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下放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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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下放言
作者:葉夢得 南宋

卷上[编辑]

虞仲夷逸隱居放言,古今學者皆以「放」為「置」,謂若默而不言者。余謂不然。古語「放」皆訓「肆」,如「放心於利欲」之類,本無「置」義,逆命,雖音不同,亦直而犯上之義。蓋前論柳下惠少連「言中倫,行中慮」皆有所擇也。「放言」進於「中倫」;「身中清,廢中權」進於「中慮」,言之自有中第次。念掛冠以來,口固未嘗言世務,然親友往來,兒輩環繞,耳目所及,何能自苦至於不言,亦任之耳,時時或自記錄,因目之為《岩下放言》云。

《易》自孔子《大傳》後未有敢言者,雖孟子亦不言也,不知《易》之大趣皆在老、莊、列寇三家,殆無一言不相合,世但見無所顯言,遂概以為虛誕不可詰之辭,誤矣。六經未嘗言妙,惟《易》見而老氏首明之,此何道哉?莊周《逍遙遊》第一說鯤鵬處,一部《易》正在其中,然未嘗以《易》證者,乃所以為深知《易》也。至列寇始知於太始之上設太易,而論一之變,是因《易》意,然不若二氏之冥悟也。列子之書失於太肆。自楊朱力命之後,幾不可讀,亦何必至是。釋氏於作、止、任、滅為四病,列子蓋近於下二等,非不能知,蓋不恤也,言亦不可。《易》之辨於此可見。

古語雖不同,或各從其方言;亦有造字之初未備,假借用之,後有正字,遂別出。如「若」字訓「順」,未有「順」字時,但言「若」;後有「順」字,故言「順」,不言「若」,初無二義,而後人必妄分別。《爾雅》訓釋最為近古,世言周公作,妄矣。其間多是類《詩》中語,而取毛氏說為正,余意此但漢人所作爾。揚雄能識字,親作《訓纂》《方言》,《訓纂》已不復見,而《方言》尚存,亦不為無意矣。然《太元書》作字奇險,多前此所無,其有據耶?抑揚雄自為之耶?有據當有所見,自為之則正字之外別為一字,乃與其以《太元》準《易》同一法門。揚雄言司馬子長好奇,不知己乃好奇之甚者而未悟也。

「堯」「舜」「禹」「湯」四字初皆不可訓釋,若謂古語,後世不能盡通,則包犧為佃漁之始,神農為耕稼之始,少昊以木德,黃帝以土德之類,其義皆坦然易明,「堯」「舜」「禹」「湯」非氏即諡,豈容無說?今人但牽合強析之,非有傳也,以此推之古字,何可自釋?自文武成康之後,即漸顯矣,然兩漢以前人所命名亦多不可考。又如魯隱公名息姑,宣公名倭之類,竟不知為何語。古禮:「子生三月而名」,最為重事。既冠而以字易名,必旁取其義,豈容率爾?若季路字子由,宰予字子我,冉耕字伯牛,與後世何異?言偃字子遊,亦古者謂「<方人>」為遊偃,同音通用。而冉雍字仲弓,端木賜字子貢,則又難盡推。是以學者不可不慎也。

古書多奇險,或謂「當時文體」云爾。《列子》字古而辭平;《老子》字與辭俱平,偶儷音諧,略同秦漢間工於文者,而視古則稍異。乃知奇險未必皆其體,亦各自其為之者。至《孟子》《莊周》雄辨閎衍,如決江河,如蒸雲霧,殆不可以文論,蓋自為其道出之。《商書》《伊訓》《說命》等作非不平,而《盤庚》特異;周詩雅頌非不平,而《鴟鴞》、《雲漢》二篇殆不容讀,豈非係其人乎?使西漢之文不傳後世,但見《太元》,謂西漢皆然,亦不可矣。文章自東漢後頗衰,至齊梁而掃地,豈惟其文之衰?觀當時人物,立身謀國,未有一特然出群者,何以獨能施之於文!至唐終始二百年,僅能成一韓退之,使退之如王楊盧駱之徒,亦不能為矣。

《楚辭》言「些」,沈存中謂梵語「薩縛訶」三合之音,此非是不知梵語何,緣得通荊楚之間,此正方言,各係其山川風氣使然,安可以義考。大抵古文多有卒語之辭,如「螽斯羽,詵詵兮,宜爾子孫繩繩兮。」以「兮」為終,《老子》文亦多;然「母也天隻,不諒人隻」以「隻」為終;「狂童之狂也且」、「椒聊且,遠條且」,以「且」為終;「棠棣之華,室是遠而」「俟我於著乎而」「充耳以素乎而」,以「而」為終;「既曰歸止,曷又懷止」以「止」為終,無不皆然,風俗所習,齊不可移之,宋鄭不可移之。衛後世,文體既變,不復論其終,為辭者類仍用「些」語已誤,更欲窮其義,失之遠矣。

蘇子瞻好謔,一日與客集,有論林和靖詩偶儷精切,如用古人,不獨取以相對,雖其姓名之字亦欲相對,如「伶倫近日無候白,奴僕當年有衛青」之類。子瞻曰:「吾近得一對,但未有用處。」或問之,曰:「『韓玉汝』正可對『李金吾』。」聞者皆大笑。唐人記:有問東方虯何以名虯者,曰:「且要數百年後對西門豹。」正類爾。今日有客來-云顯官張九成,輕薄子或對以「柳三變」,亦的對也。

先事而戒為之「豫」,後事而戒謂之「猶」,「猶豫」本二獸名,古語因物取義,往往便以其物名之,後世沿習,但知其義,不知其物,遂妄為穿鑿,未有不誤者。《說文》「豫」本象之名,物大即處於小而見者罕,故有「豫」義,而「豫」之義不在「豫」文也。余以是知老氏所謂「豫兮若冬涉川」,冬而涉川,人所易見而可前戒者也;「猶兮若畏四鄰」,四鄰我所親狎,可以無畏,而猶畏,則後事而戒者也。惟其知戒,則不輕動,故二文又為疑辭。

人遇物應事,不可無素養,素養者(闕)則猝然自外至者不能為之變。《晉書》:「蘇峻渡江,司馬流之守江濱,忽聞其至,當食不知口。」處人事真有爾者,流何足語此?彼但直畏怯耳。然庾亮本以召峻自任,乃以流當其衛,不亡何待!曹操是何等氣宇人,與魯肅議借荊州,忽聞震雷,遂失匕箸於地。論者謂出其不意,余謂不然。孟德固示驚怕意,當議時必有欺孫權者,有歉於中者。人無素養尚不足以處變,況所懷者先有以奪之乎!

