桯史 (四部叢刊本)/卷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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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五 桯史 卷六
宋 岳珂 撰 景常熟瞿氏鐵琴銅劍樓藏元刊本
卷七

桯史卷第六六則

          相 臺 岳 珂

    汪革謡䜟

淳熈辛丑舒之宿松民汪革以鐡冶之衆叛比郡大

震 詔發江池大軍討之既潰又 詔以三百萬名

捕其年革遁入 行都廂吏執之以聞遂下大理獄

具梟于市支黨流廣南余嘗聞之番易周國器元鼎

曰革字信之本嚴遂安人其兄孚師中嘗登郷書以

財豪郷里爲官榷坊酤以捕私醖入民家格𨷖殺人

且因以掠SKchar黥𨽻吉陽軍壬午癸未間張魏公都督

江淮孚逃歸上書自詭募亡命爲前鋒雖弗效猶以

此脫黥籍歸益治貲産復致千金革偶䦧牆不得志

獨荷一繖出聞淮有耕冶可業渡江至麻地家焉麻

地去宿松三十里有山可薪革得之稍招合流徙者

治炭其中起鐡冶其居旁又一在荆橋使里人錢某

秉徳主焉錢故呉越支裔也貧不能家妻美而豔革

私之邑有酤坊在倉歩白雲革訟而擅其利𡻕致官

錢不什一别邑望江有湖地饒魚蒲復佃爲永業凡

廣袤七十里民之以漁至者數百戸咸得役使革在

淮仍以武斷稱如居嚴時出佩刀劔盛𮪍從環數郡

邑官吏有不愜志者輙文致而訟其罪或莫夜嘯烏

合歐擊瀕死乃寘於是爭敬畏之願交驩奉頥㫖革

亦能時低昂折節與㳺得其死力聲熖赫然自儔夷

以下不論也𥘉江之統帥曰皇甫倜以寛得衆别聚

忠義爲一軍多致驍勇⿰糹⿱𢆶匹之者劉光祖頗矯前所爲

奏散遣其衆太湖邑中有洪恭訓練居邑南門倉巷

口舊爲軍校先數年巳去尺籍家其間軍士程某二

人素識之徃歸焉恭無以容又不欲逆其意革之長

子某好𮪍射輕財結客遂以書薦之徃果喜留之一

年而盡其技革貲用適窘謝以鐡鏹五十緍二人不

滿問其所徃曰將如太湖革因𭔃書以遺恭革與恭

好有𥝠幹期以秋以其便之弗端亶書紙尾曰廼事

俟秋凉即得踐約二人既出飲它肆酣相與咨怨竊

發緘窺之而未言至太湖見恭恭門有茗坊延之坐

自入于室取四縑將遺之恭有妾曰小姐躬蠺織勞

以恭之好施也悋不予縑屏後有詈言二人聞之怒

恭堅持縑岀不肯受亦不投以書徑歸九江揚言于

市謂革有異謀從我學弓馬兵陣已約恭以秋叛將

連軍中爲應我因逃歸故使邏者聞之意欲以藉手

冀復収光祖廉得之恐捕二人送後司既無以脫遂

出其書爲證光祖繳上之 朝有 詔捕革郡命𪧐

松尉何姓忘其名素畏其豪彎卒又咸辭不敢前妄

謂拒捕幸其事之它屬以自觧時邑無令有王某者

以簿攝邑事郡檄簿徃說諭革巳聞之頗爲備飲簿

以酒烹鵝不熟而薦意緒倉皇簿覺有異不敢言而

出行數里解后郡遣客將郭擇者至擇與汪革交稔

故郡使⿰糹⿱𢆶匹簿將命從以吏卒十餘人簿下馬道革語

勸勿徃擇不可曰太守以此事屬擇今徒還且得罪

遂入革復飲之時天六月方暑虐以酒自已至申不

得去擇𥘉謂革無他既見乃露刄列兩廂門下憧憧

徃來𥘵禓呼嘯頗懼亶孫辭匄去革畢飲字謂擇曰

希顔吾故人今事籍籍革且不知所從始雀䑕貪生

