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實錄/卷05

維基文庫,自由的圖書館
跳到导航 跳到搜索
目錄 建康實錄
◀上一卷 晉上 中宗元皇帝 下一卷▶
中宗元皇帝睿 陳敏 山簡 顧榮 衞玠 周玘 劉琨 賀循 祖逖 元帝夏侯太妃 元敬虞皇后 周訪 劉隗 周顗 戴淵 甘卓

中宗元皇帝[编辑]

西晉孝武太康元年平吳,[1]乃廢建業,復為秣陵。分丹楊南郡為宣城郡,還理於秣陵,在縣東南六里,渡長樂橋,古丹楊郡是也。以周浚為揚州刺史,所統十九郡七十四縣。太康三年,分秦淮水北為建鄴,水南為秣陵縣,仍在秦邑地。而建鄴縣在故都城宣陽門内,今縣城東二里古御街東。

太安二年夏五月,義陽蠻張昌舉兵,號漢,稱神鳳元年,使將軍石冰寇揚州,諸郡盡沒,冰因修建鄴宮居之。案,曹憲《揚州記》︰晉惠永寧二年,有石浮來建鄴,自入秦淮夏架湖登岸二百餘步,百姓咸曰︰「石來,石來。」至明年,石冰果入揚州,遂據此地。冬十二月,征東將軍劉準使右將軍、廣陵相陳敏渡江,攻破石冰於建鄴。

永興二年十二月,陳敏又據建鄴,自號揚州刺史,假顧榮為丹楊尹,以甘卓、周玘為將軍。敏諷寮佐,進己為楚公,加九錫之禮。時東海王祭酒華譚聞之,與榮書陳是非,言「敏凡才,無遠略。昔齊之王蠋布衣爾,猶不屈於燕,況足下名重位彰,受恩於國而黨奸邪,自相置署」?榮得書大慙,與甘卓等謀曰︰「江東事若濟,當共成之。然則觀形勢如何?敏既常才,政令反覆,子弟驕矜,其敗必矣。吾等受其官祿,事敗之日,使江西諸軍函首送洛陽,題曰『逆賊顧榮、甘卓之首』,豈惟一身,辱及萬世!」卓等然之。遂與榮謀,遣使密報征東將軍劉準,令率兵臨江。敏令弟昶將兵拒之,使甘卓屯橫江,榮、玘因卓兵殺陳昶,斷橋,盡收船於淮水南。敏自出軍臨大航岸,榮以羽扇麾之,敏衆潰散。敏單馬北走,玘等追斬於江表。

陳敏字令通,廬江人。少有幹能,補尚書倉部令史。趙王倫簒逆,義兵乏食,以敏為廣陵度支,令漕運江、淮,以濟中州。屬張昌亂,使石冰趍壽春,都督劉準與敏謀破冰等,以功拜廣陵相。時在惠帝西遷,四方交爭,敏遂有據江東之心。

懷帝永嘉元年,東海王越秉政。秋七月,以瑯琊王睿為安東將軍、都督揚州江南諸軍事,用王導計,渡江鎮建鄴。討陳敏餘黨,廓清江表,因吳舊都城,修而居之,太初宮為府舍。案,太初宮,本吳之宮。晉平吳,後石冰作亂,焚燒蕩盡。陳敏平石冰,據揚州,因太初故基創造府舍,中宗初渡江,因居此地也。置丹楊内史官,以顧榮為軍司馬,賀循為參佐,王敦、王導、周顗、刁協、戴若思為腹心股肱,接賓客,禮名賢,存問風俗。

永嘉五年夏六月,劉曜寇洛陽,京師淪陷,懷帝蒙塵於平陽。司空荀藩移書天下,[2]推瑯琊王為盟主。

六年春二月壬子,瑯琊王馳檄四方,徵兵以討石勒。師次壽陽,勒退河北。夏四月丙寅,征南將軍、荊州刺史山簡卒。

簡字季倫,河内懷人,司徒濤之第五子。自侍中、吏部尚書出鎮襄陽。卒,時年六十一,[3]贈儀同三司,歸葬建康玄武湖南覆舟之陽。子遐嗣。案,遐字彥林,累拜餘姚令。時江左豪族多挾藏戶口,以為私附。遐繩之以法,到縣八旬,出戶口萬餘。後至太守。

秋七月,歲星、熒惑、太白聚牛斗。十二月,散騎常侍顧榮卒。

榮字彥先,吳人,世為南土著姓。祖雍,吳丞相。父穆,宜都太守。榮機神朗悟,弱冠仕吳,累遷黄門侍郎。吳平,與陸機兄弟同入洛陽,時人號為「三俊」。拜郎中,歷廷尉正。恒縱酒酣暢,謂友人張翰曰︰「唯酒可以忘憂,但無如作病何!」及趙王倫簒位,以榮為子虔大將軍府長史。榮初與同寮飲酒,見執炙人貌狀不凡,榮因割炙反噉之。人問其故,榮曰︰「豈有終日執之而不知其味!」及倫敗,將誅榮,前執炙者為督,率衆救榮,得免。

齊王冏以為大司馬主簿。榮懼禍及,終日昏醉,不惣府事。轉中書侍郎,在職不復飲酒。人或問曰︰「何前醉而後醒?」榮懼,復飲酒。與鄉里楊彥明書曰︰「吾為齊王主簿,常慮禍及,見刀與繩,每欲自殺,但人不知耳。」後徵拜常侍,以世亂辭不受。遂還吳。屬陳敏據揚州,假榮右將軍、丹楊内史。時敏使甘卓出鎮,堅甲利器盡委之,榮因說卓以圖敏。明年,周玘、甘卓與榮及紀瞻等潛謀破敏。

及瑯琊王睿初鎮江東,以榮為軍司馬,加散騎常侍。凡所謀畫,皆以諮焉,多有匡諫,王皆納之。進薦賢良,言「賀循等沈潛青雲之士,而陸士光金玉之資,甘季思、紀瞻幹決殊絕」,王皆辟用之。卒官,王哭之慟,欲表贈依齊王功臣格。吳郡内史殷祐上牋論功,贈侍中、開府儀同三司。

