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中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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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中舊事
作者:陸友仁 元

吳中山水清嘉,衣冠所聚,今其子孫往往淪落而無聞,其遺風餘俗,邈不可考。故因暇日,參記舊聞凡一百餘事,庶資郡乘之萬一云爾。

李育,字仲蒙,吳人馮當世榜第四人登第。能為詩,性高簡,故宮不甚顯,亦少知之者。與大父晁公善(按大父上疑有脫字),尤愛其詩。先君嘗得其親書《飛騎橋》一篇於晁公,字畫亦清麗,以為珍玩。詩云:「魏人野戰如鷹揚,吳人水戰如龍驤。氣吞魏王惟吳王,建旗敢到新城傍。霸主心當萬夫敵,麾下蒼皇無羽<羽戈>。塗窮事變接短兵,生死之間不容息。馬奔津橋橋半徹,洶洶有聲如地裂。蛟怒橫飛秋水空,鶚驚徑度秋雲缺。奮迅金羈汗沾臆,濟主艱難天惜力。艱難始是扶主時,平日土君須愛惜。」

蔣侍郎堂,家藏《楊文公與王魏公》一帖。用半幅紙,有折痕。記其略云:「昨夜有進士蔣堂,攜所作文來,極可喜,不敢不布聞,謹封拜呈。」後有蘇子瞻跋,云:「夜得一士,旦而告人,察其情若喜而不寐者。」蔣不知何從得之,在其孫彝處。

程光祿師孟,吳下人。樂《易》,純質,喜為詩,效白樂天而尤簡直,至老不改吳語,與王荊公有場屋之舊,荊公頗喜之,晚相遇猶如布衣時。自江州致仕歸吳(按:《宋史》師孟致仕在知青州之後,此雲江州,恐誤)。適荊公在蔣山,留數日,時已年七十餘。荊公戲之曰:「公尚欲仕乎?」曰:「猶可,更作一郡。」荊公大笑,知其無隱情也。

蘇子美云:「吳中渚茶野醞,足以銷憂;蓴鱸稻蟹,足以適口。又多高僧隱君子、佛廟勝絕,家有園林,珍花奇石,曲池高台,魚鳥留連,不覺日暮,遂終此不去。」

諸詢,字永叔,隱君子也,鄉人罕識之。章丞相、程光祿,尤與之厚善。

林德祖慮云:「余家自伯父皇考洎諸父奉王大母來居於蘇,著籍此州者五十年矣。今帶城橋儒學坊,為吾家榜也。橫山之寶華,華山之博士塢,吾家三世之所葬也。」華山有智顯寺,宋紹聖四年,知樞密院事林希請為功德寺,遂加「慈顏」之額,林氏墓在寺後。穹窿寺,有米元章題草書壁,高宗嘗欲取去,有狀免不曾移徙(按盧熊《蘇州府志》云:寺舊有米芾大書詩兩壁,今毀不存矣。又《吳郡志》載吳中讖語曰:穹窿石移,狀元來歸。淳熙初,山中大石,一夕自東徙西。吳縣黃由遂狀元及第云云。此段文不連屬,疑有說誤)。

林樞密,家在寶華山下,故書手澤,多為人所得。余家藏其手書《左傳訓練》二帙,末有題字云:「姑蘇林子中借錄,於家藏。辛卯仲秋中浣,歲大水,霖雨不止(按,此下疑有脫文)。

紹興中,有於古塚得故外黃令高君碑。隸書殘缺,乃東漢高彪。《漢書》傳云:「彪,吳郡無錫人,後遷內黃令,帝剌同僚臨送,祖於上東門。彪到官,有德政。上書薦縣人申屠蟠等,卒於官。」史以外黃為內黃,誤矣。當以墓碑為正,稿簡贅筆(按,《宋詩紀事》:章淵作槁簡贅筆,原本訛槁簡為橋蘭,今改正)。《隸釋》云:「紹興中,吳郡取土於郭外而得之,今碑在郡齋。」章伯深淵言,吳中風俗,上元夜,鐃鼓歌吹喧街市,謂之「旱劃船」。

龍溪曾文彥和會稽賀鑄方回,二家書最多,其子獻之朝,各命以官。皆經彥和方回手校,二家並居郡中。今西山羊腸嶺,有彥和之父墓碑。

范文正公長子監簿純佑,自幼警悟,明敏過人,公所料事必先知之,善能出神。公在西邊,凡虜情機事皆豫遙知,蓋出神至虜廷而得之,故公每制勝料敵如神者,監簿之力也。一日,因出神為人所驚,自此神觀不足,未幾而亡,時甚少也。張子賢聞之公之族子閆彥和云。

平江,自朱勔用事,花木之奇異者,盡移供禁御,下至墟墓間珍木,亦遭發鑿,山林所餘,惟合抱成圍,或擁腫樗散者,乃保天年。建炎己酉冬,至庚戌春,宣撫使周望留姑蘇,諸將之兵斧斤日往樵斫,俱盡棟樑之材,析而為薪,莫敢如何,諸山皆童矣,亦草木一時之厄耶!

