堯峰文鈔 (四部叢刊本)/卷第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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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第十三 堯峰文鈔 卷第十四
清 汪琬 撰 景上海涵芬樓藏林佶寫刊本
卷第十五

堯峯文鈔卷十四           門人𠋫官林佶編

 誌銘四

  前明提督雁門等𨵿兼巡撫山西地方都察院右副都御史

   加一級蔡忠襄公墓誌銘

前明崇禎十七年春二月八日流賊李自成陷太原原任廵撫山

西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蔡公懋德死之賊長驅入京師無何弘光

帝即位於南京於是禮部尚書顧公錫 --(右上『日』字下一横長出,類似『旦』字的『日』與『一』相連)疇上䟽乞褒公曰輦轂淪

陷天崩地坼大小文武官吏相率抱首鼠竄甚而迎降獻䇿為逆

賊倒戈出死力者實繁有徒至於忼慨赴義則僅遇其人臣懋德

以隻身控㧖全晉僃著勞績事窮𫝑廹灑血盟衆誓不與賊偕生

城陷之日竟醻其志又能倡率旗鼓弁流盡為一時節義之冠苟

不厚加恩卹何以慰忠䰟而示以死勤事之報䟽上詔予祭葬建

祠謚曰忠襄是時閣臣馬士英與顧公修故𨻶𡡾士英者遂劾公

失守罪以是格贈廕皆不行東南士大夫爭搤腕長歎以爲報公

未盡云先是公之撫山西也方與陜西督臣孫公傳庭相犄角以

禦賊最後孫公之師十餘萬大潰於潼𨵿自成入西安掠榆林公

所屬平陽汾州皆大震遂屬廵按御史汪宗友守太原獨提羸師

三千日夜徃來拒賊河上一敗賊於大慶渡再敗之風陵渡又敗

之吉郷渡相拒者四閱月數上䟽請饟不報請發禁旅及大同宣

府兵爲援又不報而㑹賊自榆林聲言㓂太原於是太原復告急

宗友以書促公歸衛晉王王亦請救於公使者前後相望公不得

已三分其麾下士以二千人守平陽汾州親引千人馳入太原公

既歸宗友遽出走而賊遂從平陽渡河而北矣已宗友在道聞之

以已之促公歸也懼得罪謀委之公以自解露章誣劾公不援平

陽狀有旨解任聽勘且命郭景昌代公廵撫命閣臣李建泰督師

來援兩人者皆逗留不進自成遣偽使誘公降公梟使者首竿之

以令衆或諷公㓂深矣盍循故事出竟𠊱代乎公毅然曰吾封疆

臣死封疆耳此時存亡呼吸柰何藉口解任以自便哉遂誓士民

乗城自成怒公殺使者悉其衆五十萬抵城下先是公度郭外要

害地瘞礟以待賊至適營其上乃夜募壯士發礟殱賊衆無筭自

成亦㡬殆益大怒揮衆肉薄攻城越明日大風抜樹揚 --(『昜』上『旦』之『日』與『一』相連)沙石天畫

晦守陴者皆不能立又明日城遂陷公先草遺䟽懷之至是以授

贊畫知縣賈士璋而身督麾下巷戰久之知𫝑不支麾下士欲劫

公走公厲聲不可徑下騎徒行入三立祠祠故建以祀山西諸先

賢者也時從公者猶數十人公從容登祠堂北向叩首呼曰臣力

竭矣不敢不以死報復再拜諸先賢木主訖解腰帶自縊於祠之

東梁從死者自中軍副總兵應時盛以下凡若干人自成既入城

購公急或指示尸處賊遂戕而弃之海子材官叚可逹廉得之竊

