者安知其非對右室

而言也所謂東房者安知其非對西室而言也如士SKchar

SKchar者筵西拜受觶賔東靣答拜註筵西拜南靣拜也賔還

答拜於西序之位此時筵在室戸西當扆之處無西房則

西序與筵相近故容答拜有西房則西序在西房之盡其

去筵也遠矣此猶相距耳若士昏禮舅席在阼西靣姑席

在房戸外之西南靣姑席不設於房戸東者以阼當房戸

之東若設於戸東則在舅之北相背不便醴婦之席在戸

牖間當扆之殷婦東靣拜受贊西階上北靣拜送無西房

則西階與牖相當不碍東靣有西房則贊與婦背靣焉有

背靣不相見而可以爲禮者乎以此推之士未必有西房

也且胤之舞衣大貝鼖鼓在西房兌之戈和之弓垂之竹

矢在東房是天子諸侯之兩房經有明文士旣有西房何

以空設無一事及之𫆀

 士虞禮其他如饋食註疏謂如特牲饋食之禮今將從

 之

註疏如饋食單以牲體言尸爼用右胖主人爼用左胖敖

⿰糹⿱𢆶匹公言其他謂陳設之位與事神事尸之儀及執事者也

 袝廟鄭註謂旣袝主復返于寢後人多因之而朱子主

 之尤力惟陳用之吳幼淸謂無復返寢之理今將從之

 何如

左傳凡君薨卒哭而袝袝而作主特祀於主烝嘗禘於廟

後儒總縁解此而誤夫言特祀于主似乎主不在廟故有

袝巳復寢之文不知旣巳復寢則烝嘗禘于廟者爲新主

乎爲祖廟乎爲新主新主在寢不當言于廟爲祖廟則四

時常祀不當繫之于此葢袝者旣虞之後埋重于祖廟門

外卽作新主以昭穆之班袝于皇祖廟中各主不動如故

時此時之祭只皇祖新主所謂兩告之也更不及别祖自

此以後小祥大祥禫祭之類皆于祖廟特祭新死者并皇

祖亦不及也烝嘗禘于廟者烝嘗四時吉祭行于廟中亦

不及新死者左氏言此者嫌新主在廟有碍于吉祭也三

年䘮畢親過高祖者當祧于是易檐改塗羣主合食于廟

以次而遷而新主遷居襧廟矣

 曾子問宗子爲殤而死庻子弗爲後也註謂族人以其

 倫序相當者後宗子之父愚謂庻子卽宗子之弟宗子

 死庻子卽爲父後不必爲宗子後嘗有論辨之

䘮服傳曰大宗者收族者也不可以絕故族人以支子後

大宗也此言宗子爲殤而死大宗不可以絕宜若當以族

人支子後之然殤死無爲人父之道故族人支子卽後宗

子之父而殤子不必後矣庻子卽支子也若宗子自有弟

則代爲宗子更不必言

 䘮服記夫之所爲兄弟服妻降一等鄭賈皆不能解昔

 人有以此爲嫂叔服之證者亦頗有理

此句費解由夫之兄弟未明也夫之兄弟服自本宗外有

姊妺之大功有從父姊妹之小功有從祖姊妹之緦有舅

之子緦從母之子緦妻降一等大功降爲小功小功降爲

緦緦降爲無服若據之以爲嫂叔之服則是單有嫂之服

叔而叔之服嫂何不見歟恐不然也

 春秋書仲嬰齊卒公羊謂弟爲兄後卽爲之子故不書

 公孫其于先禰後祖之義亦然此必當時原有其禮故

 公羊爲此說不然弟不可爲兄之子夫人知之而公羊

 敢剏爲此說乎

仲嬰齊公子遂之子公孫歸父之弟歸父無後于魯以嬰

齊爲後理之正也經書公孫嬰齊不一其不爲歸父之子

明矣旣爲父子則不得並稱公孫也卒而書仲者孫以王

父字爲氏故公羊疑之然臧孫問惠伯事諸大夫皆雜然

曰仲氏也此時嬰齊未嘗後歸父巳得名公子遂爲仲氏

可見公子之字卽宗之爲氏不必至孫而後稱也公羊無

乃自相予盾歟

  謝臯羽年譜遊錄注序

徐野公刻晞髮集且創爲臯羽年譜注其遊錄讀臯羽集

者於是無遺憾矣寓書於余俾序之余於戊寅歲曾注西

臺慟哭記冬靑引此時不過喜其文詞耳然無故而爲之

豈知其遂爲身世之䜟𫆀今日之序野公書固昔日之書

