檮杌萃編/第09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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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回  祝融一炬熔盡銅山  飛燕重逢營成金屋[编辑]

  卻說傅又新在袁寶仙家吃酒,忽然聽見火起,連忙派人去打聽,去的人回來說是楊樹浦的厚存紡織廠燒了。管通甫道:「才說這羅萬象,羅萬象家就出了事。」廖庸庵道:「那是不要緊的,他這總生意買了燕梳的大家,沒甚關心。」也就各散。

  次日再去打聽,哪知厚存紡織廠這位管事的也服了河芙蓉膏,差不多要同石曼卿見面了。卻好,羅仲苞也到上海,細細考究起來,才知道這位管事的倒也沒有荒唐虧空,拿著東家的生意也很當事,外頭又並不瞎應酬,雖在上海,連堂子裡的酒都少吃,戲館裡的戲都少看,那租小公館包倌人拼大姐更是沒有的事,卻只平生最會算小,無論甚麼事,都要打打算盤。這紡織廠他管了也有好幾年,當了這麼樣大管事的,他連紙張、燈燭、茶葉、水煙都不肯稍為浪費,廚房裡是輕易不肯添菜。每月廠用比前手管事的要省了好多,就是串頭秤底都要替東家算到,不肯叫東家吃虧。因為近來保險長了價,比前期的差了好些,他定要照原價,那家保險行不肯答應,他又去找了幾家,雖然也些須有點低昂,但比那前期的價總覺相去懸遠。這紡織廠不是一萬兩萬的生意,這裡頭進出的數可也不小,他總捨不得答應。這時候,前期的保險已經限滿,後期的保險又因價錢沒有講定,還未出單,他的一個副手也曾勸過他,說這保險的事是一天拖不得的,不要惜這點小費罷,再不然先保個半年三個月,到那時再看光景也好。他總不肯叫東家花此冤枉巨款,遊移不決,只想那些保險行貶價俯就,而且以為天下哪有這種巧的事體,這幾天裡頭就會出亂子不成。哪知天下竟有這種巧的事體,就在這幾天裡,竟出了這個亂子,幾百萬的本錢付之一炬。他想這就婁身碎骨也填還不了東家,只好學那些保國忠臣把國家的大事弄壞了,臨了照死塞責,還要博個成仁取義的美名呢!

  這羅仲苞不獨在上海開了這個紡織廠,寧波、廣東、漢口、天津、香港、澳門,皆有他的莊號。每處總有一二百萬的生意,他那貲財不獨人家不曉得他的細數,就連他自己也弄得糊裡糊塗無從計算。洋商裡頭信服他的也很不少,平時只要他招呼一聲,數十百萬咄嗟之間可以立集。這廠雖然被燒,他覺得收拾餘燼,重整旗鼓也還不難。哪知道銅山西崩洛鐘東應,他寧波莊上一個管事的人也還誠謹,只是膽子太小,聽見上海這個紡織廠失了事,想這下子不知要吃多少虧,這個寧波的莊子恐怕也站不住,萬一倒了下來,必定要帶累我下班房坐監牢,弄的不好還要吃板子都說不定。這麼一想真正十分可怕,連他的娘同老婆、兒女都不要了,搭了輪船溜之大吉。這些伙計見管事的跑掉,也都趁火打劫,卷了些銀錢,各自去投路。這個莊子也就同那些防邊防海的梁子一般,還未曾望見敵旗寇艦,就先不戰自潰。那廣東坐莊的一位,還是靠這羅仲苞撫養成人的一個姪子,他聽見這兩處的信息,就把資本匯運出洋,家眷也搬到香港,自己卻出頭請官封閉。這三處不到十天皆成了一個土崩瓦解的情形。天津、漢口也就支持不祝羅仲苞領的各省公款不在少處,各有大憲紛紛的電飭上海道:「查拿押追。」