榮好琴書,及卒,家人置琴於靈座。吳郡張翰往哭之,既而上床鼓琴數曲,歎曰︰「顧生復能賞此否?」又慟哭,不弔喪主而去。子毗嗣。

初,陳𥅘問方士戴洋曰︰「人言江南當有貴人,顧彥先、周宣珮當是否?」洋曰︰「顧不及臘,周不見來年八月。」榮果至其月十七日卒,十九日臘;宣珮明年七月晦日亡。

是歲,太子洗馬衛玠卒。

玠字叔寶,河東安邑人。祖瓘,司空、錄尚書事。父恒,尚書郎。玠幼而爽異,長好玄理,每一言論,皆以造微。瑯琊王澄有高名,嘗聞玠言,輒歎息絕倒。

以天下大亂,遂扶老母,將家南行。至豫章,大將軍王敦長史謝鯤先相雅貴,相見欣然,言論永日。敦謂鯤曰:「昔王輔嗣吐金聲於中朝,衛玠復玉振於江表,微言之緒,絕而復續。不意永嘉之末,復聞正始之音,何平叔若在,當復絕倒。」玠常言︰「人有不及,可以情恕;非意相干,可以理遣。」故終身不見喜怒之容。

以王敦非純臣,而不久留,求向建鄴。京師人士聞其姿容,觀者如堵。玠先有勞疾,從此遂甚。卒,[4]時年二十七。葬新亭東,今在縣南十里。時人謂看殺衛玠。案,《地志》︰咸和中,王導為揚州刺史,下令曰︰「衛洗馬明日當改葬。此君風流名士,海内所瞻,可具祭奠,以敦舊好。」改葬即此地也,未悉本葬何處。[5]

七年夏四月,愍帝即位,改元建興元年。五月,使加瑯琊王睿左丞相、大都督中外諸軍事。詔改建鄴為建康,改鄴郡為臨漳。秋七月,南郡太守周玘卒於蕪湖。

玘字宣珮,[6]征西將軍處長子。性剛毅沈斷,有父風,而文學不及。閉門潔己,不妄交遊,士友咸望風而敬憚焉。州辟為從事,虛己備禮,方乃應命。除議郎。

太安初,妖賊張昌、丘沈反於江夏,惠帝使監軍華宏討之,不尅。玘密結南平内史王矩及江東人士,同起義兵,破昌、沈。既畢,玘不言功,散衆還家。及陳敏據揚州,與顧榮、甘卓等謀擒敏。瑯琊王初鎮江左,以玘為倉曹屬。

吳興人錢璯謀反,玘率合鄉里義衆,與郭逸討之,傳璯首於建鄴。玘三定江南,開復王略,王嘉其勳,累拜建威將軍、吳興太守。以玘頻興義兵,勳誠並茂,乃以陽羨及長城之西鄉、丹楊之永世别為義興郡,以彰其功。

然玘宗族强盛,人情所歸,帝疑憚之。于時北來人士左右王業,而玘自以為不得調,内懷怨望,復為刁協輕己,乃與東萊王恢陰謀誅諸執政,推玘及戴囦與諸南士共奉王以經緯世事。[7]事泄,王祕之,召玘為鎮東司馬,復改南郡太守。既行,至蕪湖,又進爵為公。玘忽知其謀泄,遂憂憤,發背而卒,時年五十六。將死,謂子勰曰︰「殺我者諸傖,汝能復之,乃吾子。」

四年冬,劉曜逼長安,西郡不守。

五年春正月,瑯琊王出師路北,躬擐甲胄,移檄天下徵兵。時有玉冊見於臨安,白玉麒麟神璽出於江寧,其文曰「長壽萬年」,日有重暈,皆以為中興之象。案,《圖經》:江寧,縣名,元帝初過江,永嘉中置之,在今縣城南七十里,南臨浦水。其水源出宣州當塗縣下溪村,西流入江,名江寧浦也。[8]

二月,平東將軍宋哲至,宣愍帝密詔,令王「攝萬機,修復陵廟,將雪大恥」。王聞愍帝幽于虜庭,王素服出次,舉哀慟哭。[9]

三月,西陽王羕及羣寮等勸進,王辭不受。羕等固請,王流涕曰:「孤,罪人也,不能雪天下之恥。」因欷歔不止,令私奴命駕,將返國。羣臣不敢逼,會稽内史紀瞻與長史王導俱入見王,立陳利害。瞻進曰:「今帝失御,宗社虛廢,神器去晉,於今二年。陛下特天所授,光闡七廟,以隆中興。今欲守匹夫之謙,而逆天時,違人事,失地利,三者一去,雖復傾注於將來,豈得救祖宗之危急哉!臣等區區之誠,不可失也。」王不許,使殿中將軍韓績徹去御座。[10]瞻叱績曰:「帝座上應星辰,敢動者斬!」王為之改容。羣臣因請依魏、晉故事為晉王,許之。

三月辛卯,瑯琊王即晉王位,承制大赦,改元建武元年。初備百官,立宗廟社稷,拜諸參軍百餘人為奉車都尉、駙馬都尉等掾屬,時人呼為「百六掾」。案,《圖經》:晉初置宗廟,在古都城宣陽城外,郭璞卜遷之。左宗廟,右社稷,去今縣東二里。玄風觀即太社西,偏對太社,右街東,即太廟地。太廟事已具孝武卷中。社立三壇,帝社、太社各一,稷一。一本云,洛陽社二壇,稷一壇,今亦合其制宜者也。

夏四月丙辰,立世子紹為晉王太子,進百官行賞,以王子宣城公裒為瑯琊王,以王導都督中外諸軍事,其餘進班各有差。

六月丙寅,司空、并州刺史、廣武侯劉琨,幽州刺史、左賢王、渤海公段匹磾等一百八十人,遣長史溫嶠來上表,勸王即尊位。王優令答之,以二公共濟艱難,同契一致,撫寧戎夏,動靜以聞。

冬十一月,進司空劉琨為太尉。初置史官,立太學,以干寶、王隱領國史。

是歲,揚州大旱,晉陵内史張闓奏立曲阿新豐塘,溉田八百餘頃。

建武二年春三月癸丑,愍帝崩問至,晉王服斬縗居廬。丙辰,王侯百寮上尊號勸進。是日,晉王即皇帝位於建康。案,帝自永嘉元年領江左,至建武二年,積十一年,即帝位。居舊府舍,至明帝亦不改作,而成帝業始繕苑城也。

