堯峰文鈔 (四部叢刊本)/卷第三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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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第三十四 堯峰文鈔 卷第三十五
清 汪琬 撰 景上海涵芬樓藏林佶寫刊本
卷第三十六

堯峰文鈔卷三十五          門人候官林佶編

 傳二共十一首

  蕐鳳超先生傳

先生諱允誠字汝立無錫人舉天啓二年進士歸而受學郷先逹

髙忠憲公攀龍之門踰一年從忠憲公北上授工部都水司主事

是時魏忠賢與閣臣魏廣微等亂政方欲盡誅逐東林黨人凡士

大夫爲世指名者悉𨼢黨中先生將草疏以爭忠憲公力止之㑹

楊忠烈公漣以疏劾忠賢得罪忠憲公與諸賢相次去位先生遂

請告以歸崇禎二年赴補營繕司監督琉璃厰減經費銀數萬兩

以繕城工南御史疏薦天下清官四人首列先生姓名衆以爲允

久之擢兵部職方司員外郎協贊郎中事於是温體仁在内閣閔

洪學在吏部兩人相表裏謀翻故時所定逆案一切是非進退俱

不厭衆望先生憤然曰去河北賊易去朝中朋黨難吾非以養母

引退即當死職官下耳先上母老乞休疏不許遂直陳三大可惜

四大可憂數千言其末謂次輔與冡臣以同邑爲朋比吏部惟阿

閣臣之意造門請命昏夜爲常加膝墜淵惟其所欲甚至芘同郷

則逆黨可因事保舉排正𩔖則講官可借題逼逐皇上惡諸臣之

欺欺莫大於此怒諸臣之專專莫甚於此厭諸臣之黨黨莫固於

此威福下移而舉錯倒置臣竊寒心疏上凡再奉㫖詰責先生遂

發洪學冐功冐䕃諸敝言益侃侃不阿且謂喪師辱國之王化貞

何以不正法也㓗已愛民之余大成何以不矜恤也唐世濟之黨

䕶逃臣何以驟得美官也劉宗周之孤忠自立何以不登啓事也

時體仁方擅寵中朝見先生疏者悉爲危之先生亦自分禍及然

帝意頗悟僅奪俸半年是後釋大成誅化貞而逐洪學最後世濟

下獄體仁亦竟罷去訖如先生言其年竟以終養告歸歸十二年

而弘光主即位於南京始調吏部文選司員外郎㝷改驗封到署

甫十有三日復引疾歸凡通籍二十餘年立朝不滿五載其剛方

葢天性也中間疏爭者率國家大計而訖未究其用知先生者惜

之自諸生時讀忠憲公心性靜坐諸說即深信不疑及從公游造

詣益深𮟏公既殁先生發明髙氏之學巋然稱東南大儒葢忠憲

公之後一人而已平時閉門家居有司罕識其面尤爲廵撫都御

史張公國維廵按御史祁公彪佳所重每先生至吳門兩公必先

造舟虚心咨訪焉先是周延儒再召過無錫迂道詣先生門且屬

其私人傳語許以殊擢及在南京馬士英亦詣門如延儒然先生

俱不報謝也先生嘗論經有曰易者聖人之體春秋者聖人之用

又論爲學曰居讙呶之時常自收歛常自鎭靜處𨵙𡧯之地常自

震愯常自生發其所得葢如此 本朝順治五年避地鄒氏鎭標

兵猝至先生以不薙髪被執送抵江寧諸滿漢官咸集竝以緩言

款先生先生植立南向舉手曰二祖列宗神靈在上允誠髪不可

去身不可降乃遇害年六十有一是日天大雷電晦冥風雨驟至

父老見者相語曰此不要錢蕐吏部也無不歎息泣下從孫尚濂

從先生死僕薛成聞先生執長慟不食先一日死僕朱孝聞訃亦

號哭立死十五年縣人作神主祔東林道南祠學者因先生自號

尊之曰鳳超先生

