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記/卷0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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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留侯世家 第二十五 史記
卷五十六 陳丞相世家 第二十六
絳侯周勃世家 第二十七 

陳平[编辑]

丞相者,陽武戸牖鄕人也。少時家貧,好讀書,有田三十畝,獨與兄居。常耕田,縱使遊學。爲人長美色。人或謂陳平曰:「貧何食而肥若是?」其嫂嫉之不視家生產,曰:「亦食糠覈耳。有叔如此,不如無有。」聞之,逐其婦而棄之。

長,可娶妻,富人莫肯與者,貧者亦恥之。久之,戸牖富人有張負張負女孫五嫁而夫輒死,人莫敢娶。欲得之。邑中有喪,貧,侍喪,以先往後罷爲助。張負既見之喪所,獨視偉亦以故後去。至其家,家乃負郭窮巷,以弊席爲門,然門外多有長者車轍。張負歸,謂其子曰:「吾欲以女孫予陳平。」張仲曰:「貧不事事,一縣中盡笑其所爲,獨奈何予女乎?」曰:「人固有好美如陳平而長貧賤者乎?」卒與女。爲貧,乃假貸幣以聘,予酒肉之資以內婦。誡其孫曰:「毋以貧故,事人不謹。事兄如事父,事嫂如母。」既娶氏女,齎用益饒,遊道日廣。

里中社,爲宰,分肉食甚均。父老曰:「善,陳孺子之爲宰!」曰:「嗟乎,使得宰天下,亦如是肉矣!」

陳渉起而王,使周市略定地,立魏咎魏王,與軍相攻於臨濟陳平固已前謝其兄,從少年往事魏王臨濟魏王以爲太僕。説魏王不聽,人或讒之,陳平亡去。

久之,項羽略地至上,陳平往歸之,從入破,賜爵卿。項羽之東王彭城也,漢王還定三而東,殷王項羽乃以信武君,將魏王客在者以往,擊降殷王而還。項王使項悍爲都尉,賜金二十溢。居無何,漢王攻下項王怒,將誅定者將吏。陳平懼誅,乃封其金與印,使使歸項王,而身間行杖劎亡。渡,船人見其美丈夫獨行,疑其亡將,要中當有金玉寶器,目之,欲殺恐,乃解衣躶而佐刺船。船人知其無有,乃止。

遂至修武,因魏無知求見漢王漢王召入。是時萬石君漢王中涓,受謁,入見等七人俱進,賜食。王曰:「罷,就舍矣。」曰:「臣爲事來,所言不可以過今日。」於是漢王與語而説之,問曰:「子之居何官?」曰:「爲都尉。」是日乃拜爲都尉,使爲參乘,典護軍。諸將盡讙,曰:「大王一日得之亡卒,未知其高下,而即與同載,反使監護軍長者!」漢王聞之,愈益幸。遂與東伐項王。至彭城,爲所敗。引而還,收散兵至滎陽,以爲亞將,屬於韓王,軍廣武

絳侯灌嬰等咸讒陳平曰:「雖美丈夫,如冠玉耳,其中未必有也。臣聞居家時,盜其嫂;事不容,亡歸;歸不中,又亡歸。今日大王尊官之,令護軍。臣聞受諸將金,金多者得善處,金少者得惡處。,反覆亂臣也,願王察之。」漢王疑之,召讓魏無知無知曰:「臣所言者,能也;陛下所問者,行也。今有尾生孝己之行而無益處於勝負之數,陛下何暇用之乎?相距,臣進奇謀之士,顧其計誠足以利國家不耳。且盜嫂受金又何足疑乎?」漢王召讓曰:「先生事不中,遂事而去,今又從吾遊,信者固多心乎?」曰:「臣事魏王魏王不能用臣説,故去事項王項王不能信人,其所任愛,非諸即妻之昆弟,雖有奇士不能用,乃去。聞漢王之能用人,故歸大王。臣躶身來,不受金無以爲資。誠臣計畫有可采者,顧大王用之;使無可用者,金具在,請封輸官,得請骸骨。」漢王乃謝,厚賜,拜爲護軍中尉,盡護諸將。諸將乃不敢復言。

