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古思潮平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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復古思潮平議
作者:梁啟超
1915年7月20日

  吾友藍君,嘗著論辟复古之謬,登載(大中華)第一號。海內人士讀之,多駭汗譙河,即鄙人乍見,亦不免失色相詫,思宜有所以折衷之,乃為平議如次:

  吾以為藍君所言,洵詭激而失諸正鵠,吾不能為之阿辯也。然此种詭激之言,曷為發生于今日,則固有使之者焉,亦不可不深省也。藍君之論最駭人听聞者,彼對于忠孝節義,皆若有所怀疑,而對于崇拜孔子,亦若有所不慊。此其持論誠偏宕而不足為訓也。蓋忠孝節義諸德,其本質原無古今中外之可言。昔人不云乎,天下之善一也。凡道德上之抽象名詞,若智仁勇、誠明、忠信、篤敬、廉讓乃至若某若某,雖其涵孕之范圍廣狹全偏或有不同,然其同于為美德,則無以易。蓋事理善惡之兩面,譬則猶光明之与暗黑,討論事理者,辯析若何而足為光明之標准焉可也,研究若何而能使光明之煥發賡續焉可也,若乃賤斥光明而尊尚暗黑,則豈惟螫理,實乃拂情。即如忠孝節義四德者,原非我國所可獨專,又豈外國所能獨棄。古昔固尊為典彝,來茲亦焉能泯蔑?夫以忠孝節義与复古并為一譚,揆諸論理,既已不辭;以厭惡复古故而致疑于忠孝節義,其瞀繆又豈僅因噎廢食之比云爾!若夫孔子教義,其所以育成人格者,諸百周備,放諸四海而皆准,由之終身而不能盡,以校泰西古今群哲,得其一体而加粹精者,蓋有之矣。若孟子所謂集大成,庄生所謂大小精粗其運無乎不備,則固未有加于孔子者。孔子而可毀,斯真雖欲自絕,其何傷于日月也!且試思我國歷史,若將孔子奪去,則暗然复何顏色?且使中國而無孔子,則能否摶捖此此民族以為一体,蓋未可知。果爾,則二千年來之中國知作何狀?又況孔子之教,本尊時中,非若他教宗之樹崖岸、排异己,有以錮人之靈明而封之以故見也。然則居今日而教人以誦法孔子,又豈有几微足為國民進取之障者?故藍君此論,實詭激而失正鵠,其說若昌,弊且不可紀极,吾斷不能為之阿辯也。

  顧以吾所知,藍君蓋粹美君子人也。其鑽仰孔子之論?且嘗傳誦于世(見《庸言報》)。今曷為而忽有此詭激愆謬之論,且其論既出,而國中一部分人,猶或于駭責之中含怒諒之意。吾默察世變,覺其几甚微,而逆想回環激蕩之所由,乃不禁栗然以懼,是故不得不折其衷而兩是正之。

  夫提倡舊道德,(道德本無新舊之可言,“舊道德”三字,實不成名詞,但行文之便,姑就時流之名名之耳。)宁非謀國知本之務。然此論何以忽盛于今日,則其机有不可不察者。自前清之季,舉世競言新政、新學,竺舊之徒,本大有所不慊,而壁壘無以自堅,日即靡狀。雖欲靡伏,而謀所以堙遏之者,卒未嘗怠,以不可堙遏之勢而強事堙遏,故激而橫決,以有辛亥之革命。又正惟以堙遏之結果,其遷流之勢,不軌于正,故其所演生之現象,無一焉能饜人望。其間桀黠輕儇之輩,复乘此嬗蛻搶攘之隙,恣為縱欲敗檢之行,乃益在在惹起社會之厭苦,而予人以集矢之的。一年以來,則其极端反動力之表現時代也。是故吾輩自昔固汲汲于提倡舊道德,然与一年來時流之提倡舊道德者,其根本論點,似有不同。吾儕以為道德無時而可以蔑棄,且無中外新舊之可言。正惟傾心新學、新政,而愈感舊道德之可貴;亦正惟實踐舊道德,而愈感新學、新政之不容已。今之言舊道德者不然。彼睹目前社會泯棼之象,曾不深求其所以然,不知其為种种复雜原因之所和合蘊釀,而一切以府罪于其所不喜之新學、新政。其意若曰:天下扰扰,正坐此輩橫議處士,興風作浪,造言生事,苟不爾者,吾國今日固猶是唐虞三代也。又若曰:吾國自有所以善冶之道,可以無所待于外,今特患不能复吾故步耳,苟其能焉,他复何求!此非吾故為深刻之言,試質舊多數老輩之良心,是否有此兩种見地蟠据于其腦際而确乎不拔者?此种見地展轉謬演,于是常覺新學、新政之為物,恒与不道德相緣;欲挫新學、新政之焰而難于質言,則往往假道德問題以相壓迫。坐是之故,引起新學家一部分人之疑惑,亦謂道德論与复古論相緣,凡倡道德,皆假之以為复古地也,非起而与角,則退化之運將不知所屆。此所以互相搏激而异論日起也。