前史氏曰予聞先生之當鼎革也間指頭上髪歎曰留此必賈禍

然吾食禄先朝去之無以見故主地下此其定志久矣嗟乎忠憲

公授命於前先生又仗節於後所遭之變雖殊而就義則一也不

負所學誠㢤是師是弟子云

  前禮部主事王先生小傳

王先生泰徴字嘉生其系出自瑯琊後遷徽之祁門唐乾符中避

黃巢亂又遷於歙數傳族益大土人呼其村曰王千故先生爲歙

縣人大父贈給事公世綱父郷飲公文謨皆客於江陵先生生其

地遂寓籍爲江陵學生自少善屬文名噪湖襄間年二十餘嘗以

貢試抵㑹城有前輩白君某者素知名至是年且老矣與先生値

詢名氏先生具以對白君愠曰吾聞王嘉生名已久計其年當與

吾相輩行若年少奈何𡚶語既而知其果先生也始大歎服又嘗

醉登黃寉樓適諸名士方大集先生故使酒乗醉出語㑴衆衆亦

醉爭起誰何之至有欲毆者或從㫄識先生乃嘑曰此江陵王嘉

生女曹素所嚮徃者也衆大驚遂延先生上坐與定交其見重如

此先生屬文甫就即爲同儕傳誦以熟徃徃竊其所作取科第去

而先生猶浮沉諸生中踰壯始舉於郷越七年始成進士出馬文

忠公世竒之門釋褐廣東吳川知縣調繁新㑹丁母艱服闋補福

建建陽縣所至俱大著聲績崇禎十七年以卓異擢禮部主事㑹

愍帝之變竟不赴官歸隱歙之檀山杜門教授爲業葢先生之學

非獨長於舉子義也其於經史百氏無不淹洽既居文忠公門習

聞其論議所學益進每與人辨說必㫄引曲證纚纚數千言具有

條貫及其見之於文尤深沉曲折可驚可喜由是徽之學者悉籯

糧笥書徃從先生游歲亾慮數百人一經指授其髙第顯名者後

先亦不啻數十人先生每出游山水間不攜傔從或以一童子自

隨或諸門生相扶掖而已晩年病足久不瘉用晉習鑿齒故事作

半士賦寓意中間襍以譏諷其援㨿甚博徽人皆誦述之年七十

有六卒於家嗟乎天之生材也未有有其具而不適於用者也然

而見用者恒少而湮没於窮岩深谷者恒多如先生其一也使先

生肯出所長以與時賢相角逐未必不比肩抗踵也而顧放棄乎

寂寞之濱優游乎塵𡏖之外訖於老且死而不用豈非其不幸耶

抑予聞之昔文中子之在隋也其門有魏鄭公薛太常之屬吳淵

頴之在元也其門有宋文憲公王忠文公之屬故身雖不偶而所

造就弟子率號興王之佐後世稱說其師道數傳不衰今先生亦

然距先生之殁已十餘年矣而徽士大夫之在朝者濟濟竝列溯

其師友淵源一惟先生之歸夫豈遂遜於文中淵頴㢤則亦未可

謂之不幸也予故聞先生之風而樂道之遂從其仲子基棠之請

采掇遺事如此

  岳先生傳

先生姓岳氏名薦字西來山陽諸生爲時文有名然非先生好也

時時獨肆力於古自經傳㫄及諸史百家亾不淹洽貫穿久之所

得益深語人曰聖賢精微盡於六經四子書其尤要者在大學一

篇耳由是以踐履爲實學以體認天理爲根柢以佛老爲必可斥

以古聖賢爲必可法矩言楷行雖盛暑中衣冠動止秩如也時人

皆迂而笑之當明崇禎末知天下將亡酒酣耳𤍠輙噫嗚歔欷罷

去人又或以爲狂獨與劉翁禹度善家苦貧食常襍糠覈然奉兩

尊人惟謹翁性闊逹喜爲豪舉先生求娛其意者百端恒恐不得

當也翁姥相繼殁每𡘜踊氣息不屬者數矣素壯徤無疾至是以

毁故病羸終其身有庶弟甫生其生母𭧂死㑹先生亦産女令婦

棄女而乳其弟弟又患瘍日夜啼呼不止夫婦更抱撫之遂俱染

瘍毒膿血淋漓被體先生固怡然婦亦化先生行不少怨恨也劉

翁既善先生又雅重其爲人命二子始大始恢從之游先生教二

子專用宋儒程朱之學爲準非徒以章句文字相敦勉也其後二

