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史/卷0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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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起王翦列傳 古史
古史卷四十五
平原君列傳 

孟嘗君列傳第二十二[编辑]

孟嘗君,名文,姓田氏,父曰靖郭君“嬰”。齊威王少子,而宣王庶弟也。自威王時嬰任職用事與田忌将而救韓伐 魏矣宣王二年復與田忌孫臏将而伐魏敗之馬陵虜 魏太子申殺其将龐㳙六年越伐齊齊使人説越王無 彊移其兵伐椘楚威王伐越滅之由此怨齊七年嬰使 於韓魏韓魏皆服韓昭侯魏恵王来會宣王盟於東柯 南眀年復與梁恵王會甄椘威王惡韓魏之朝齊也謀 伐齊愈急九年嬰為齊相宣王與梁襄王會徐州相王 眀年楚伐齊敗齊師於徐州而使人逐嬰嬰使張丑説 楚威王威王乃止嬰相齊十一年宣王卒涽王即位三 年封嬰於薛初嬰有子四十餘人其賤妾有子名文文 以五月五日生嬰告其母曰勿舉也其母竊舉生之及 長因兄弟而見其子嬰怒曰吾令若去此子而敢生之 何也文頓首因曰君所以不舉五月子者何故嬰曰五 月子者長與户齊将不利其父母文曰人生受命於天 乎将受命於户耶嬰黙然文曰必受命於天君何憂焉 必受命於户則可髙其户耳誰能至者嬰曰子休矣久 之文承間問嬰曰子之子為何曰為孫孫之孫為何曰 為𤣥孫𤣥孫之孫為何曰不能知也文曰君用事相齊 至今三王矣齊不加廣而君私家富累萬金門下不見 一賢者文聞将門必有将相門必有相今君後宫蹈綺 縠而士不得裋褐僕妾餘粱肉而士不厭糟糠今君又 尚厚積餘藏欲以遺所不知何人而㤀公家之事日損 文竊怪之於是嬰乃禮文使主家待賔客賔客日進聲 名聞於諸侯諸侯皆使人請嬰以文為太子嬰許之犀 首居魏與其相田需相惡東入齊見嬰相結約歸謂魏 王請以文為相魏王許之秦将伐魏魏王聞之夜見文 告之曰秦且攻魏子為寡人謀奈何文曰有諸侯之救 則國可存也王曰寡人願子之行也重為之約車百乗 文之趙謂趙王曰文願借兵以救魏趙王曰寡人不能 文曰夫敢借兵者以忠王也王曰可得聞乎文曰夫趙 兵非彊於魏魏兵非弱於趙也然而趙之地不嵗危而 民不嵗死而魏之地嵗危而民嵗死者何也以其西為 趙蔽也今趙不救魏魏歃盟於秦是趙與強秦為界也 地亦且嵗危民亦且嵗死矣此文之所以忠於大王也 趙王許諾為起兵十萬車三百乗又北見燕王曰先日 公子常約兩主之交矣今秦且攻魏願大王之救之燕 王曰吾嵗不熟二年矣今又行數千里而以助魏且奈 何文曰夫行數千里而救人者此國之利也今魏王出 國門而望見軍雖欲行數千里而助人可得乎燕王尚 未許也又曰臣效便計於王王不用臣恐天下之将有 大變也王曰大變可得聞乎曰秦攻魏未能克之也而 臺已燔㳺已奪矣而燕不救魏魏王折莭割地以國之 半與秦秦必去矣秦已去魏魏王悉韓魏之兵又西借 秦之兵以因趙之衆以四國攻燕王且何利利行數千 里而助人乎利出燕南門而望見軍乎則道里近而輸 又易矣王何利燕王曰子行矣寡人聽子乃為之起兵 八萬車二百乗以從之魏王大説秦王恐割地請講於 魏魏因歸燕趙之兵而封文嬰卒文代立於薛號為孟 甞君孟甞君在薛招致諸侯賔客及亡人有罪者皆舎 業厚遇之以故傾天下之士食客數千人無貴賤一與 文等文待客坐語而屏風後常有侍史主記君所與客 語問親戚居處客去已使使者存問獻遺其親戚文曾 待客夜食有一人蔽火光客怒以飯不等輟食辭去文 起自持其飯比之客慚自剄文於客無所擇皆善遇之 人人各自以為孟嘗君親已秦昭王聞其賢乃使涇陽 君為質於齊以求見文文将入秦賔客莫欲其行諫不 聽蘇代謂文曰今旦代從外来見木偶人與土偶人相 