老氏論氣欲專,氣至柔如嬰兒;孟子論氣以至大至剛,以至養而無害,則充乎天地之間。二者正相反。老氏、孟子俱可與至於聖人之室者,從老氏則廢孟子,從孟子則廢老氏,以吾觀之,二說正不相妨,人氣散之則與物敵而剛,專之則反於己而柔。剛不可以勝剛,勝剛者必以柔,則專氣者乃所以為直也,直養而無害於外,則所謂「持其志無暴其氣」者,當能如曾子之守約,約之至積而反於微,則直養者乃所以為柔也。故知道之至,到者本自無二,惟其運動如何,初不矜其同。如揚雄以氣乃善惡之馬,蓋胸中憒憒,本自不了,欲言善則有惡,欲言惡則有善,故不得已而兩存之,以罔後人,幸其或中。不知以善惡論氣,此為何理?世陋三家村裏老書生,殆雄之謂耶?

沈存中論日蝕正、陽之月,分正與陽為兩月,蓋取《爾雅》十月為陽,以正為四月純陽,以陽為十月純陰,不知獨分此兩月為何義。以為天災也,則他月不為災乎?以為當行禮耶,則他月不當行禮乎?考於《春秋》,日食三十六,皆用周正:四月者,六月也;十月者,十二月也。書六月者二,皆記鼓用牲於社;十二月者五,皆無聞焉。則豈十月同四月哉?正陽之言,魯季孫之辭,古無是說也,其意蓋以為惟此月當行禮,他月則否。余為《春秋傳》固正。《夏書》言乃「季秋月朔辰,弗集於房,鼓奏鼓,嗇夫馳,庶人走」,豈以四月乎?況《書》日食皆記天災,而兩六月獨記「鼓用牲於社考」,正以魯人用祀之非,且天災有幣無牲,不當用牲爾。當時固自有辨之者。正者,正也。若以四月純陽為正月,則一歲而有兩正,可乎?正陽不特不可分,雖四月亦不足名,君子所重惟畏天威謹邦禮而已。《詩·十月之交》刺朔日辛卯「日有食之,亦孔之鬼」,但譏純陰盛而於陽以為國鬼,若以對四月,則純陽日雖食,而陽強不足以為鬼,必無是也。

孟子論布縷粟米力役之征,即《周官·載師》所謂「宅不毛者,有裏布;田不耕者,出屋粟;無職事者,出夫家之征」者也。此周公之法,而孟子獨許用其一而緩其二,以為用其二而民有殍,用其三而父子離,安有周公之法而使民至此者乎?周公之為此,蓋為井田設也,夫既以八家為井而人授之田矣,未有無田而坐食者。棄而不為,於是乎苦之。此非資其征以為利,迫之使反本也。當孟子時,井田廢矣,阡陌皆入於兼並,民之無田者蓋不勝數,此豈其罪?而周公之法獨存,蓋當諸侯假是以殘民,豈知周公之意也哉?事不因時而徒泥於古,固不可,況其假為惡,世不可與之辨,則寧廢周公之法可也。

名生於實,凡物皆然。以斛為石,不知起於何時,自漢以來始見之。石本五權之名,漢制,重百二十斤為石,非量名也。以之取民賦祿,如二千石之類。以穀百二十斤為斛,猶之可也。若酒言石,酒多寡本不係穀數,從其取之醇醨,以今準之,酒之醇者,斛止取七斗或六斗,醨者多至於十五六斗。若以穀百二十斤為斛,酒從其權名,則斛當為酒十五六斗,從其量名則斛當穀八九十斤,進退兩無所合,是漢酒言石者,未嘗有定數也。至於面言斛、石,斛面亦未必正為麥百二十斤,而麥之實又有大小虛實,然沿襲至今,莫知為非。及弓弩較力,言鬥言石,此乃古法,打硾以斤為別,而世反疑之,乃知名實何常之有以妍為鬼,以鬼為妍,以美為惡,以惡為美,惟其所稱,此亦學道之一警也。

法華人發古塚,得磚背有刻字曰:「晉昇平四年三月四日,太學博士,陳留郡雍北縣都鄉周墟裏周閳,字道路;妻活,晉尋陽太守譙國龍堈縣柏逸字茂長小女;父晉安成太守鷹揚男,諱蟠,字永時,皆鐫成之同。」此周閳之妻,柏逸之女墓也。父晉安成太守鷹揚男,諱蟠者蓋閳之父,故獨稱諱,但不知妻名活何義。字畫極分明,無訛。其中無他物,惟得銅銚二,三足、螭柄,面闊四寸餘,深半之,作不甚工,野人來求售,余適得之。云:「尚有一石,台高二尺許,有花文,先為溪南人取去。」昇平四年至今紹興十六年,正七百八十七年,自有道觀之,殆朝暮耳。今吾復居於此,未知後七百八十七年來者復誰,亦可以為一笑也。

吾少受《易》先君,知為傳注之學而已。中歲稍求老莊,而後知《易》之外有不謀而默契者。古之達人,其所至到無所不同,然亦但見其理,誠有是而未悟其得於心者。晚從佛氏學讀大乘諸經,始廓然洞徹,知前所聞無一非真實語,既信之不疑,則日用踐履亦無適而不與心會,雖欲俯而復從前日之言,有不可得者。今年夏,暑雨彌月,臥載欣堂,百念無復幹其中,案頭適有老氏書,偶取誦之,使模執筆在旁,時記其所欲言,不覺閱九日而終篇。蓋余初未嘗有意於言也,其間雜以《易》及佛書,口到即言,不復更有所擇,或譏余不應如是,必有議於後者,余笑曰:「此猶求我於昔日之吾也,請以今吾為止。」

「秋雲放雨靜山林,諸壑相傳共一音」,此王荊公詩,舊讀但愛其清麗耳。今歲既多雨,經梅霖潦,甚於往歲。昨日過午,一雨忽如傾注,移時乃已入夜,既稍涼,枕幾蕭然,不覺睡,至雞將鳴,窗猶未明,聞四山泉流並集,初隱隱,疑有雷,徐而聽之,則高下遠近互相參錯,而各自為聲,或如鍾鼓,或如琴築,或如戰馬之奔,無不可喜,始悟荊公詩良有味,不知公作此句時亦有同於余者乎?所謂「共一音」者,似不徒押韻而已,毗耶有以音聲為佛事,此殆近之。

山中有竹數千竿,皆余累歲手植,但初得數十竿,旦旦觀之,既成,不覺成林,無一處不森茂可喜,嘗自戲善種竹無如余者。頃過吳江,以語王份秀才,份云:「竹殊易種,但得肥地,盡去瓦礫,荊棘深根,頻以水沃取糞壤,更壅培,無不可活,不必擇時。然取美觀則可,如欲為用,不若瘦瘠地磽確。非人力所營,或崖穀間自生者,其質堅實而肉厚,斷之如金石,以為椽,常竹十歲一易者,此必倍之。」吾居前後多竹椽,既歸,一一驗之,無不如其言。乃知余三十年前種竹,初未得真竹,微份余不聞,君子哉若人。份為太學諸生,家故饒財,兵火雖多壞盡,所餘築室,吳江道旁作圃,兼有湖山之勝,客至即飲之酒,不問識不識,人亦以此多附之,近邑之佳士也。