子皆成進士始恢官吏部嘗謂予曰先生非今之所謂師也其殆

古之經師人師也又曰某昆弟所以麤知學行不敢貽羞先人者

率先生力也先是康熙六年劉公授官岑谿其地故多瘴或𡰥翁

行先生聞之曰人生賦命於天豈必瘴郷能死人㢤昔巢谷不憚

萬里省東坡於海外吾雖不逮古人願偕公行遂之岑谿未期年

竟殁於官舍矣夀僅五十有一先生無子頗爲歌詩門弟子欲藏

弆其稾先生不許曰人顧力行何如耳安用區區小伎爲㢤又嘗

爲文章發明經史之說既成旋亦毁之終莫能闚其際也劉翁作

岳先生傳予刪剟其凡如此

舊史氏曰岑谿翁之稱先生也甚僃其末謂譔述宜在文苑經學

宜在儒林操履堅正宜冠獨行逸民後之爲良史者何處焉予甚

媿翁斯語然先生言行風采四方無知者微岑谿翁父子將安所

徴信乎故僃述之

  文文肅公傳

公諱震孟字文起先世衡州人自衡屢遷始定居於⿱⺾⿰𩵋禾有諱林者

偕其弟森後先舉進士林官至溫州知府森廵撫都御史而文之

族始大林生翰林待詔徴明徴明生國子博士彭彭生衞輝同知

贈左諭德兼侍講元發元發生公年二十一以春秋經舉應天郷

試凡十上禮部天啓二年始舉㑹試以殿試第一人授翰林院修

𢰅於是熹宗㓜冲太監魏忠賢擅權羣小相次用事方下講學之

禁而謀盡逐東林黨人公乃䟽請勸學勤政語侵忠賢忠賢怒指

摘疏中字以爲嘲訕有㫖將予杖閣臣力救改降二級調外遂策

蹇以歸公故與姊子姚文毅公希孟及里中周忠介公順昌友善

其志節略同又視東林諸先生輩行甚後而丰采論議數相企慕

故羣小爭目爲黨魁及歸里忠介公既被逮死文毅復以事鐫職

公日夜懼不免豫訣家人竢緹𮪍到即引決幸而不及於禍未㡬

一𡚶男子作歩天歌以寓刺譏厰衞捕𫉬即鍜錬獄辭令牽連公

公亦遂削籍崇禎改元薦起侍讀㝷進左中允左諭德充日講官

累至左庶子少詹事兼侍讀學士纂脩熹宗實録日講如故公在

講筵見人主聰察過甚而諸臣方用門户相齮齕莫有能當上心

者每臨講必反復開陳務𨵿切時事以諷帝輙改容嘉納焉旋察

公挺挺忠正論說有禆於國中宰輔選嘗曰文某倒好始講筵於

五經廢春秋禮記不講神宗方命講禮記至是又命講春秋閣臣

温體仁輩素不樂公而春秋非顓門不能講公少習是經爲大師

體仁不得已以公應命講至宰咺歸𮚐傳𮚐凶禮也於例當闕帝

令補講章進覽公乃推明春秋之義極言咺以六卿之長而壞法

亂紀自王朝始焉用彼相帝甚嘉歎降諭諸講官今後當講者悉

以此𩔖推舉朝益知公將大用矣其明年廷推閣員公資淺不在

推中特㫖命吏部取公年籍履歷入遂拜禮部左侍郎兼東閣大

學士入閣辦事公之爲史官也値北兵甫退吏部將借邉才以翻

前所定逆案公再疏爭之羣小已相與側目繼又上疏請改正光

宗實録其略曰臣猥以菲才僃員史局頃因纂脩恭請光宗實録

副本挍對見中間舛誤甚多而悖謬之大者莫如先帝之𠕋立與

梃擊紅丸三大事祖要典邪說而應和之葢逆黨崔呈秀等請㫖

重修見今藏於皇史宬者是也方進呈之時皇上初登大寳要典

未毁逆案未訂以故含糊從事後來亦無復發金匱之祕洗石渠

之薉者至今邪說猶在儻謂一入史宬不可復改則流傳後世將

安取衷國是攸𨵿非細故也因條次所宜改正者其目凡五疏入

大忤體仁輩意而帝獨心善其言出御平臺手公疏示閣臣帝鋭

意嚮公而體仁及王應熊兩人猶齗齗力持之詰問良久兩人者

辭窮無以對方叩首曰此誠逆黨所造邪說也今要典之燬已久

