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史/卷0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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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申君列傳 古史
古史卷四十九
樂毅列傳 

范雎蔡澤列傳第二十六[编辑]

范雎者,魏人也,字叔。游説諸侯,欲事魏王,家貧無以自資,乃先事魏中大夫須賈。須賈為魏昭王使於齊雎從 留數月未得報齊襄王聞雎辯口乃使人賜雎金十斤 及牛酒雎辭謝不敢受須賈知之大怒以為雎持魏國 陰事告齊故得此饋令雎受其牛酒還其金既歸心怒 雎以告魏相魏相魏之諸公子曰魏齊魏齊大怒使舍 人笞擊雎折脅摺齒睢佯死即卷以簀置厠中賔客飲 者醉更溺雎故僇辱以懲後令無妄言者雎從簀中謂 守者曰公能出我我必厚謝公守者請出棄簀中死人 魏齊醉曰可矣雎得出後魏齊悔復召求之魏人鄭安 平聞之乃遂操雎亡伏匿更名姓曰張禄秦昭王使謁 者王稽於魏安平詐為卒侍稽稽問魏有賢人可與俱 遊者乎安平曰臣里中有張禄先生欲見君言天下事 其人有仇不敢晝見稽曰夜與俱來安平夜與張禄見 稽語未究稽知雎賢謂曰先生待我於三亭之南與私 約而去稽辭魏去過載雎入秦至湖闗望見車騎從西 來雎曰彼來者為誰稽曰秦相穰侯東行縣邑雎曰吾 聞穰侯專秦權惡内諸侯客此恐辱我我寧且匿車中 有頃穰侯果至勞稽因立車而語曰闗東有何變曰無 有又謂稽曰謁君得無與諸侯客子俱來乎無益徒亂 人國耳稽曰不敢即别去雎曰吾聞穰侯智士也其見 事遲鄉者疑車中有人忘索之於是睢下車走曰此必 悔之行十餘里果使騎還索車中無客乃已稽遂與雎 入咸陽已報使因言曰魏有張禄先生天下辯士也曰 秦王之國危於累卵得臣則安然不可以書傳也臣故 載來秦王弗信使舍食草具待命歲餘當是時昭王已 立三十六年南拔楚之鄢郢楚懐王幽死於秦東破齊 涽王嘗稱帝後去之數困三晉厭天下辯士無所信穰 侯華陽君昭王母宣太后之弟也而涇陽君高陵君皆 昭王同母弟也穰侯相三人者更將有封邑以太后故 私家富重於王室及穰侯為秦將且欲越韓魏而伐齊 綱壽欲以廣其陶封雎乃上書曰臣聞明王立政有功 者不得不賞有能者不得不官勞大者其禄厚功多者 其爵尊能治衆者其官大故無能者不敢當職有能者 亦不得隱蔽使以臣之言為可願行而益利其道以臣 之言為不可久留臣無為也語曰庸主賞所愛而罰所 惡明王則不然賞必加於有功而刑必斷於有罪今臣 之胷不足以當椹質而要不足以待斧鉞豈敢以疑事 嘗試於王哉雖以臣為賤人而輕辱獨不重任臣者之 無反復於王邪且臣聞周有砥砨宋有結緑梁有懸藜 楚有和璞此四寳者土之所生良工之所失也而為天 下名器然則聖王之所棄者獨不足以厚國家乎臣聞 