帝諱睿,字景文,宣帝曾孫,瑯琊武王伷之孫,恭王覲之子。初,魏明帝青龍三年冬十一月,張掖郡丹陽川谷坌溢,有石流出,立於川中,有馬行列,而犧牛在後,麒麟居東,鳳皇處南,白虎處西,八卦分布成文。占者或云︰「牛繼馬後。」及宣王秉政,深以牛氏為慮,因征遼東還,遂為二榼同一口貯酒,酖殺大將軍牛金。後恭王妃夏侯氏與小吏牛欽私通,因產帝。咸寧二年,生於洛陽,有神光滿室,所藉藳如始刈。及長,白毫生於目角之左,龍顏隆準,目有精光,顧盼煒如也。年十五,嗣位瑯琊王。三十二,始鎮建鄴。四十二,即帝位。戊辰,大赦,改元太興元年,文武增位二等。庚午,立紹為皇太子。

夏四月丁丑朔,日有蝕之。戊寅,初禁招魂葬。案,《晉書》:東海王越死於鄴,屍為石勒所焚。妃裴氏過江,乞招魂葬。帝雖許之,治書御史袁瓌與博士傅純議,招魂葬是謂埋神,不可從也。帝然之,遂禁斷。

五月,幽州刺史段匹磾執太尉劉琨囚之。初,王敦見琨勸進表,至「天祚大晉,必將有主,主晉祚者,非大王而誰!」敦大怒,投表於地,曰︰「讀《左傳》三十年,一朝為劉琨用。」却因内憚焉。及聞拘繋,密使段匹磾殺琨,又懼衆反己,遂稱有詔收捉。琨聞敦有使至,不通命知,謂其子曰︰「處仲使來而不告我,是殺我也。死生有命,但恨讎恥不雪,無以下見二親耳。」因涕泣,悲不能自勝。癸丑,匹磾縊殺琨,并子姪四人,[11]時年四十八。

琨字越石,魏昌人,漢中山靖王勝之後。少負志氣,有縱橫才,善交勝己,而頗浮誇。與祖逖為友,聞逖被用,乃與親故書曰︰「吾枕戈待旦,志梟逆虜,常恐祖生先吾着鞭。」累遷位并州刺史。愍帝即位,拜司空,封廣武侯,都督冀、幽、并三州軍事,尋為石勒所 破,窮蹙歸匹磾,遇害。

初,琨在晉陽時,嘗為胡騎所圍數重,窘迫無計,乃乘月登樓清嘯,賊聞之者,皆悽然長歎。中夜,因奏胡笳,賊又流涕,有懷土之感。向曉,並棄圍而去。及帝將中興於江東,中朝士大夫多過江歸帝,朝廷望之,怨琨不至。王處仲曰︰「江東地狹,不容琨氣。」

六月,旱,帝親雩。詔改丹楊内史為丹楊尹,[12]以薛兼為之。案,刺史、尹、内史、太守止是史官。《晉‧百官志》云︰王臨州,則郡有内史;州無王,則惟太守。尹者,正也。漢置河南尹,晉江左置丹楊尹,蓋天子所居,則郡以尹為主者也。

是月,置招諫鼓,立誹謗之木。

秋七月,劉聰死,子粲嗣位,尋為其臣靳準所滅。準自號漢王。

八月,皇太子釋奠於太學。

冬十月,劉曜僭號於赤壁。

十一月乙卯,日夜出,高三丈,中有赤青珥。新作聽訟觀。

十一月,劉聰故將王騰、馬忠等誅靳準,送傳國璽於劉曜。癸巳,詔旌吳名賢,具條列聞。[13]

是歲,武昌太守王謙牛生兩頭、八足、兩尾共一腹。

二年春正月,使冠軍將軍梁堪、守太常馬龜等修復山陵。迎梓宮於平陽,不尅而還。

五月壬戌,詔去非急之務,非軍事所須,皆省之。

夏六月丙子,罷御府及諸郡丞,置博士員五人。[14]

秋七月乙丑,開府儀同三司賀循卒。

循字彥先,會稽山陰人。其先慶普,漢世傳《禮》學。族高祖純,後漢侍中,避安帝父諱為賀氏。父邵,吳中書令。

循有操尚,童齔不羣,言行進止,必以禮讓。善屬文。舉秀才,後遷武康令。陸機表薦,累遷南中郎長史,不就。歸,與鄉里合義討逆。及陳敏據江外,矯詔以循為丹楊内史,循辭以脚疾。與顧榮等平敏,拜吳國内史。

帝鎮江左,守職,尋轉軍司。因與循言及時政事,遂問循曰︰「孫皓嘗燒鋸截一賀頭,是誰耶?」循未及言,帝悟曰︰「賀邵也。」循流涕曰︰「先父遭遇無道,臣誠痛深,無以上答。」帝甚愧之,三日不出。

及帝承制,以為軍諮祭酒,循稱疾不起。帝使輿疾至,親臨諮以政道。循羸疾不堪拜跪,乃就加朝服,賜第一區,車馬牀帳衣褥等物,一無所受。

時江東草創,循多陳利害,言而必從。進為侍中。以討華軼功,封都鄉侯,固讓不受。建武初,拜中書令,加散騎常侍。宗廟始建,舊儀多闕,循議定七廟。帝踐位,遷太子太傅。循自以枕席廢頓,臣節不脩,累表固讓,命皇太子親往拜焉。後疾篤,表乞骸骨。詔改授左光祿大夫、開府儀同三司。帝親臨軒,遣使持節加印綬。循已不能言,指左右推去章服。駕幸,執手流涕。太子親臨三焉,往還皆拜,儒者為榮。卒,時年六十。帝哭之慟,贈司空,謚曰穆。將歸葬於吳,皇太子追送近郊,望船流涕。子隰嗣。案,《晉書》:循少玩篇籍,善屬文,博覽衆書,尤精《禮傳》。雅有知人之鑒,拔楊方於卑陋,卒成名於世。

甲戌,以尚書戴若思為征西將軍、都督司兖豫并冀雍六州諸軍事、司州刺史,鎮合淝。丹楊尹劉隗為鎮北將軍、都督青徐幽平四州諸軍事、青州刺史,鎮淮陰。

八月,肅慎貢楛矢、石砮。

九月,鎮西將軍、豫州刺史祖逖卒。

逖字士稚,范陽遒人。世吏二千石,為北州舊姓。逖少孤,兄弟六人。性最豁蕩,不修儀檢。年十五六,[15]猶未知書,兄該、納等憂之。然輕財好俠,慷慨有節操。每至田舍,輒稱兄意,散穀帛以賙貧乏,鄉族重之。後乃專學,博涉書記。年二十四,舉秀才,不行。與劉琨俱為司州主簿,情好綢繆,共被同寢。中夜聞雞鳴,蹴琨覺曰︰「此非惡聲也。」因起舞。二人並有英氣,每語世事,或中宵起坐,相謂曰︰「若四海鼎沸,豪傑並起,吾與足下當相避於中原。」累遷太子舍人。