宣和間,朱勔應奉進為節度使。子汝賢慶陽軍承宣使,汝功靜江軍承宣使,汝文閤門宣讚舍人,弟績閤門宣讚舍人,汝<羽戈>朝奉大夫、直龍圖閣,汝舟明州觀察使,汝明榮州刺史,孫絺、繹、約、絢、緯、綬(按原本綬作緩,今改正)並閣門宣讚舍人,綽、紳並閣門祗候。一時軒裳之盛,未之有也。靖康初,籍其家,悉追奪,竄嶺表。

宣和癸巳春,勔采石太湖黿山,得一石長四丈有奇。廣得其半,玲瓏嵌空,竅穴千百,非雕刻所能成也。並郡宅後池光亭台上,有白公檜,世傳白樂天手植也。創造二大舟,費八千緡以獻。時常潤間河渠淺淤,重載不前,乃先繪圖以聞宸翰,賜石名「神運昭功,敷慶萬年之峰。」是秋,方至京師,詔置於艮嶽。

建炎庚戌二月二十五日,金兵陷平江府,兩浙宣撫使周望,移兵退保昆山縣,泊舟馬鞍山下湖邊,吏方用印,忽有風旋轉入舟,印與文移,盡卷入水,相視駭愕。使水工探之不獲,望懼北兵之來襲也,欲急走屯通惠鎮,為失印所撓,留吏求之。吏禱於馬鞍山神曰「靜濟侯」者曰:「苟不獲,將得罪,必焚廟而行。」縣宰亦懼,乃作堰捍水,以蹋車涸之,畚插如雲,鑿數尺,始得之,已淪亡泥中矣(《墨莊漫錄》)。

《新唐書》載:「張籍,和州烏江人。」而張泊作《張司業詩序》云:「籍,蘇州吳郡人。」二者無可考證。今烏江縣有張司業宅,則疑傳載為是。余因以詩集考之,有《贈陸暢》詩云:「共蹋長安街裏塵,吳州獨作未歸身。胥門舊宅今誰住(按:原本吳州,作吳門。誰住,作誰在。今從本集改正),君過西塘與問人。」由是可知,籍,吳人無疑矣,抑亦嘗寓烏江耶?

府署之南,名吳會(黃外反)坊,按《後漢·蔡邕傳》,「亡命江海,遠跡吳會。」(音與會計之會同。)注:引會稽高遷亭竹掾為笛事。又,諸葛孔明說荊州形勢曰:「東連吳會。」王羲之為會稽內史時,朝廷賦役繁重,吳會尤甚。石崇論伐吳之功曰:「吳會僭逆。」指言孫氏,則吳會當是吳郡,與會稽猶言吳越也,蓋不獨謂姑蘇。今坊名「吳會」,未知何據而,然《前漢·吳王濞傳》:「上患吳會輕悍」,即吳郡,會稽也。

吳郡多謂人為呆子,《唐韻》云:「呆,小犬癡不解事者。」

慶曆間,安定胡先生在吳學,蘇子美被誣,退居滄浪亭,太常博士陳虞卿,壯歲致仕而歸,吳人稱三賢人。胡先生以教子美以文,虞卿以行,名重天下。

程若筠,吳中道士,善畫,嘗召至京師。

秀峰寺西二十里,至三洋,有福林寺。寺門石幢,刻唐咸通年。又云,上當慶忌尼寺。蓋寺舊名云,字已漫滅。

吳農忌五月甲申、乙酉雨,則大小麥不收。諺云:「甲申猶自可,乙酉怕殺人。」

范致能有《會散夜步》詩云:「忘卻下樓扶我誰,接罹顛倒酒沾衣。貪看雪樣滿街月,不上籃輿步砌歸。」步砌,吳語也。

「雕簷綺戶,倚晴空如畫,曾是吳王舊台榭。自浣紗人去後,落日平蕪,行雲斷,幾見花開花謝。淒涼欄幹外,一簇江山,多少圖王共爭霸。莫閑愁,金杯瀲灩,對酒當歌。歡娛地,夢中興亡休話,漸倚遍,西風晚潮生;明月裏,鷺鶿背人飛下。」餘每登姑蘇台,讀潘庭堅《柱間洞仙歌》,輒徘徊不忍去。元統三年冬,郡守濟南張侯新,修北台,易去舊柱,遂不復存。庭堅,淳祐中嘗為浙西茶鹽司幕幹官。鄧道樞,字應叔,綿州人。端平甲午,隨魏文靖公舟下瞿塘峽,越五年抵吳(案:此下疑有脫文)。