善厚家者取之於國善厚國者取之於諸侯天下有明 主則諸侯不得擅厚者何也為其割榮也良醫知病人 之死生而聖主明於成敗之事利則行之害則舍之疑 則少嘗之雖舜禹復生弗能改矣語之至者臣不敢載 之於書其淺者又不足聽也意者臣愚而不概於王心 耶亡其言臣者賤而不可用乎自非然者臣願得少賜 游觀之間望見顔色一語無效請伏斧質於是昭王大 説乃謝王稽使以傳車召睢於是雎乃得見於離宫佯 為不知永巷而入其中王來而宦者怒逐之曰王至雎 繆謂曰秦安得王秦獨有太后穰侯耳欲以感怒昭王 昭王至聞其與宦者爭言遂延迎謝曰寡人宜以身受 命久矣會義渠之事急寡人旦暮自請太后今義渠之 事已寡人乃得受命竊閔然不敏敬執賔主之禮雎辭 讓是日觀雎之見者羣臣莫不洒然變色易容者秦王 屛左右宫中虛無人跽而請曰先生何以幸教寡人雎 曰唯唯有間秦王復跽而請曰先生何以幸教寡人雎 曰唯唯若是者三秦王跽曰先生卒不幸教寡人邪雎 曰非敢然也臣聞昔者吕尚之遇文王也身為漁父而 釣於渭濵耳若是者交疎也已説而立為太師載與俱 歸者其言深也故文王遂收功於吕尚而卒王天下鄉 使文王疎吕尚而不與深言是周無天子之德而文武 無以成其王業也今臣覉旅之臣也交疎於王而所願 陳者皆匡君之事處人骨肉之間願效愚忠而未知王 之心也此所以王三問而不敢對者也臣非有畏而不 敢言也臣知今日言之於前而明日伏誅於後然臣不 敢避也大王信行臣之言死不足以為臣患亡不足以 為臣憂漆身為厲被髪為狂不足以為臣恥且以五帝 之聖焉而死三王之仁焉而死五伯之賢焉而死烏獲 任鄙之力焉而死成荆孟賁慶忌夏育之勇焉而死死 者人之所必不免也處必然之勢可以少有補於秦此 臣之所大願也臣又何患哉伍子胥橐載而出昭闗夜 行晝伏至於陵水無以餬其口膝行蒲伏稽首肉袒鼓 腹吹篪乞食於吳市卒興吳國闔閭為伯使臣得盡謀 如伍子胥加之以幽囚終身不復見是臣之説行也臣 又何憂箕子接輿漆身為厲被髪為狂無益於主假使 臣得同行於箕子可以有補所賢之主是臣之大榮也 臣有何恥臣之所恐者獨恐臣死之後天下見臣之盡 忠而身死因以杜口裹足莫肯鄉秦耳足下上畏太后 之嚴下惑於姦臣之態居深宫之中不離阿保之手終 身迷惑無與昭姦大者宗廟滅覆小者身以孤危此臣 之所恐耳若夫窮辱之事死亡之患臣不敢畏也臣死 而秦治是臣死賢於生秦王跽曰先生是何言也夫秦 國僻逺寡人愚不肖先生乃幸辱至於此是天以寡人 慁先生而存先王之宗廟也寡人得受命於先生是天所 以幸先王而不棄其孤也先生奈何而言若是事無小 大上及太后下至大臣願先生悉以教寡人無疑寡人 也雎拜秦王亦拜雎曰大王之國四塞以為固北有甘 泉谷口南帶涇渭右隴蜀左闗阪奮擊百萬戰車千乘 利則出攻不利則入守此王者之地也民怯於私鬬而 勇於公戰此王者之民也王并此二者而有之夫以秦 卒之勇車騎之衆以治諸侯譬若馳韓盧而摶蹇兎也 霸王之業可致也而羣臣莫當其位至今閉闗十五年 不敢窺兵於山東者是穰侯為秦謀不忠而大王之計 有所失也秦王跽曰寡人願聞失計然左右多竊聽者 雎恐未敢言内先言外事以觀秦王之俯仰因進曰夫 