也而意非昔日之意矣夫文章天地之元氣也元氣之在

平時昆侖旁薄和聲順氣發自廊廟而鬯浹于幽遐無所

見奇逮夫厄運危時天地閉塞元氣鼓盪而出擁勇鬱遏

坌憤激訐而後至文生焉故文章之盛莫盛于亡宋之日

而臯羽其尤也然而世之知之者鮮矣故臯羽身後八十

餘年而張丁始注其慟哭記又三百餘年而野公始爲之

年譜數百年之中知之者不過數人信夫後世子雲之難

也其間尙有疑義欲與野公討論者發陵之事羅雲溪以

爲戊寅周公謹以爲乙酉陶南村巳不能辨其孰是宋景

濂書穆陵遺骼與公謹說合景濓爲元史總裁其世祖本

紀二十一年甲申九月以江南總攝楊輦眞加發宋陵冡

所收金銀寶器修天衣寺此似發後之詔若乙酉方發不

應以未發冡中之物懸空指用冬靑樹引知君種年星在

尾郤與雲溪戊寅相合彭瑋主乙酉遷就以爲寅月公謹

亦主乙酉然言八月發寧理度三陵十一月發徽欽高孝

光五陵未嘗在正月也唯世宗本紀二十二年正月初桑

哥言楊輦眞加云㑹稽有泰寧寺宋毁之以建寧宗等攅

宮宜復爲寺以爲皇上東宮祈壽時寧宗等攅宮巳毀建

寺詳末句似建寺巳成至此請舊額也其亦非正月明矣

景濂之言尙相出入而况彭瑋之武㫁乎西臺慟哭記甲

乙丙三人張以吳思齊馮桂芳翁衡實之思齊有野祭

詩可據桂芳有墓誌可據衡不知何所據也楊鐵崖作嚴

侶墓誌云宋相文山氏客謝翶奇士也雪夜與之登西臺

絕頂祭酒慟哭以鐵如意擊石復作楚客歌聲振林木人

莫能測其意也則其一人當是嚴侶侶住江干故記言登

岸宿乙家思齊流寓桐廬故記言别甲于江桂芳家睦故

記言與丙獨歸(⿱艹石)爲翁衡衡與桂芳俱爲睦人則乙丙皆

當同歸矣以此知丁注背記未爲實也不知野公以爲然

否年譜之學别爲一家李文簡著范韓富歐陽司馬三蘇

六君子年譜後世嗟嘆其愽洽然文簡所著皆名位之赫

然者今野公所著捃拾溝渠墻壁之間欲起酸䰟落𩲸支

撑天地又非文簡之所及矣

  輪菴禪師語錄序

輪菴禪師爲相國文公之從子中翰啓美先生之次子出

世則爲靈巖退翁之法嗣歲庚申開法于越之能仁寺冬

十月余相見話舊輪菴出其語錄求序余愴然者久之憶

余少受知于文肅庚午與文肅同舟自京口至吳門見余

塲中試卷嗟歎不置遂許以古文名世路有經由登堂信

宿壬午余在都門徐忠襄爲司宼客余爰書急奏時或見

及因得與聞啓美先生漳海獄事甲辰與孫符胥㑹僧寮

慨往事相和而歌嗚嗚⿰糹⿱𢆶匹之以泣也余于輪菴家世之

交情如此又憶癸酉三峯開堂于浄慈一時龍象之盛前

此未有蜀人劉道貞新得法馮儼公張秀初江道闇邀余

定交余與宣城沈眉生蕪湖沈崑銅江右劉孝則牽連而

往入室講論語周易鑿空新義石破天驚其後三十有二

年余上靈巖退翁集徐昭法周子潔文孫符鄒文江王𩀱

白于天山堂縱談者七晝夜余詩誰知此日軍持下盡是

前朝黨錮人記其事也退翁遂屬余作三峯第二碑此後

語錄無不有寄余書札余或見或不及見而退翁惓惓之

意不可忘也余于輪菴師友之交情如此今日追數夢幻

相國中翰旣光芒箕尾孫符墓木亦拱二子負薪丙舍輪

菴又出劉道貞問道續綠閱之所載浄慈同時七十二人

自余以外存者不能二三其餘皆入㸃鬼簿中卽天山堂

一㑹化爲異物者且半嗟乎無論世出世間一切不可把

玩此吾夫子所以嘆逝者而波斯匿王所以感恒河水也

余與輪菴遭逢患難以野葛爲肴饌輪菴從湯池鐡城中

轉身扶搖而上余皓首龎眉叨叨於過去之間感慨係之

無乃爲輪菴之所𥬇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