僧妙應者,俗姓童,鄉人呼為童和尚。妙於刻石,居隆興寺,嘗模廬山王翰須菩提像刻寺中,其碑陰,作天台五百尊者,筆法奇古。又於虎邱,作石觀音像,亦佳。淳熙中人。

五柳堂者,胡公稷言所作也。其宅乃陸魯望故址,所謂臨頓里是也。

楊懿儒(按:《吳郡志》儒,作孺),字彝父,其先浦城人。與方子通同時,號吳中二老。

楊友夔,字舜韶,有文行。許彥周云:「舜韶,長僕十餘歲,向同在姑蘇時,盜發孫堅墓。楊作詩云:『闔閭城南荒古丘,昔誰葬者孫豫州。久無行客為下馬,時有牧童來放牛。』嗚呼!舜韶今亡矣。他詩皆工,必可傳世也。」

孫實,字若虛,郡人。少負俊聲,特好滑稽,談笑有味,壯遊鄉校,同舍多出田里富家,以孫之貧,不甚加禮。而一牛姓者,尤所侮玩,因作《牛秀才賦》嘲之。中有云:「腰帶頭垂,尚有田單之火;襆頭角上,猶聞寧戚之歌。」賦成,聞者絕倒。是時,樂圃先生朱長文為州學教授,命其父訓飭之。遂發憤,適京師入太學,登第而歸,仕至朝奉大夫、知光州卒。

丁晉公,自光州歸葬華山,所居在大郎橋。堂宇甚古,有層閣數間臨其後。諸孫德隅善篆,亦工於四六。鄭宣徽戩,字天休,居皋橋,葬橫山。

林概,字叔平,本長樂人,徙居吳中。有子六人,曰:希,字子中;旦,字次中;邵,字才中;穎,字傳中,相繼俱登科級。二早卒,希為知樞密院事,諡文節;旦為殿中侍御史;邵為顯謨閣學士,諡正肅;穎為光祿卿。希之子虛,中詞科;旦之子攄,亦登第,有文行;邵之子攄,賜出身,為中書侍郎。近世儒門之盛,必推林氏云。

王仲言聞之陳齊之云:「林叔平,仁宗朝老儒也。其子希、旦、邵、穎俱擅克家之業。叔平沒時,有二子尚在繈褓未名,既長,兩兄乃析其名,示不忘父訓。曰希、曰旦、曰邵、曰穎,後皆為聞人,號衣冠名族。」

葉少蘊云:「今言平江府為吳下。《灌嬰傳》云:『渡江破吳郡長吳下』。吳郡,蓋平江也。下,概言之:猶稷言稷下,敖倉言敖下云爾。」

潘勺,字叔治,登第,為吳興都椽,後絕意祿仕,遍遊天下佳山水,有雁蕩百詠,自號「癸甲先生」。或問其故。曰:「終始之義也。」後,果以癸日卒,甲日殮。

葉少蘊又云:「吾鄉有老儒方惟深者,字子通。能詩,嘗為王荊公所知,用意精苦,所居陋巷,終日閉門,遇有詩思,即又閉其室,步行其中,引手瞑目,若與人語,或空中搏拿跳躍,故里人戲之為方捉鬼。子通嘗徑造一園亭,不遇主人,自盤礴終日。因題詩壁間云:『何年兀突亭前石,昔日何人種松柏。乘興閑來就榻眠,一枕清風君莫惜。城西今古陽山色,地中誰有千年宅。來往何必見主人,主人自是亭中客。』其灑落如此。釋仲殊,一日訪子通,留詩云:多年不見玉川翁,今日相逢小樹東。依舊清源無長物,只餘松檜養秋風。』可見其清簡矣。」