與語木偶人曰天雨子将敗矣土偶人曰我生於土敗 則歸土今天雨流子而行未知所止息也今秦虎狼之 國也而君欲往如有不得還君得無為土偶人所笑乎 文乃止齊涽王二十五年卒使文入秦昭王即以文為 秦相人或説昭王曰孟嘗君賢而又齊族也今相秦必 先齊而後秦秦其危矣於是昭王囚文謀欲殺之文使 人抵昭王幸姬求觧幸姬曰妾願得君狐白裘此時有 一狐白裘直千金天下無雙入秦獻之昭王更無他裘 文患之徧問客莫能對㝡下坐有能為狗盜者曰臣能 得狐白裘乃夜為狗以入秦宫藏中取所獻狐白裘至 以獻秦幸姬幸姬為言昭王昭王釋文文得出即馳去 更封傳變名姓以出闗夜半至函谷闗昭王後悔求之 已去即使人馳逐之文至闗闗法雞鳴而出客文恐追 至客之居下坐者有能為雞鳴而雞盡鳴遂𤼵傳出出 如食頃秦追乃至已後而止始文列此二人於賔客賔 客盡羞之及有秦難卒此二人拔之自是客皆服文過 趙趙平原君客之趙人聞其賢出觀之皆笑曰始以薛 公為魁然也今視之乃眇小丈夫耳文聞之怒客與俱 者下斫擊殺數百人遂滅一縣以去始涽王遣文入秦 不自得及其至則以為齊相任政文怨秦昭王甚是時 秦留椘懐王已二年矣文因合韓魏為楚攻秦而借兵 食於西周蘇代為西周謂文曰君以齊為韓魏攻椘九 年取宛葉以北以強韓魏今復攻秦以益之韓魏南無 楚憂西無秦患則齊危矣韓魏必輕齊畏秦臣為君危 之君不如令弊邑深合於秦而君無攻又無借兵食君 臨函谷而無攻令弊邑以君之情謂秦曰薛公必不破 秦以強韓魏其攻秦也欲王之令楚王割東國以與齊 而秦出楚王以為和君令弊邑以此患秦秦得無破而 以東國自免也秦必欲之椘王得出必徳齊齊得東國 益強而薛世世無患矣秦不大弱而處三晉之西三晉 必重齊文曰善因使三國無攻而不借兵食於西周然 秦不果出楚懐王文舎人魏子為文收邑入三反而不致 一入文問之對曰有賢者竊假與之以故不致入文怒 而退魏子居數年人或毁文於涽王曰文将為亂及田 甲刼涽王涽王意疑文文出奔魏子所與粟賢者聞之 乃上書言文不作亂請以身為盟遂自剄宫門涽王乃 驚而蹤跡騐問文果無反謀乃復召文文因謝病歸老 於薛涽王許之其後秦亡将吕禮相齊欲困蘇代代乃 謂文曰周最於齊至厚也而齊王逐之而聽親弗《戰國䇿》作“祝弗”。相吕禮者欲取秦也齊秦合則親弗與吕禮重矣有 用齊秦必輕君君不如急北兵趨趙以和秦魏收周最 以厚行且反齊王之信又禁天下之變齊無秦則天下 集齊親弗必走則齊王孰與為其國也文從其計而吕 禮嫉害文文懼乃遺秦相穣侯魏冉書曰吾聞秦欲以 吕禮收齊齊天下之強國也子必輕矣齊秦相取以臨 三晉吕禮必并相矣是子通齊以重吕禮也若齊免於 天下之兵其讎子必深矣子不如勸秦王伐齊齊破吾 請以所得封子齊破秦畏晉之強秦必重子以取晉晉 國弊於齊而畏秦晉必重子以取秦是子破齊以為功 挟晉以為重是子破齊定封秦晉交重子若齊不破吕 禮復用子必大窮於是穣侯言於秦昭王伐齊而吕禮 亡後涽王滅宋益驕欲去文文恐乃如魏魏昭王以為 相初齊女為魏夫人文入魏而出齊女韓春謂秦王曰 何不取為妻以齊秦刼魏齊秦合而立負芻負芻立其 母在秦則魏秦之縣也若魏惧而復之負芻必以魏沒 世事秦齊女入魏而怨薛公終以齊事王矣文以魏西 合於秦趙與燕共伐破齊涽王亡在莒死焉齊㐮王立 而文中立為諸侯無所屬襄王新立畏文與連和文卒 諸子争立而齊魏共滅薛孟嘗君絶嗣初馮驩聞孟嘗 君好客躡屩而見之文曰先生逺辱何以教文也驩曰 聞君好士以貧身歸於君文置之傳舎十日問傳舎長 曰客何所為荅曰馮先生甚貧猶有一劍耳又蒯緱彈 其劒而歌曰長鋏歸来乎食無魚命遷之幸舎食有魚 矣五日又問傳舎長荅曰客復彈劍而歌曰長鋏歸来 乎出無輿又遷之代舎出入乗輿矣五日復問傳舎長 荅曰先生又嘗彈劍而歌曰長鋏歸来乎無以為家文 不悦居朞年馮驩無所言文時相齊封萬户於薛其食 客三千人邑入不足以奉客使人出錢於薛嵗餘不入 貸錢者多不能與其息客奉将不給文憂之問左右何 人可使收債於薛者傳舎長曰代舎客馮公形容狀皃 