其後,急攻,絶甬道,圍漢王滎陽城。久之,漢王患之,請割滎陽以西以和。項王不聽。漢王陳平曰:「天下紛紛,何時定乎?」陳平曰:「項王爲人,恭敬愛人,士之廉節好禮者多歸之。至於行功爵邑,重之,士亦以此不附。今大王慢而少禮,士廉節者不來;然大王能饒人以爵邑,士之頑鈍嗜利無恥者亦多歸。誠各去其兩短,襲其兩長,天下指麾則定矣。然大王恣侮人,不能得廉節之士。顧有可亂者,彼項王骨鯁之臣亞父、鍾離眛龍且周殷之屬,不過數人耳。大王誠能出捐數萬斤金,行反間,間其君臣,以疑其心,項王爲人意忌信讒,必內相誅。因舉兵而攻之,破必矣。」漢王以爲然,乃出黃金四萬斤,與陳平,恣所爲,不問其出入。

陳平既多以金縱反間於軍,宣言諸將鍾離眛等爲項王將,功多矣,然而終不得裂地而王,欲與爲一,以滅氏而分王其地。項羽果意不信鍾離眛等。項王既疑之,使使至漢王爲太牢具,舉進。見使,即詳驚曰:「吾以爲亞父使,乃項王使!」復持去,更以惡草具進使。使歸,具以報項王項王果大疑亞父。亞父欲急攻下滎陽城,項王不信,不肯聽。亞父聞項王疑之,乃怒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爲之!願請骸骨歸!」歸未至彭城,疽發背而死。陳平乃夜出女子二千人滎陽城東門,因擊之,陳平乃與漢王從城西門夜出去。遂入,收散兵復東。

其明年,淮陰侯,自立爲齊王,使使言之漢王漢王大怒而罵,陳平漢王漢王亦悟,乃厚遇使,使張子房卒立爲齊王。封戸牖鄕。用其奇計策,卒滅。常以護軍中尉從定燕王臧荼

六年,人有上書告楚王韓信反。高帝問諸將,諸將曰:「亟發兵阬豎子耳。」高帝默然。問陳平固辭謝,曰:「諸將云何?」上具告之。陳平曰:「人之上書言反,有知之者乎?」曰:「未有。」曰:「知之乎?」曰:「不知。」陳平曰:「陛下精兵孰與?」上曰:「不能過。」曰:「陛下將用兵有能過韓信者乎?」上曰:「莫及也。」曰:「今兵不如精,而將不能及,而舉兵攻之,是趣之戰也,竊爲陛下危之。」上曰:「爲之奈何?」曰:「古者天子巡狩,會諸侯。南方有雲夢,陛下弟出僞遊雲夢,會諸侯於之西界,聞天子以好出遊,其勢必無事而郊迎謁。謁,而陛下因禽之,此特一力士之事耳。」高帝以爲然,乃發使告諸侯會,「吾將南遊雲夢」。上因隨以行。行未至楚王果郊迎道中。高帝豫具武士,見至,即執縛之,載後車。呼曰:「天下已定,我固當烹!」高帝顧謂曰:「若毋聲!而反,明矣!」武士反接之。遂會諸侯於,盡定地。還至雒陽,赦以爲淮陰侯,而與功臣剖符定封。

於是與剖符,世世勿絶,爲戸牖侯辭曰:「此非臣之功也。」上曰:「吾用先生謀計,戰勝剋敵,非功而何?」曰:「非魏無知臣安得進?」上曰;「若子可謂不背本矣。」乃復賞魏無知。其明年,以護軍中尉從攻反者韓王。卒至平城,爲匈奴所圍,七日不得食。高帝陳平奇計,使單于閼氏,圍以得開。高帝既出,其計祕,世莫得聞。

高帝南過曲逆,上其城,望見其屋室甚大,曰:「壯哉縣!吾行天下,獨見洛陽與是耳。」顧問御史曰:「曲逆戸口幾何?」對曰:「始時三萬餘戸,間者兵數起,多亡匿,今見五千戸。」於是乃詔御史,更以陳平曲逆侯,盡食之,除前所食戸牖。

其後常以護軍中尉從攻陳豨黥布。凡六出奇計,輒益邑,凡六益封。奇計或頗祕,世莫能聞也。

高帝從破軍還,病創,徐行至長安燕王盧綰反,上使樊噲以相國將兵攻之。既行,人有短惡者。高帝怒曰:「見吾病,乃冀我死也。」用陳平謀而召絳侯周勃受詔牀下,曰:「陳平亟馳傳載將,至軍中即斬頭!」二人既受詔,馳傳未至軍,行計之曰:「樊噲,帝之故人也,功多,且又乃呂后呂嬃之夫,有親且貴,帝以忿怒故,欲斬之,則恐後悔。寧囚而致上,上自誅之。」未至軍,爲壇,以節召樊噲受詔,即反接載檻車,傳詣長安,而令絳侯代將,將兵定反縣。