陳長方,字齊之,其先長樂人。父侁,字復之,娶林大卿旦之女。大雲翁慮之妹。與陳瑩中交甚契,瑩中謫廉州,侁以書賀之,至千餘言,由此得罪。又嘗從遊定夫,深得治氣養心、行已接物之要,故其子亦為道學之士。齊之因外家居於步裏,終日閉戶,研究經史,號「唯室先生。」有《步裏客談》、《漢唐論》行於世。其弟少方,字同之,亦端慧不群,號二陳。

章氏,本建安人,郇公之裔。後徙居於吳者有二族。子厚丞相,家州南,質夫樞密,家州北,兩第屹然,輪奐相望,為一州之甲,吳人號「南北章」以別之。

吳郡城北五六里,有一大塚,在官塘之西。相傳為唐陸宣公墓,故其地名陸墓,水名陸塘。淳熙間,有於墓傍得遺刻,與所傳合,郡人周虎、張震發皆紀其事。或者謂,公雖郡人,生於嘉興,自貶忠州別駕,薨於忠州,其喪不曾還。吳嘉興寶華寺,乃公故宅。按:《忠州圖經》「陸宣公墓,在玉虛觀南三十步,豈嘗槁葬於此。」又謂「公已歸葬,而忠州特設虛塚爾。」

郡治之東,有和今坊,今名槐樹巷。或以為楊和王存中所居而然。非也,按《圖經》,在唐季已有此名。紹興初,楊始籍為園,垂三十年,楊方進封和國,雖事偶合,亦先兆也。

史發運宅,在帶城橋。淳熙初,宅成,計其費,一百五十萬緡,僅一傳,不能保,僦直十萬緡,久不售,後為丁季卿以一萬五千緡得之。紹定末,丁又不能保。趙汝櫄來,為浙西提刑宮,占為百萬倉和糴場。故老說,發運初歸時,舳艫相銜,凡舟自葑門直接至其宅前。用發運司按紙粘窗,煮粘麵六七石,自後僅易目前耳(按:此句語意未明,似有脫文)。萬卷堂環列書四十二廚,寫本居多,始則論斤買為故紙,其後,勢家每廚止得一十千,席卷而去。

范雩,字伯達,在太學,嘗試禹、稷、顏回同道論,學官見之,以為奇作,置之魁選,遂馳譽京師,學者至今以為模範。入館,除秘書郎。成象、成大即其子也。

郭氏,本郡中小民。所謂林酒仙者,每至其家,必解衣以醉之。酒仙遷化前數日,語郭氏曰:「疇昔,荷相接之勤,以藥一杯為報。」郭氏以味惡頗難之,力強之,飲三呷而止。酒仙自舉而盡,遂授以殊砂圓方曰:「惜乎!富及三世爾。」郭氏竟售此藥,四方爭求買之。自此,家大富,三世之後,絕無有欲之者。

張震發,字元龍,郡人。嘉定七年,袁省(按:盧熊《蘇州府志》作袁甫)榜進士(按:此條疑有脫文)。

孫仲益守郡日,戶口已四十三萬(按:仲益,孫覿之字。考《吳郡志》引《規普明寺記》云:「宣和間,戶至四十三萬。中更蕩離,幾於十室九空。」則此係追述之語,非即覿守郡日實數也。此條殊為舛誤,且其語未畢,亦似有脫文)。

徐稚山侍郎有妹,能詩,大不類婦人、女子所為。其詩,衝澹蕭然出俗,自成一家。

姚濟,字子齊,郡人。淳熙二年進士。張季安。陳少皋,字舜卿(按:此條疑有脫文)。

朱衝微時,以常賣為業,後其家稍溫,易為藥肆,生理日益進。以行不檢,兩受徒刑。既擁多資,遂交結權要,然亦能以濟人為心。每春夏之交,即出錢、米、藥物,募醫官數人巡門問貧者之疾,從而周之。又多買弊衣,擇市嫗之善縫紉者,製衲衣數百,當大寒雪,盡以給凍者。其子勔,因賂中貴人以花石得幸,時時進奉不絕,謂之「花石綱。」凡林、園、亭、館,以至墳墓間,所有一花一木之奇怪者,悉用黃紙封識,不問其家,徑取之,浙人畏之如虎。 「花石綱」經從之地,巡尉護送,遇橋梁則徹以過舟,雖以數千緡為之者,亦毀之不恤。初江淮發運司於真、揚、楚、泗有轉搬倉,綱運兵各處地方不相交越。勔既進花石,遂撥新裝運船,充御前綱以載之,而以舊者載糧運,直達京師,轉搬倉遂廢,糧運由此不繼,禁衛至於乏食,朝廷亦不之間也。勔之寵日盛,父子俱建節鉞,即居第創雙節堂,又畫徽宗御容置之一殿中,監司、郡守必就此朝朔望。勔嘗豫內宴,徽宗親握其臂與語,勔遂以黃帛纏之,與人揖不舉此臂。弟侄數人,皆結姻帝族,寅緣得至顯官者甚眾。勔有園極廣,植牡丹數千本,花時,以繒彩為莫帟覆其上,每花飾金為牌,樓其名,如是者里許。園夫畦子,藝精種植,及能壘石為山者,朝釋負擔,而暮紆金紫,如是者不可數計。園中有水閣,作九曲路以入,春時縱婦女遊賞,有迷其道者,衝設酒食邀之,或遺以簪珥之屬,人皆惡其醜行。一日,勔敗,檢估其家(按:原來家,誤作官,今改正)資,有黃髮勾者,素與勔不協,既被旨,黎明造其室,家人婦女盡驅之出,雖閭巷小民之家,無敢容納。不數日,已墟其園,所謂牡丹者,皆折以為薪,每一花牌,估直三錢。勔誅,又竄其家於海島,前日之受誥身者盡褫之。當時有謔詞譏之。