  初時,羅仲苞還躲在租界想洋人保護,有幾家洋商也肯替他說話。爭奈香港、澳門兩處不好的消息也相繼而來,虧空洋人的款項也不可數計,連這幾家洋商也保不住他了,只好把他送交上海道發縣管押。浙江撫台也早行了文書,叫寧波地方官查封他的家產。這位鄞縣大老爺是個辦事最為認真的人,接到撫台的密札,他就密密的到營裡要了二百名兵,但說撫台叫調的,也不說出所以然。到了五更多天,帶了幾十個得力的家人差役同著調來的兵,把這羅萬象的房子圍的水泄不通,然後親自帶了家人差役叫開大門一擁而入,可憐這羅家的人,雖然曉得倒了兩處莊子,總覺得百足之蟲死而不殭,而且這位羅仲苞又是京中王公巨卿、外省督撫司道有點名望的都同他是刎頸之交,平日得他好處的也真不少,就有些甚麼哪有個不合交情照顧照顧的道理,哪裡就會弄查封家產呢?就要抄家,也不過把田產房屋封去罷了,而且本地方的官府一年也受他家許多饋贈。這位縣官尤其要好,三日兩頭過來吃酒打牌,有喜慶事體,都是他來陪客照料,不但羅仲苞有事托他百依百從,就連家人們要送個把佃戶,請他打一千不會打九百九的,這樣的至交有點事體,好意思不通個信,所以一點沒有準備。誰知這位到官竟是個顧公義不顧私情的人,親自登門做那《紅樓夢》的趙堂官。這位大老爺一進了門,在屏門口設了公座,像那院試的時候提調官點名的一樣,靠西向東的坐著,吩咐先攆男人出門後攆女人出門,可要在各人身上細細搜檢,不准夾帶財物。光是些男的家人、伙計、戚友、親丁一一搜清放出,後來到了女的,這縣官說,也得要細細的搜,這些家丁差役巴不得這一句,在這些婦女身上胸前袖底褲襠沒一處不搜到,而且這重門搜過,那重門又要搜,弄的這些婦女失履敞襟,披頭散髮,哭哭啼啼的求死不得。搜了一半,幸虧本府大人來了看著太不成樣子,吩咐婦女身上不准亂搜,只要不成箱整捆的搬運,就隨身帶著點首飾,攜點奩具都不准阻攔。這道恩諭下來,這些婦女才有點生路,各人隨身帶點細軟金珠卻也不在少處。他兩個兒子就全靠他妻妾們身邊帶了點兒,後來才得支持衣食,重整一個小小門庭。等到把婦女攆盡,然後府縣帶著文書差役進去,把一房一房的箱籠打開,逐件登簿,也有二三十萬銀子的東西,但抵起他的虧空來那真是百不及一。這羅仲苞在上海縣裡押了兩年,還是一個洋商說外洋本有告窮之例,他既家產盡絕,要了他的性命也是沒用,請領事向上海道說,把他放了出來,有兩個不忍相離的愛妾身邊帶了點珍寶,同他在上海租了一所小小的房屋,也還安安樂樂的終了餘年。他那時沒有財去易人家的色,那些平素以色來易他的財的,也就另尋主顧不來訪問他了。

  看書的諸位,照這羅萬象的收場結果論起來,自然說是他好色之報,不知就是這財積的過多,也真能盈滿為災。你看凡有富過百萬的人家,壞起來總是一敗塗地,沒有漸漸熄滅的,就同那樹木一般高逾百丈大可數圍倒起來,總是連根而撥,沒有一枝一葉慢慢朝下落的道理。若到了數百萬以上,自然做的總是些大來大往的生意。牽枝帶葉的事業,到那時候也真不能自主。人家怪他不肯收手,不知到了這個地步,也只有聽其自然做將過去,做的好遲倒幾時,做的不好早倒幾時,若要想收手,你收手的這天,就是到的這天。看他是富,可敵國不知他真有騎虎難下之苦。從前,那杭州的胡雪岩不也是這個樣子麼?