買棺稾葬於南門外之東岡我 清順治五年公子方炳方炌徃

負公柩歸太原人無不涕泣以送者又三年卜葬吳縣玅明山之

麓而方炳以行狀謁銘嗟乎謀人之軍師敗則死之謀人之邦

危則亡之公既奉旨解任宜其有以自解免矣是雖待辠竟上可

也不則與衆偕奔俟賊之釁以為後圖亦可也而公俱不謂然夫

公之涖太原僅二年所爾自三秦瓦解以後内無宿飽之儲外無

蚍蜉螘子之援張空弮裹枵腹力與虎狼相抗及其末也啖之以

利而不顧訹之以死亡而不悔殺身授命完節地下豈倉卒所能

辨㢤公葢素宗王文成公之學至老猶聚諸生講論不輟幸而名

成功遂享有封爵則為文成不幸而身死國裂委尸溝壑則遂為

公雖遭遇不同而其不朽則均也方公為舉子得文成傳習録讀

之歎曰聖學淵原在是吾今而後知所宗矣故其言學也以致知

格物為根要以至誠為歸宿以知及仁守莊涖禮動為階級以發

憤疑問㴱造自得為功夫而獨推尊文成謂之適傳由文成而溯

朱陸諸儒由諸儒而溯孔孟原流派別洞若指掌然後知公之死

也期以不媿所學者不負君父即孔子所謂成仁孟子所謂含生

取義是也以視匹夫匹婦之諒誠大有間矣按狀公字維立别自

號雲怡先世居河南之新蔡宋南渡初始遷於吳曾祖安自太倉

遷崑山祖疇贈某官父允忠贈某官至公三世皆冐陳姓公既貴

始復姓歸於蔡舉萬曆末進士釋褐杭州推官上官薦治行第一

當入爲給事中以忤同縣閣臣顧秉謙改禮部某司主事又忤太

監魏忠賢謁告歸忠賢誅復補禮部歷員外郎至郎中出爲按察

司副使提督江西學政改嘉湖道進布政使司右參政兼按察司

僉事丁内艱服闋補井陘道進左參政改寧前道我 清兵大入

公有城守松山功又忤閣部楊嗣昌不叙量移濟南道進山東按

察使河南右布政使所在具有聲望爲上官所𠋣重在寧前祖將

軍大夀久鎭邉其士卒頗驕縱公患之入其營陽與好語良久大

夀悅乃徐謂曰邉事急幸幕府戮力敢相戹哉顧部下士魚肉商

民將軍不知也某請治之以全將軍令名保終始大夀敬諾邉人

得賴以安總監高起潛尤貴横公貽書責之曰職與貴監相見之

禮不載㑹典憲綱體統當從義起耳貴監體不詘則為凶德職等

體不伸則失所守今使職惟朝命是尊而貴監常得折節士大夫

歡然通賔主意庶㡬貴監享謙謙之譽職亦伸謇謇之節豈不兩

相成㢤起潛不能難也㑹以災異應詔言事公極言戡定必需經

濟而經濟不本聖賢大道見小欲速終不足以撥亂反治又言儒

者心學不明𩔖多黨同伐異禍亂實基於此既擢撫山西愍帝召

見中左門詔問致治之要公首言四方多事皆由民窮為盗臣任

撫綏當使窮民有飯喫耳又言愛民莫先察吏察吏莫先臣自察

臣不公不廉何以服寮屬心又言兵富而後能彊欲勸屯田必信

永不起科之令愍帝頗嘉納之葢其終始守正不阿𩔖如此當前

明之季中朝諸鉅公貴人惟知分持門户日夜以語言相齮齕其

有賢者如公則輙委而擯之於外矣設若假以便宜資以調遣使

得左搘右梧以扞禦西北則天下尚可爲也顚危之不恤方相與

蹵社稷而覆之誰秉國成公豈能代尸其咎㢤顧議公者猶曰失

守太原曰不援平陽夫以公之風采氣節既已爭光日月而彼小

了纎人蠧國僨宗之餘乃復靦焉面目騁私意以詘公論不懲其

心覆怨其正豈不當流涕痛哭者與公享年五十有九配徐淑人

後公十五年卒子三人長方熺國子監生淑人出方炳方炌其仲

季也方炳長洲學生側室顧氏出方炌蘇州府學生側室葉氏出

