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友齋叢說/卷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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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錄 四友齋叢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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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朝列聖培養賢才輩出,當憲孝二朝名臣極多,一時如王端毅、馬端肅、彭幸庵諸公,皆有物論。獨薛文清、劉忠宣、章文懿三公,雖婦人女子皆知其賢,無毫髮可議。

倪文毅公(嶽)弘治中為冢宰,極有風力,諸司畏奉之恐後。自南轉北,假一錦衣官之宅以居,以價償之,堅不肯受。但雲有鹽在淮上,乞一書與張都堂獲支足矣。時在淮上者,張簡肅(敷華)也。張得書雲:「我知倪冢宰風裁,且吏部外官所宜奉。第某老矣,行且謀歸,不能屈法以奉也。」倪大悔沮。吳少君名孺子,能詩,無營無欲,一蕭然物外人也,是蘭溪人,其言章楓山、唐漁石、方寒溪之事甚詳。楓山祖居渡瀆,在蘭溪城外十五裏,後去官家居。過客與上司至蘭溪者,必出城訪之,至者必留飯。雖雞肉三四品,楓山力不能備,皆族人營辦。每一月凡數次,族人甚苦之。偶有一廢尼寺,上司送與為宅。楓山遂徙居城中,唯舊屋數間而已。寺舊有小樓二間,其卑至於礙冠,楓山終日宴坐其中。楓山作文構思,必起坐繞室中行。紗幘數為所觸,楓山亦不知。後年八十六,竟哭於斯,別無營構。

楓山官止祭酒,後以侍郎尚書起之,皆不應命。家有田二十畝,食指親丁與家人男婦只十口。每口日食一升,終歲當得米三十六石。金華所收又薄,歲入不谷其半。客來相見者饋贈,因主人從來不受,而來者亦忘致之矣。時常缺米,則以麥屑置粥飯中。吳少君之父名一源,歲貢生,少從學於楓山,有時往見。楓山是大胡子,飯後必拂須而出,麥屑尚沾滯須上,拂拭不盡,吳蓋親見之。章文懿移居城中,宅後有天福山。一日,本縣勾攝一罪犯,經文懿門前過,徑走入文懿家,從天福山逸去。差人在文懿家作鬧,謂藏匿此人。文懿令其自至內中尋索。差人直進文懿臥房內尋,不見,亦從後門上天福山追趕而去。文懿與夫人略不動於色。

章文懿之誠樸出於天性。吳少君言其家居每歲請門生二次,清明一次,冬至一次,皆其祭先之福物也。兩人共一席,有不至者,文懿自專一席,狼餐而盡。若門生續至,則夫人自來益之。夫人平日與門生皆相見。文懿他時只蔬食。蓋文懿初非矯強,亦無意必,其誠樸之性,以為有則吃,無則已,順其自然,適當如是而止耳。今士宦之家,皆積財巨萬,猶營求不已。夫人於稟受之初,其財帛金寶皆有分限。如萬斛之舟只可容萬斛,更加數斛則沈矣。唐人小說中,有掠剩使之語,言人命中財物皆有定數,少過其數,則天遣一使掠去之,但適滿其命中之數而止。夫士夫之意,以為人孰無事,若財貨有余,則緩急有濟。殊不知今世人亦有散財獲福之說。夫散財何以獲福,亦只是言人積財太多,過其分限,則冥中之神以橫事耗蠹其財。若適滿其數,則事亦不至矣。然與其先因事以儲財,不若預疏財以彌事。此皆先賢權教,欲人之好義而疏財也。夫讀書之人正欲明理,今世士夫讀書萬卷而獨昧於此。有至死而不悟者,籲,可嘆哉!