又𮐃皇上申飭即可垂示後世矣實録雖不果改而奉俞㫖申明

略如公之奏焉由是益與體仁輩忤既入直應熊去位而體仁深

中多數乃力求所以中傷公者㑹都給事中許公譽卿及公婚家

福建右布政申紹芳得罪公竟以是罷去先是吏部尚書謝陞不

厭衆望數爲科道官所糾陞頗疑譽卿指使譽卿故公所推重者

也用是幷疑公最後陞納山東布政勞某賄推擢登萊廵撫衆議

大譁因交章彈陞陞窘甚具疏自辨遂誣譽卿紹芳坐以馮藉奥

援爭官講闕其事絶無左驗葢隂借以傾公也故事凡奏疏至閣

中閣臣以次分票是疏不隸體仁所而體仁徼取之竟擬㫖削譽

卿籍且票且目公公從容曰言官爲民極榮事也彼方德公玉成

之耳體仁益愠露章言皇上所以鼓勵天下者惟此爵禄名位而

文某云云以股肱心膂之臣出此悖倫滅法之語欲以激怒帝帝

果意公有私得㫖閑住公罷而譽卿削籍紹芳亦下獄矣公歸里

甫半歳而病殁當公之病也聞文毅公訃徃哭之慟其病遂革距

文毅殁時相去僅十有五日四方賢士大夫爭悼惜之公性方嚴

不苟合以是數忤小人在内閣不滿三月雖屢見寵顧而受同官

排陷訖未及有所設施家居公廉自守苞苴不敢及門通籍凡十

有五年至於貴顯其第宅猶仍諸生時所居從未嘗拓地一弓建

屋一椽也生平深惡内閹不與交通有太監曹化淳者故出王安

名下浮慕公賢嘗遣私人祈公儻得循例徃來外廷事敢不惟命

或勸公徃投謁公哂曰此謁一入其辱尚可湔洗乎其後見排體

仁咸謂化淳與有力也越三年始復原官致仕又二年贈禮部尚

書南渡初追謚文肅公嘗因流賊不靖疏言致亂之源有四中間

指斥廟堂猜疑黨人䝉蔽與將無紀律兵無行伍淫汚𢡖劫驅民

爲賊之狀尤極痛切及公既殁明竟以此亡天下云有兩子長子

秉最知名明亡隱居竺塢之丙舍杜門著書終其身

前史官汪琬曰琬嘗訪公故居葢已易主矣因抵其讀書之所所

謂青瑶嶼者俛清沼攀脩栁慨然久之適大風颯颯起林木間輙

想像公掀䫇抵手痛詬逆黨時也琬謹按公行狀及秉所譔烈皇

小識詮次爲傳以授秉之子點俾後生有考焉

  張贈公小傳

公諱民感字爾孚別自號霖海先世由淮安徙居安丘家素力農

其以文學著聞則自大父將仕郎諱澄者始公少補安丘學生在

諸生中不㞕事俗儒章句性方嚴恥與時相俯仰然勇於爲義以

長者見推郷里中歲無子元配王孺人嘗厚直爲公購一妾其女

有殊色甫入門公見其淚痕盈頰驚而問故以實對公知爲名家

女遂立返之不責其直也女抵舍面使者再拜祝曰公長者願公

生三男子是後公生子果符其數云嘗築樓別墅畚鍤已具夜夢

老嫗來告曰庇公宇下久矣今當見逐公固長者盇少寛之俾兒

輩衣服具而後行既窹莫測其何祥也翼日斸土得蛇穴有大小

蛇蜿蜒以千百計公哂曰疇昔入夢者乃爾耶命役人䕶而移諸

中野見者咸以爲異生當承平東土士大夫家率以侈靡相髙公

獨以儉薄行之用一扇必數年乃易且於他物悉𩔖此或譏其矯

公曰福當如是惜也卒年六十治命以柳棺歛一切殯葬之具戒

勿踰制家人悉遵行之娶於王先卒次室亦王氏皆贈孺人子三

嗣倫萬曆壬子舉人繼倫天啓丁卯歲貢生緒倫崇禎辛未進士

湖廣道監察御史公之卒也長子甫十二歲中者三歲最㓜者方

娠病革語王孺人曰若生必男將昌吾門及生即御史君也人莫

知公以何術得之有從子舉人書紳者其人亦長者也公素厚愛

之既病呼至與訣且屛人出槖中𧚌千金指以示曰嬛嬛諸孤

易守此付汝俟其長可予則予之不則汝自享之耳書紳唯唯寘

食器中舁去無知者三子漸長書紳置酒大會宗黨賓客以原槖