蘇子瞻初未知有禪學,為鳳翔府僉判,有兵官王凱者教之,始大知愛,時歐陽文忠公尚無恙,子瞻既不以疑其數為嫌,後為杭州倅時,過汝陰,反以此勸公,公笑而不答。凱,王銑之父也。舍歐公而從一兵官,可為豪傑矣。自是從辨才等諸人於杭州,所入益深,子由貶筠州監酒,時江西談老,南臨濟禪盛,亦多有偉人,子由日從文關西壽聖聰遊,自謂有得。余固不獲親聞二人之言,而閱其書多矣,質之近世為禪宗者,往往但許其高明善辨,而不許其真至,到此當自知非他人所能察,然子瞻論理超勝,出入大乘諸經,無所留礙,誠為閎妙;子由勉作老子解,乃其心法,自許甚高,與其他解經不類,天下至理不為凝滯所隔,則為聰明所亂,二人後必有能辨之者。

王荊公再罷相,居鍾山,無復他學,作《字說》外,即收藏經讀之,雖廁溷間亦不廢,自言《字說》深處亦多出於佛書,作《金剛經解》,裕陵嘗宣取,令行於世,其餘《楞嚴》《華嚴》《維摩》《圓覺》皆間有說,意以盡其所言,至謂禪學為無有,其徒自作法門以動,世之未有知音者爾。晚清秀、圓通住蔣山,首出所作諸經解示秀,秀不之許,公不樂,秀亦棄去。後舍宅為寺,以文關西主之,未幾,文亦封其所奏。紫衣師號制書不告而去,蓋亦有不契。然荊公方有勢位,且爾不少假二人,亦可謂敵,近歲蓋未之見。或云非荊公無所得,蓋二人自主張其教門,以為使世知,荊公以為然,則其徒無復可言,此亦不然。富鄭公未嘗識圓照,聞法容之言而心悟,既以告照,照即印《大善知識果》,但以主張教門為心,則安能使其傳數百年而終不可泯乎?

懷禪師法嗣雪竇,治平熙寧間再振雲門一派,彌望東南,至今不絕。初得法時,不告,亟去,雪竇自不知有此人。貌極眇陋,嘗飼驢,為驢咬其鼻。始經無為軍,鐵佛即為雪竇燒香,寺甚弊,未甚知名。一日升堂,云:「雁過長空,影沉寒水,雁無遺蹤之意,水無留影之心。今時人學道至此方有少分。」傳至於竇,驚曰:「吾乃有此人乎?」亟先以書通懷,方報之。夫語道而使授者不知,得者不有,此於莊周書寓言或有其人,秦漢後蓋未聞也。懷高弟不可勝數,其最著者四人:惠林本、法雲秀、天缽衝、長盧夫,所在皆為大宗師。得者既多,中間玉石不無相亂。近歲臨濟洞山,道復行江外,懷之傳遂少衰焉,亦安知後不復有來者?乃知天下萬事皆不能無弊,雖斯道亦然,既不可不廣,亦不可不慎。要之,與其失之多,不若失之少也。雁影之言意是其得於懷者,今天下言禪皆以為口實。

「西塞山前白鷺飛,桃花流水鱖魚肥,青箬笠,綠蓑衣,斜風細雨不須歸。」此元真子張志和《漁父辭》也。顏魯公為湖州刺史時,志和客於魯公,多在平望震澤間,今震澤東有泊宅村,野人猶指為志和嘗所居,後人因取其「願為浮家泛宅,往來苕霅間」語以為名此兩間。湖水平闊,望之渺然,澄澈空曠,四旁無甚山,遇景物明霽,見風帆往來如飛鳥,天不上下色,余每過之輒為徘徊不忍去。常其西塞在其近處,求之久,不可得,後觀張芸叟《南行錄》,始知在池州磁湖縣界,孫策破黃巾處也。蘇子瞻極愛此詞,患聲不可歌,乃稍損益,寄《浣溪沙》曰:「西塞山前白鷺飛,散花洲外片帆微,桃花流水鱖魚肥。自蔽一身青箬笠,相隨到處紗蓑衣,斜風細雨不須歸。」黃魯直聞而繼作《江湖間》謂:「山連互入水為磯」,太平洲有磯曰「新婦」,池州有浦曰「女兒」,魯直好奇,每以名對而未有所付,適作此詞,乃云:「新婦磯頭眉黛愁,女兒浦口眼波秋,驚魚錯認月沉鉤。青箬笠前無限事,綠蓑衣底一時休,斜風細雨轉船頭。」子瞻聞而戲曰:「才出新婦磯,便入女兒浦,志和得無一浪子漁父耶?」人皆以為笑,前輩風流略盡,念之慨然。山棲穀隱要不可無方外之士,時相周旋餘非魯公,固不能致志和,然亦安得一似之者而與遊也。

卷中[编辑]

岩陽尊者嘗問趙州:「不將一物來時如何?」州云:「放下。」著曰:「既不將一物來,放下個什麼?」州云:「放不下時卻將取去。」余讀《莊子》,記南榮趎見老子,贏糧七日七夜至老子所,老子曰:「子自楚之所來乎?」曰:「唯。」老子曰:「子何與人偕來之眾也?」南榮趎瞿然顧其後,老子曰:「子不知吾所謂乎?」南榮趎俯而慚,仰而歎曰:「今者吾忘吾答,因失吾問。」吾謂此言與趙州正冥合,夫謂不將物來已將一物來矣。南榮趎不知有何事至贏糧七日七夜,無乃太氣急生?宜老子之厭其人多也。莊周寓言無實,然亦善為戲矣。之人也,命之曰「南榮趎」,夫南矣,又榮焉,走而趨者,失與之俱而方自楚來,其挾何止三人乎?老氏所告曼衍不可捕詰,然彼所謂「忘吾答而失吾問」者,疑亦有僴然而得於中者也。