朱勔之葬其父,盛飾一女奴、一僮以殉之,僮、奴不知其死也,忻忻然從而入壙。靖康末大饑,郡人怨毒入骨,劫其壙而碎其骨。初入壙門,見骸骨二具,猶誌之曰:「此僮奴也。」

秦檜妻之弟王奐,字顯道。紹興初,知府事,峻於聚斂,酷於用刑,然其規為亦有可取者。兵火之餘,故墟瓦礫山積,乃錄入城小舟(按:原本作《錄入小城》,誤,今從《盧志》改正),出必載瓦礫以培塘,人以為便,石之破碎者,積而焚之,以泥官舍,不賦於民而用有餘。覺報寺,其私家祠也。黃堂前熔錢鑄大士像而人不敢言,每刺鹿血熱酒中飲之,以求補益。未幾,疽發於脅而死。

葉少蘊言,吳人俚語「若等人易得久,瞋人易得醜。」雖鄙,亦甚有理。

徐敦立言:往歲,吳中多詩僧,其名往往見於前輩文集中。餘渡江之初,猶見有規者,頗以詩知名。其為人,性坦率,其徒謂之規方外,時年七十餘矣。談論蕭散可嘉,臨終前數日,有詩曰:「讀書已覺眉棱重,就枕方欣骨節和。睡去不知天早晚,西窗殘日已無多。」葉左丞大愛之。

潘兌,字說之,吳人。事徽宗為侍從,宣和初,奉祠居里中。時郡民朱勔以幸進,寵眷無比,父衝殂,勔護喪歸葬,鄉閭傾城出迓,而潘獨不往。潘之先塋,適有山林,形勢近衝新阡,勔欲得之,乃修敬於潘,潘杜門不納,勔恃恩自恣,遣人諷之,且席以薰天之勢,潘一切拒之。勔歸京師,果訴於上,御筆奪之。已而,又怵御史誣之以罪,而褫潘之職。雖抑之於一時,而吳人至今稱之。

龔敦頤,字養正,和州人。兵部侍郎原之曾孫,居於郡中,有史學,念元祐諸臣以及建中靖國上書等人,多表表立名節。經崇寧禁錮,靖康流離,子孫不能盡存。平生施為,漫不可考,慨然屬意求訪遺闕,遂成《列傳譜述》一百卷,凡名在兩籍三百九人(按:原本,人誤作十,今改正),而書於編者三百五人,其不可詳者四人而已。淳熙七年,周益公必大,修國史薦之,得旨給劄繕寫以進。後七年,洪景盧以翰林學士領史事,復薦之,得上州文學。

郟僑,字喬年,元豐中人,幼學警悟(按:此下疑有脫文)。

章季思,其先池州人,中徙浦城,後因高祖葬吳,遂為郡人焉。祖、父皆隱約不仕,季思嘗問學於朱文公。隱居白屋,出入徒步,人稱之曰「聘君」,貴之也。平生足跡未嘗越州境,而四方之人無不知有章季思。士大夫過吳,以不見為歉,其為人慕尚如此。作詩至多,遇紙即書,書成人人取去,以此為樂,終身不厭,年七十八以疾終於家。將卒時,其正寢,梁折壞有聲,人皆異之。郡人胡淳從季思學,歲時致醪醴、薪米,其卒也,又代二子書世出內壙中,淳字以初。