歸焉緘鐍如故衆大歎服且追稱公知人康熙二十四年歲貢君

之子貞入吳過予請曰某大父距今將百年矣故人遺老畧無在

者其軼事日就湮滅某生又晚大懼先德之無以詔後裔垂來世

也勉焉採輯得其有據依者僅僅如是是亦可以傳乎予曰記有

之其先祖無美而稱之是誣也有善而弗知不明也知而弗傳不

仁也三者君子之所恥也今吾子𠩄葺者質而能核不亦信乎詳

而能擇不亦明乎一舉筆而思永其先人不亦仁乎是固大異乎

記之言矣其何不傳之有因稍刪述爲傳如右他生卒子姓與舉

人歲貢及御史君事行俱別載家乗中貞字某所𢰅諸行實皆有

史法方候補翰林待詔

  袁氏六俊小傳

陶齋公諱表字邦正由太學生授西城兵馬司指揮改南京中城

陞臨江通判爲人和易不設崕岸而中實耿介不可犯在南京以

事忤權貴抗節不屈致被繫獄久之始得改時人皆歎其直臨江

致仕歸捐槖中俸千餘金葺先世墓創祭掃規儀建亭刻石以示

子孫長於歌詩下筆輙滚滚不停數與昆弟及文先生徴仲王子

履吉輩相倡和所著有江南春集行於世

謝湖先生諱褧字尚之晚耕謝湖之上故以自號吳縣學生屢試

輙第一凡七赴應天試不利循例入太學博學善屬文知名吳中

凡上官有司至吳者聞先生名輙折節與交性最亢㓗學尢長於

詩喜繪花鳥有逸𧼈書法入米元章之室家有石磬齋蔡孔目九

逵爲之記所著田舍集游都三稾譜系八述併編𩔖金聲玉振等

稾甚夥岳山人岱亦知名士也嘗𢰅今雨瑶華𢚩推先生文行以

爲德必有言云

谷虚先生諱衮字補之舉嘉靖戊子郷試戊戌登進士第授江西

廬陵知縣先生勤於吏事每翻閱文書非夜漏下數十刻不休縣

人名好訟又輸賦京師輙爲𭣄納户所侵冐至是悉鈎擿其譁猾

置之理一縣驚服又鼎新學宫及文忠烈公祠又爲靖難諸臣曾

御史曾紀善建SKchar祠凡興諸役皆取足罰鍰未嘗費民一錢㑹奉

檄覈縣田雖深山窮谷先生必親履其地抽稽俱有法度吏胥不

敢上下其手於是監司交薦有詔徴先生先生以覈田未竟不果

行遂不得與考選擢禮部儀制司主事陞署員外郎引疾歸先生

長身玉立美鬚䫇性和雅謙下即之令人意消與母弟裘同居終

其身不析産歷官十餘年家事益落然周恤親黨不以有無爲作

輟也先是先生在廬陵廬陵人欲爲立生祠先生不許既去又以

白於上官適先生殁遂祀名宦所著有袁禮部集行於世

卧雪公諱褒字與之太學生身長七尺音如鉅鐘雅薄功名不肯

仕與人交不設城府輕財好施有以𢚩難告者傾槖濟之無所吝

濳心讀書不喜浮屠老子之說晚而卜地桃花塢築室灌園抱膝

長吟其間於聲𫝑泊如也以子貴贈按察司使子年萬曆丁丑

士歷官陜西按察司使孫堪萬曆庚子舉人歷官肇慶府同知坊

歷官絳州州同曾孫于令歷官荆州知府公所著有東窓筆記括

嚢稾若干卷

胥臺先生諱SKchar字永之生五齡知書七歲賦詩有竒語年十五即

馳聲塲屋間又九歲舉郷試第一明年殿試二甲第一人改庶吉

士㑹張孚敬新貴幸欲招致先生於門下先生不荅遂倡言諸吉

士少年浮薄皆予左官先生得刑部主事典試河南所取多知名

士改兵部武選司未㡬而司不戒於火先生適代其友司干掫乃

逮下獄論戍湖州葢孚敬意也先生既工文章精筆札湖又當山

水間凡所諷誦著述傳播逺近其名益大重遇赦薦起南武選歷

廣西提學僉事致政歸有所經游名山皆爲文記之卜家橫塘据

有石湖之勝意豁如也以子貴加贈副使所著文集及皇明獻實