莊周言萬物出於機、入於機,自「得水為」而下「一二數之無不皆然」,此言兼載《列子》《莊周》書,有闕文,人讀之多不能解。「得水為」上自有「蛙為鶉」一句,其義始可通,不若《列子》之詳也。余居山間,默觀物變固多矣,取其灼然者如蚯蚓為百合,麥之壞為蛾,則每見之,物理固不可盡解,業識流轉,要須有知,然後有所向。若蚯蚓為百合乃自有知為無知;麥之為蛾乃自無知為有知。蚯蚓在土中,方其欲化時,蟠結如球,已有百合之狀;麥蛾一夕而變,紛然如飛塵,以佛氏論之,當須自其一意念真精之極。因緣而有即其近者,雞之伏卵固自出此,今雞伏鴨乃如莊周所謂越雞伏鵠者,此何道哉?麥之為蛾,蓋自蛾種而起,因以化麥,非麥之能為蛾也。由是而言之,一念所生,無論善惡,要自有必至者,後稷履人跡而生,啟自石出,此真實語。《金光明經》記流水長者盡化池魚,皆得生天,更復何疑?但恐人信不及爾。

常上人來吾問:「如來會中阿那律多無目而見,跋難陀龍無耳而聰,僥伽神女非鼻聞香,驕梵缽提異舌知味,舜若多神無身覺觸,此是根塵中來,誰復在根塵外?若言根塵中來,彼自無有,誰為受者?若言在外,我既無內,云誰為外?」常子大笑。若能解此則老氏言:「視之不見名曰夷,聽之不聞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猶是落第二人生,十二時,要須常體,當此一段事,無令泠地有人看見。

晁文元公年四十始娶,前此未嘗知有女色,早從劉海蟾學道,自言得長生之術,故末年康強精明,視聽不少衰。六十後即兼窮佛理,然多從經論講師,以分別名相為主意,將以儒釋道通為一,其自著書號《法藏碎金》,累數萬言,反覆不出此意。書成繼作《道院集》三卷。過八十又為《耄志》,餘書余不及見,而《道院集》亦但申前意而歸要爾。妙湛師嘗謂吾云:「江民表嘗惜此公不一見,正明眼,每有遺恨。」然論其忠實和厚,無一點世間情偽處,則第一等人也。其子孫數世俞盛,天固有以報之。《法藏碎金》自記其所得處云:「耳中常聞天樂和雅之音,有不可勝言者,自見其形,每每在前,既久而加小類,數寸不違眉睫之間。」此恐是海蟾所得,佛氏則無是事,此諸人之所疑也。乃知脫粘除網大是難事,如此公果有未至,則他人可不勉乎!

韓魏公不甚言佛理,蓋平生所厚善而信者歐陽永叔,勢不得不然,每為人言:「自少至老始終所踐履惟在一部《論語》中,未嘗須臾敢離。」文若云:「公晚鎮北門,已六十餘矣,玉汝為都轉運使,公時多病,不甚視政事,數謁告家居,玉汝每攜文若問候,至則直造臥內,几案間不見他物,惟一唾壺與《論語》耳。」乃信傳者不謬,人果欲修身於《論語》,未論盡得,但能行其數十言,隨人品高下大小,無有不為善人君子者,況略見其所,不可得聞者乎?吾嘗為《論語釋言》,未嘗沿襲,徒為世俗傳注,真欲有不愧所聞者,所謂「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立則見其參於前,在輿則見其倚於衡」更須要講解,舉足動步無所非當,用意常須痛自鞭策耳。

正素處士張舉字子厚,昆陵人,治平初試春官,司馬溫公主文賦,公生明以第四人登第,既得官歸,即不仕終身。元祐初,嘗起為穎州教授,力辭不就,余家與之有連,故余冠得拜之。稍長益相親,亦不以不肖視余,清通遠略,不為崖異,與前此號隱居巷然自誇於俗者不類。士大夫既以相與推高,日款其門,隨上下接之,無不滿其意。賀鑄最有口才,好雌黃人物於子厚,亦無間言,每折節事之,常稱曰:「通隱先生。」余嘗叩其棄官之說,子厚笑曰:「吾豈不欲仕者,初但以二親年俱高止,吾一子不忍去左右,既親沒,則吾將老矣,欲仕復何為因循至是耳。」其言大抵若此。家藏書數萬卷,善琴棋,日惟玩此三物,不甚飲酒。余得與之周旋,涉世以來,粗免大過,聞於子厚,為多大觀。初子厚已死,州裏上其行,余適在翰林,蔡魯公亦素知其為人,遂得賜號,官其一子。今其子亦死,諸孫未聞者。西北士不甚知其人,今能言之者絕少。魏野以有閑而名益彰,惜乎子厚之無閑也。

富鄭公少好道,自言吐納長生之術,信之甚篤,亦時為燒煉丹灶事,而不以示人。余鎮福唐,嘗得手書《還元火候訣》一篇於蔡君謨家,蓋至和間持其母服時書以遺君謨者。方知其持養大概。熙寧初,再罷相,守亳州,公已無意於世矣。圓照大本者住蘇州瑞光寺,方以其道震東南穎州,僧正容世號容華嚴者,從之得法以歸,鄭公聞而致之於亳,館於書室,親執弟子禮。一日旦起,公方聽事公堂,容視室中有書櫃數十,其一扃鎖甚嚴,問之,左右曰:「公常手自啟閉,人不得與。」意必道家方術之言,亟使取火焚之,執事者爭不得。公適至,問狀,容即告之曰:「吾先為公去一大病矣。」公初亦色微變,若不樂者,已而意定,徐曰:「無乃太虐戲乎?」即不問,自是豁然,遂有得。容曰:「此非我能為,公當歸之。」吾師乃以書偈通圓照,故世言公得法大本,然公晚年於道亦不盡廢,薨之夕有大星隕於寢洛,人皆其見此,豈偶然哉?妙湛師為余言,親得於其師小本,小本得其師大本云耳。

余中歲少睡,蓋老人之常態,無足怪者,每夜寢過分,輒不能再睡,展轉一榻間,胸中既無纖物,頗覺心志和悅,神宇凝靜,有不能名者,時聞鼠咬,唧唧有聲,亦是一樂事。當門老僕鼻息如雷,間亦為囈語,或悲或喜或怒或歌,聽之,每啟齒,意其亦必自以為得,而余不得與也。嘗在穎州時,初自翰林免官,先君為倅歸養居,後圃三間小室,旁無與鄰,左右惟一黥,意況已如此,嘗有詩云:「城頭曉漏鳴丁丁,窗間月落卻未明。衡陽歸雁過欲盡,汝南荒雞初一鳴。悠悠斷夢了不記,草草微吟還獨成。人生得意須幾許,一睡稍足無餘情。」逮今四十年,了無異者,余每自料,非世間享福人,平生大得志處類不過如是,但能保此一知耳。佛與波斯匿王論見恒河性,有味其言也。