女二人壻管熈陳哲庸皆諸生孫男女若干人方炳所爲行狀叙

公官政甚具予畧其大者而又作招䰟之辭以銘公曰

公乎歸來雁門岌嶪道阻修些河流𣶢湃蟠蛟虯些歸來歸來勿

久留些公乎歸來峩焉三尺馬鬛封些蒼松檜檟森成行些歸來

歸來乗雲龍些公乎歸來刻桷丹楹有崇祠些羔臄兔脽襍豚胹

些歸來歸來薦清醴些公乎歸來元氣浩浩風烈烈些大書特書

在史𠕋些歸來歸來越千億年令名不没些

  工部尚書充經筵講官湯公墓誌銘

康熈二十六年冬十月某日工部尚書睢州湯公斌薨於位年六

十有一公之病也 上遣御醫胗視及薨又遣滿漢學士以潼酪

奠公柩命其孤馳驛䕶公喪歸 詔予祭葬如故事訃聞於吳先

是公嘗駐節吳中去逾年而吳人追思不忘為公建生祠於學宫

至是㑹哭祠下者數千百人悉號慟失聲有識謂數百年來自周

文襄王端毅兩公而外廵撫未有如公者也而前公廵撫江南者

方柄用𫝑燄張甚忌公聲望出已上又嘗以事徴賄巨萬於吳有

司有司議率民財以應公禁不許遂銜公刺骨公既去吳還朝

上眷注益厚忌者日夜用蜚語讒公於 上前必欲擠諸死地頼

 上神聖稔知公無他故得保功名以終逮公捐館舍未逾月而

忌者事敗踉蹌出都門凡都人士訖吳中父老子弟咸指斥夫已

氏姓名㦸手相詬詈以其媒蝎公故也由是朝野公論始大白而

公之志不𫉬伸於地上庶㡬其伸於地下矣越明年諸孤將卜葬

州東南黃岡之阡先期遣使以書及行狀來請銘琬嘗與公同為

史官又辱知交最深乃核其世次官閥事行之實序而銘之謹按

公字孔伯别自號荆峴晚又號潛菴先世由滁州之來安以軍功

為金川門世襲百户其後調睢陽衛遂家於睢後又以功世襲指

揮僉事五傳至明威將軍岷州衛守僃諱某者公高祖也曾祖趙

城縣縣丞諱某祖州學生諱某考州學生諱祖契以公貴封中憲

大夫陜西按察司副使妣趙恭人李自成之亂恭人被執不屈死

琬嘗文其祠堂之碑⿰糹⿱𢆶匹母軒太恭人公少不好弄稍長益以學自

奮於書無所不讀而尤好習宋諸大儒書年甫踰冠舉順治戊子

科郷試明年㑹試中式越三年成進士改弘文院庶吉士授國史

院檢討時方議修明史公䟽言宋史修於元至正而不諱文天祥

謝枋得之忠元史修於明洪武而亦並列丁好禮普顔不花之義

 陛下應天順人而元二年間前明諸臣猶未逹天心抗節以死

者似不可槩以叛書乞頒寛宥之詔俾史官得免瞻顧則諸臣幸

甚政府見公䟽不悅 世祖顧召至南苑慰勞再四於是聲譽大

著居無何 詔遷翰林官任監司俾習知民事以需大用公與在

選中出為潼𨵿道副使於是中原初定 王師方下滇蜀𨵿中當

用兵孔道征調徃還者㫄午頗驕横不戢民間苦之加以差徭煩

重相率竄走山谷公戒屬吏母苛取民財母𡚶用驛夫兵來吾自

應之已而駕馭有法來者悉奉約束惟謹不三年流民歸復業者

數千戸𨵿中多盗公嚴行保甲法量地逺近俾民間各設鉦鼓

砲石盜至即以傳警頃刻數百里近者赴救逺者各扼要地盗故

不敢發發亦輙得所屬遂大治陞嶺北道參政公治所在贑贑四

省上游地穹山深箐大盗窟穴其間時時出肆焚劫值海㓂犯江

寧贑人騷然各洶洶思亂公宻陳方畧於上官擒盗魁一人誅海

上諜者一人及城中姦民與盗謀者又一人而貰其餘黨贑人以

靖上官方𠋣公如左右手而公念其父中憲公竟乞假歸矣自是

里居將二十年性故廉介補衣素食怡然自適官吏不知公者或

相凌侮亦置不校也中憲公服闋聞孫鍾元先生講學蘇門賃驢