洛京喪亂,遂避地淮泗。元帝鎮江左,徵為軍諮祭酒,將家居丹徒之京口。西朝傾覆,帝懷振復之志,賓客從者,皆傑勇之士。元帝方拓定江南,未遑北伐,逖進說帝北收遺黎,雪國大恥,帝許之。以逖為豫州刺史,不給鎧仗,令自招募。仍將本從部曲百餘家渡江,中流,撃檝而誓曰︰「祖逖不清中原而復濟者,有如大江!」辭色壯烈,衆皆慨歎。因進屯淮陰,鑄兵器,練士卒,轉鬬而前。大破石季龍、蓬陂塢主陳川。川還襄國,季龍使川將桃豹守川故城,住西臺。逖遣將軍韓潛等進鎮東臺,與賊同一大城,相守四旬。以布囊盛土,使千餘人運上臺如米,以示賊。賊飢久,益懼。石勒遣將劉夜堂以驢千頭運糧以饋桃豹,逖使撃破之,獲夜堂,豹宵遯走。因進鎮雍丘,略定河外,巡撫征戍。時趙固、上官巳、李矩、郭默等皆受逖節度,於是黄河以南,盡為晉土。其河上先有堡固及任子在胡者,皆聽兩屬,如有微功,賞不踰日。躬自勸督農桑,剋己施下,收葬枯骨,為之祭醊,百姓感悅。嘗置酒大會,耆老中坐流涕曰︰「吾等老矣,更得父母,死將何恨!」乃歌舞詠恩,其得人心如此。詔進逖鎮西將軍。

石勒不敢窺兵河南,使成皋縣修逖母墓,因與逖書,求通使交市,收利十倍,公私豐贍,士馬日彊。方欲推鋒越河,掃清冀、朔,會朝廷遣戴若思為都督。逖不平,且已翦荊棘,收河南地,而若思雍容,一旦來統之,意甚怏怏。又聞王敦與劉隗等構隙,慮有内難,大功不遂。感激發病,乃置妻子於汝南大木山下。進繕虎牢,使從子汝南太守濟率汝陽太守張敞、新蔡内史周閎築壘,未成而逖病甚。時有妖星見於豫州之分,歷陽陳訓謂人曰︰「今年西北大將軍當死。」[16]逖亦見星,曰︰「此為我矣!方平河北,而天欲殺我,此乃不祐國也。」年五十六,卒於雍丘。百姓如喪考妣,皆為之立祠。案,《晉書》:王敦久懷亂逆,畏逖不敢發,至是始得肆其奸雄焉。

冬十一月戊寅,石勒僭稱趙王於襄國。[17]

是歲,作南郊,在宮城南十五里,[18]郭璞卜立之。案,《圖經》︰在今縣城東南十八里長樂橋東,籬門外三里,今縣南有郊壇村,即吳南郊地。

三年春二月辛未,雨大冰。

三月,燕王慕容廆奉送玉璽三紐。

夏六月,吳郡米廡無故自壞,米廡貨糴之屋,無故自壞,此五穀踊貴之象。[19]

秋七月,詔瑯琊國人隨在此者近有千戶,以立為懷德縣,統丹楊郡,永復為湯沐邑。案,中宗初,瑯琊國人置懷德縣,在宮城南七里,今建初寺前路東,後移於宮城西北三里耆園寺西。帝又創已北為瑯琊郡,而懷德屬之,後改名費縣。其宮城南舊處,咸和中,移建康縣,自苑城出居之。案,《南徐州記》:費縣西北八里有迎擔湖。昔中宗南遷,衣冠席卷過江,客主相迎,負擔於此湖側,至今名迎擔湖,世亦呼為迎擔洲,在縣城西石城後五里餘。初,隨帝過江有王離妻者,洛陽人,將洛陽舊火南渡。自言受道於祖母王氏,傳此火,并有遺書二十七卷,臨終始行此火,勿令斷絕。火色甚赤,異於餘火。有靈驗,四方病者將此火煑藥及炙諸病皆愈,轉相妖惑,官司禁不能止。及季氏死,而火亦絕。時人號其所居為聖火巷,在今縣東南三里禪衆寺直南出小街。或云齊時復有聖火事,具齊卷内。

八月,追尊所生夏侯氏為皇太妃。

太妃諱光姬,沛國譙人。祖威,兖州刺史。父莊,淮南太守。妃生自華宗,幼而明惠。初,帝嗣立,稱王太妃。永嘉元年,薨於江左。案,《晉書‧后妃傳》:[20]初,有讖云「銅馬入海建鄴期」,太妃小字銅鐶,而元帝果中興於江左矣。

庚申,[21]追尊敬王后虞氏為敬皇后。辛酉,遷神主於太廟。

敬皇后諱孟母,濟陽外黄人。父豫。后無子。永嘉六年薨,時年三十五,至是追尊。案,《外戚傳》云:敬皇后父虞豫,少有美稱。州郡禮辟,不就,早卒。明帝立,追贈散騎常侍、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子胤嗣,敬后弟也。遷步兵校尉。

辛未,[22]皇太子釋奠於太學。

冬十二月丁未,嚴設煑鹽之法,造私鹽者,以半與之。又募入米京師,米一斛與鹽四石。

是歲,創北湖,築長堤,以壅北山之水,東自覆舟山西,西至宣武城六里餘。後苑牛生一足三尾,生而死,足少不勝也。

四年春二月,鮮卑遐末波奉送皇帝信璽。[23]庚戌,告太廟受之。癸亥,日鬥。[24]

三月,置《周易》、《儀禮》、《公羊》博士。

是歲,振武將軍、梁州刺史、尋陽侯周訪卒。[25]

訪字士達,汝南安成人。漢末避地江南,晉平吳,移家尋陽。祖纂,吳威遠將軍。父敏,左中郎將。訪少沈毅謙讓,果於斷割,賙窮賑乏,家無餘財。為縣功曹。時陶侃為散吏,訪薦侃為主簿,相與結交,以女妻侃子瞻。鄉人有盜訪牛於冢間殺者,訪得之,遣盜密埋其肉,不使人知之。