世傳神仙呂洞賓名岩,洞賓其字也。唐呂渭之後,五代間從鍾離權得道。權,漢人,不死者。自本朝以來,與權更出入人間。權不甚靈,而洞賓蹤跡數見,好道者每以為口實。余記童子時,見大父魏公自湖外罷官還道岳州,客有言洞賓事者云:「近歲嘗過城南一古寺,題二詩壁間而去,其一云:『朝遊岳鄂暮蒼梧,袖裏青蛇膽氣粗。三入岳陽人不識,朗唫飛過洞庭湖。』其一云:『獨自行時獨自坐,無限時人不識我。惟有城南老樹精,分明知道神仙過。』」說者云:「寺有一大古松,呂始至時,無能知者,有老人自鬆顛徐下致恭。故詩云。」然先大夫使余誦之,後得李觀所記洞賓事碑與少所聞正同。青蛇,世多言呂初由劍俠入,非是。此正道家以氣煉劍者自有成法。神仙事渺茫不可知,疑信者,蓋相半,然是身本何物,固自有主之者,區區百骸,亦何足言,棄之則為佛,存之則為仙,在去留間耳。洞賓雖非余所得見,然世要必有此人也。

惠遠法師白蓮社在廬山,東林會者佛佗耶舍佛陀跋陀羅、竺道生、慧持、慧叡、曇恒、道禺、道敬、曇詵皆浮屠;劉遺民、雷次宗、周續之、宗炳、張野、張詮皆居士,合十八人。初晉太元中為佛者,道安居泰山,遠從之學,安以為高第,遣行其教,東南至廬山,樂之,因留不去。寺舊不甚廣,元豐間,老南之徒常總主寺事總人物雄邁為其徒之傑,始出大鼎新之,雄麗莊嚴,遂為江湖間第一。而白蓮社者,其遺跡尚在,余少屢欲往遊,訖無因,今老矣,勢必不能至,得李伯時所為圖而愛之,常揭之壁間,意欲得僧俗間勝士十許輩,不必如遠之數,追其故事於山間,有二泉,東泉為尤勝,儲其下流,依山傍崖,為澗為池,亦多種蓮,然三十餘年訖,無甚如余意者,每徘徊澗壑,想見遠時輒慨然如見其人。遠社為浮屠者,吾不能知,而劉遺民、周續之,雷次宗皆見《宋書·隱逸傳》,風調請遠,方知晉宋間風俗之衰,方外超出,絕俗之士,尚不乏如此,豈今而無之乎?第餘無以致之爾。頃蒙恩賜,寺號積善教忠,守其北墓,自閩還,規摹作屋八十楹,去余居無一里,四山環集,兩澗繞其旁,今漸成其三之一,尚意有道生輩肯從之,終以成余志也。

余少好藏三代秦漢間遺器,遭錢塘兵亂,盡亡之。後有遺余古銅鳩杖頭,色如碧玉,因以天台藤杖為幹,植之。每置左右,今年所親章徽州在平江有鬻銅酒器,其首為牛,製作簡質,其間塗金,隱隱猶可見,意古之兕觥。會余生朝,章亟取為余壽,余欣然戲之,曰:「正患吾鳩杖無侶,造物豈以是假之耶?」二物常以自隨,往歲行山間,使童子操杖以從,殆以為觀耳,未必真須此一物也。邇來足力漸覺微,每陟降殆不可無。時坐石間,兒子甥失輩環列於側,輒倚杖,使以觥酌酒而進,即為引滿,常亦自笑其癖。頃有嘲好古者,謬云:「以市古物不計直。」破家無以食,遂為丐猶持所有,顏子陋巷瓢號於人曰:「孰有太公九府錢,乞一枚。」吾得無似之邪?

陶淵明所記桃花源,今鼎州桃源觀即是其處。余雖不及至,數以問湖湘間人,頗能言其勝事,云自晉宋來,由此上昇者六人,山十里間無雜禽,惟二鳥往來觀中,未嘗有增損。鳥新舊更易不可知。耆老相傳,自晉迄今,如此每有貴客來,鳥輒先號庭間,人率以為占。淵明言劉子驥聞之欲往,不果。子驥,見《宋書·隱逸傳》,即劉驎之子,驥其字也。傳記子驥采藥衡山,深入忘返,見一澗水,南有二石囷,其一閉一開,開者水深廣不可過。或說其間皆仙靈方藥諸雜物,既還失道,遇伐木人,問徑,始能歸。後欲更往,終不復得。大類桃源事,但不見其人耳。晉宋間如此異亦頗多,王烈石髓亦其一也。鎮江茅山,世以比桃源,余頃罷鎮建康,時往遊三日,按圖記,問其故事,山中人一一指數,皆可名,然不至大,亦無甚奇勝處。而自漢以來傳之,宜不謬。華陽洞最知名,才為裂石,闊不滿三四尺,其高三尺,不可入,金壇福地,正在其下,道流雲近歲劉混康嘗得入百餘步。其言甚誇,無可考,不知何緣能進。韓退之未嘗過江而有「煩君直入華陽洞,割取乖龍左耳來」,意當有謂,不止為洞言也。

孔子言:「仁者靜,智者動」,吾觀自古功名之士,類皆好動,不但興作事業,雖起居語嘿之間亦不能自已。王荊公平生不喜坐,非睡即行,居鍾山,每早飯已,必跨驢一至山中,或之西庵,或之定林,或中道舍驢遍過野人家,亦或未至山復還。然要必須出,未嘗輟也。作《字說》,時用意良苦,嘗置石蓮百許枚几案上,咀咬以運其思,遇盡未及益,即咬其指,至流血不覺。世傳公初生,家人見有獾人入其產室,有頃生公,故小字獾郎。嘗以問蔡元度,曰:「有之。」物理殆不可曉,蘇子瞻性亦然。初謫黃州,布衣芒履出阡陌,多挾彈擊江水,與客為娛樂,每數日必一泛舟江上,聽其所往,乘興或入旁郡界,經宿不返,為守者極病之。晚貶嶺外,無一日不遊山。晁以道嘗為余言,頃為宿州教授,會公出守錢塘,夜過之,入其書室,見壁間多張古名畫,愛其鍾隱雪雁,欲為題字,而掛適高不能及,因重二桌以上,忽失腳墮地,大笑。二人皆天下偉人,蓋出於智者當爾。吾素頹墮,固非二公之比。自得此山,樂其泉石,欲為藏書之所,日攜數僕,夫荷鍤持畚,平夷澗穀,搜剔岩竇,雖風雨不避,旁觀皆以為甚勞,而余實未嘗倦殆,其役於物耶?新居將成,頗亦自警,夫仁,智性之成德,由是以入聖,雖動其何傷,其必有以養之而後不至於弊,因榜其廳事,東西兩齋曰「近仁」,曰「近智」,而廳曰「樂壽」,非曰能之,蓋雖老猶將學焉,又以戒為子孫者也。