徃受業門下每質所疑先生亟稱之歸而所得益𮟏所行亦益力

屹然推中原巨儒舉朝賢士大夫交口稱說以薦舉復起 御試

甲等補翰林院侍講與琬輩同入史舘充日講起居注官㝷轉侍

讀出典浙江郷試還充明史總裁官既又直經筵纂修兩朝聖

訓公在 上前進退翔雅敷陳詳盡深契上意超擢内閣學士

兼禮部侍郎遂以右副都御史廵撫江南陛辭之日 賜鞍馬綵

縀白金五百兩⿰糹⿱𢆶匹 賜御書三軸諭曰展此如見朕也其眷注多

𩔖此江南故習豪侈而吳中尤甚服食玩好多不節又喜蒱博諸

戯歲時婦女爭炫妝冶服嬉遨山水間以爲常而市井無藉子率

尚拳勇用鬭毆恐愒民財事急即恃𫝑豪爲囊槖不可究詰其尤

無良者則鬻身旗下借以修故釁公悉禁止不少貸素多淫祠事

楞伽山五通神尤嚴盛寒劇暑載鼓吹牲帛徃賽禱者絡繹相⿰糹⿱𢆶匹

姦巫淫𡰥䦨入人閨閤競相煽惑吳人以是益囨公廉得其狀躬

至五通祠取土偶投諸湖中衆大駭久而又大悅服爲政簡靜然

下令期於必行賕吏蠧胥悉揺手屛足相戒不敢犯重修泰伯祠

朔望必徃躬謁又謁范文正公及周忠介公祠以爲衆勸數親詣

學宫命諸生講孝經俾㓜穉悉得列坐以聽拊循細民若惟恐傷

之者吳俗自是大變雖窮邨僻壤莫不感頌其政里巷因公之姓

至以諺語呼公清湯云公屢上䟽訴吳人疾苦請改並徴積逋爲

分年帶徴請捐十八十九兩年災欠請除邳州版荒田賦又請蠲

明神宗朝所加九厘餉又請免淮揚 --(『昜』上『旦』之『日』與『一』相連)徐水災諸州縣賦部議或從

或否而公初未嘗憚煩也二十五年春有 詔擢禮部尚書掌詹

事府事吳人空一城痛𡘜叩轅門留公不得則塞城闉阻公行又

不得則遮道焚香以送者亡慮億萬人踰千里不絶及公渡淮乃

巳忌者覘知之愈益憾公 上遇公厚每㑹推㑹議必問湯某云

何公亦感上殊遇凡是非可否必侃侃正言不娿不撓忌者方

力謀中傷顧未有以發而㑹五官臺郎董漢臣上書言十事語侵

内閣或言漢臣本不知書有代草者御史受風指深文劾漢臣内

閣擬 旨下部究主使 上乃命九卿更議衆咸欲抵漢臣罪忌

者逆沮公幸勿倡異論公曰彼應詔言事耳大臣不言將媿謝之

不暇而忍周内耶因舉手自指心曰如此中何忌者大慙且憤所

以誣衊公萬端且摘公去吳時教令中語指為示恩干譽於是公

巳患病竟為讒言所中有輔導 皇太子之命公以病辭忌者欲

藉是加罪 上不聽僅令囘奏遂嗾廷臣交章劾公又不聽後先

報聞而已先是公病思歸自以新被讒不敢請告乃薦前道臣耿

公介侍 皇太子講兾以自代耿公老儒迂謹與舉朝不相得復

嗾廷臣劾公所薦非是部議革職 上特寛其罰鐫五級留任猶

不愜忌者意羣謀中傷益急公適聞太恭人病乃上䟽乞暫歸省

 上遣使齎手詔慰諭且欲賜第京師命公迎養公叩頭言母老

萬不能來奏上有 旨不允公去當公之乞歸也忌者宣言 上

怒將隷公籍旗下得 旨猶祕之急 召詣閣中公以病扶掖上

輿道路譁傳湯尚書入旗矣皆泣下而蘇松諸郡客都下者數

人並集鼓𠫊門將撃登聞鼓訟𡨚聞公還始𢿱是時微 上保全

公禍㡬不測矣巳而 皇太子見公羸SKchar大驚曰先生果病至此

耶越數日 命改工部尚書忌者𫝑不得騁更謀興大獄羅織公

罪不數日而公病遂革方禍急時或勸公委曲請諸公居間俾稍

解者公哂曰吾義命自安六十老翁尚何求㢤或又勸公發忌者

隂事以紓其禍公又曰吾有老母在未敢以此試也故士大夫咸