  近來有位先生的家訓說,子孫每人富不准過十萬。此種見解,新學朋友必說他黃老之學太深。然而為保家保身之計卻不得不然,所以人生於這「財」字只須求其夠我一生之用足矣,又何苦貪多務得呢?至「色」字多的壞處,甚麼窺簾留枕、廣田自荒、賣履分香、他人入室,那是人人都曉得的,也用不著做書的細說了。

  再說這羅萬象出了這個事體,在羅萬象呢,自我得之,自我失之,雖是一場春夢,也還足以自豪,只急得這位廖庸庵,竟如嬰兒失乳一般弄個走頭無路。那位傅又新本來在外洋做生意,也並沒有甚真理理財的學問、致富的經論。不過那時候在外洋做生意的人少,他是一個孤身無所繫念,捨著性命去幹,吃得苦拼得出,又碰著他幾年的運氣,就成了這一番事業,同那些聚賭的人一般,當了兩件衣服,拿這錢全數打了上去,居然中了,再翻再中,只要財運好,幾寶功夫就可盈千累百。你道他有甚麼操券而致的勝算麼?中國人卻把他當作一個天富星下凡,撮擁著他以為就可振興商務,廣濬財源,真與做夢無異無怪。這廖庸庵跟了他來,弄到無可下臺。那增朗之因為他老翁惠蔭洲現已過了道班,住在南京,是以前去省親,並要了點指省引見的款項。這時候也就南京回來,同這傅又新談談還是一篇大話說:「我不過放心不了這些中國的官府,我要不是怕他們朝令夕改,我一個人號召起來,這點事有甚麼不成?不過我不犯著去做。」再去問問那位廖庸庵已如斗敗蟋蟀,只有滿盆亂撞而已。增朗之看這樣子,曉得是個一場沒結果的事情,不如還幹自己的正經事罷。想那廣東是不能再去的,改哪一省好呢?因想起江西這位瑞久帥是做過江寧藩台的,同老翁於財政上頭很有點密切關係。到了那裡,他不好意思不另眼相看。

  任天然、郅幼嵇、全似莊幾個江西的闊人,這回又都在上海混熟了,自然也可以照應照應,不如指省江西罷。就託袁子仁替他上兑加三班捐指省,又託他致信廣東號裡,把那邊存帳結了過來,一面打電報叫他內姪猶子燕把他妻妾送回上海。原來他在穀埠船上已納了一位小星,名叫鑰紋。他這內姪卻至今尚未娶妻,倒也不覺得鰥況之苦,袁子仁就約他今天晚上到袁寶仙那裡吃酒,增朗之答應了。這天袁子仁請的是任天然、王夢笙、曹大錯、達怡軒、管通甫。到了六七點鐘的光景,主客陸續到來,只有增朗之還未到。任天然同管通甫談起說:「吳伯可得了姜堰釐金,有信來約我去玩玩,我倒想去走一趟。」

  達怡軒道:「那真是個好地方,泰州風景本佳。一過南門,那些雞犬桑麻、小橋流水真如世外桃源。海安、姜堰、白米,田土沃饒,風俗純樸,要在那裡卜居比我們通州好得多呢!我也想去走。我們何妨結伴到了蘆經港,如果天晴浪靜,我們就在那裡下船,你由通州而去,路也極便,冬天水小到了如臬都要換船,這時候還可以一船逕到。若是到蘆經港的時候,遇著陰雨大風,我們就不去冒那個險,同了你到鎮江,由仙女廟內河而去。我不過多走兩天路,好在我也沒有甚麼要緊的事。」王夢笙向著任天然笑道:「恐怕媚香不見得肯放你去。」任天然道:「我昨天已經同他說明,好在我由江堰就從鎮江回九江一轉,見了大小兒再到上海進京,也不過三四個月事體。」說著那增朗之匆匆跑來,也不及同大眾招呼就望著袁子仁說道:「我那指省你已經托他們填了實收不曾?」袁子仁道:「我先頭已經去說過,大約已經填了。」增朗之道:「我還要改呢。」