李文饒《平泉草木記》云:「以吾平泉一草一木與人者非吾子孫也。」歐陽永叔嘗笑之,余謂文饒之惑何止平泉草木而已哉。後讀《五代史》至張全義監軍與其孫延古爭醒酒石事,全義殺之,延古可謂克家之子矣。然以與監軍,則違其戒,守其戒,則或因之以至於殺人。一石亦何足言,使文饒而先悟,此豈直無以累後人亦當自免其身矣。好石良是一癖,古今文士每見於詩詠者未必真好也。其好者正自不能解,余紹聖間春試,下第歸道靈壁縣,世以為出奇石,余時病臥舟中,行橐蕭然,聞茶肆多有求售,公私未之貴人亦不甚重,亟得其一,長四尺許,價當八百,取之以歸,探己所有,僅得七百錢,假之同舍而足,不覺病頓愈,夜抱之以眠。知余之好石不特其言也。自行此壑,刳剔岩洞與藏於土中者愈得愈奇,今岩洞殆十餘處,而奇石林立,左右不可以數計,心猶愛之不已,豈非余之癖哉!賴晚粗知道文饒之病,則無復有客,欲得者皆聽其自取以去,未嘗較。嘗戲謂兒輩云:「此不但吾無所累,汝亦可以免矣。」天下事何嘗不類爾。每以文饒之言觀之,世間安得更有一物也。

孔子以治《詩》、《書》、《禮》、《樂》、《易》、《春秋》六經而一君,無所鉤用。老子謂六經先王之陳跡,非其所以跡而教之。以白鳩之相視,眸子運而風化,蟲雄鳴於上,雌應於下而風化。孔子居三月不出,得其為烏鵲孺魚傅沫細要者化,有弟而兄嗁,蓋以類覺之也。自以為不與化為,人安能化人?而老子可以化,此正今之所謂禪者。但言之不同耳。世語吾儒之言《易》則達,語佛氏之言禪則眩殆,其不自了而惑於名,故為佛氏者亦不以其情告之,而待其自悟。使人人知孔子之得於老子而老子肯之,世豈復更有禪哉?吾嘗謂古之至理有不謀而冥契者,吾儒之言《易》,佛氏之言禪是也。夫世固有不可言而終不可免於言,吾儒不得已則命之曰《易》,以其運轉無窮而不可執也。佛氏不得已而命之曰禪,以其不傳而可以更相與也。達其不可執而眩其更相與者,禪與《易》豈二道哉。但不知二氏初何以不相為謀而表裏如此,惟其道之一耳。此段老子先之以性不可易,命不可變者,此性命之真不可言傳而語之者也。繼之以時不可止,道不可壅者,此其為不可執而可以更相與者也。孔子許顏淵曰:「其心三月不違仁」,而莊子亦曰:「孔子不出三月而復見老子」。蓋古之論道者必以三月為節,天道一變也,言之同有至是哉?

卷下[编辑]

楊樸、魏野皆咸平景德間隱士,樸居鄭州,魏野居陝,皆號能詩,樸性癖,常騎驢往來鄭圃,每欲作詩即伏草中冥搜,或得之,即躍而出,適遇之者無不驚。真宗祀汾陰過鄭,召樸,欲命之官,即問:「卿來得無以詩送行者乎?」樸揣知帝意,謬云:「無有,惟臣妻一篇。」帝使誦之,曰:「更休落魄貪杯酒,更莫猖狂愛做詩。今日捉將官裏去,這回斷送老頭皮。」帝大笑,賜束帛遣還山。野和易通俗,人樂從之遊,王魏公當國尤愛之。野數相聞無間。天禧末,魏公屢求退,不許,適野寄以詩曰:「人間宰相惟三載,君在中書四十年。西祀東封俱已了,好來平地作神仙。」魏公急袖以聞,遂得謝政。樸死無子,而野有子閑,能襲其父,風年八十餘,亦得長生之術。司馬溫公陝人,閑死為誌其墓,故世知野者多而樸無甚聞。然皆一節之士,世竟於進取者不可時無此曹,一二警勵之,與指嵩山為仕途捷徑者異也。

郎簡侍郎,錢塘人,慶⒗間能吏,與杜祁公極相厚善。簡長祁公十許歲,祁公以兄事之,既老,謝事,居里中,築別館徑山下,善服食,得養生之術,即徑山澗旁種菖蒲數畝,歲采以自餌,山中人目之。菖蒲田時,祁公亦以老,就第居宋,簡數以書招祁公同處,不果往,然書問與詩往來無虛月。范文正知錢塘亦重其為人。會皇祐大享明堂,亟請召祁公為三老,以任參政,布及簡,五更不報。簡猶後祁公三四年卒,幾九十,雖無甚顯跡,然能善其身終始。祁公未嘗輕與人,獨重簡為契友,亦必有以取之矣。士大夫處世何用事業赫赫,在人耳目,若必求此,將有擾擾,用意營之者若是,安得自適於休靜無事之地,或不免累於仕而不能去。余家先世與簡有素,今日客有自徑山來言菖蒲田,問之,兒子多不知其詳,乃為語之。

余守許昌,時洛中方營西內甚急,宋昇以都轉運使主之,其屬有李寔、韓溶二人最用事,宮室、梁柱、闌檻、窗牖皆用灰布,期既迫竭,洛陽內外豬牛骨不充用,韓溶建議掘漏澤人骨以代,昇欣然從之。一日,李寔暴疾,死而還魂,具言冥官初追正以骨灰事,有數百人訟於庭,冥官問狀,寔言此非我,蓋韓溶。忽有吏趨而出,有頃復至,過寔曰:「果然。君當還,然宋都運亦不免。」既白冥官而下,所抱文字風動其紙,略有「滅門」二字。後三日,溶有三子連死,尚幼,其妻哭之哀,又三日亦死,已而溶亦死。昇時已入為殿中監,未幾,傳昇忽溺不止,經日,下數石而斃。人始信幽冥之事有不可誣者。是時,范德孺卒才數月,其家語余,近有人之鄆州,夜過野中,見有屋百許間,如官府,揭其榜曰「西證獄」,問其故曰:「此范龍圖治西內事也。」家中亦有兆相符會。有屬吏往洛,余使覆其言於李寔,亦然。甚哉,禍福可不畏乎!余素不樂言鬼神幽恠,特書此一事示兒子,以為當官無所忌憚者之戒。