以為難配馬恭人子男子四曰⿰氵専曰濬曰沆皆州學生曰棐子女

子三適國子監生趙登諸生李中張淑文孫男五孫女七公平居

潛心聖賢之學其於性命之淵微造化之精奥無所不探而一以

誠正為本於古今之治忽事㑹之得失無所不綜而一以忠孝為

先所撰洛學編一卷補睢州志五卷詩文若干卷琬在史館出入

必偕藉公淬礪講貫者甚至不知公於程朱何如以視眞魏許姚

諸儒則當出其上矣琬方請急亦嘗諷公以歸未㡬而公欲薦琬

為明史副總裁自江南被 召又欲以宫寮薦琬固謝不可且曰

願與公同其退不願與公同其進也琬長於公三歲訖今猶靦顔

人間而公不可作矣每一憶公輙涙涔涔被面何忍執筆銘諸然

琬雅以直諒爲公所許倘不能白公之志而𭧂其受讒始末以示

天下後世不㡬負吾死友哉銘曰

猗湯屢遷肇興睢陽逮公之身彌久益昌爲 國純臣爲世儒碩

道禰洛閩志宗稷益維吾 世祖抜公玅年起家内院付以大藩

翩然引身潛蟄閭里 世祖儲之遺我 聖子入登侍從出拊江

淮 帝念疲氓徃哉汝諧再期政成遽䝉前席遘彼含沙伏機以

射何交之泰而命之邅屢習於坎出險斯艱風雨露雷㒺非 帝

德 帝心簡在寧虞叵測生榮殁哀公奚憾焉天可必乎人定勝

天黃岡之丘不騫不圯瘞是銘詩以竢良史

  廣西廵撫右副都御史加四級郝公墓誌銘

順治中吳三桂等入川奉 詔統東西兩路兵駐劄川南以圖進

取而定州郝公亦以御史廵按川中三桂方挾王爵擁重兵自衛

驕横日甚而部下尤滛殺不法公性嚴正三桂頗忌之輙禁止SKchar

路塘報公䟽言臣忝司朝廷耳目而壅閼若此安用臣為實隂刺

三桂也三桂益銜公既而東西兩路兵俱為賊所敗三桂等遁至

綿州公是時適監省試於保寧賊劉文秀前鋒且抵城下保寧士

民洶懼公親率文武諸屬吏登陴揚 --(『昜』上『旦』之『日』與『一』相連)言秦兵大至士民頼以少安

因遣使賫啓及飛檄走邀三桂等赴捄責以大義謂不死於賊必

死於法三桂等不得已始自綿州至公面授方畧具言賊可破狀

訖奏大捷葢公功居多 詔令三桂次第頒賞公獨䟽辭不受由

是益與三桂忤又上封事力言三桂跋扈有迹䇿其必反三桂遂

銜之刺骨潛使使詗公隂事無所得先是參議董顯忠等或以投

誠或以旗下皆用副將銜改授司道等官率貪虐為民害公劾其

不識文義遂還原職三桂乃嗾顯忠走訴於朝自謂識字公竟坐

降一級調用矣復命久之三桂猶銜不已又摭拾保寧城守事誣

公冐功必欲置之於死 世祖燭公𡨚特從寛流徙盛京康熈十

年今 天子幸奉天公迎謁道左具述按蜀始末 上改容傾聽

慰勞者良久三桂既反如公言中朝諸士大夫爭訟公𡨚府尹蔚

州魏公至謂為三桂所𬽦者正為 國家所取柰何棄置不録尚

書宛平王公復⿰糹⿱𢆶匹言之最後魏公再䟽保舉部議皆格不行特

㫖取還録用仍補本道御史出巡兩淮鹽課以稱職留差一年其

年五月擢左僉都御史未閱月再進副左其明年遂命廵撫廣西

 陛辭日 召對便殿屢奏軍國事宜皆當 上意 賜御廐良

馬一之任踰二年以勞卒於廣西是歲康熈二十二年某月日也

孤以公喪歸擇於某年月日卜葬州之某郷某原具行狀及公

䟽稾寓書堯峯山中屬銘其隧道之石按狀公諱浴字冰滌又字

雪海復自號復陽先世自山西洪洞徙居中山遂為定州人曾祖

某祖某父大鈁恩貢生考授府通判累贈某官公舉順治三年