姑蘇李璋,敏於戲調,偶赴鄰人小集,主人者雖富而素鄙,會次,適李坐其傍,既進食,璋視主人之前,煎鮭魚特大於眾客。璋即請主人曰:「璋與主人,俱蘇人也。每見人書蘇字,不同其魚,不知合在右邊是合在左邊是。」主人:「古人作字,不拘一體,移易從便也。」璋即引手取主人之魚,示眾曰:「領主人指揮」今日左邊之魚亦合從便,權移過右邊如何?」一坐輟飯而笑。有一故相遠派在姑蘇,嘗題遊處壁曰:「大丞相再從侄某嘗遊。」璋題其傍曰:「混元皇帝三十七代孫,李璋繼至。」

吳俗好花,與洛中不異,其地土亦宜花,古稱長洲茂苑,以苑目之,蓋有由矣。吳中花木不可殫述,而獨牡丹、芍藥為好尚之最,而牡丹尤貴重焉。舊寓居諸王皆種花,往往零替,花亦如之,盛者唯藍叔成提刑家最好,事有花三千株,號「萬花堂」。嘗移得洛中名品數種,如玉碗白、景雲紅、瑞雲紅、勝雲紅、玉間金之類,多以遊宦不能愛護,輒死。今惟勝雲紅在。其次,林得之知府家,有花千株,胡長文給事、成居仁太尉、吳謙之待制家,種花亦不下林氏。史志道發運家,亦有五百株。如畢推官希文、韋承務俊心之屬,多則數百株,少亦不下一二百株,習以成風矣。至穀雨為花開之候,置酒招賓就壇,多以小青蓋或青幕覆之,以障風日。父老猶能言者,不問親疏,謂之看花局,今之風俗不如舊,然大概賞花,則為賓客之集矣。

方臘之起,郡中令保甲巡護,雖士流亦不免。范無外率府學諸生,冠帶夜行,用大燈籠,書一絕句於上曰:「自古輕儒孰若秦,山河社稷付他人。而今重士如周室,忍使書生作夜巡。」太守聞之,亟為罷去。盛章作守,頗嫚士,範因元夕府會,作《寶鼎現詞》投之,極蒙嘉獎,遺以酒五百尊,其詞至今傳播。

袁鼇,字可久,昆山人。紹興十二年進士,有《文齋雅記》。子宗仁,中詞科。

甫裏白蓮花寺,乃陸魯望故宅之所,後有祠堂貌像,蓋當時物。咸淳間,有盛氏醉遊寺中,因仆其像於水中,則滿腹皆其平生詩文親稿也。寺僧訟於郡,時郡守倪普深怒之,遂徙坐而更塑其像,雖足少雪天隨之辱,而無復昔時之腹稿矣。

黃子由尚書夫人,胡元功尚書之女也。俊敏強記,經史諸書略能成誦,善筆劄,時作詩文亦可觀,於琴、奕、寫竹等藝尤精,自號「惠齋居士。」時人比之李易安雲。

范文穆公成大,晚歲卜築於郡之盤門外十里,蓋因闔廬所築越來溪之故基,隨地勢高下而為亭榭,所植多名花,而梅尤盛,則築農圃堂,對楞伽山,臨石湖,所謂姑蘇前後台。相距亦止半里耳。孝宗嘗御書「石湖」二大字以賜之。公作上梁文,所謂「吳波萬頃,偶維風雨之舟;越戍千年(按:原本戍誤作戊,千誤作午,今改正),因作湖山之觀」者是也。又有北山堂、幹岩觀、天鏡閣、壽櫟堂。他亭宇尚多,一時勝士賦詠,無不極鋪張之美。乾道壬辰三月上已,周益公必大以春官去國過公,招飲圃中,夜分留題璧間云:「吳台越壘,距盤門才十里,而陸沉荒煙野草者千七百年,紫薇舍人始創別墅,登臨之,勝甲於東南,豈鴟夷子成功於此,扁舟去之,天絕景,須苗裔之賢者,然後享其樂耶。」公為之擊節,而前後所題盡廢焉。

黃端冕家,有白鹿岩。梅溪《鹿苑台銘記》云:維定武(按:歷代帝王紀元,無定武午號,惟吳大帝建元黃武。定字,或是黃宇之訛)六年八月日銘。大晉永和七年,歲在辛亥,三月十九日,平原內史陸機再建立(按:陸機,乃西晉人,不及永和。此條蓋出偽記)。華陽真逸書字畫,蓋王逸少書,端冕以為視此刻,則《瘞鶴銘》為右軍書無疑矣。端冕,名纓,其先建安人,居光福山中,父榮直秘閣。端冕,宣和末,屢上書言事,李丞相綱為行營使,嘗居幕府,遭亂還鄉。紹興初,有文名。其後有名簡字元易者,博學強記,善談吐,能為詩樂府。所著有《東浦集》。雲墅談雋,端冕之弟,黃司理緯字師文,善醫,有奇中。喻子才,其妹之夫也。