未敢出有楮劵四百匄希顔爲我展限擇陽諾方取

楮捕吏有王立者亦以革之餉飲也醉聞其得錢扣

䆫呼曰三省樞宻院同奉 聖㫖取謀反人教練乃

受錢展限耶革長子聞之躍出縛擇曰吾父與爾善

爾乃匿 聖㫖文書給吾父死地戸闔甲者興王立

先中二刀仆僞死盡殱捕吏鈎曵出寘牆下將殺擇

探懐中得所藏郡移擇搏頰祈哀曰此非他人乃何

尉所爲苟得尉辨正死不恨革許之分命二子徃起

炭山及二冶之衆炭山皆郷農不肯從爭迸逸惟冶

下多逋逃羣盗寔從之夜起兵部分行伍使其腹心

龔四八董三董四錢四二及二子分將之有衆五百

餘六日辛亥遲明蓐食趨邑數人者故軍士(⿱艹石)將家

子弟亦有能文者俠且武平居以官人稱革皆親下

之革有三馬號惺惺騮小騘騍曰畨婆子駿甚馭曰

劉青驍捷過人革是日𬒳白錦𫀆屬櫜鞬腰劔緫鵝

梨旋風䯻道荆橋秉徳之妻闖于垣匿弗之見乃過

之未至縣五里錢四二有異心因謂革曰今捕何尉

顧不足多煩兵君以親𮪍入大隊姑屯此可也革然

 其言以三十𮪍先入郭門問尉所在則前一日以定

 民訟舎村寺未歸乃耀武郭中復南出劉青方鞚忽

 顧革曰今雖不得尉能質其家尉且立來革曰良是

 反𮪍趨縣尉𪠘在縣治革將至有長人衣白立門間

 髙與樓齊其徒俱見之人馬辟易亟奔還則錢四二

 者已與其衆潰逃略盡惟龔董守郭擇不去者尚五

 六十人計無所出廼殺擇而還麻地其居屋數百間

 藏書甚富榖粟山積盡火之㓜孫千一甫十一𡻕使

 乗惺惺騮如無爲漕司分析非敢反特爲尉迫脅狀

 遂殺二馬挈其孥至望江以五舟分載入天荒湖泊

葦間與龔董灑涕别去曰各逃而生毋以爲君累也

其次子有婦張實太湖河西花香鹽賈張四郎之女

有智數嘗勸革就逮弗從至是與其子相泣自湛于

湖時人哀之王立既不死負傷而逃歸郡郡聞革起

聚民兵㑹廵尉來捕且驛書上言 詔發兩統帥偏

禆撲滅勿使熾居十日而兵大合徒知其在湖不敢

近視舟有煙火且聞伐鼓聲稍乆不出使闖之則無

人焉煙乃麻屑爲詰曲如印盤縳羊鼓上使以蹄

擊革蓋東矣革之至江口劫二客舟浮家至鴈SKchar

石僞官歸峽者謁征官而去人莫之疑舒軍既失革

朝廷益慮其北走胡大設賞購革乃匿其家于近郊

故死友家夜使宿弊窑曰吾事明家可歸師中兄遂

入北𨵿遇城北廂官白某者于塗白嘗爲同安監官

識革方駭避革曰聞官捕我急請以爲君得束手詣

闕下天獄獄吏訊其家所在備楚毒卒不言從獄中

上書言臣非反者蹭蹬至此蓋嘗投匭請得以兩淮

兵恢復中原不假援助臣志可見矣不知訟臣反而

捕者爲誰請得以辨乃 詔九江軍送二人捕洪恭

等雜驗皆無反狀書所言秋期乃它事革亶坐手殺

平人論極典從者末减二人亦以首事妄言杖脊竄

千里方其孫訴漕司時遞押繋太湖荷小校過棠梨

市國器嘗見之惺惺騮棄野間爲人取去宿松人復

攘之以瘠死革之壻曰毛翥字時舉第百一居倉歩

亦業儒以不預謀至今存後其家果得免依孚而居

後一年事益㢮乃如宿松識故業董四從有緫首詹

怨之捕送郡郭擇家人逆諸門搏擊之至郡庭首不

髮矣其捕董時亦賞緍十郡不復肯𢌿薄其罪僅編

管撫州革未敗天下謡曰有箇秀才姓汪𮪍箇驢兒

過江江又過不得做盡萬千趨鏘又曰徃在祁門下

郷行第排來四八首尾皆同凡十餘曲舞者率侑以

鼓吹莫曉所謂至是始驗革第十二以四合八其應

也二人𥘉言蓋謂革將自廬起兵如江云國器又言

革存時毎酒酣多好自舞亦不知兆止其身宿松長