甚辯長者無他伎能宜可令收債文乃進驩而請之曰 賔客不知文不肖幸臨文者三千餘人邑入不足以奉 賔客故出息錢於薛薛嵗不入民頗不與其息今客食 恐不給願先生責之驩曰諾辭行至薛召取孟嘗君錢 者皆會得息錢十萬乃多醸酒買肥牛召諸取錢者能 與息者皆来不能與息者亦来皆持取錢之劵書合之 齊為會日殺牛置酒酒酣乃持劵如前合之能與息者 與為期貧不能與息者取其劵而燒之曰孟嘗君所以 貸錢者為民之無者以為本業也所以求息者為無以 奉客也令富給者以要期貧窮者燔劵書以捐之諸君 強飲食有君如此豈可負哉坐者皆起再拜文聞驩燒 劵書怒使使召驩驩至文曰文食客三千人故貸錢於 薛文奉邑少而民尚多不以時與其息客食恐不足故 請先生收責之聞先生得錢即以多具牛酒而燒劵書 何驩曰然不多具牛酒即不能畢會無以知其有餘不 足有餘者為要期不足者雖守而責之十年息愈多急 即以逃亡自捐之上則為君好利不愛士民下則有離 上抵負之名非所以厲士民彰君聲也焚無用虛債之 劵捐不可得之虛計令薛民親君而彰君之善聲也君 有何疑焉文乃拊手而謝之涽王惑於秦楚之毁以為 孟嘗君名髙其主而擅齊國之權遂廢文諸客見文廢 皆去驩曰借臣車一乗可以入秦者必令君重於國而 奉邑益廣可乎文乃約車幣而遣之驩乃西説秦王曰 天下之㳺士憑軾結靷西入秦者無不欲強秦而弱齊 憑軾結靷東入齊者無不欲強齊而弱秦此䧺雌之國 也勢不兩立為䧺者得天下矣秦王跽而問之曰何以 使秦無為雌而可驩曰王亦知齊之廢孟嘗君乎秦王 曰聞之驩曰使齊重於天下者孟嘗君也今齊王以毁 廢之其心怨必背齊背齊入秦則齊國之情人事之誠 盡委之於秦齊地可得也豈直為䧺也君急使使載幣 陰迎孟嘗君不可失時也如有齊覺悟復用孟嘗君則 雌雄之所在未可知也秦王大説乃遣車十乗黃金百 鎰迎文驩辭以先行至齊説齊王曰天下之㳺士憑軾 結靷東入齊者無不欲強齊而弱秦者憑軾結靷西入 秦者無不欲強秦而弱齊者夫秦齊䧺雌之國秦強則 齊弱矣此勢不兩立今臣竊聞秦遣使車十乗載黄金 百鎰以迎孟嘗君孟嘗君不西則已西入相秦則天下 歸之秦為䧺而齊為雌雌則臨淄即墨危矣王何不先 秦使之未到復孟嘗君而益與之邑以謝之孟嘗君必 喜而受之秦雖強國豈可以請人相而迎之哉折秦之 謀而絶其覇強之略齊王曰善乃使人至境候秦使秦 使車適入齊境使還馳告之王召文復其相位而與其 故邑又益以千户秦使者聞文復相齊還車而去始文 廢諸客皆去後召而復之驩迎之未到文太息曰文常 好客遇客無所敢失食客三千有餘人先生所知也客 見文一日廢皆背文而去莫顧文者今賴先生得復其 位客有何面目復見文乎如復見文者必唾其面而大 辱之驩結轡下拜文下車接之曰先生為客謝乎驩曰 非為客謝也為君之言失夫物有必至事有固然君知 之乎文曰愚不知所謂也曰生者必有死物之必至也 富貴多士貧賤寡友事之固然也君獨不見夫朝趨市 者乎眀旦側肩争門而入日暮之後過市者掉臂而不 顧非好朝而惡暮所期物亡其中今君失位賔客皆去 不足以怨士而徒絶賔客之路願君遇客如故文再拜 曰敬從命矣聞先生之言敢不奉教焉

蘇子曰:『戰國以詐力相侵伐,二百餘年兵出未嘗有名。秦昭王欺楚懐王而囚之,要以割地,諸侯孰視,無敢以一言問秦者。惟田文免相於秦,㡬不得脱,歸而怨之,乃借楚為名,與韓魏伐秦,兵至函谷,秦人震恐,割地以予韓魏,僅乃得免。自小東難秦,未有若此,其壮者也。夫兵直為壮,曲為老,有名之兵,誰能禦之。使田文能奮其威,則是役也,齊可以伯。惜其聽蘇代之計,臨函谷而無攻,以求楚東國,而出師之名索然以盡。東國既不可得,而懐王卒死於秦。由此觀之,秦惟不遇桓文,是以横行而莫之制耳。世豈有以大義而屈於不義者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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