及帝渡江,命訪參鎮東軍事,累遷振武將軍,與陶侃征杜弢。弢時作桔槔打官軍船艦,訪於船上作長岐棖以拒之,桔槔不能為害。又遣其將張彥陷豫章,訪追彥斬之。將戰,訪為流矢所中,折前兩齒,形色不變。及暮,訪與賊隔水。時賊强兵衆,訪知力不可敵,乃密遣人如樵採者而出,於是結陣鳴鼓而來,大呼曰:「左軍至!」士卒皆稱萬歲。至夜,令軍中多布火而食,賊謂官軍益至,未曉而退。訪謂諸將曰︰「賊雖引退,然終知我無救軍,當還掩我,宜促渡水而北。」既渡,斷橋訖,而賊果至,不能濟。

時杜弢將杜曾又聚衆破陶侃於沔城,帝令訪救之。訪率衆至沌陽。曾等銳意甚盛,訪曰:「昔人有言,先人有奪人之心,軍之善謀也。」使將軍李恒督左甄,許朝督右甄,訪自領中軍,張旗幟。曾果畏訪,先攻左右甄。訪自於陣後射雉,以安衆心。令其衆曰:「一甄敗,鳴三鼓;兩甄敗,鳴六鼓。」及戰,自旦至申,兩甄皆敗。訪聞鼓音,選精甲八百人,自行酒飲之,勅不得妄動,聞鼓音乃進。賊未至三十步,訪親鳴鼓,將士皆騰躍奔赴,大敗杜曾,殺千餘人。訪夜追之,衆請待明日,訪曰:「曾驍勇能戰,向之敗也,彼勞我逸,是以尅之。宜及其衰乘之,可滅也。」鼓行而進,遂走漢、沔。訪部將蘇溫追擒杜曾等於武昌,送王敦斬之。

初,王敦懼杜曾之難,謂訪曰:「擒曾,當相論為荊州刺史。」及曾平後,從事中郎將郭舒說敦曰︰「荊州用武之國,若以假人,將有尾重之患。公宜自領,以訪為梁州可矣。」訪大怒,敦乃手書譬釋,并遺玉環、玉椀,以申厚意。訪投椀于地,曰︰「吾豈賈竪,可以寶椀悅乎!」陰欲圖之。敦患之而憚其强,不敢有異。

訪威風既著,遠近悅服。勇智過人,為中興名將。性謙虛,未嘗論功。或問訪曰:「人有小善,鮮不自稱。卿功勳如此,無一言何也?」訪曰:「朝廷威靈,將士用命,訪何功之有?」士以此重之。時王敦有不臣之心,訪嘗切齒。敦懷逆謀,終慮訪,未敢為非。卒,時年六十一。帝哭之慟,立碑於本郡。二子:撫、光。案,《周訪傳》:訪少時,遇善相者廬江陳訓,謂訪與陶侃曰:「二君皆位至方嶽,功名略同。但陶得上壽,周當下壽,優劣更由年耳。」訪旅泊宮亭湖廟,廟本靈驗,入者皆死。及訪憩寢,略無神異。明早如廁,見一老父,訪執之,乃化為雄鴨也。

五年春正月,大赦,改元永昌元年。戊辰,大將軍、荊州牧王敦舉兵反於武昌,謂長史謝鯤曰︰「劉隗奸邪,將覆社稷,吾欲除君側之惡,安時濟民。」鯤曰︰「隗誠始禍,然城狐社鼠也。」言未及卒,敦怒曰︰「君至庸才,豈達天理!」發檄四方,以誅劉隗、刁協為名,遣龍驤將軍沈充都督吳興等諸軍事。己巳,敦上疏曰︰「昔太甲初雖不能遵明湯典,幸納伊尹之勳;漢武雄略,亦惑江充䜛佞邪說。」至蕪湖,又上表罪狀刁協等。帝大怒,下詔曰︰「王敦憑恃寵靈,敢肆狂逆,方朕太甲,欲見幽囚。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朕將親御六軍,以誅大逆。」

二月,内外戒嚴,徵諸徼鎮,入衞京師。詔公卿以下廷議。丞相王導率昆弟子姪三十餘人,詣闕待罪。帝召入見,導前謝曰︰「逆臣賊子,何代無之?豈意今者近出臣族。」帝跣而下執手曰︰「方託百里之命,卿何言耶!」乃詔大義滅親,以導為前鋒大都督,勅丹楊諸郡皆加軍號。以太子右率周筵行冠軍將軍,[26]統兵三千,討沈充。使鎮北將軍劉隗軍於金城,右將軍周札守石頭。甲午,帝被甲徇六軍於郊外。詔平南將軍陶侃領江州,安南將軍甘卓領荊州,各率所統,以躡敦後。

四月,敦先鋒攻石頭軍,周札開城納賊,王導、郭逸、周顗、刁協、劉隗等三道出戰,六軍敗績。皇太子欲親率將士自決戰,升車將出,中庶子溫嶠固諫,抽劍斷鞅,乃止。尚書令刁協、劉隗並出奔。協至江乘,為其下所殺。隗入於石勒。[27]

隗字大連,彭城人,楚元王交之後。解褐從元帝,為從事中郎,累遷丞相司直,委以刑憲。時世子文學王籍之居叔母喪而婚,隗奏之。帝下令曰︰「《詩》稱『殺禮而多婚,以會男女之無夫家』,正今日之謂也,可一解禁止。自今已後,宜為其防。」隗為法官,多所彈奏,不辟豪彊。

建興中,丞相府斬督運令史淳于伯而血逆流,隗因奏「淳于伯刑血著柱,遂逆上終極柱末二丈三赤,旋復流下四赤五寸。百姓諠譁,觀者滿路,咸為寃枉之徵。請見免相府從事及王導等官」。帝自責過而謝隗。

晉國既建,拜御史中丞。帝即位,拜鎮北將軍、都督青徐諸軍事,鎮泗口。

初,隗以王敦威權太盛,終不可制,勸帝出腹心以鎮方隅,故以譙王承為湘州,[28]續用隗及戴若思為都督。敦甚惡之,與隗書曰︰「頃承聖上顧盼足下,今大賊未滅,中原鼎沸,欲與足下及周生之徒戮力王室,共靜海内。若其泰也,則帝祚於是乎隆;若其否也,則天下永無望矣。」隗答書曰︰「魚相忘於江湖,人相忘於道術。竭股肱之力,効之以忠貞,吾之志也。」敦得書,甚怒。及敦作逆,舉兵以討隗為名。詔徵隗還京師,百官迎之於道。隗岸幘大言,意氣自若。及入見帝,與刁協奏請誅王氏,帝不從,有懼色。及率兵攻石頭,不拔,入宮告辭。帝令避難,雪涕與别。至淮陰,為劉遐所襲,奔於偽趙。