晁補之云:近見蘇子美墨跡一卷,皆自書其所作詩。行草爛然,龍蛇飛動,其中有《獨酌詩》云:「一酌澆腸俗慮奔,鸚微鵬大豈堪論。楚靈當日能知此,肯入滄江作旅魂。」卷尾題云:「慶曆乙酉十月,書於姑蘇驛。」今考其詩,蓋是被罪之明年,居滄浪亭時所書。其詩語放曠如此,或謂流落幽憂以終。非也。

清源莊季裕云:建炎三年寓長洲縣彭華鄉高景山北白馬澗張氏舍時,山上設烽火,日舉以報平安。留月餘,即過浙東,臨行書一絕於壁間云:「昔年領牒佐邊侯,愁望長安向戊樓。今日衰顏來澤國,又看烽火照長洲。」是冬,金人犯杭越,明年春,由乎江以歸。白馬澗,去城十八里,有宅百餘區,盡被焚毀,獨留餘所居於壁邊題「耿先生到此不燒」七字。

畢良史,字少董,一字伯瑞,東平人,丞相文簡公五世孫。風度凝遠,少遊京師,四舉禮部不中,出入貴人之間,遭亂南渡,僑寓興國軍,江西漕蔣璨,喜其鑒辨博洽,資給令赴行在,遂以博古說動諸內侍,內侍皆喜之。上方搜古器書畫之屬,恨未有能辨其真偽者,得良史甚悅,月給餐錢五十千。仍令內侍延請為門客,又得束修百餘幹,而食客滿門,隨有輒盡,用族人恩澤補上州文學。紹興中,為東京留守屬官,推知東明縣。東京再陷,即罷從事,留北境三年,著《春秋正辭》、《論語探古》。有宋城哲夫、李師微,願良執經師之,宋執一卷書背立,且讀且止,李執一卷書,向其師若有問者。而良史坐一榻上,後有二女奴,各有所執,而阿冬者坐其間,良史之季子也。女奴之髽者,曰孫壽;冠者曰馬惠真。好事者寫為《翻經圖》。陷北境時,嘗褐衣走間道,即以蠟書上之泗上,繼好剌隨蕭誼以歸。歸日進所著書,改秩升朝,後以直敷文閣,知盱眙軍以卒。子希文、希旦,至今子孫多居吳中云。

潘夢旂,字天錫,郡人。慶元二年,鄒應龍榜進士及第,所著有《漢兵編》。

程泳之沂,伊川先生之孫,知崑山縣,秩滿。其弟巨為府監倉,乃攜其家就居焉。王陔,字希武,參知政事之子,有第宅在崑山。

紹興三年癸丑八月五日,長洲縣地震,自西北方來,樹林皆搖蕩。父老云:「元祐九年九月二十一日,嘗如此。」又紹興十三年癸亥三月十五日清明,大雪盈尺。

郡人潘擇可,崇寧五年,以舍法貢入京,未至,夜夢衣褐挽車三十兩,其弟端夫衣緣隨其後。政和三年擇可以上舍釋褐,後三十年,端夫始就恩科。乃悟挽車三十者,三十載也。

孫價,字元善,居郡中。其子紹遠,字稽仲,提舉福建常平;紹祖,字文仲。

錢俁,字維大,郡人。趙逵榜進士及第,嘗任著作郎、將作少監。

李益,字彥中,郡人。嘉王(按:(宋史):「徽宗重和元年策進士,有司以嘉王楷第一。帝不欲楷先多士,遂以王昂為榜首。」則此應作王昂)榜上舍出身。

魏志,字幾道,郡人,紹興四年進士。盧彥仁,龍圖閣直學士秉之孫。

姑蘇雍熙寺,每月夜向半,常有婦人往來廊廡間歌小詞,且笑且歎,聞者就之,輒不見。其詞云:「滿目江山憶舊遊,汀州花草弄春柔。長亭艤住木蘭舟,好夢易隨流水去。芳心空逐曉雲愁,行人莫上望京樓。」好事者錄藏之。士子慕容岩卿見之,驚曰:「此餘亡妻所為,外人無知者,君何得之?」客告之故,岩卿悲歎曰:「此寺蓋其旅櫬所在也。」(《竹坡詩話》)