  然則新思潮与舊道德果有不相容者存乎?道德論与复古論果有何种之緣系乎?請得而博論之。

  今都會之地,士大夫群居相語,每一矢口,輒相与太息于人心風俗之敗坏。敗坏云者,劣于昔之云也。吾以為全國多數小民之風俗,固不敢謂視前加良,亦未見其視前加坏,于營營蹙蹙之中,仍略帶渾渾噩噩之气,与他國風欲相校,各有得失,不能盡誣也。然則今日,曷為以風俗特坏聞?曰:特坏者,惟吾曹號稱士大夫者流耳。蓋日日太息于人心風俗敗坏之人,即敗坏人心風俗之主動者也。而如吾曹者,其亦孰不誦孔氏之書,服忠孝節義之訓,而其所造業,胡乃适得其反?譬言某藥可以辟疫,而常備此藥之家,乃即為播疫之叢。

  是必所備藥或非其真也,或備而未嘗服也,或服之不以其法也,或其他不良之起居食息与藥力相消也。不探其源以治之,而但侈言置藥以御疫,疫不得御,徒反使人致疑于藥而己。夫孰不知提倡道德為改良風俗之大原,然以今日社會周遭之空气,政治手段之所影響,中外情勢之所誘脅,苟無道以解其症而廓其障,則雖日以道德論喃喃于大眾之前,曷由有效?徒損道德本身之价值耳!尤可异者,竺舊者流,侈然儼以道德為其專賣品,于是老官僚、老名士之与道德家,遂儼成三位一体之關系。而欲治革命以還道德墮落之病者,乃徑以老官僚、老名士為其圣藥,而此輩亦几居之不疑。夫此輩中固多操行洁白之士,吾豈敢盡誣。要之,當有清末葉,此輩固多已在社會上占优越之地位,其言論行事,本有風行草偃之資,此輩詒謀苟臧,中國豈至有今日?

  平心論之,中國近年風气之坏,坏于佻淺不完之新學說者,不過什之二三;坏于積重難返之舊空气者,實什而七八。

  今之論者,動輒謂自由平等之邪說,深中人心,將率天下而入于禽獸。申令文告,反复誦言,坐論偶語,群焉集矢,一若但能廓清此毒,則治俗即可立致清明。夫當鼎革之交二三年間,此种狂焰,固嘗披靡一時,吾儕痛心疾首,視今之論者未多讓焉。今日則茲焰殆盡熄矣,而治俗又作何象者?蓋今日風气之坏,其孽因實造自二十年以來,彼居津要之人,常利用人類之弱點,以勢利富貴奔走天下,務斫喪人之廉恥,使就我范圍。社會本已不尚气節,遭此誘脅,益從風而靡;重以使貪使詐之論,治事者奉為信條,儉壬乘之,紛紛以自躋于青云;其驕盈佚樂之舉動,又大足以歆動流俗,新進之儔,艷羡仿效,薪火相續,日以蔓滋。俗之大坏,職此之由。故一般農工商社會,其良窳無以大异于前,而獨所謂士大夫者,日日夷于妾婦而淪于禽獸。此其病之中于國家者,其輕重深淺,以視眾所指目之自由平等諸邪說何如?夫假自由平等諸名以敗德者,不過少數血气未定之青年,其力殊不足以左右社會,若乃所謂士大夫居高明之地者,開口孔子,閉口禮教,實則相率而為敗坏風俗之源泉。今謀國者方日日蹈二十年來之覆轍,汩流以揚波,而徒翹舉方嚴廣漠之門面語曰尊崇孔子、曰維持禮教者,以相扇獎,冀此可以收效。殊不知此等語者,今之所謂士大夫,人人优能言之,無所施其扇獎;其在一般社會,則本自率循,又無所深待于扇獎。而欲求治俗之正本清源,要視乎在上位者之真好惡以為祈向,義襲而取,恐未有能濟者也。