文潞公洛陽居第,袁象先舊基。屋雖不甚宏大,晚得其旁羨地數畝為園,號東田。日挾家僮數輩肩輿與賓客姻戚共遊,無虛時。既罷遣聲妓,取營籍十餘人,月賦以金,每行必命之執事,人以為適然。時公年已高,舍家居而適別館,且未免平昔之好,則猶若有少勞者。杜祁公謝政不造宅,假官舍迥車院居之,積十年,薨於其中。余守宋時,嘗往觀,湫隘與編民不遠,耆老猶指廢屋三間為公之書室。公未嘗出,亦不甚飲酒,客至粟飯一盂,雜以餅餌,他品不過兩種。無客即靜坐不聞人聲,有間之者或賦詩,作草書,未嘗不滿也。一等貴人奢儉所享雖各適其性,然亦必自有賦之者,如潞公出入將相,窮極奉養而能安於約如此,固自不可及。若祁公則尤人之所難。然此但以俗人論耳,稍知道者則何有於是?潞公必不以其約自矜,祁公必不以其廉自異。晉人記有比王逸少蘭亭於金穀而逸少喜者,彼自道其所知,恐未嘗夢見逸少也。

李習之學識實過韓退之,蓋其所知者各異,退之主張吾道千載一人,而余為是言,固不韙矣。然余自不以為疑,曷不取其《原道》讀之。醇粹而不雜,明果而不貳,世皆以比孟子,然究其所終,則得儒者之說,而苟知學孔子者皆能為是言。習之他文不多見而其《復性書》三篇於秦漢以下諸儒略無所襲,獨超然知顏子之用心。若唐人之為佛者,亦或似然,其言矯而中,幸中必有乖忤,未能如習之坦然至到,蓋二人之為儒一也。今世言三代、周公、孔子之道詳者莫如《禮記》,《禮記》之言駁而真,得孔子之言者惟《中庸》與《大學》。退之出於《大學》而未至,故《原道》之末,論正心、誠意曰:「古之為是者將以有為,今之為是者外其天下、國家而滅其天常。」蓋以誡佛老意,謂絕仁義棄禮樂,皆以其莊語而不窮,其旨區區,以孟子、荀卿、揚雄為辨,則已下矣,故曰:「未至。」習之學出《中庸》而不謬其言,故論至誠,盡性之道自孟子推之至於子思,子思推之至於孔子,合於《》之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知顏子之不遠復,為三月不違仁。卿與雄曾無足議,而退之之所未嘗語也。故曰:「不謬其言。」二人要不可偏廢,將以正人則不可無退之,將以自治則不可無習之。習之惟其所見者明,故其文章合處亦追跡退之,無甚愧。唐人記習之、退之侄壻似不肯相下,雖退之強毅,亦不敢屈以從己,弟子之者,惟籍湜輩耳。近歲無能知習之者,惟老蘇嘗及之,然止與其文辭,子瞻兄弟不復言。甚矣,學之難也。後必有與余同者,然後知余之言不謬。

凡人之生,不過出入二途,讀莊生《達生》一篇使人意蕭然,真若能遺其形者,出所以接物也,入所以養己也。周設為單豹、張毅二名,蓋寓言。張毅張而與物敵,其走高門,縣簿固然。「單」讀當如丹朱之「丹」,以其文避患而虎食之,亦言有其類之賊於內者祻必不在外也,則有心於出入者均不免於有累,不若忘其形而養其神。忘形則能遺生,養神則外物,不能於故物有餘而形不養者,聲色臭味是也。形不離而生,亡者枯槁,沉溺之過而反以自瘠者也。是以其說不以能棄事為貴,必使知事本無,而不足棄,則無與役於外,而形不勞矣。不以能遺生為難,必使知生本無,而不足遺,則無與累於內而精不虧矣。形與精相為表裏者也,形全則精復,二者合而與天為一,則區區滯於人者,亦何足言哉!夫然,則獨善其生而已,雖死可也。故繼言合則成體,《易》所謂「精氣為物」者是也;散則成始,《易》所謂「遊魂為變」者是也。生則自散,移之於合而成體,死則自合,移之於散而成始,是謂能移,此與天為一,而非人也。老氏論「生之徒」,「死之徒」,與「動而之死地」者,皆曰:「十有三人」,多不能曉,曲為異說,不知正謂其形而言爾。故河上公解以四支九竅之數,當之。不知此說自見《韓非子》,非與老略先後其書,人特謂之解老喻老,必不謬。吾為老氏解,特取之。此章先言「出生入死」,蓋為不能明乎出入,是故由之而生,狥之而死,其類雖不一,而自少而壯至老,無非動而之死地者,同以是形也。愛之固已失,委之亦非是,不求其精而求形,未有不為單豹、張毅者也。

孔子與子貢、子夏言詩,皆曰:「起予」,而謂「始可與言詩已矣。」至於顏子乃曰:「回非佐我者也,於我言無所不說。」然後知顏子之異於諸子也。夫道不可言,言即非也。言且不可,而況有所不達而至於辨乎。然此非理之至到,而相與造乎忘言之域,未足以語。顏子於孔子既知其高可仰,堅可鑽,又見其變化而在前後者,雖其欲從而不可及,亦能名其所謂卓,則顏子之於孔子,蓋無不得矣,至之有深淺耳,此孟子所謂「具體而微」者。夫如是,苟不言,言之未有不當於心,則安用於言乎。及他弟子,言而能聞者,文章而已,性與天道雖言之而不得聞,則吾何從可以與之言。夫閉其所不得聞而開其所能聞,則雖言固將有疑,而未遽達者,幸而或中,固孔子之所喜而樂與之言者也。「起予」與「非佐我」於是乎辨。《莊子》記孔子見溫伯雪子而不言,子路曰:「子欲見溫伯雪子久矣,見之而不言,何也?」孔子曰:「夫人者,目擊而道存矣,亦不可以容聲矣。」此意正可與顏子之事相發。溫伯雪子亦寓言也。溫而曰雪,固妙矣。彼見之可以不言,則吾聞之亦可以皆說「然」。孔子以不容聲而不言,顏子以聞其言而猶說,茲顏子之異於孔子者也。故繼之言,步趨言,辨之同,而奔軼絕塵之異,正於一交臂而失之,乃子張、子夏則所謂:「諫我也似子,道我也似父」者歟?