穰侯越韓魏而攻齊綱夀非計也少出師則不足以傷 齊多出師則害於秦臣意王之計欲少出師而悉韓魏 之兵也則不義矣今見與國之不親也越人之國而攻 可乎其於計疎矣且昔齊涽王南攻楚破軍殺將再辟 地千里而齊尺寸之地無得焉者豈不欲得地哉形勢 不能有也諸侯見齊之罷敝君臣之不和也興兵而伐 齊大破之士辱兵頓皆咎其王曰誰為此計者乎王曰 文子為之大臣作亂文子出走故齊所以大破者以其 伐楚而肥韓魏也此所謂借賊兵而齎盗糧者也王不 如逺交而近攻得寸則王之寸也得尺亦王之尺也今 釋此而逺攻不亦繆乎且昔者中山之國地方五百里 趙獨吞之功成名立而利附焉天下莫之能害也今夫 韓魏中國之處而天下之樞也王其欲霸必親中國以 為天下樞以威楚趙楚强則附趙趙强則附楚楚趙皆 附齊必懼矣齊懼必卑辭重幣以事秦齊附而韓魏因 可虜也昭王曰吾欲親魏久矣而魏多變之國也寡人 不能親請問親魏奈何對曰王卑詞重幣以事之不可 則割地而賂之不可因舉兵而伐之王曰寡人敬聞命 矣乃拜雎為客卿謀兵事卒聽雎語使五大夫綰伐魏 拔懐後二歲拔邢丘雎復説昭王曰秦韓之地形相錯 如繡秦之有韓也譬如木之有蠧也人之有心腹之病 也天下無變則已天下有變其為秦患者孰大於韓乎 王不如收韓昭王曰吾固欲收韓韓不聽為之奈何對 曰韓安得無聽乎王下兵而攻滎陽則鞏成皋之道不 通北斷太行之道則上黨之師不下王一興兵而攻滎 陽則其國斷而為三夫韓見必亡安得不聽乎若韓聽 而霸事因可慮矣王曰善且欲發使於韓睢日益親因 請間説曰臣居山東時聞齊之有田文不聞其有王也 聞秦之有太后穰侯華陽高陵涇陽不聞其有王也夫 擅國之謂王能利害之謂王制殺生之威之謂王今太 后擅行不顧穰侯出使不報華陽涇陽等擊斷無諱高 陵進退不請四貴備而國不危者未之有也為此四貴 者下乃所謂無王也然則權安得不傾令安得從王出 乎臣聞善治國者乃内固其威而外重其權穰侯使者 操王之重決制於諸侯剖符於天下征敵伐國莫敢不 聽戰勝攻取則利歸於陶國幣御於諸侯戰敗則結怨 於百姓而禍歸於社稷詩曰木實繁者披其枝披其枝 者傷其心大其都者危其國尊其臣者卑其主崔杼淖 齒管齊射王股擢王筋懸之於廟梁宿昔而死李兑管 趙囚主父於沙丘百日而餓死今臣聞秦太后穰侯用 事高陵華陽涇陽佐之卒無秦王此亦淖齒李兑之類 也且夫三代所以亡國者君專授政縱酒馳騁弋獵不 聽政事其所授者妬賢嫉能御下蔽上以成其私不為 主計而主不覺悟故失其國今自有秩以上至諸大吏 下及王左右無非相國之人者見王獨立於朝臣竊為 王恐萬世之後有秦國者非王子孫也昭王聞之大懼 曰善於是廢太后逐穰侯高陵華陽涇陽君於闗外秦 王乃拜睢為相收穰侯之印使歸陶因使縣官給車牛 以徙千乘有餘到闗闗閲其寳器珍怪多於王室秦封 雎以應號為應侯時昭王四十一年也雎既相秦秦號 曰張禄而魏不知以為范睢已死久矣魏聞秦且東伐 韓魏使須賈於秦雎聞之為微行敝衣間歩之邸見須 賈須賈見之而驚曰范叔固無恙乎雎曰然須賈笑曰 范叔有説於秦邪曰不也睢前日得過於魏相故亡逃 