吳中先賢傳若干卷世緯及歲時記周禮直解又若干卷王尚書

元美嘗贊先生像云藝文沾沾以自喜𠔃六籍洋洋取足已𠔃經

濟秩秩不吾以𠔃少而亨衢嗟中否𠔃寧自隱約焉骫骳𠔃可以

知先生文行矣子尊𡰥嘉靖乙丑進士歷官山東提學副使父子

皆卓然稱嘉靖間名臣吳人至今推之

志山公諱裘字紹之吳縣學生屢試塲屋不利歎曰是有命也乃

益取經史及漢唐以來名家之文博渉徧覽貫穿上下作爲詩歌

古文詞皆醖藉淳雅多可傳者生而秀敏且畏謹不失繩度居親

喪盡禮兄谷虚官於朝公遂當室經紀家事未嘗敢以錢入私

槖也谷虚既殁公爲文數千言以寫其哀其詞極悲痛讀者咸爲

公雪涕云晚歲始循資貢禮部竟不及仕所著有志山詩集

前史官汪琬曰琬嘗閱袁氏世譜明成弘間有隱君子諱敬別號

介隱公者生三子長教諭公鼎次贈禮部公鼒次封刑部公鼏禮

部公之子爲谷虚先生衮志山公裘刑部公之子爲陶齋公表謝

湖先生褧卧雪公褒胥臺先生SKchar皆以文行知名吳中稱曰六俊

而谷虚與胥臺兩先生尤有聞於朝事詳明史當世宗時吳之袁

氏皇甫氏兄弟文學斌斌然海内莫與爲竝今僅百六十餘年而

兩姓零落凋謝極矣獨志山公有孫麟振之及其子士俊令推力

持門户喜收拾先世遺跡又請於上官乞以郷賢祀谷虚先生又

倡族人請建六俊祠以琬妻宜人爲胥臺先生四世女孫故命琬

𢰅六俊小傳

  忘菴王先生傳

王先生武字勤中明太𫝊文恪公六世孫也以諸生入太學少時

風流儻爽不㞕意舉子業自讀書賦詩外若投壺蹴踘彈碁馬射

技擊之術與夫蓻花種樹豢魚籠禽之方無不通究而尤長於畫

素擅鑒賞當王氏家門鼎盛其先世所遺及平時購𫉬者率多宋

元明諸大家名蹟徃徃心慕手追務得其遺法故其𠩄寫花鳥動

植信意渲染皆有生𧼈家本饒𥙿而王先生雅不事生産數爲徭

賦所困又性好施予親故間或有負之者亦槩置不問計一歲所

入輙縁手盡以是其家遂落甫壯乃屛絶諸好獨以髙㓗醖藉自

持𠩄居爲文恪公故第其㫄怡老園有亭榭花木水石之勝恒與

賓從及諸昆弟具蔬果酒食觴咏其間値其空無時亦必清坐相

對談笑移日不SKchar家既益落而所作畫益工諸好事者評王先生

畫雖前輩陳山人道復陸處士叔平不能過也前太常王翁𤎆客

亦善畫尤亟稱之曰近代寫生家多畫院氣獨吾勤中所作神韻

生動當在妙品中於是其聲譽大噪四方士大夫走書幣造請者

日夕相屬寸縑尺素流傳逺近莫不鄭重藏弆甚有作贋筆以售

者京師貴人爭慕王先生名出兼金訪求其畫不能得内閣宋文

恪公即王先生姊壻也方貴顯於朝移書招王先生入京師先生

笑而不應嘗語人曰古之善畫者莫一非髙人傑士以文行著者

也有如文恪公諸客沈徴君唐解元文待詔之屬其人皆能爲畫

重不則畫豈能重人乎葢晚而自號㤀菴或徴其說王先生告之

曰魚相忘於江湖人相忘於道術今予之補劓息機於此也世忘

予乎予忘世乎兩相㤀則去道也近矣其寓意超卓如此年僅五

十有九卒於家爲人孝友愷悌與人交不設城府所遇無貴賤長

少率委曲相款洽居平善病晚歲病屢發不復多作畫故人有貧

乏者輙强之使作王先生欣然執筆曰願以佐吾子晨夕需族父

年老有孫女不能嫁王先生復力疾為作數幅俾鬻以治奩具客

有以病諫者王先生曰吾財不足而力有餘敢自愛耶先是積藏

諸名蹟及他玩好甚夥中歲斥以易薪粟㡬罄矣疾既革又命諸

子盡出篋衍中所餘贈遺諸親故無復存者琬聞其訃爲之⿰氵⿱林目

出涕曰此吾吳之老成典刑也自今以徃吳中豈復有斯人比乎