庚午,帝釋戎服,[29]使侍中王彬、阮孚宣詔於敦,曰︰「公若不忘本朝,於是息兵,則天下尚可共安也。如其不然,朕當歸瑯琊,以避賢路。」辛未,[30]大赦。使太常荀崧就拜敦丞相、大將軍、都督中外諸軍、錄尚書事,進封武昌郡公,邑萬戶,加羽葆鼓吹。詔百寮見敦於石城,密問戴淵曰︰「前日之戰,其有餘力乎?」若思答曰︰「豈敢有餘,但力不足耳。」又問曰︰「吾此舉動,天下以為何如?」若思曰︰「見形者謂之逆,體誠者謂之忠。」敦笑曰︰「卿可謂能言。」又謂周顗曰︰「伯仁,卿何負我?」顗曰︰「公戎車犯順,下官不能其事,使王師奔喪,以此負公。」敦憚其辭正,不知所答。既出,帝召顗於廣室,謂曰︰「近日大事,二宮無恙,諸人平安,大將軍故副所望邪?」顗曰︰「二宮自如明詔,於臣等故未可知。」時護軍長史郝嘏等勸顗避敦,顗曰︰「吾備位大臣,朝廷奔喪,寧可草中求活耶!」

初,司空王導率子弟詣闕下請罪,值顗將入,導呼顗曰:「伯仁,以百口累卿!」顗直入不顧。既見帝,言導忠誠,帝納其言,與飲酒。既醉而出,導猶在門,又呼顗。顗不與言,顧左右曰︰「今年殺諸賊奴,取金印如斗大繋肘。」既出,又上表明導,言甚切至。導不知救己,而甚銜之。及敦得志,三問導︰「周伯仁、戴若思可為公輔?」導三不答。時參軍吕猗說敦曰︰「周顗、戴淵皆有高名,瞻視不恒,若不早除,恐為後患。」敦乃同收害之。路經太廟,顗大言曰︰「天地先帝之靈,賊臣王敦,傾覆社稷,枉殺忠良,陵虐天地。神祇有靈,當速殺敦!」語未終,收人以戟傷其口,血流至踵,顏色不變,容止自若,觀者為之流涕。時年五十四。與戴淵同殺於石頭城東塘頽石上,百姓寃之,至今紀其石。賊平,追贈左光祿大夫。

顗字伯仁,汝南安城人,[31]安東將軍浚之子。少有重名,神彩秀徹,司徒掾賁嵩見而歎曰︰「汝潁固多奇士!靖我邦族,必其人矣。」

及帝鎮江東,中興初,遷吏部尚書。以醉酒為有司所奏,白衣領職。太興初,拜太子少傅,尋轉尚書左僕射,領吏部如故。時庾亮謂曰︰「諸人咸以君方樂廣。」顗曰︰「何乃刻畫無鹽,唐突西子?」

初,顗以雅望獲海内盛名,後頗以酒失,為僕射,略無醒日,時人號為「三日僕射」。庾亮曰︰「周侯末年,可謂鳳德之衰也。」案,《中興書》:王敦素憚顗,每見顗,輒面熱,雖冬月,仍交扇不休。死後,王導校料中書故事,見顗表救己殷勤,乃執表垂泣,悲不自勝,告諸子曰︰「吾雖不殺伯仁,伯仁因我而死。幽㝠之中,負此良友!」

戴淵字若思,廣陵人。少遊俠,不拘操行。遇陸機赴洛,淵以其徒掠之。機見淵坐胡床,指撝便宜,知非常人。遂上舫屋上遙謂曰︰「卿才器如此,何不學問取祿位,乃與羣小行刼耶!」淵因感悟,棄刀流涕就機。機賞異焉,入洛,薦之。

及帝中興,累遷尚書左僕射,出為幽、冀、豫、兖、并、雍六州諸軍事,鎮壽春。[32]王敦舉兵,徵入,築壘於大桁北。既而石頭不守,遇害,時年五十二。賊平,追贈右光祿大夫。

六月,旱。敦將還屯武昌,[33]不朝而去,多收時望殺之。敦在武昌,鈴下儀仗生華,如蓮華狀,五日而萎落。是月,襄陽太守周慮承敦旨,害侍中、荊州牧甘卓於襄陽。[34]

卓字季思,丹楊人,秦丞相茂之後。少忠正。舉秀才,累遷離狐令。見天下大亂,棄官東歸。陳敏據揚州,深相結託,為子景娶卓女。及周玘、顧榮唱義,邀卓共討敏,定江南。

帝初鎮建鄴,以為揚威將軍,征周馥、杜弢,屢有戰功,封南鄉侯、湘州刺史。尋改安南將軍、梁州刺史,鎮襄陽。善於撫綏孤幼,估稅悉除,市無二價。州境所有魚池,先恒責稅。卓至,不收其利,皆給貧人,[35]西土稱為惠政。

及王敦舉兵告卓,卓偽許之,而心不同。及敦將升舟,卓使參軍孫雙詣武昌諫止敦。敦聞雙言,大驚曰︰「甘侯前與吾言云何,更有異!正當慮吾危朝廷邪?吾今惟除奸兇耳。卿還言之,事濟,當以甘侯作公。」雙還報卓,卓不能決。會湘州刺史譙王承遣主簿鄧騫來說卓,言︰「王敦以私憾稱兵象魏,此實忠臣義士匡濟之時,時不可失。」卓笑曰︰「桓文之事,豈吾所能。至於盡力國難,乃其心也。」