魏鑄,紹興間人,善書。學虞世南《孔廟記》,太和宮碑是其跡。

麋師旦,字周卿,吳人。紹興戊辰登科,紹熙庚戌為江東轉運主管,官蜀,相士楊生謂:「於相法,當有肉峰生頂上,愈壯則愈顯。」後果有肉隆然。癸丑歲,為嘉禾守,楊復訪之,則峰益高。麋嘗曆御史主簿、秘書郎,春秋幾七十年矣,穎才至左司郎中,卒於乙卯(《夷堅志》)。

吳仁傑,字斗南,其先洛陽人,居吳中。父信,舉進士,官至國子學錄。弟仁輔,子樗。陸知微,吳人,靖康中,為開封尉氏丞。

林璞,字伯振;琰,字玉圭。乾道五年同登進士第。琰善篆。王曉,字浚明。何蓑衣、呆道僧二事,見《夷堅辛志》(按:此條疑有脫誤)。

淳熙己未歲,夏秋之交,天久不雨,所在苦旱,吳郡醮祭,逾月不效,通判趙師瑀怒見於色。適有寓客林通判光祖,自少奉道,得法於路真官,有起龍致雨符,其應如響。趙具詞瀝懇於林,林為飛牘奏三境,上言檄告水府,令其子永壽偕趙客陳擇齎往林屋洞投之,洞蓋太湖龍窟。土民云:欲雨時,則洞口出雲如憤鎦雨,人涉巨浸抵靈佑觀,集道流具香幾詣洞焚檄竟,褰裳以入,其前嘉木一本童童,若幢云。

郡城北數里,有古石幢。唐徐浩書,太守陳師錫徙置府第。鄉入夜過河上者,多見鬼物,乃相與請於州,復置舊處,其怪遂絕。

至和中,樂安公守姑蘇日,虎丘崖下,水湧出竹簡數十小片,皆朱書,有孝建年號,蓋宋武時紀年也。蔣穎叔自記於手稿,其孫世昌錄收之。

和靖尹先生去經筵,寓虎丘之西庵,榜曰「三畏齋。」嘉定初,丁焴晦父通守吳郡,乃建祠堂於其後。

范文正公典鄉郡,首建學,聘安定胡先生條立學規,講堂照壁,猶是當時故物。元統二年,劉漢臣者為教授,乃折以造其女奩具。未幾失火,獨焚其廬,而文正公之祠,巋然無恙。

樂備,字功成,本淮海人,寓居昆山。以文學名於時,登紹興二十四年進士第,仕至軍器監簿。

顏度,字魯子,兗國公五十三世孫。由唐魯公之兄子(按:《萬姓統譜》「顏魯公兄子顛,為常熟令。」原本作魯公之子,誤,今改正),仕常熟,遂為吳人,舉進士,以文章、政事名一時,仕至工部侍郎。孝宗嘗謂度每出一言,不動如山。弟<廣忽>,字叔修;子叔平,字景晏;從子叔玠,字景圭;叔瑜,字粹中;叔剛,字某,皆居高第。叔並,字景容;叔璵,字器之,特奏名。其子孫皆居在真慶坊。

顏直之,字方叔,世為郡之長洲人。生而端厚,穎悟異常,好讀書,靡不涉獵,以弓矢應格差監省倉,即丐祠養親,主管建昌軍仙都觀,自號「樂閑居士」,作退靜齋,媻娑其間,幅巾危坐,焚香撫琴,意泊如也。平生好施與,尤樂以藥石濟疾苦,賴以全活者甚眾。備物致用,率以智創,輒出人意表。工小篆,得《詛楚文》筆意,嘗與參政樓公鑰書攻愧齋榜,愧字采之齊侯鎛。樓公意以為與己合,賦詩美之。所著有《集古篆韻》二十卷。《瘍醫方論》、《外科會海》、《瘍醫本草》等書。公氣豐碩,善攝生,不邇聲色,而年止五十一,以嘉定十五年五月甲寅卒,墓在吳縣至德鄉雅宜山。子汝霖、汝礪、汝勳。汝勳,字元老,有清行,少傅趙師貢以郊恩奏得官,主溫州永嘉簿、江陰軍錄參、兩浙轉運司帳管,改官主管文字、知和州含山縣、監左藏西庫,辟淮東安撫司機宜文字通判滁、常二州、慶元府,俱不赴,奉祠雲台觀,官至朝散大夫,至元二十八年八月四日卒,年八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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