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辟與尊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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復辟與尊孔
作者:陳獨秀
1917年8月1日
本作品收錄於《新青年/卷3

張、康復辟之謀,雖不幸而暫遭挫折,其隱為共和國家之患,視前無減。且復辟之變,何時第二次猝發不可知,天下妄謬無恥之人,群起而打死老虎。昔之稱以大帥,目為聖人者,今忽以“張逆”“康逆”呼之;昔之奉為盟主,得其數行手跡珍若拱璧者,今乃棄而毀之。何世俗炎涼,不知羞恥,至於斯極也!

夫張、康夙昔之為人及其主張,舉國所曉,豈至今日始知其悖逆?張、康誠悖逆矣。愚獨怪汝輩夙昔並不反對張、康之主張,而以為悖逆,及其實行所主張而失敗,乃以悖逆目之也。汝輩當知自今日之政象及多數之人心觀之,張、康所主張並未根本失敗,奈何以悖逆目之耶?

愚固反對復辟,而惡張、康之為人者也,然自“始終一致主張貫徹”之點論之,人以張、康實行復辟而非之,愚獨以此而敬其為人,不若依違於帝政共和自相矛盾者之可鄙。夫事理之是非,正自難言,乃至主張之者之自相矛盾其必有一非而未能皆是也,斷然無疑。譬如祀天者,帝政之典禮也。袁世凱祀天,嚴復贊同之。及袁世凱稱帝,嚴復亦贊同之。其事雖非,其自家所主張之理論,固一致貫徹,未嘗自陷矛盾,予人以隙。若彼於袁世凱之祀天,則為文以稱揚之,及袁世凱稱帝則舉兵以反對之,乃誠見其惑矣!

張、康之尊孔,固嘗宣告天下,天下未嘗非之,而和之者且遍朝野。愚曾觀政府文官試題,而蔔共和之必將搖動(見本誌三卷三號論文《舊思想與國體問題》),今不幸而言中。張、康雖敗,而共和之名亦未為能久存,以與復辟論相依為命之尊孔論,依舊盛行於國中也。孔教與共和乃絕對兩不相容之物,存其一必廢其一,此義愚屢言之。張、康亦知之,故其提倡孔教必掊共和,亦猶愚之信仰共和必排孔教。蓋以孔子之道治國家,非立君不足以言治。

孔子之道,以倫理政治忠孝一貫,為其大本,其他則枝葉也。故國必尊君,如家之有父。茍、董以後所述尊君之義,世或以為過當,非真孔道,而孟軻所言,不得謂非真孔道也,孔、盂論政,純以君主賢否蔔政治之隆汙,故曰:“君仁莫不仁,君義莫不義,君正莫不正:一正君而國定矣。”(《離婁篇》)答滕文公問為國之言曰:“學則三代共之,皆所以明人倫也。人倫明於上,小民親於下,有王者起,必來取法。”(趙註:“人倫者,人事也。”非是。按人倫即指五倫,孟氏語陳相曰:“使契為司徒,教以人倫: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尚書》之所謂五典、五品、五教,皆即此也。〕所謂保民,所謂仁政,已非今日民主國所應有,而當時實以為帝主創業之策略,故一則曰:“保民而王,莫之能禦也”(《梁惠王篇》)。再則曰:“行仁政而王,莫之能禦也。”(《公孫醜篇》)陳仲子,齊之廉士也,而盂氏乃以無君臣上下薄之(見《盡心篇》),猶之孔門以廢君臣之義潔身亂倫,責荷筱丈人(見《論語》微子章)。此後乎孔子者所述之孔道也。

前乎孔子論為治之道,莫備乎《尚書》。《夏書·五子之歌》:“皇祖有訓,民可近,不可下。”〔《傳》雲,“近謂親之,下謂失分。”)《商書·仲虺之誥》曰:“惟天有民有欲,無主乃亂。《傳》雲:“民無君主,則恣情欲,必致禍亂。”)《太甲》曰民非後,罔克胥匡以生”。又曰:“一人元良,萬邦以貞。”《鹹有一德》曰:“後非民罔使,民非後罔事。”《盤庚》曰:“各長於厥居,勉出乃力,聽予一人之作猷。”(按此即韓退之“作粟米麻絲以事其上”之說,所由出也。)《說命》曰:“惟天聰明,惟聖時憲,惟臣欽若,惟民從乂。”(《傳》雲:“憲,法也,言聖王法天以立教又雲:“民以從上為治,不從上命則亂,故從乂也。”)《周書·泰誓》曰:“亶聰明作元後,元後作民父母”;又曰:“天佑下民,作之君,作之師。”《洪範》曰:“天子作民父母以為天下王”;又曰:帷惟辟作福,惟辟作威,惟辟玉食。”(《傳》雲:“言惟君得專威福,為美食。”)凡此抑民尊君之教典,皆孔子以己意刪存,所謂“芟夷煩亂,剪截浮辭,舉其宏綱,撮其機要,足以垂世立教”者也。