人或謂其邑之神曰福應侯威靈極著革時亦欲縱

火殺掠使無所睹邑㡬殆時守安慶者李𡻕乆亦不

知其爲何人也

    鐵劵故事

苗劉之亂勤 王兵向 闕朱忠靖勝非從中調護

六龍反正有 詔以二凶爲淮南兩路制置使令將

部曲之任時正彦有挾 乘輿南走之謀傳不從

朝廷微聞而憂之幸其速去其屬張逵爲畫計使請

鐡劵既 朝辭遂造堂䄂劄以𢢽忠靖曰 上多二

君忠義此必不吝顧吏取筆判 奏行給賜令所屬

檢詳故事如法製造不得住滯二凶大喜是夕遂引

遁無復譁者時 建炎三年四月己酉也明日將朝

郎官傳宿扣漏院白急速事命延之入傅曰昨得堂

帖給賜二將鐵劵此非常之典今可行乎忠靖取所

持帖顧執政秉燭同閱忽顧問曰檢詳故事曽檢得

否曰無可檢又問如法製造其法如何曰不知又曰

如此可給乎執政皆𥬇傳亦𥬇曰已得之矣遂退後

傅論功遷一官忠靖嘗自書其事云

    鴻慶銘墓

孫仲益覿鴻慶集太半銘誌一時文名獵獵起四方

爭輦金帛請日至不暇給今集中多云云蓋䛕墓之

常不足咤獨有武功大夫李公碑列其間乃儼然一

璫耳亟稱其髙風絶識自以不𫉬見之爲大恨言必

稱公殊不怍於宋用臣之論謚也其銘曰靖共一徳

歴踐四朝如砥柱立不震不揺亦太侈云余在故府

時有同朝士爲某人作行狀言者摘其事以爲士大

夫之不忍爲即日罷去事頗相𩔗仲益蓋幸而不及

於議也

    蘇衢人妖

余兄周伯以 淳熈丙申召爲太府簿時姑蘇有民

家姓唐一兄一妹其長皆丈有二尺里人謂之唐大

漢不復能嫁娶每行勌𠋣市簷憩坐如堵墻不可出

出輙傾市從觀之日㗖斗餘無所得食因適野爲巨

室受囷粟蓋立囷外即可舉手以致不必以梯也以

是背㣲傴有璫以輅使客見之大驚遂入奏 詔廪

之殿前司時郭棣爲帥周伯間一徃必敬喏其聲如

鐘 徳夀時欲見之懼其聚民乃卧之浮于河至望

仙專舟焉又江山邑寺有緇童眉長踰尺來淨慈

人爭出視之信然事聞 禁中 詔給僧牒賜名延

慶寺僧日坐之門護以行馬士女填咽炷香謂之活

羅漢遂裒施貲爲殿寺有故銅像甚侈乃位之中不

朞而成周伯亦親見之是非肖貌賦形之正近於人

妖矣後數年周伯去 國皆不知所終

    快目樓題詩

江西詩派所在士多漸其餘波然資豪徤和易不常

詩亦随以異廬陵在 淳熈間先後有二士其一曰

劉改之余及識之嘗書之矣舊𡻕在里中與張漕仲

  隆之子似仲游因言劉叔儗詩句叔儗名儗才豪

  甚其詩往往不肯入格律 淳熈甲辰乙已間余兄

  周伯持淛東𢈔節待次一日過仲隆同登其家後圃

  快目樓有詩楣間曰上得張公百尺樓眼髙四海氣

  横秋只愁𥬇語驚閶闔不怕闌干到斗牛逺水拍天

  迷釣艇西風萬里襲貂裘眼前不著淮山礙望到中

  原天際頭周伯讀而壯之問知其儗居月餘儗來謁

  仲隆仲隆留之因置酒北湖招周伯曰詩人在此亟

  踐勝約既至一見如舊交坐中以二詩遺周伯其一

  曰昔年槌鼓事邉庭公相身爲國重輕四海㡬人思

武穆百年今日見儀刑筆頭風月三千字齒頰冰霜

十萬兵天亦知人有遺恨定應分付與 中興其二

曰巳買湖山卜奠居因君又復到康廬十年到處看

詩卷一日湖邊從使車南渡忠良知有種中原消息

定𨵿渠從今便是門䦨客時出山來探詔除詩成風

簷展讀大喜遂約之入淛明年叔儗過㑹稽留連累

月餉之緍錢甚夥叔儗又有題岳陽樓一篇周伯喜