吳少君曰:「蘭溪人言我金華深山中,此等人甚多。恐章文懿亦未足為異。」余語之曰:君所謂知其一不知其二也。夫豈謂今世無此輩人?蓋人生之初,其本來面目無不如此。但一讀書知事,涉於世網,富貴之心一動其中,則無所不至。而本然之初毫髮無復存矣。故山中時有此等人。君試言仕宦中如此等者有幾人哉?孟子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唯大人而不失赤子之心,此其所以可貴耳。

章樸庵名拯,楓山之侄,釋褐為給事中,後官至工部尚書,清操淳樸略與楓山等。其致仕回家,有俸余四五百金。楓山知之大不樂曰:「汝此行做一場買賣回,大有生息。」樸庵有慚色。

王陽明廣東用兵回,經蘭溪城下過。時章文懿尚在,陽明往見。在城外即換四人轎,屏去隊伍而行。蓋陽明在軍中用八人轎,隨行必有隊伍也。至文懿家,陽明正南坐。茶後,有一人跪在庭下,乃文懿門生,曾為廣中通判,以贓去官,欲帶一功以贖前罪。文懿力為之言,陽明曰:「無奈報功本已去矣。」然本實未行,人以為文懿似多此一節。余謂誠樸之人易為人所欺,然心實無私,言之益見其厚。

世之人,大率才大者多闊於拘撿,故楊邃庵、石齋、張羅峰物議甚多。如王晉溪者,世遂以小人目之,然其才固不可掩也。

朱玉峰(希周)狀元登第,為南京吏部尚書。適當考察期,時張羅峰當國。有欲庇者三人,欲去者二人,托人喻意於玉峰。玉峰不聽,但以己意行之。考察後,羅峰言南京考察不公,令從公再考。玉峰即上疏言:「臣備員南吏部已四年矣。南吏部職業,唯考察一事最為重大。故臣自到任以來,即留心體察,頗得其實。今命臣從公再考,則是臣四年留心者未必可信。若一時所訪者又豈能盡公,顯是臣之不職。乞即罷臣,別委一賢明者任之。則庶無虧損於聖政。」即解官去。余昔在衡山齋中,適玉峰來訪衡山。余在屏後竊窺之,見其言若不出口,步履蹜蹜如有循。蓋恂恂一長厚君子也。其當事之時,剛毅如此,乃知仁者固有勇哉。

衡山常對人言,我輩皆有過舉,惟玉峰混然一純德人也。

林見素嘉靖初再起為刑部尚書。方到京,適文衡山應貢而至。見素首造其館,遍稱之於臺省諸公。時喬白巖為太宰,素重見素,乃力為主張,授翰林待詔。見素曰:「吾此行為文徵仲了此一事,庶不為徒行矣。」

吳匏庵為吏部侍郎時,蘇州有一太守到京朝覲。往見匏庵,匏庵首問太守曰:「沈石田先生近來何如?」此太守元不知蘇州有個沈石田,茫無所對。匏庵大不悅曰:「太守一郡之主,郡中有賢者尚不能知,余何足問。」此猶是盛朝事。若在今日,則舉朝訕笑,以為迂妄不急矣。

祖宗以來最重國學。慎選貢徒,文行兼備者,積分自廣業堂升至率性堂,即得銓選京職,方面與進士等。洪武乙丑,會試下第舉人與赴禮部不及試,及辭乙榜不就職者,皆得入監。永樂初,翰林庶吉士沈升建言:濫預中試者,近年數多,宜加精選,方升國學。蓋亦選俊法也。景泰改元,詔以邊圉孔棘。凡生員納粟上馬者許入監,限千人而止。然不與饌餼,人甚輕之。成化己丑,進士安邑張璲當在首甲,以援例抑置二甲第一。成化甲辰,山西陜西大饑,復令納粟入監。兩閱月放回依親。有告原自備薪米寄監讀書者聽,尋令監生年二十五歲以上方準食糧收撥,其省費如此。丘文莊以禮侍掌監事,季考以南城羅玘為首,曰:「此解元才也,取之者其惟李賓之程克勤乎。」是年丙午京闈果二公主文柄,論題仁者與物為體。玘以無我則視天下無非我立說,理既明暢,詞亦奇古,參以前後場俱稱,遂置首選,連第入史館,文名震海內,於是援例之士增價矣。