至此安敢説乎須賈曰今叔何事睢曰臣為人庸賃須 賈意哀之留與坐飲食曰范叔一寒如此哉乃取其一 綈袍以賜之須賈因問曰秦相張君公知之乎吾聞幸 於王天下之事皆決於相君今吾事之去留在張君孺 子豈有客習於相君者哉雎曰主人翁習知之唯雎亦 得謁睢請為君見於張君須賈曰吾馬病車折軸非大 車駟馬吾不出雎曰願為君借大車駟馬於主人翁睢 歸取大車駟馬為須賈御之入秦相府府中望見有識 者皆避匿須賈怪之至相舍門謂須賈曰待我我為君 先入通於相君須賈待門下持車良久問門下曰范叔 不出何也門下曰無范叔須賈曰鄉者與我載而入者 門下曰乃吾相張君也須賈大驚自知見賣乃肉袒膝 行因門下人謝罪於是睢盛帷帳侍者甚衆見之須賈 頓首言死罪曰賈不意君能自致於青雲之上賈不敢 復讀天下之書不敢復與天下之事賈有湯鑊之罪請 自屛於胡貊之地唯君死生之雎曰汝罪有幾曰擢賈 之髪以續賈之罪尚未足睢曰汝罪有三耳昔者楚昭 王時而申包胥為楚卻吳軍楚王封之以荆五千戸包 胥辭不受為丘墓之寄於荆也今雎之先人丘墓亦在 魏公前以雎為有外心於齊而惡雎於魏齊公之罪一也 當魏齊辱我於厠中公不止罪二也更醉而溺我公其 何忍乎罪三矣然公之所以得無死者以綈袍戀戀有 故人之意故釋公乃謝罷入言之昭王罷歸須賈須賈 辭雎大供具盡請諸侯使與坐堂上食飲甚設而坐須 賈於堂下置莝豆其前令两黥徒夾而馬食之數曰為 我告魏王急持魏齊頭來不然者我且屠大梁須賈歸 以告魏齊魏齊恐亡走趙匿平原君所睢既相王稽謂 雎曰事有不可知者三有不可奈何者亦三宫車一日 晏駕是事之不可知者一也君卒然捐舘舍是事之不 可知者二也使臣卒然填溝壑是事之不可知者三也 宫車一日晏駕君雖恨於臣無可奈何君卒然捐舘舍 君雖恨於臣亦無可奈何使臣卒然填溝壑君雖恨於 臣亦無可奈何雎不懌乃入言於王曰非王稽之忠莫 能納臣於函谷闗非大王之賢聖莫能貴臣今臣官至 於相爵在列侯王稽之官尚止於謁者非其納臣之意 也昭王召稽拜為河東守三歲不上計又任鄭安平昭 王以為將軍雎於是散家財物盡以報所嘗困戹者一 飯之德必償睚眦之怨必報雎相秦二年昭王之四十 二年東伐韓少曲高平拔之昭王聞魏齊在平原君所 欲為雎必報其仇乃詳為好書遺平原君曰寡人聞君 之高義願與君為布衣之友君幸過寡人寡人願與君 十日之飲平原君畏秦且以為然而入秦見昭王昭王 與平原君飲數日謂平原君曰昔周文王得吕尚以為 太公齊桓公得管夷吾以為仲父今范君亦寡人之叔 父也范君之讎在君之家願使人歸取其頭來不然吾 不出君於闗平原君曰貴而為友者為賤也富而為交 者為貧也夫魏齊者勝之友也在固不出也今又不在 臣所昭王乃遺趙王書曰王之弟在秦范君之讎魏齊 在平原君之家王使人疾持其頭來不然吾舉兵而伐 趙又不出王之弟於闗趙孝成王乃發卒圍平原君家 急魏齊夜亡出見趙相虞卿虞卿度趙王終不可説乃 解其相印與魏齊亡間行念諸侯莫可以急抵者乃復 走大梁欲因信陵君以走楚信陵君聞之畏秦猶豫未 肯見曰虞卿何如人也時侯嬴在旁曰人固未易知知 