試又三年成進士除刑部廣東司主事改授湖廣道御史自少好

學博通六經百家言留心時務數講求古今治亂興亡之故每發

論則原原本本洞見前賢精藴尤諳悉累朝典故居官慷慨有志

畧見四方猶未寧一獨以澄清㓂亂為已任其在保寧圍中也

世祖詔問公収拾全川實着公䟽畧曰秦兵苦於轉餉川兵苦於

待哺是兩敝之也故必秦不助川而後秦可保川不兾秦之助而

後川可圖成都地大且要灌口一水襟帶三十州縣開耕一年可

抵𥘿運三年錦城之外竹木成林結茅為廬不難就也錦江之魚

繞岸求之蕃於雞豚此又富饒之資不當棄也若以衆兵家口悉

移成都照籍屯田命總副參游畫地計口授之其他流移土著亦

令各道招墾文武殿最專準諸此所難者牛種則見今諸土官繳

印邀襲已䝉恩給矣倘令每司出牛若干撫臣與之立劵俟豐年

即還其值當無不聽命者嘉定據叙重上游獨饒茶鹽更令驛傳

道暫昜穀種則牛種俱不難辦也臣故謂開屯便又曰川之所患

者滇㓂也滇東南連黔粤北連楚又西北連蜀五省山水環紆嵐

瘴紛錯軍需不能輸騎兵不能突此跳梁小醜所以得少延餘息

也臣知滇賊所恃不過皮兜布鎧鳥銃㓲刀善於騰山踰嶺而巳

而蜀中土官土兵其技猶𡢃於此若抜其精銳以當前茅而用滿

兵雄騎為之後勁則賊險不足以自固賊技不足以制人疾雷迅

霆之下咸鳥獸竄矣臣故謂用土兵便其再補御史也㑹總兵官

王輔臣等叛附三桂公既細陳各路出兵曲折則又曰兵有虚實

䇿應如用𥘿隴寳雞平凉固原之兵以制賊之命所謂實兵也如

從西河及從武𨵿取漢中從鄖陽取興安從𡊮州取長沙之兵以

掣賊之肘所謂虚兵也如用西安潼𨵿之兵以破賊之狡謀此所

謂䇿應預備之兵也又䟽言武臣縱部兵以𢦤民命有司藉謀叛

以傾民家大吏雖有紏劾屬員提督軍務之柄徃徃廢閣不行將

何以收效萬全乎前後章奏數十上悉皆諳練兵事通逹國體𩔖

此及在廣西諸屬甫脫兵火士民凋瘵最甚狼猺獞獠諸蠻所在

睥睨公因䟽陳調劑四䇿一曰虗糜之馬宜汰一曰添設之兵宜

裁一曰要害之設防宜酌一曰撫提之精銳宜簡上是其言悉

聽公區處又言宜停鼓鑄又言宜酌復南寧太平思恩諸府縣行

鹽舊制又言滇南班師例由黔楚不當假道粤西土司中馳驅數

千里不毛之地又為故死事撫臣馬雄鎭傅弘烈請祠為故知府

劉浩故知縣周岱生請卹𨵵省皆悅服而便安之設施未竟公顧

已卒矣享年六十有一士民奔走巷哭者三日既而喪將北歸炷

香叩送者延道數千里不絶語及公必流涕太息云當公之卒也

䕶印者左布政崔某為公同門生故與公有𨻶先是前撫臣𫝊公

在軍中以軍興不時凡挪移庫金踰七萬雨公既至乃請以庫項

扣抵顧諸務倥偬猶未及扣也䕶印者遂劾公侵欺部議落職追

補奉 旨特稱公前任廵鹽及後任廵撫皆㓗已愛民免其奪職

已又奉 旨稱公如前 諭免追庫項且曰以昭朕優䘏廉吏至

意葢異數也公學既淵博居奉天時益潛心義理之說尤SKchar孟子

及二程遺書嘗曰非孟氏無由入孔子之門非程氏無由升孟子

之堂既而築書室三楹間顔曰致知格物日夕危坐讀書其中其

學以主敬窮理為工夫以身體力行為究竟如是者垂二十年而

始歸歸而所得彌𮟏其見諸章奏政事者直公緒餘耳元配李淑

人以前明崇禎末殉節死於井⿰糹⿱𢆶匹王淑人尤有賢行從公在奉天

凡五年而卒皆與公合葬子男子五相廪(“㐭”換為“面”)貢生林康熈壬戌科進