許仲貽(谷)言,東橋在承天督工時,嘗以事至京。介老設燕待之。是日許適至介老家,介老語許曰:「今日請東橋,無人可陪席。子是其門生,可在此一坐。」俄而東橋至,介老南面設一席在堂之中,北面設一席在堂之左,偏側設一席。東橋略不請主人遷席相對,既入坐。東橋嫌酒冷不堪飲,主人命取熱酒。酒至,東橋又嫌太熱,指顧揮霍,不知有主人。而主人執禮愈恭,一則能篤於下賢,一則能不怵於貴勢。當時蓋兩賢之。

南京顧橫涇(■〈王垔〉)字英玉,乃東橋之弟,亦有文章,登正德甲戌進士,有重名。為南京兵部武庫郎中,格去徐東園錦衣衛帶銜之俸。有一兵官緣事在部,亦親家也。托其尊公一言,橫涇重加譴責,立正其罪。在官清嚴之極,豪發無所私。其先家業亦厚,有槽坊二處,然自奉頗豐。其侄孫孝常雲:吾家叔祖每日廚中如乾飯水飯糜粥之類無一不備。唯其所指,歷官數年,賣來用盡。後以憲副致仕家居。去官後,惟居臨街一小樓,匾寒松齋,訓蒙童數人以自給。霍渭厓是其同年,為南京禮部尚書。拆毀無名庵觀,憐其貧,以廢寺田百畝資之,堅拒不納。有時絕糧,東橋周以鬥斛,亦不肯受。東橋日有燕席,絕足不往。有鄰家二老人,其小時朋友也。隔數日則召之來,略備蔬蔌,三人相對,盡三四壇而去。

今言中載萬治齋勘處湖廣山夷疏,甚得夷人情狀,可著令甲,以為南方用兵者之戒。

今言論崔後渠、王浚川二公,朱象玄摘二事議之。余謂後渠淳樸天至,終瑕不掩瑜。若浚川唐神仙一事,誠鳳德之衰也。

吳官童,譯使也。正統十三年使虜,拘為奴。十四年英宗蒙塵,官重聞之泣。方為人牧放,適也先至,叩馬以故諭之。久之,也先下馬曰:「爾識若君耶?」官童曰:「我君豈有不識者?」於是令從者引見上。上曰:吳某至,吾無憂也。相對泣。官童因告也先,吾中國為君者甚眾。失一君復立一君,執之何為,時英廟與也先不曾相見,蓋未有定其禮者。官童復以理諭也先曰:爾父某年來朝受某賜,某年又受某賜,爾亦臣也,豈可為賓主禮?也先設五拜稽顙,復進膳。英廟飲而賜其余,也先飲之,如是者三。也先以車載其妹為英廟配,問於官童,曰:「焉有萬乘君而為胡婿耶?後史何以載?」卻之則拂其情,乃紿之曰:「爾妹,朕固納之,但不當為野合。待朕還中國,以禮聘之。」也先乃止。又選胡女數人薦寢,復卻曰:「留俟他日為爾妹從嫁,當以為嬪禦。」也先益加敬。我朝譯使中乃有此人。

北京功德寺後宮,像設工而麗。僧雲:正統時張太後嘗幸此,三宿乃返。英廟尚幼,從之遊。宮殿別寢皆具。太監王振以為後妃遊幸佛寺非盛典也,乃密造此佛。既成,請英廟進言於太後曰:「母後大德,子無以報,已命裝佛一堂,請致功德寺後宮,以酬厚恩。」太後大喜,許之,復命中書舍人寫金字藏經置東西房。自是太後以佛及經在,不可就寢,遂不復出幸。當時名臣尚多,而使宦者為此,可嘆也。

阿醜,乃鐘鼓司裝戲者,頗機警,善諧謔,亦優旃敬新磨之流也。成化末年,刑政頗弛。醜於上前作六部差遣狀,命精擇之。既得一人,問其姓名,曰:「公論。」主者曰:「公論如今無用。」次得一人,問其姓名,曰:「公道。」主者曰:「公道亦難行。」最後一人曰「胡塗」,主者首肯曰:「胡塗如今盡去得。」憲宗微哂而已。若憲宗因此稍加厘正,則於朝政大有所補。正太史公所謂談言微中亦可以解紛,則滑稽其可少哉?惜乎憲廟但付之一哂而已。若在今日,則胡塗亦無用處,唯佻狡躁競者乃得進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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