誦之余得其親録本曰八月書空鴈字聮岳陽樓上

俯晴川水聲軒帝鈞天樂山色玉皇香案煙大舶駕

風來島外孤雲銜日落唫邊東南無此登臨地遣我

飄飄意欲僊余反覆四詩大㮣皆一𮜿轍新警峭㧞

足洗塵腐而空之矣獨似傷露筋骨蓋與改之爲一

流人物云叔儗後亦終韋布詩多散軼不傳

    記龍眠海㑹圖

李龍眠既棄畫馬之嗜亶作𥙷陁大士相以施緇徒

垂老得疋楮戯筆五百應真像㡬年廼成平生繪冩

具大三昧僅此軸耳先君在蜀得之毋氏雅敬浮屠

常櫝致香火室中余來京口因暇日出示王英伯遂

倣貝葉語爲作記其右曰南閻浮提有大善知識現

居士宰官婦女身在家修菩薩𣑽行有一𥘉學與其

 子游以是因縁得至其舎一日出示五百大阿羅漢

 海㑹妙相一軸於是合掌恭敬歎未曽見如人入闇

 忽覩光明心大歡喜莫可喻說宛轉諦觀神通變化

 皆得自在小大長短老㓜妍醜各有所别足踏滄海

 如履坦途蛟蜃黿鮀魚鼈蛙蛤俛首聽命如乗安車

 天龍八部夜义羅刹諸惡鬼衆前後導從如役僕厮

 寳花繽紛天樂競集金橋架空琪𣗳蔽日或闖而窺

 或𠋣而立瓶鉢杖拂各有所執凌雲御風升降莫測

 或解衣渡水或濯足坐石或挽或負狀貌迭出以種

 種形成於一色於一色中衆妙畢具如幻三昧随刹

現形千變萬化不離一性如是我聞釋迦文佛既成

道巳乃於𦒿闍崛山集阿羅漢有學無學菩薩摩訶

薩次第授記陳如號曰普明五百阿羅漢亦同一號

名曰普明既受佛記即得如來方便法而金剛經云

實無有法名阿羅漢則是諸大阿羅漢有法無法有

相無相皆不可知不可測飄流大海一切衆生天龍

八部諸鬼神衆(⿱艹石)(⿱艹石)(⿱艹石)(⿱艹石)顯亦不可知不可

測如夣中語如水中塵如暗中影如空中花謂之有

相可乎謂之有法可乎是又不可知不可測然則斯

圖之作滄海浩𣺌神通變化竒形異狀曲極其妙求

諸法耶求諸相耶是又愚所不可知不可測夫佛於

賢劫中在大梵天未出毋胎居摩尼殿集天釋梵八

部之衆演暢摩訶衍法度無量無邊衆生其殿百寳

裝嚴衆妙殊特匪因縁而有匪自然而成則是殿是

佛是法是相謂之有乎謂之無乎知此則知海之爲

海羅漢之爲羅漢蛟蜃黿鮀魚鼈蛙蛤天龍八部夜

义羅刹似耶否耶有耶無耶匪大圎覺合凡聖於一

理混物我於一心是否兩忘色空俱滅則法且無有

何况於相相且無有何况於畫畫且無有何况於記

雖然是理也爲發大乗者說爲發最上乗說(⿱艹石)夫即

心是佛因佛見性善男子善女人有能於一切法一

切相而生敬心則聚沙爲塔畫地成佛皆是道塲何

况圖𦘕裝嚴盡形供養當知是人成就第一希有功徳

所得福徳亦復如是不可思議不可稱量於往昔時

有大居士號曰龍眠得畫三昧始好畫馬念念弗忘

有大比丘見而語之由此一念當墮馬腹於是居士

躩然懴悔乃於一切諸佛諸大菩薩而致意焉端嚴

妙麗随念現形皆得三昧是羅漢者居士之所作也

以居士之一念畫此羅漢以大善知識之一念得此

羅漢當知是畫爲第一希有畫者得者匪於過去無

量阿僧祇劫承佛受記未易畫此亦未易得此至於

有法無法有相無相如魚飲水冷暖自知是記也蓋

爲畫設開禧二年百六日𥘉學王邁謹記英伯它文

亦多竒累試詞闈不偶今尚在選調中余前書京口

故游蓋其人也




桯史卷第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