  讀者勿疑吾謂此种扇獎之可以已也,吾固日日從事于扇獎之一人,此天下所共見也。顧吾謂扇獎之道,貴用其中而蘄其平,一有所倚,則弊之所屆,恒出意外。譬諸樹表,表之敧以分寸,影之斜以尋丈,此最不可不慎也。今指當道為有意复古,必且齦齦自辯曰:吾曷嘗爾爾。然而事實所趨,遂章章不可掩也。此亦無待吾一一臚舉其跡,吾但請讀者閉目以思,最近一二年來,上自中央地方各級机關之組織,下逮各部大小行政之措施,曷嘗有一焉非盡反民國元二年之所為?

  豈惟民國元二年而已,前清光、宣之交,凡所規畫所建置,殆無不廢變停頓。夫光、宣之政,誠不足以饜人望也。民國初元之政,誠尤不足以饜人望也,然豈必其政之本体,絕對不适用于中國,毋亦行之非其道非其人耳?既察某制度為今后所万不可不采行,前此行之而有弊,只能求其弊之所在而更張補救之耳。若并制度其物而根本摧棄之,天下宁有此政猷?

  例如民選議會制度,既為今世各國所共由,且為共和國体所尤不可缺,前此議會未善,改正其選舉法可也,直接、間接以求政党之改良可也,厘定其權限可也,若乃并議會其物而去之,安見其可?例如司法獨立,既天下之通義,前此法庭未善,改變其級制可也,改變其程序可也,改變其任用法可也,若乃并法庭其物而去之,安見其可?推之百政,莫不皆然。

  彼其制度,既為早晚必須采用之制度,今雖廢之,不旋踵為時勢所迫,必胥謀所以复興之。而一廢一興之際,第一,則使國運進步遲阻若干年;第二,則隳已肇之基礎,將來作始更難;第三,則使人民彷徨迷惑,減國家之威信耳。昔吳淞鐵路初建,政府以二十余万金購而毀之,在彼時曷嘗不以為有所大不得已者存!既毀之際,曷嘗不多數人稱快!由今思之,所為何來?夫今日眾共集矢之制度,后之視今,必且与吳淞鐵路同感,可斷言也,而狐埋狐抇,天下其謂政府何?

  又或有所瞻顧,不敢悍然徑廢其名,遂复換面改頭,指鹿為馬,此其為弊,殆更甚焉。夫作法于真,其敝猶偽;作法于偽,敝將若之何?今凡百設施,多屬創舉,即非夙習,運用倍難,苟誠心以赴,期于必成,使當事者怀靖共毋忝之心,使社會作拭目觀成之想,其庶黽勉,日起有功。今也不然。于其本所不欲之事,陰摧坏其實而陽涂飾其名,受其事者曰,此敷衍吾儕耳,吾毋宁以敷衍應之。而自愛之心与踐職義務之觀念,日趨薄弱。社會亦曰:某項事業,所以敷衍某類人耳,先怀一种輕蔑之心以對此事業;甚者從而掎之,而進行乃益以艱;及其挫跌,則撫掌稱快,曰:吾固謂此种制度之不可采,今果如是也。嗚呼!凡今之所以應付各种新政者,何一非爾爾耶?則旁觀者囂然以复古為疑,亦何足怪!

  以言夫用人耶,鼎革之交,万流雜進,羊胃羊頭,見者呃逆,謀澄敘之,宜也。而一矯其弊,遂乃以前清官歷為衡才獨一之標准。問其故,則曰尊經驗也。夫前清官吏中,其洁白干練通達治理者,原大有人在,吾誠不敢挾主奴之見,漫為抵排。雖然,其中大多數,錮蔽齷齪,儉黠偷靡,晚清之敗坏,豈不以此輩?革命之局,宁非此輩實助長之?其尤無恥者,則朝失清室之官,暮入同盟之會,极口罵項,脅肩美新,及事勢一遷,又反顏下石,第其品質,宜在豺虎不食之班,即予优容,亦惟高閣束之已足。而今皆彈冠聯翩,專城相望,且儼然以挽回風習、主持大化自命,為上游所器賞,為社會所歡承,不旋踵而贓證狼籍,對簿蹌踉,而敗落相尋,繼踵猶昔。叩其所謂經驗,則期會簿書,鉤距掊克,對面盜賊,暮夜苞苴,乃至以財政廳長而不解預算之字義,以兼理司法之知事而不知有新刑律其物。類此笑柄,更仆難罄,猶且能名鵲起,一歲屢遷,俯睨新進,視如無物。嗚呼!凡今日登庸人才之標准,豈不如是耶?則旁觀者囂然以复古為疑,又何足怪!