  袁子仁道:「你同任天翁他們諸位做同寅豈不好,怎麼你又三心二意起來?」增朗之道:「不是我三心二意,我才在傅京堂那裡,看見上海道里送來的電傳閣抄,瑞大帥外署兩湖總督,我指江西原是為他,不如就改了湖北罷。」袁子仁道:「那麼我替你寫個條子去改,就填好了也沒有甚麼要緊,我的增大人不要發急。」增朗之然後同大眾相見。袁子仁寫完了改指湖北的條子,送與增朗之看過,然後叫人送去。順手就寫局票發出,起了手巾,大家入席。顧媚香頭一個先來,管通甫道:「曉得任大人要動身,所以格外親熱,明兒任大人走了,看你怎麼好?」

  顧媚香道:「就是人家家主公也有個出門的時候,那有甚麼要緊。」王夢笙望著顧媚香拿手在臉上刮著道:「公然就認做家主公了。」顧媚香打了他一下道:「你專會捉人家的白字。」

  不一時局已到齊,那楊燕卿坐在曹大錯的背後,恰好同增朗之對面,兩人眼睛直望著增朗之看。看了半天,拉著曹大錯問道:「對面坐的那位可姓增?」曹大錯與增朗之雖初次同席,卻在別處會過兩面,就答應道:「是的,你也沒有同增大人同過檯面麼?」楊燕卿道:「我檯面上沒有見過。」嘴裡說著,那聲音竟有些岔帶著哭音。曹大錯正在不解,望他看著,只見他向著增朗之道:「增大人你可是通州的增二少爺?」增朗之十分詫異,也望他看了一看,說道:「阿啊,妹妹,你怎麼會在此地呢?」這楊燕卿止不住紛紛淚下,一面嗚咽著一面應道:「怎麼不是,你害得我好苦啊,我今生還會見得著你,也算夢想不到的。」增朗之道:「我何嘗不記掛著你,你怎麼會進這道門檻呢?」楊燕卿道:「一言難盡,慢慢的告訴你罷。」坐客皆為不解,問其所以,兩人都說是表兄妹,從小在一塊的,到如今已十多年不見面。曹大錯看兩人光景,曉得必不止於表兄妹,若無枕席之愛說話不會如此懇切,就說道:「這是難得的,增朗翁先轉了局,今天就翻過去,請我們吃一臺會親酒,我就此交印。」說著,把楊燕卿的金荳蔻盒子送了過去。楊燕卿、增朗之兩人正中下懷,自然沒甚推辭。兩人到了一處拉著手,又是哭。管通甫道:「他鄉遇故知最有趣的事體,不必哭了。」兩人勉強忍住了淚。楊燕卿望著娘姨說道:「你先回去告訴我娘,說通州的增二少爺來了,叫他趕緊預備一桌酒,大家就翻台過來。」說著,那眼淚又朝下淌,看的人都莫名其妙。