張芸叟侍郎,長安人,忠厚質直,尚氣節而不為名,前朝人物中殆難多數。元豐中有事,西夏五路並入,時廟議經營久,既有定策,欲一舉遂滅夏,五路帥鄜延種諤環慶、高遵裕、涇原劉昌祚其二人,河東王中正、熙河李憲、芸叟為高遵裕機宜,諸軍皆聽遵裕節制,師出,既無功,遵裕坐貶,有得芸叟軍中詩上聞者,坐謗訕,謫監郴州酒。余先大父魏公適為湖南憲,傾意待之,芸叟意感激,自是以兄事大父,始終不少異,故先君與諸父皆得從其遊。芸叟好古博學,喜為詩,然每皆有思致,緩而不迫,非徒為矯忿者。初謫時,言五路事者,其賓客各自為主,不同,芸叟每折中之,以故人皆不樂。會道中聞蛙聲,乃有詩曰:「一夜蛙聲不暫停,近如相和遠如爭。信知不為官私事,應恨流螢徹夜明。」荊公見而笑曰:「舜民此語不為過。」崇寧間以尚阝籍廢居長安,關中人無貴踐,以為父師。余季父官鄜州,特往過之。始當國者欲逐元祐人,召其腹心數輩,更相排擊略盡。已而當國者自衰,復為召致者所攻。芸叟因言:「事苟不以理相乘,自應爾。」指其壁後題字曰:「亦嘗見吾扇詩乎?」季父趣視之,則曰:「扇子解招風,本要熱時用。秋來掛壁間,卻被風吹動。」其詩大抵多類此。夜與棟等語,不甚悉其為人。前輩風流日遠,後生不可不少知,因為道其本末。大父在湖南年才六十餘,求宮祠歸吳中,芸叟有送行詩,先君嘗使余謹藏之,後為兵亂亡去。偶記其全篇,附之云:「把還使節請祠真,便作江湖暫退身。憑軾幾州蒙惠愛,歸裝一味是清貧。相思欲控琴高鯉,卜宅須邀季子鄰。不是諫章論再起,朝廷自重老成人。」 吳下有乘魚橋,云琴高生登仙處,故有控鯉之句。

前史載李廣以殺降終不侯,廣何止不侯,蓋自不能免其身。於公以治獄有陰德,大其門閭而責報於天,如符契,然因果報應之說何必待釋氏而後知也。世傳歐希範《五髒圖》,此慶⒗間,杜杞待制治廣南,賊歐希範所作也。希範本書生,桀黠有智,數通曉文法,嘗為攝官,乘元昊叛,西方有兵,時度王師必不能及,乃與黨蒙幹嘯聚數千人,聲搖湖南。朝廷遣楊畋討之不得,乃以杞代,杞入境即為招降之說,與之通好,希範猖獗久,亦幸以苟免,遂從之,乃與幹挾其酋領數十人皆至,杞大為宴犒,醉之以酒。已乃執於座上。翌日,盡磔於市,且使皆剖腹、刳其腎腸,因使醫與畫人一一探索,繪以為圖。用是遷待制,帥慶州。未幾,若有所睹,一夕,登圊,忽仆於圊中,家人急出之,口鼻皆流血,微言歐希範以拳擊我。後三日竟死。杞有幹,略亦知書,號能吏,歐陽永叔為誌其墓。夫為將不得已而至於殺,彼自有罪,因不得辭,然既已降矣,何至殘忍而重苦之乎?此固造物者所不得私也。計希範起盜賊,其殺無辜亦已多矣,然終不以相易,蓋不可以欺行也。兵興以來,士好功名,如杞所為而有異聞者間有之,余未敢以為盡信,而希範之傳不可誣也,故余出入兵間十餘年,所將幾十萬,所平治不為不多,非特不敢為杞之為,固自不敢萌於心。幕府偏裨,數有以奇策相干,一切皆謝之,今退老一壑,庶幾幸無憾,不然既有希範之聞,亦安得不自疑也。

莊子記孔子藏書於周室,與子路謀,子路告以老聃,免藏史歸居,請試往因焉,孔子見老聃,不許,乃繙十二經以說。此段人多不能了,貴言傳書,周嘗論之矣。藏書者欲藏其言而廢書也。然往周室,則孔子之志。忘乎世者,猶未定也,故與子路謀。凡《論語》載孔子與長沮、桀溺、晨門、荷之徒言,皆命子路,未嘗及他人弟子,蓋子路勇於有聞,欲行其所知,故以激之。今周亦云,達此意矣。言聃免藏史歸居者,子路以聃亦忘世而無言者也,故曰:「住因焉。」欲因聃以定其說也。老聃不許,聃豈真枯槁無言者哉。是故孔子復繙十二經以說。學者或以十二經為《春秋》,是矣。莊周嘗兩言《春秋》,一曰:「春秋經世先王之志,聖人議而不辨。」一曰:「《春秋》以道名,分周於春秋。」知之亦深矣。老聃以為太謾而問其要,則以孔子為不喻其意,欲其出而經世也,故孔子復以兼愛無私為仁義者對,聃復以兼愛為迂,無私乃私,謂《春秋》之作欲利天下而愛之,使是非賞罰一出於公,然不知有為之之跡。則若建鼓而求亡子反,所以亂人之性也。乃放德而行,循道而趨,則仁義固存於其間,雖為《春秋》而無害大旨,以聖人之道在有心無心之間,蔽於有心者,繙十二經,固不可;蔽於無心者,雖藏書亦不可。仁義,無心於為則順人之性,有心於為則亂人之性,老聃之免而歸居,藏書不足以言之,故復以輪扁與齊小白之論終之。此五千言之所以作也。

韓退之有《木居士》詩在衡州耒陽縣鼇口寺,退之作此詩疑自有意,其謂「便有無窮求福人」,蓋當時固已屍祝之矣。至元豐初猶存,遠近祈禱祭祀未嘗缺。一日邑中旱,久不雨,縣令力禱不驗,怒伐而焚之,邑爭救,不聽。蘇子瞻在黃州聞而喜之:「木居士之誅固已晚矣。世間乃有此明眼人乎?過丹霞遠矣。」然邑人念之,終不已。後有主是寺者,復以木仿其像,再刻之。歲仍以祀,或曰:「寺規:其祭享之餘自不能廢。」張芸叟謫郴州,過見之,以詩題其壁曰:「波穿水透本無奇,初見潮州刺史詩。當日老翁終不免,後來居士欲奚為。山中雷雨誰宜主,水底蛟龍自不知。若使天年俱自遂,如今已復有孫枝。」相傳以為口實。余聞蜀人言:陳子昂,閬州人,祠子昂有陳拾遺廟,語訛為十姨,不知何時遂更廟貌為婦人,裝飾甚嚴,有禱,亦或驗。利之所在,苟僅得豚肩卮酒,子昂且屈為婦人,勉應之不辭,矧木居士亦何為不可乎?聞者皆絕倒。

子貢告漢陰丈人以桔槔,忿然作色曰:「有機械則有機事,有機事則有機心。」子貢懼而驚,孔子以為假修混沌之術,識其一不知其二,治其內不知其外。混沌之術雲者,謂上古之世也,執古之道以禦今之俗,則混沌之世亦何必然哉!惟漢陰不能察此,是故一拂其意,遂至於忿然作色,則是非之辨已役其外,而喜怒之情已亂於中矣。是以區區以抱甕為事,終身役而不自知其勞也。師金嘗語顏子以「子曾不見夫桔槔者乎,引之則俯,舍之則仰,彼人之所引昨引人也,故俯仰不得罪於人」,漢陰而知此,亦何傷於桔槔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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