人亦未易也夫虞卿躡屩擔簦一見趙王賜白璧一䨇 黄金百鎰再見拜為上卿三見卒受相印封萬戸侯當 此之時天下爭知之夫魏齊窮困過虞卿虞卿不敢重 爵禄解相印捐萬戸侯而間行急士之窮而歸公子公 子曰何如人人固不易知知人亦未易也信陵君大慙 駕如野迎之魏齊聞信陵君之初難見之大怒而自剄 趙王聞之卒取其頭予秦昭王乃出平原君歸趙昭王 四十三年秦攻韓汾涇拔之因城河上廣武後五年昭 王用雎謀縱反間賣趙趙以其故令馬服子代廉頗將 秦大破趙於長平遂圍邯鄲已而與武安君白起有隙 言而殺之任鄭安平使將擊趙鄭安平為趙所困急以 兵二萬人降趙雎席藁請罪秦之法任人而所任不善 者各以其罪罪之於是應侯罪當收三族昭王恐傷雎 意乃下令國中有敢言鄭安平事者以其罪罪之而加 賜雎食物日益厚以順適其意後二歲王稽為河東守 與諸侯通坐法誅雎日益以不懌雎封在汝南既而䧟 於韓昭王謂雎曰君亡國亦憂之乎雎曰臣不憂也王 曰何故曰梁人有東門吳者其子死而不憂其相室曰 公之愛子天下無有今子死而不憂何也東門吳曰吾 嘗無子無子之時不憂今子死乃即與無子同耳吾何 憂臣嘗為梁餘子矣為餘子之時不憂今亡汝南乃與 為梁餘子同也臣何為憂昭王以為不然以告蒙驁曰 寡人一城圍食不甘卧不便蓆應侯亡地而言不憂此 豈情也驁曰臣請得其情因往見睢曰驁欲死雎曰何 謂也曰秦王師君天下莫不聞况秦國乎今驁勢得為 秦將將兵以韓之細而顯奪君地驁尚奚生雎起拜之 曰願委之卿驁以報昭王自是雎毎言韓事昭王弗聽 昭王臨朝歎息雎進曰臣聞主憂臣辱主辱臣死今大 王中朝而憂臣敢請其罪昭王曰吾聞楚之鐵劍利而 倡優拙夫鐵劍利則士勇倡優拙則思慮逺夫以逺思 慮而御勇士吾恐楚之圖秦也夫物不素具不可以應 卒今武安君既死而鄭安平等畔内無良將而外多敵 國吾是以憂欲以激勵雎懼不知所出蔡澤聞之往入 秦

蔡澤者,燕人也。游學干諸侯小大甚衆不遇而從唐舉 相曰吾聞先生相李兑曰百日之内持國秉政有之乎 曰有之曰若臣者何如唐舉孰視而笑曰先生曷鼻巨 肩魁顔蹙齃膝攣吾聞聖人不相殆先生乎澤知舉戯 之乃曰富貴吾所自有吾所不知者壽也願聞之舉曰 先生之壽從今以往者四十三歲澤笑謝而去謂其御 者曰吾持梁齧肥躍馬疾驅懐黄金之印結紫綬於要 揖讓人主之前食肉富貴四十三年足矣去之趙見逐 入韓魏遇奪釜鬲於塗聞范雎任鄭安平王稽皆負重 罪於秦雎内慙澤乃西入秦將見昭王使人宣言以感 怒雎曰燕客蔡澤天下雄俊宏辯智士也彼一見秦王 秦王必困君而奪君之位雎聞曰五帝三代之事百家 之説吾既知之衆口之辯吾皆摧之是惡能困我而奪 我位乎使人召澤入則揖雎雎固不快及見之又倨雎 因讓之曰子常宣言欲代我相秦事有之乎對曰然雎 曰請聞其説澤曰吁君何見之晚也夫四時之序成功 者去夫人生百體堅强手足便利耳目聰明而心聖智 豈非士之願與雎曰然澤曰質仁秉義行道施德得志 於天下懐樂敬愛而尊慕之皆願以為君王豈不辯智 之期與雎曰然澤復曰富貴顯榮成理萬物使各得其 所性命壽長終其天年而不夭傷天下繼其統守其業 