  大約不獨當時房裡的客人、倌人、娘姨、大姐不知底細,恐怕看書的一時也還想不起來。

  原來這楊燕卿就是龍玉燕,他那娘楊四姐又叫羊媽媽的就是楊姨娘。自從龍伯青被惠蔭洲辭了館,攆他離開通州,他就搬到揚州住在馬市街一個小巷裡。那曉得女人家的身體,同男人家的操守一樣,男人家做官做幕,只要得過回非分的外財,就時常想這飛魚兒吃,再要收手也就不能。女人家只要偷了一兩回野食,這口味吃開了就時常想嚐嚐新,再要歸正那是萬萬做不到的。況且他們嘗的野味,是龍伯青睜著眼睛叫他們吃的,並且靠他們發的財,比那偷來吃的更覺肆無忌憚。這楊姨娘、水柔娟、龍玉燕三人到了揚州,終日倚門看街,黏花惹草。就有許多遊蕩子弟,來同這三位不要花粉身的佳人親近親近。這龍伯青本是縮頭慣的,也還沒有甚麼不能相安。有一天,水柔娟的兩個情夫因妒奸爭鬧,打到個頭破血流告到甘泉縣裡。這縣泉把這三個婦女一齊提去,說他們不守閨訓,楊姨娘、水柔娟每人吃了一二百個嘴掌,龍玉燕因年紀尚輕幸而避免,並因這事係由水柔娟身上起的,等這兩個人傷痕平復方才釋放。這官媒家裡與台基無異,那些管家、書辦、差役曉得他是個師奶奶,個個要來領教。張三才去,李四又來,晝夜不絕,弄得這水柔娟幾乎應接不下。這卻不能怪他,就是清正點的婦女,到了這個地方,除掉一死竟沒法保得清白,那活地獄所說的情刑,到處是一樣的。做官的遇有婦女到案,就是犯奸也萬不可輕易發交官媒,這也是公門中修行之一。這一鬧之後,揚州城裡都傳遍了。龍伯青到底是個做老夫子的人,怎經得住丟這個臉,就氣成一病不到兩個多月而亡。這三個沒腳蟹,只好靠著毛升,也就輸流著聽他受用。計算這龍氏父子兩人的幕囊也不下二四萬金。這毛升若被坐產招夫,同他們三人安然坐享,左擁右抱也很可以快樂一生。他卻又起了不良之心,說這樣坐吃山空不是事,不如到上海弄點事業過活。這三人久聞上海是個繁華有趣的地方,欣然從命,到了上海,毛升卻把存的銀子暗暗的匯到別處,哄說送龍研香回紹興原藉進學堂。這三個婦女有甚麼見識讓他領去,那曉得他把龍研香帶到九江,賣在班子裡頭,就是第九回書裡所說的,江西督銷葉勉湖觀察討了做八姨太太的那個小旦豔香了。這母女姑嫂三人,在上海癡等幾個月下來杳無消息,存的兩個現錢將用荊到票號裡問問,存款早被毛升匯到漢口,這才曉得為毛升所騙。上海是個米珠薪貴的地方,如何支持?幸喜三人各有隨身法寶,不難自謀生計,好在這種貨色是上海最易銷售的。初時,三人同做野雞生意,都還不壞,畢竟天生麗質。不久,一個娘姨看中了玉燕,中了幾百塊錢,把他包了過來,改名燕卿,調到書寓裡頭,他喉嚨是生成的,曲子學的不少,稍須理一理,便可出常相貌既好,應酬也不壞。那牀第工夫,時常同他嫂嫂討論討論,頗能心領神會。因為他號叫夢飛,所以得了這滿牀飛的雅綽。不到一節,聲名雀起,做了兩三個節,替這娘姨賺的錢真不在少處。這娘姨倒也還有良心,在他身上發了些財,覺得過意不去,把他的娘接了回來。現在做的生意,還是兩人分帳。他娘雖然要去貼點姘頭,也還很覺寬裕。又去買了一個討人,就是那個燕如。那水柔娟另外搭了一個姘頭,前兩節做了幾時打底娘姨,現在同著姘頭搬到六馬路去住,同他母女久已不通聞問。

  今天楊燕卿看見增朗之,回首當年怎能叫他不傷心痛哭呢?

  大家翻台過來,那楊小姐看見增朗之,叫了一聲:「二少爺!」

  也是珠淚盈眶、搖搖欲墮。這台酒曹大錯原是避賢讓位,替他二人作合的意思。大家又都已飽餐一頓,本吃不下。那王夢笙更是以條約為重,所以叫局一到,略吃幾杯,便催拿飯。這楊燕卿母女兩人同著增朗之,也急欲細訴離情。約略處邀了兩回,也就主從客便,催著上了乾稀飯。迨至送客後,偏偏燕卿又有兩三處來叫堂策只得去了。楊四姐就同增朗之在煙榻上,把那崇川分手以後的苦情,細細陳說。不過他自己在甘泉縣堂上吃那五分頭一節,卻隱而不宣,也是愛惜顏面必然之理。正在絮語,那燕卿已出局歸來。脫了外衣,就坐到增朗之懷裡,說道:「我們別後的些事情,我娘大約都同你說了,你把我母女姑嫂三人糟塌到那個樣子,你卻丟開手不問,揚揚氣氣的去做官,以致我們中人奸計,墮入青樓。我一個好好的清白閨娃,竟弄成了路柳牆花,任人攀折。這都是你一人害的,你卻怎麼說呢?」