行聞高帝崩,呂太后呂嬃讒怒,乃馳傳先去。逢使者詔灌嬰屯於滎陽受詔,立復馳至宮,哭甚哀,因奏事喪前。呂太后哀之,曰:「君勞,出休矣。」畏讒之就,因固請得宿衞中。太后乃以爲郎中令,曰:「傅敎孝惠。」是後呂嬃讒乃不得行。樊噲至,則赦復爵邑。

孝惠帝六年,相國曹參卒,以安國侯王陵爲右丞相,陳平爲左丞相。

王陵者,故人,始爲縣豪,高祖微時,兄事少文,任氣,好直言。及高祖,入至咸陽亦自聚黨數千人,居南陽,不肯從沛公。及漢王之還攻項籍乃以兵屬項羽母置軍中,使至,則東鄕坐母,欲以招母既私送使者,泣曰:「爲老妾語,謹事漢王漢王,長者也,無以老妾故,持二心。妾以死送使者。」遂伏劍而死。項王怒,烹母。卒從漢王定天下。以善雍齒雍齒高帝之仇,而本無意從高帝,以故晩封,爲安國侯

安國侯既爲右丞相,二歳,孝惠帝崩。高后欲立諸爲王,問王陵王陵曰:「不可。」問陳平陳平曰:「可。」呂太后怒,乃詳遷爲帝太傅,實不用怒,謝疾免,杜門竟不朝請,七年而卒。

之免丞相,呂太后乃徙爲右丞相,以辟陽侯審食其爲左丞相。左丞相不治,常給事於中。

食其人。漢王之敗彭城西,取太上皇、呂后爲質,食其以舍人侍呂后。其後從破項籍爲侯,幸於呂太后。及爲相,居中,百官皆因決事。

呂嬃常以前陳平高帝謀執樊噲,數讒曰:「陳平爲相非治事,日飲醇酒,戲婦女。」陳平聞,日益甚。呂太后聞之,私獨喜。面質呂嬃陳平曰:「鄙語曰『兒婦人口不可用』,顧君與我何如耳。無畏呂嬃之讒也。」

呂太后立諸爲王,陳平僞聽之。及呂太后崩,與太尉合謀,卒誅諸,立孝文皇帝陳平本謀也。審食其免相。

孝文帝立,以爲太尉親以兵誅氏,功多;陳平欲讓尊位,乃謝病。孝文帝初立,怪病,問之。曰:「高祖時,功不如臣。及誅諸,臣功亦不如。願以右丞相讓。」-{於』-是孝文帝乃以絳侯爲右丞相,位次第一;徙爲左丞相,位次第二。賜金千斤,益封三千戸。

居頃之,孝文皇帝既益明習國家事,朝而問右丞相曰:「天下一歳決獄幾何?」謝曰:「不知。」問:「天下一歳錢穀出入幾何?」又謝不知,汗出沾背,愧不能對。於是上亦問左丞相曰:「有主者。」上曰:「主者謂誰?」曰:「陛下即問決獄,責廷尉;問錢穀,責治粟內史。」上曰:「苟各有主者,而君所主者何事也?」謝曰:「主臣!陛下不知其駑下,使待罪宰相。宰相者,上佐天子理陰陽,順四時,下育萬物之宜,外鎮撫四夷諸侯,內親附百姓,使卿大夫各得任其職焉。」孝文帝乃稱善。右丞相大慚,出而讓陳平曰:「君獨不素教我對!」陳平笑曰:「君居其位,不知其任邪?且陛下即問長安中盜賊數,君欲彊對邪?」於是絳侯自知其能不如遠矣。居頃之,絳侯謝病請免相,陳平專爲一丞相。

孝文帝二年,丞相陳平卒,諡爲獻侯。子共侯代侯。二年卒,子簡侯代侯。二十三年卒,子代侯。二十三年,坐略人妻,棄市,國除。

陳平曰:「我多陰謀,是道家之所禁。吾世即廢,亦已矣,終不能復起,以吾多陰禍也。」然其後曾孫陳掌氏親貴戚,願得續封氏,然終不得。

太史公曰[编辑]

太史公曰:丞相平少時,本好黃帝老子之術。方其割肉俎上之時,其意固已遠矣。傾側擾攘之間,卒歸高帝。常出奇計,救紛糾之難,振國家之患。及呂后時,事多故矣,然竟自脫,定宗廟,以榮名終,稱賢相,豈不善始善終哉!非知謀孰能當此者乎?

索隱述贊[编辑]

【索隱述贊】曲逆窮巷,門多長者。宰肉先均,佐喪後罷。更用,腹心難假。棄印封金,刺船露躶。間行歸,委質麾下。滎陽計全,平城圍解。推,裒多益寡。應變合權,克定宗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