時敦以卓不至,慮其在後為變,遣參軍樂道融苦要卓俱下。道融至,背敦說,因說卓襲之。卓遂決,曰︰「吾本意也。」因馳檄遠近,陳敦肆逆,遣司馬孫雙奉表詣臺,使參軍羅英至廣州,與陶侃剋期,令譙王承堅守長沙。京師大喜,詔書遷卓鎮南大將軍、侍中、都督荊梁二州諸軍事、荊州牧。敦聞大懼,遣卓兄子卬求和,謝卓曰︰「君此是臣節,不相責也。吾家計急,不得不爾。想便旋軍襄陽,當結姻好。」及王師敗績,敦求臺騶虞幡以駐卓。卓聞周顗、戴若思遇害,流涕謂卬曰︰「吾之所憂,正為今日。每得朝廷人書,以胡羯為先,不意禍起蕭牆。且使聖上元吉,太子無恙。吾適據武昌,敦勢逼,必劫天子,以絕四海望。不如還軍,更思後圖。」於是自豬口命旋軍襄陽。都尉秦康說曰︰「今分兵取敦不難,但斷彭澤,上下不得相赴,自然離散,可一戰而擒也。」卓不從。樂道融亦日夜勸卓討敦。

卓徑還襄陽,意氣騷擾,失常,自照鏡不見頭,視庭樹而頭在樹上,心甚惡之。家中金櫃忽鳴,聲似槌鏡,清遠而悲。巫云︰「金櫃將離,是以悲鳴。」主簿何無忌及家人皆勸令自警。卓轉更狠愎,散兵大佃,而不為備。故周慮等附敦意,詐云湖中多魚,勸卓遣左右捕魚,乃襲害卓,傳首於敦。四子蕃等被殺。

秋八月,瑯琊太守孫默叛,奔石勒。

冬十月,沈充陷吳國,新昌太守梁顧起兵反[36]應充。京師大霧,黑風蔽天,日月無光。

十一月乙酉,罷司徒,并丞相。

閏月己丑,帝崩于内殿。太寧元年春二月,葬建平陵。[37]陵在今縣北九里雞籠山陽,[38]不起墳。案帝年四十二即位,立五年,年四十七崩,謚元皇帝廟,號中宗。案,《晉書‧荀崧傳》:初,帝崩,羣臣議廟號,王敦遣使謂曰:「豺狼當道,梓宮未反,祖宗之號,宜别思詳。」僕射荀崧議,以為「禮,祖有功,宗有德。元皇帝天縱聖智,光啓中興,德澤侔於太戊,恩惠邁于漢宣。臣敢依前典,上號中宗」。既而與敦書曰︰「承以長蛇未翦,别詳祖宗。先帝應天受命,以隆中興。中興之主,寧可隨世數而遷毁!敢率丹直,詢之朝野,上號中宗。卜日有期,不及重請。專輒之𠎝,所不敢辭。」敦深銜之。

帝幼有令問。屬惠皇之際,王室多故,惟退讓,不顯灼然之迹,故時人未之識。唯侍中稽紹異之,謂人曰︰「瑯琊王毛骨非人臣之相。」元康二年,從討成都王穎。蕩陰之敗也,叔父東安王繇為穎所殺。帝懼禍及,將欲出奔。其夜月明,禁衞嚴警,帝無由得出,甚窘迫。有頃,雲霧晦冥,雷雨暴至,徼者皆弛,因得潛出。先是,穎又令關禁貴人。既至河陽,為津吏所止。從者宋典以策鞭馬,笑曰︰「舍長,官禁貴人,汝亦被拘耶!」吏乃聽過。至洛陽,迎太妃俱歸東國。

東海王越輔政,加帝平東將軍,鎮下邳。尋遷安東大將軍、都督揚州諸軍事。越西迎大駕,留帝居守。用王導計,懷帝永嘉元年始渡江,鎮建鄴。初,惠帝太安之際,童謠云︰「五馬浮渡江,一馬化為龍。」及是,帝與西陽王、汝南王、南頓王、彭城王等獲濟,而帝竟登大位。

帝性簡儉沖素,容納直言,虛己待物。頗以酒廢事,王導一言,帝命酌引觴,覆之於地,遂絕。[39]有司嘗奏太極殿廣室施絳帳,帝令冬施青布,夏施青綀等帳。寵幸鄭夫人衣無文彩。從母弟王廙為母立屋過制,流涕止之。然晉室遘紛,皇輿播越,天命未改,人心叶贊。元戎屢動,不出江畿,經略區區,僅全吳楚。

昔秦望氣云「五百年後,金陵有天子氣」。及孫權稱號,自謂當之。考其曆數,猶為未及。元帝之渡江也,乃五百二十六年,真人之應在於此矣。太康初平吳,王濬實先至建鄴,而吳降欵,遠歸璽於瑯琊。武帝咸寧元年八月丁酉,大風折太社樹,中有青氣屬天,占者云︰「東莞有帝王之祥。」由是徙封東莞王伷為瑯琊王,伷即元帝祖。明年,元帝生,天意人事,中興符也。始西晉亂,武帝子孫無孑遺,社樹折之,應常風之罰也。青氣,東莞之祥也。

卷第五校勘記[编辑]