  甚矣國人之善忘也。《記》有之:不知來,視諸往。”彼晚清以來之陳跡,豈不猶歷歷在人耳目耶?使其所操術而可以措國家于治安,則清室其至今存矣。二十年前,而所謂舊法者,已失其維持國家之功用,國人不胜其敝,乃駭汗號吁以求更新;今又以不胜新之敝也,乃更思力挽之,以返于二十年前之舊。二十年前所共患苦者,若全然忘卻;豈惟忘卻,乃更顛倒歆慕,視為盛世郅治而思追攀之。(此非吾過言,試以一年來所規畫之政策,与二十年前政象比較,其刻意追攀之點不知凡几,吾他日更當為文列舉評之。)夫目之于色,有同美焉。二十年前共指為甚惡者,二十年后忽能變為甚美,此宁非天下大可怪之事!而或者曰:

  清之亡,非亡于其戀舊也,而實亡于其鶩新。使清廷非惟新是鶩,而堅持其舊者以相始終,夫安得有今日?若此論者,微論其言之終不能成理也,借曰事理或然,尤當知清廷之鶩新,本非其所欲也。非所欲而曷為鶩之?則以舊制之作用已窮,事勢所驅,不得不出于此。譬諸行旅,所遵之路,荊棘已塞,乃始改從他涂。夫在今日,彼路之荊棘,是否能刈除?能否不為事勢所驅,更折而出于騖新之舉?終已不能,則將來几經波折之后,卒亦取清廷所回旋之覆轍而次第一一复蹈之,可斷言耳。夫清廷曷為以騖新而得亡?正以其本不改新,非徒以大勢所迫勉趨于新。雖勉趨于新,而于新之性質、新之价值,實未有所了解,常以戀舊之精神牽制于其間,故新与舊之功用兩相消,進退失据,而一敗涂地也。今以戀舊責當局,而當局決不肯自仞。雖然,試靜气一自勘其心理,其有以异于二十年前老輩之心理者几何?凡所設施,又何一非新与舊功用相消者?此复古之疑,所以雖曉辯而終無以自解于天下也。

  或曰:病斯有待于藥,藥求已病而已。复古論雖曰可議,然以藥數年來騖新太過之病,安見其不可?應之曰:斯固然也,然在一二年前病象頗劇之時,服之或不失為良藥,今則病征已變,猶服之不已,則藥反成病矣。大抵一時偶感之病,來勢雖勇,而祛除實易;積年蟠結之病,不甚惹警覺,而綿久遂不可复救。夫戀舊者人類之通性也,當其一時受刺激于外,騖新太過,就令任其自然,不加矯正。非久必為惰力性作用所支配,自能返其故態。然此惰力性作用猖獗之后,欲更從而振之,恐非加以雷霆万鈞,莫之能致。夫憚于趨新而狃于安舊,圓顱通性,固已有然。況我民族尤以竺舊為特長,而以自大為夙稟,而坐談禮教,吐棄學藝,又最足以便于空疏涂飾之輩,靡然從風,事有固然。若詳推其利害之所屆,則此种方嚴廣漠之門面語,其于矯正末俗,實際上收效能几,殊未敢知;而惰力性或且緣此大增,率國人共墮入于奄奄無生气之境,此則吾所為睊睊而憂者耳。

  若夫藍君所論之詭激,吾既已不憚辭而辟之。要之此兩者,皆社會心理之病征而已,而其病則不能相剋而常相生。蔑古論昌,則复古論必乘之;复古論昌,則蔑古論又必乘之。以极端遇极端,累反動以反動,則其禍之中于國家社會者遂不可紀极。孟曰:“生于其心,害于其政;發于其政,害于其事。是以君子慎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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