葢一時鉅公勝流俱推重王先生畫而琬獨愛慕其爲人以爲王

先生素行匪特長者也葢有古逹人遺風焉故願為之傳

前史官汪琬曰吾吳故多髙隱之士前明自淵孝先生杜瓊石田

翁沈周顧祖辰子武陸治叔平之流莫不以善畫有聞流風餘韻

迄今為吳人所稱說越百數十年而王先生始繼𧺫王先生文章

詞翰雖視石田稍遜顧其風尚標置略與淵孝子武叔平相伯仲

惜乎享年不永而世之稱王先生者又以畫掩其名德予不勝為

之太息云

  宋烈女傳

禮曰女子㓜從父兄嫁從夫顧有未嫁而殉其夫者或疑之以爲

過竊嘗論之君臣夫婦一也士庶之未委質者猶女子之既字而

未嫁者也謀人之軍師敗則死之謀人之邦邑危則亡之然則不

居其位不食其禄與居其位食其禄而非有軍師邦邑之責者先

王固不輕責之以死也然而夷齊餓死首陽之下則孔子稱之童

汪錡死於郎之戰則許其勿殤夫夷齊未嘗事紂也汪錡不在成

人之列又非有禄位於魯者也由是言之是皆可以無死及其既

死而孔子曾不以爲過得非世教既衰人倫道息凡忠孝義烈之

行聖人急欲借之以底厲末俗而不嫌其矯激者與其又何疑乎

女子之殉夫也禮曰男女非有行媒不相知名非受幣不交不親

然則媒氏行而可以知名矣聘幣具而交親之分可以定矣曾子

問曰取女有吉日而女死如之何孔子曰壻齊衰而弔既葬而除

之夫死亦如之此言女子於其夫之死必服斬衰以弔也夫生則

有交親之分死則服斬衰之服如是而遂以身殉之其何過之有

吾於是傳宋烈女之事烈女名典姐家於蔚州之西崖頭其父有

懷故農夫也烈女性樸謹不苟言笑年十六許嫁千字邨人蘭州

厮蘭氏貧不能聘康熙四年正月甫聘而州厮𭧂死訃至烈女方

舂穀遽輟舂慟哭欲以死殉者屢矣父母多方辟慰之意(⿱艹石)稍解

者已而乘其母出徑裂蘭氏所聘羅數尺縊死寢户㫄及歛顔色

如生於是村中諸父老走白諸州州以聞上官而前光禄寺丞魏

環極先生其州人也書其事寓予予謂烈女生長農家非素聞姆

氏之誡者也又非嫻於詩書之文而習知禮義者也顧一旦忼慨

殺身雖名家士族亦有所不逮此其義烈出於天性夫豈得以矯

激少之㢤予故僃論焉

 康熙五年十二月十六日禮部覆順天學院蕭某疏曰烈女宋

典姐聞夫𭧂亾時時涕泣乘母熟睡引繩自縊與烈婦隨夫自

 盡之例無異相應旌表請 勅該撫院學院轉行該地方官照

 題定例給銀三十兩聽其自行建坊可也奉 旨依議此見諸

 邸鈔與前傳稍相異同幷附之

  王烈女傳

王烈女者小名玉陜西郃陽之世族也父圖南母康氏烈女生始

數歲孝謹聰慧其祖母尤愛異之指示家人曰若男也必興王氏

宗矣稍長許聘韓城張某㑹梁山以北盗𧺫晝夜侵掠死傷者載

道諸劫帥又好竄取婦女爲質以邀厚利多者償至千金由是郃

陽韓城皆苦盜順治五年盗攻百良堡一夕破之烈女家在堡中

家人聞盜且至悉𢿱走烈女知不免亟𧺫告母康曰兒必死之必

不以身受汚爲王氏恥也言未竟母子相顧泣下俄而盜入其室

牽烈女以去既入山烈女陽陽如平時顧反用好語紿盜曰某一

羸弱女子耳埶不能遯且家已破敗遯將焉徃盇少見寛乎盜意

憐烈女且然其言守衞者稍解烈女竊出營外顧見道上眢井遂

投入以死冬十一月某日也年十有六當烈女死時諸繫纍婦女

在㫄具見其狀爭嘖嘖驚異有爲盜所辱者或更俛首太息用以

自媿云越數日堡中稍定王氏四出購求烈女或指示尸處始得

歸殯其後十一年烈女母弟又旦中已亥進士在京師述其事命

予爲之傳