傳之無窮名實純粹澤流千里世世稱之而無絶與天 地終始豈道德之符而聖人所謂吉祥善事者與雎曰 然澤曰若夫秦之商君楚之吳起越之大夫種其卒然 亦可願與雎知澤之欲困已以説復謬曰何為不可夫 公孫鞅之事孝公也極身無貳慮盡公而不顧私設刀 鋸以禁姦邪信賞罰以致治披腹心示情素蒙怨咎欺 舊友奪魏公子卬安秦社稷利百姓卒為秦禽將破敵 攘地千里吳起之事悼王也使私不得害公讒不得蔽 忠言不取茍合行不取茍容不為危易行行義不避難 然為霸主强國不辭禍凶大夫種之事越王也主雖困 辱悉忠而不解主雖絶亡盡能而弗離成功而弗矜貴 富而不驕怠若此三子者固義之至也忠之節也是故 君子以義死難視死如歸生而辱不如死而榮士固有 殺身以成名唯義之所在雖死無所恨何為不可哉蔡 澤曰主聖臣賢天下之盛福也君明臣直國之福也父 慈子孝夫信妻貞家之福也故比干忠而不能存殷子 胥智而不能完吳申生孝而晉國亂是皆有忠臣孝子 而國家滅亂者何也無明君賢父以聽之故天下以其 君父為僇辱而憐其臣子今商君吳起大夫種之為人 臣是也其君非也故世稱三子致功而不見德豈慕不 遇世死乎夫待死而後可以立忠成名是微子不足仁 孔子不足聖管仲不足大也夫人之立功豈不期於成 全邪身與名俱全者上也名可法而身死者其次也名 在僇辱而身全者下也於是應侯稱善蔡澤少得間因 曰夫商君吳起大夫種其為人臣盡忠致功則可願矣 閎夭事文王周公輔成王也豈不亦忠聖乎以君臣論 之商君吳起大夫種其可願孰與閎夭周公哉雎曰商 君吳起大夫種弗若也蔡澤曰然則君之主慈仁任忠 惇厚舊故其賢智與有道之士為膠漆義不倍功臣孰 與秦孝公楚悼王越王乎雎曰未知何如也澤曰今主 親忠臣不過秦孝公楚悼王越王君之設智能為主安 危修政治亂强兵批患折難廣地殖穀富國足家强主 尊社稷顯宗廟天下莫敢欺犯其主主之威蓋震海内 功彰萬里之外聲名光輝傳於千世君孰與商君吳起 大夫種雎曰不若澤曰今主之親忠臣不忘舊故不若 孝公悼王句踐而公之功績愛信親幸又不若商君吳 起大夫種然而君之禄位貴盛私家之富過於三子而 身不退者恐患之甚於三子竊為君危之語曰日中則 移月滿則虧物盛則衰天地之常數也進退盈縮與時 變化聖人之常道也故國有道則仕國無道則隱聖人 曰飛龍在天利見大人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今 君之怨已讎而德已報意欲至矣而無變計竊為君不 取也且夫翠鵠犀象其處勢非不逺死也而所以死者 惑於餌也蘇秦智伯之智非不足以辟辱逺死也而所 以死者惑於貪利不止也是以聖人制禮節欲取於民 有度使之以時用之有止故志不溢行不驕常與道俱 而不失故天下承而不絶昔者齊桓公九合諸侯一匡 天下至於葵丘之會有驕矜之志畔者九國吳王夫差 兵無敵於天下勇强以輕諸侯陵齊晉故遂以殺身亡 國夏育太史噭叱呼駭三軍然而身死於庸夫此皆乘 至盛而不返道理不居卑退處儉約之患也夫商君為 秦孝公明法令禁姦本尊爵必賞有罪必罰平權衡正 度量調輕重決裂阡陌以靜生民之業而一其俗勸民 