士俱王淑人出椿州學生楨枚女子子一適諸生梁穆俱側出孫

男女六士大夫咸謂 天子之於公其相得章矣既簡諸生前又

卹諸身後曰廉曰㓗稱許再四儼然如家人父子何其知公之深

也琬則以 今上固知公矣然勿謂 先皇帝不之知也三桂兇

𦦨方張公以一書生顧獨不揣而與之抗微 先皇帝則公之元

已喪而肉已胔矣假令不示薄譴以稍殺其怒則三桂反必速速

則内煽川盜外連滇㓂秦楚之間滋未昜定也以故譴公於逺使

避三桂其以緩三桂之反而留公為 今上腹心股肱之佐 先

皇帝之心豈昜測也㢤故因叙次公事行而詳論之銘曰

顯允郝公謇謇諤諤迅撃亂臣如鸇如鶚㡬二十年邪謀不作國

有人焉彼殆膽落郝公顯允學與識雄 世祖是儲 今皇是庸

兵籌民瘼言出必從一月屢遷寔簡皇衷 皇曰汝諧汝撫西

粤諸蠻睢盱遺黎杌𣕕噢之咻之資汝廉㓗以死勤事純臣之節

生則庸之殁又卹之小人汚公鬼則誅之墓門桓桓幽堂巍巍瘞

此銘文勞臣之思

  顧徐赤墓誌銘

君諱埴字徐赤姓顧氏自孫吳有國以來千四百餘年為吳中著

姓父某祖某皆太學生曾祖某廕監生而高祖九思則隆慶中進

士累官至通政使者也娶於王亦著姓少𫝊文恪公六世孫女君

年甫二十六而病病數年始愈方危急中所費醫禱無算其家遂

落且以文士雅不善治生數被困於徭賦而㑹王孺人又殁自分

病不能支遂析産諸子而身受其養性恬淡寡欲㫄無媵侍至是

病稍愈益犍戸獨居一室中諸子以鮮衣好食進者輙屛不御峗

然靜坐終日頗習導引養生之說恍然若有所寤如是者若干年

而丁太學公艱以過毁復病病屢愈屢發又六年而卒享年五十

有八實康熈二十二年某月日也君少善屬文號名諸生為人仁

厚坦昜未嘗忤物尤喜賔客凡四方士大夫造門者無不盛供張

與相結納當君未病時里中故有文社曰愼交予之族人多厠其

間而君亦與焉故予與從父自逺再從弟寳文皆數從君課藝飲

酒甚歡而予仲弟搢九尤善於君其後社事益盛徃來率賢豪知

名士然以文章行誼見推輩行者計不過數人君其一也既而各

以他故引去予亦宦游滯留京師而君遂病廢識者悉爲君歎息

及予自郎舍告歸始復得相見君雖善病而起居動靜如故予謂

君既知養生以致壽考無難者嘗舉此以告君之長子敕五顧予

言竟不騐也哀㢤予長君二歲自逺少於君亦如之搢九寳文視

君俱畧相上下當君之卒也寳文已先一年死而自逺搢九死且

久其最久者㡬二十年矣獨予衰老僅在爾然則叙君事行使傳

於後世非予其誰君有子五人曰敕五曰敷錫 --(右上『日』字下一横長出,類似『旦』字的『日』與『一』相連)皆太學生曰撫五

曰三典吳縣學生曰良五女三人適太學生陸𥙿國吳閏諸生胡

鳴臯孫男女若干人先是王孺人葬長洲縣尹山某郷之原君殁

之明年諸子奉其柩徃合焉君性純孝素不信術家言其葬父太

學公也術者阻以日干不利正色曰古者葬有定制何論利不利

㢤設不利吾自當之葢逹而知禮如此故諸子悉守其家法云敕

五字有典三典字有常方以文學著聲庠序間用能大君之後而

揚 --(『昜』上『旦』之『日』與『一』相連)君者將於是乎在銘曰

名不升於 朝壽不逮於耆天乎何知以君之善士而僅止於斯










  康熙辛未仲秋晦日謹録於靜𭔃軒

堯峯文鈔卷十四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