  1. 西晉孝武太康元年平吳 「孝武」當作「武帝」,謂司馬炎也。
  2. 荀藩 原作「荀蕃」,今據《晉書》本傳、《通鑑》八七改正。
  3. 時年六十一 《晉書》本傳云︰「年六十卒。」
  4. 京師人士聞其姿容從此遂甚卒 《世說新語‧容止篇》注云︰「案《永嘉流人名》曰:『玠以永嘉六年五月六日至豫章,其年六月二十日卒。』此則玠之南渡豫章四十五日,豈暇至下都而亡乎?且諸書皆云玠亡在豫章,而不云在下都也。」《實錄》係承襲《晉書》之誤。
  5. 葬新亭東未悉本葬何處 《世說新語‧傷逝篇》注引《永嘉流人名》曰:「玠以六年六月二十日亡,葬南昌城許徵墓東」。又引《玠別傳》云「玠咸和中改遷於江寧」。《晉書》本傳亦云「葬於南昌」,「咸和中,改塋於江寧」。許嵩未考《世說》注及《晉書》,故不知其本葬南昌城也。
  6. 玘字宣珮 「珮」,《晉書》本傳作「佩」。
  7. 戴囦 即戴淵,字若思,《晉書》有傳。囦,《玉篇》云古文淵字。蓋《實錄》避唐高祖名諱改「淵」為「囦」。
  8. 案圖經江寧縣名元帝初過江永嘉中置之在今縣城南七十里南臨浦水其水源出宣州當塗縣下溪村西流入江名江寧浦也 「江寧浦」原作「江寧縣」。江寧浦之名始見於《梁書‧王僧辯傳》,云︰「貞明濟江之日,僧辯擁檝中流,不敢就岸,後乃同會於江寧浦。」《陳書‧高祖紀》上亦云,北齊「水步不敢進,頓江寧浦口,高祖遣侯安都領水軍襲破之」。是江寧浦之名在江寧縣設置之後,江寧縣不得取名於江寧浦,而應江寧浦取名於江寧縣也。今改宋本改正。又浦水今存,源出今安徽省馬鞍山市東南原當塗縣東北境,北流至江寧鎮入長江,江寧鎮即永嘉所置江寧縣所在,此云「西流入江」之「西」字顯為「北」字之誤。詳見《江蘇省地圖集》及《中國歷史地圖集》第四冊。
  9. 二月王素服出次舉哀慟哭 《晉書‧元帝紀》、《通鑑》九0繫元帝素服出次舉哀事在三月。
  10. 韓績 原作「韓繢」,今據庫本、徐鈔本、周鈔本、劉鈔本及《晉書‧紀瞻傳》、《通鑑》九0改正。
  11. 匹磾縊殺琨并子姪四人 《晉書‧劉琨傳》載琨故從事中郎盧諶、崔悅表云「匹磾不能納,反禍害父息四人,從兄二息同時并命」,敦煌石室本《晉紀》亦云,「害琨父息四人,兄息、從兄息二人」,則《實錄》「四人」當作「六人」。
  12. 詔改丹楊内史為丹楊尹 《晉書‧元帝紀》同。錢大昕《諸史拾遺》曰︰「案《地理志》元帝建都揚州,改丹楊太守為尹,《薛兼傳》拜丹楊太守,中興建轉尹,此云內史者誤也。晉制王國稱內史,郡稱太守,丹楊非王國,不當稱內史。」錢說是,《實錄》承襲《晉書》之誤。
  13. 十一月具條列聞 《晉書‧元帝紀》、《通鑑》九0皆繫於十二月,且癸巳亦在十二月,此「十一月」當為「十二月」之譌。
  14. 置博士員五人 《晉書‧元帝紀》同,然《職官志》云︰「及江左初,減為九人。」
  15. 年十五六 《晉書‧祖逖傳》作「年十四五」。
  16. 今年西北大將軍當死 《晉書‧祖逖傳》無「軍」字,當是。
  17. 冬十一月戊寅石勒僭稱趙王於襄國 十一月戊戌朔,無戊寅日。《太平御覽》一二0引《後趙錄》、《通鑑》九一亦云在十一月,此日干當有誤字。
  18. 在宮城南十五里 「十」,各本皆作「北」,庫本、周鈔本作「十」,今從之。
  19. 夏六月吳郡米廡無故自壞此五穀踊貴之象 《晉書‧五行志》上繫此事於太興二年,非三年。《食貨志》亦云太興「二年,三吳大饑」,《通鑑》九一同。《實錄》誤。
  20. 晉書后妃傳 「后妃傳」原作「妃后傳」,今據《晉書》乙正。
  21. 庚申 《晉書‧元帝紀》作「戊午」。八月癸巳朔,戊午、庚申皆在是月,未知孰是。
  22. 辛未 《晉書‧元帝紀》同。然八月無辛未,日干當有誤。
  23. 遐末波 徐鈔本、《晉書‧元帝紀》、《明帝紀》作「段末波」,《王浚傳》、《石勒載記》及《通鑑》九0作「段末柸」,皆為同名異譯耳。
  24. 癸亥日鬥 《晉書‧天文志》中同。然二月無癸亥。三月庚申朔,癸亥為初四日。《宋書‧五行志》五及《通鑑》九一並作「三月癸亥,日中有黑子」,疑是一事。
  25. 是歲周訪卒 《晉書‧周訪傳》、《通鑑》九一皆云訪卒于太興三年,《實錄》繫於四年,恐誤。
  26. 周筵 各本同。宋本《晉書》、《通鑑》九二、九三及《通志》三四作「周筵」。
  27. 隗入於石勒 「石勒」各本皆作「石頭」。酈校云︰「案劉隗奔見下《隗傳》,此云『石頭』,誤也。」酈說是,《晉書‧劉隗傳》亦云「隗攜妻子及親信二百餘人奔於石勒,勒以為從事中郎、太子太傅」。今據改。
  28. 譙王承 「承」,《世說新語‧仇隟篇》注引《晉陽秋》、《司馬氏譜》、《中興書》並作「丞」,《通鑑》九一、九二及《稽古錄》一三作「氶」。晉宗室另有南宮王承,不應同名,疑作「丞」或「氶」。
  29. 庚午帝釋戎服 《晉書‧元帝紀》同,然四月甲申朔,無庚午,《通鑑》九二記此事於三月。
  30. 辛未 四月無辛未,《通鑑》九二作「三月辛未」。
  31. 顗字伯仁汝南安城人 「安城」當作「安成」。顗為周浚子,《晉書‧浚傳》云汝南安成人,《地理志》上亦作「安成」。
  32. 出為幽冀豫兖并雍六州諸軍事鎮壽春 《晉書‧元帝紀》、《通鑑》九一皆云「司兖豫并冀雍六州諸軍事、司州刺史,鎮合肥」,時劉隗都督青徐幽平四州諸軍事,若思不得再督幽州,疑此「幽」為「司」字之誤。
  33. 敦將還屯武昌 《通鑑》九二敍王敦還武昌在是年四月。
  34. 是月襄陽太守周慮承敦旨害甘卓於襄陽 《晉書‧元帝紀》、《通鑑》九二並云,甘卓為周慮所害在五月乙亥,非六月。
  35. 皆給貧人 「人」,《晉書‧甘卓傳》作「民」,蓋許嵩避唐諱改。
  36. 梁顧 《晉書‧元帝紀》、《明帝紀》、《陶侃傳》及《通鑑》九二皆作「梁碩」。
  37. 建平陵 原作「平陵」,《實錄》卷六、《晉書‧元帝紀》、《通鑑》九二皆作「建平陵」,當是,今據改。
  38. 陵在今縣北九里雞籠山陽 《元和郡縣圖志》二五曰晉元帝建平陵在上元縣北六里雞籠山。《太平寰宇記》九0曰在上元縣東十一里。二說與此互異。
  39. 引觴覆之於地遂絕 《晉書‧元帝紀》作「引觴覆之,於此遂絕」。張敦頤《六朝事迹編類》五作「因覆杯于池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