耕農利土一室無二事力田稸積習戰陳之事是以兵 動而地廣兵休而國富故秦無敵於天下立威諸侯秦 國之業功已成矣而遂以車裂楚地方數千里持㦸百 萬白起率數萬之師以與楚戰一戰舉鄢郢以燒夷陵 再戰南并蜀漢又越韓魏而攻强趙北坑馬服誅屠四 十餘萬之衆盡之於長平之下流血成川沸聲若靁遂 入圍邯鄲使秦有帝業楚趙天下之强國而秦之仇敵 也自是之後楚趙皆懾伏不敢攻秦者白起之勢也身 所服者七十餘城功已成矣而遂賜劍死於杜郵吳起 為楚王立法卑減大臣之威重罷無能廢無用捐不急 之官塞私門之請一楚國之俗禁游客之民精耕戰之 士南收楊越北并陳蔡破横散從使馳説之士無所開 其口禁朋黨以厲百姓定楚國之政兵震天下威服諸 侯功已成矣而卒枝解大夫種為越王深謀逺計免會 稽之危以亡為存因辱為榮墾草入邑辟地殖榖率四 方之士專上下之力輔句踐之賢報夫差之讎卒禽勁 吳令越成霸功已彰而信矣句踐終負而殺之此四子 者功成不去禍至於此此所謂信而不能詘往而不能 返也范蠡知之超然辟世長為陶朱公君獨不觀夫博 者乎或欲大投或欲分功此皆君之所明知也今君相 秦計不下席謀不出廊廟坐制諸侯利施三川以實宜 陽決羊腸之險塞太行之道又斬范中行之塗六國不 得合從棧道千里通於蜀漢使天下皆畏秦秦之欲得 矣君之功極矣此亦秦之分功之時也如是而不退則 商君白公吳起大夫種是也吾聞之鑒於水者見面之 容鑒於人者知吉與凶書曰成功之下不可久處四子 之禍君何居焉君何不以此時歸相印讓賢者而授之 退而巖居川觀必有伯夷之廉長為應侯世世稱孤而 有許由延陵季子之讓喬松之壽孰與以禍終哉即君 何居焉忍不能自離疑不能自決必有四子之禍矣易 曰亢龍有悔此言上而不能下信而不能詘往而不能 自返者也願君孰計之雎曰善吾聞欲而不知止失其 所以欲有而不知足失其所以有先生幸教雎敬受命 於是乃延入坐為上客後數日入朝言於昭王曰客新 有從山東來者曰蔡澤其人辯士明於三王之事五伯 之業世俗之變足以寄秦國之政臣之見人甚衆莫及 臣不如也臣敢以聞昭王召見與語大説之拜為客卿 睢因謝病請歸相印昭王强起之睢遂稱病篤雎免相 昭王新説澤計畫遂拜為秦相東收周室澤相秦數月 人或惡之懼誅乃謝病歸相印號為綱成君居秦十餘 年事昭王孝文王莊襄王卒事始皇帝為秦使於燕三 年而燕使太子丹入質於秦

蘇子曰:『范雎相秦其所以利秦者少而害秦者多以魏

冉之專忘其舊勲而逐之可也而并逐宣太后使昭王 以子絶母不已甚乎宣太后之於秦非有鄭武姜莊襄 后之惡也鄭武姜莊襄后猶不可絶而雎勇絶之獨不 愧頴考叔茅焦乎及雎任秦事殺白起而用王稽鄭安 平使民怨於内兵折於外曾不若魏冉之一二以予觀 之范雎蔡澤自為身謀取卿相可耳未見有益於秦也』


PD-icon.svg 本作品在全世界都属于公有领域,因为作者逝世已经超过100年,并且于1923年1月1日之前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