孔氏贊《易》,為其大業。班固所謂“孔子晚而好《易》,讀之韋編三絕,而為之傳,即《十翼》也”是已。說《易》者其義多端,而要其指歸,即系辭之開宗明義“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陳,貴賤位矣;動靜有常,剛柔斷矣”數語。《說卦》雲,“乾,健也;坤,順也。”又雲:“乾,天也,故稱乎父;坤,地也,故稱乎母。”又雲“乾為天,為圓,為君,為父……坤為地,為母…為眾。”《序卦》雲:“有天地然後有萬物,有萬物然後有男女,有男女然後有夫婦,有夫婦然後有父子,有父子然後有君臣,有君臣然後有上下,有上下然後禮義有所錯。”《家人象》曰:“家人,女正位乎內,男正位乎外。男女正,天地之大義也,家人有嚴君焉,父母之謂也。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婦婦,而家道正。正家而天下定矣。”《履卦象》曰:“上天下澤,履。君子以辯上下,定民誌。”凡此皆與系辭之言相證明,皆所謂不易之道,易名三義之一也。(易緯乾鑿度雲:“易一名而含三義所謂易也,變易也,不易也,…不易者,其位也,天在上,地在下,君南面,臣北面,父坐子伏,此其不易也。”鄭康成采此說作《易贊易論》雲:“易之為名也,一言而含三義:易簡,一也;變易,二也;不易,三也,”又雲:“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陳,貴賤位矣;動靜有常,剛柔斷矣。”此言其張設布列不易者也,)孔氏視上下尊卑貴賤之義,不獨民生之彜倫,政治之原則,且推本於天地,蓋以為宇宙之大法也矣。《春秋》者,孔教大義微言之所在,孟軻以之比烈於夏禹、周公者也。(《滕文公篇》曰:“昔者,禹抑洪水而天下平,周公兼夷狄驅猛獸而百姓寧,孔子成《春秋》而亂臣賊子懼。”)其開卷即大書特書曰:“王正月。”《公羊傳》雲:“曷為先言王而後言正月?王正月也。(何註雲,以上系於王,知王者受命,布政施教,所制月也。何言乎王正月?大一統也。”《春秋》大義,莫大於尊王也可知。《孝經·緯》曰:“孔子雲,欲觀我褒貶諸侯之誌在《春秋》,崇人倫之行在《孝經》”,是知孔子之道,《春秋》《孝經》,相為表裏,忠孝一貫,於斯可征。《天子》章曰:“夫孝,始於事親,中於事君,終於立《士》章曰:“資於事父以事君而敬同”;又曰:“故以孝事君則忠。”《聖治》章曰:“父子之道,天性也,君臣之義也。”《五刑》章曰:“要君者無上,非聖人者無法,非孝者無親,此大亂之道也,”(此即君親師並重之義)《廣揚名》章曰,“君子之事親孝,故忠可移於君”。

《論語》者,記孔子言行之書也。《八佾》章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亡也。”《子路》章曰:“如知為君之難也,不幾一言而興邦乎?”《顏淵》章日:“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孔註曰;“加草以風,無不仆者,猶民之化於上。”)《季氏》章曰:“天下有道,則禮樂征伐自天子出”,又曰:“天下有道,則庶人不議。”《微子》章曰:“不仕無義。長幼之節,不可廢也;君臣之義,如之何其廢之?欲潔其身,而亂大倫。君子之仕也,行其義也。”(韓非及後世暴君之欲加刑戮於隱逸也,皆取此義。)《泰伯》章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上所征引,皆群經之要義,不得謂為後儒偽托,非真孔教矣,然據此以言治術,非立君將以何者為布政施教之主體乎?

今中國而必立君,舍清帝復辟外,全國中豈有相當資格之人足以為君者乎?故張、康之復辟也,罪其破壞共和也可,罪其擾害國家也亦可;罪其違背孔教國國民之心理則不可,罪其舉動無意識自身無一貫之理由則更不可:蓋主張尊孔,勢必立君,主張立君,勢必復辟,理之自然,無足怪者。故曰:張、康復辟,其事雖極悖逆,亦自有其一貫之理由也。

張、康雖敗,而所謂“孔教會”、“尊孔會”,尚遍於國中,愚皆以為復辟黨也。蓋復辟尚不必尊孔,以世界左袒君主政治之學說,非獨孔子一人。若尊孔而不主張復辟,則妄人也,是不知孔子之道者也。去君臣之大倫,而謬言尊孔,張、康聞之,必字之曰“逆”。以此等人而罵張、康曰“逆”,其何以服張、康之心

說者或曰:“孔子生於二千年前君主之世,所言治術,自本於君政立盲惡得以其不合於後世共和政制而短之耶?”曰:“是誠然也。”愚之非難孔子之動機,非因孔子之道之不適於今世,乃以今之妄人強欲以不適今世之孔道支配今世之社會國家,將為文明進化之大阻力也,故不能已於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