汪子曰予讀野有死𪊽之詩喟然歎古之婦女抑何柔順貞正雖

至於扞禦彊𭧂而猶婉曲其辭如此也今觀烈女之誑賊與其所

以赴死者豈不有詩人之遺邪郃陽本有莘氏故地爲周后妃太

姒所生洽水經焉所謂在洽之陽在渭之涘是也葢其風教由來

者久矣

  金節婦傳

節婦胡徽之休寧人嫁金騰茂騰茂蚤天於是節婦年甫二十五

姑徐在堂無恙而遺孤子明誠僅周晬騰茂故貧士既死其家益

困節婦藉紡織縫紉易粟肉以養姑畧如騰茂在時明誠少患痺

踰毁齒猶不能行病且篤節婦抱之涕泣禱於神曰是兒乃金氏

所係一綫也不可死吾願以身代死無憾一昔夢神人授之藥厥

明明誠病果𧺫不踰年彊壯且異恒兒矣其㝠感如此節婦又以

貧故不能延師口自命之讀書識字課督甚力既長又命出游里

塾故明誠雖爲賈而恂恂有士行皆節婦之教使然也未㡬姑徐

老病坐卧牀蓐中家無婢媪節婦日夜扶掖起居凡飲食搔㧓下

訖澣濯𣸈溺之役無不親之如是垂十年而姑始殁節婦艱苦具

至無怨言亦無怠色曰婦道宜然姑之將殁也呼節婦與訣曰吾

無以報女願女得新婦異時所以事女者如女事我我可慰於地

下矣言未既執節婦手泣下而瞑節婦亦號慟㡬絶如哭騰茂時

也於是族黨皆太息其孝以爲難節婦至今在其年七十五矣顧

强徤如故明誠生子且有孫若曾如干人内外斬斬悉遵節婦儀

法休寧諸婦女稱節孝者必首推金節婦云予門人賁字筮文明

誠之族也乞予傳之且曰將徃求旌於有司予遂爲略其始末嗟

乎在禮婦人以婉娩順從爲職國風二南所咏如葛蕈采蘩采蘋

小星諸詩又皆勤澣濯共祭祀與夫不妒忌之常非必竢苦節髙

行然後有聞於世而見録於聖人也其後王教衰微苟非節義彰

著不得與於國家旌門之典然亦皆從事具文而有司莫以爲意

幸而有司留意其間則其所被旌者又皆豪彊貴顯有氣力之家

居多至於閭閻之間雖其苦節髙行徃徃沈薶湮滅垂老而不及

旌者殆不知其㡬矣如節婦亦其一也夫國家創爲烏頭綽楔之

制所以旌此者葢將以勸乎彼也若其被旌者或不足以勸而閭

閻之卓卓可傳者又不皆與於旌則風俗安得不益壞而教化何

以復興㢤此今之有司之責也故予傳節婦既訖因幷論之云

  克勒馬傳

和碩禮親王有良馬曰克勒猶漢言𬃷騮馬也髙七尺自首至尾

長可丈有咫耳際肉角寸許腹下旋毛若鱗甲然翹駿倍常識者

以爲是龍種也平時授鞍輙人立而踶在軍中聞鼓聲則奮迅欲

出惟圉人命王甚愛之數乘以攻討無不如意嘗至安平是馬

適病蹄自跑土出泉洗其創而瘉於是軍中目泉為聖水云順治

五年冬 王薨馬聞𡘜聲蹢䠱哀鳴不已圉人煮豆粟飤之不食

飤草然後食未㡬馬遂斃某謹按 禮王乃 太宗之第一子而

今 上之伯父也自 國家刱業以來 王於諸皇子中齒號最

長凡討夜黑烏拉灰 -- 灰 爬魚皮諸部未嘗不在行間每出入萬衆之

中破敵陷敶禽生斬馘王之功必最而得是馬之力亦不為少

也嗚呼天造我 國家既生 王為宗室偉人又生是馬以僃

王佐命馳驅之需豈偶然㢤昔唐太宗有六馬嘗繪之爲圖而嗣

後遂刻石昭陵之下後世好事之家乃有搨其蹟以相傳玩者惜

乎當 王之時未暇爲是馬繪圖而至於今日亦未有善畫之士

爲能追冩其形容而傳之後世者也不知某之文猶足以代畫否

姑述其所聞云爾





堯峯文鈔卷三十五終

 康熙壬申四月既望樸學齋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