  說著又嗚嗚咽咽的哭起來。增朗之一面拿帕子替他揩著眼淚,一面說道:「那時候我那裡捨得讓你們走,聽見這個信我急的甚麼似的,只因外迫於上司,內迫於嚴父,實在無可如何,只得聽他們去做。我進京出京的時候,也很打聽了一陣,心裡要想把你們帶到廣東,卻再也訪問不出。今兒幸虧綺席重逢,也是前生緣分。」楊燕卿又問:「你在廣東這幾年還好罷?添了少爺沒有?現在到上海做甚麼?」增朗之道:兒女是到今兒沒有生過,弄了一個人也沒有兩三年,也還沒有喜信。」楊燕卿道:「你把我們甩開了,你卻另外討了姨太太。」

  增朗之道:「我要曉得你的信息,我肯另外討人?」楊燕卿道:「你們太太還不吃醋麼?待這姨太太何如?這姨太太自家人,還是堂子裡的?」增朗之道:「是廣東穀埠花船上的,我們太太呢,也不能說他賢德呢,同我身上總是淡淡的,就是你們在通州走的那幾時,總算稍為熱和些。平常同我似乎不關痛癢的光景,這其間也就難說。我討這人他倒也沒有甚麼吃醋,近來待他更好了些。」楊燕卿道:「你此刻預備怎樣安頓我呢?」

  增朗之道:「我們既會了面,慢慢的總好商量。」說著,楊四姐已叫人拿了稀飯上來,兩人吃過,那吹燈打烊洗面水照例的事,也不必敘他。楊燕卿到了枕上,抱怨了一陣,又親熱了一陣,真個是笑啼並作,恩怨難分。再說曹大錯晚間回去之後,覺得這重公案尚有意味,必須意委窮源。次日約計增朗之,已出關巢的時候,便信步而來。楊燕卿正在當窗理鬢,看見他進來叫了聲曹大人,曹大錯望他笑著道:「恭喜你昨天這出二堂相會,唱的何如?我也要算知趣的了罷。」燕卿紅了臉望他笑了一笑,曹大錯道:「到底你們是一段甚麼姻緣,你得講與我聽。」楊燕卿道:「唉!曹大人不是外人,我也不來瞞你,講起這事既怪他不好,也怪我哥哥不好,到底還是怪我不好。我老子是個穀師爺,就吃的他老子的飯。我老子病了,我哥想吃這個飯,就同他拜把子,拿我去勾引他。我那時才十三四歲,自己也沒主意,就聽他壞了身體。後來上司來了一個札子,叫他老子把我哥哥辭去。我哥哥不久也就病死,被一個家人把我們騙到上海。那家人把我老子、哥哥積賺的幾個錢,連我一個小兄弟,一齊拐走了。我們沒法才吃這碗飯的。」說著那珠淚又滾滾而下。曹大錯道:「原來是你西廂待月的舊交花逕,開春的豔侶,自然應該有昨日那番情景,我說不是甚麼表兄妹,但是你現在的意思何如呢?」楊燕卿道:「我今年已二十七歲的人,十載煙花,風塵備歷,早有擇人而事之心。今既遇著這位冤家,自然要想重圓破鏡。」曹大錯道:「他的意思何如?」

  楊燕卿道:「昨天也探了探他的口氣,他也沒有甚麼不可,卻也還沒有定規。」曹大錯道:「這個黃州客,讓我來做罷。」

  就寫了個請客單子,是本日六下鐘潔樽候光。請的是增朗之、達怡軒、任天然、王夢笙、畢韻花、管通甫、袁子仁七位。末尾注的是席設迎春四巷,楊燕如房間。一面叫人請客,一面叫了楊四姐來,叫他預備菜,同他說道:「我今天替燕如吃酒,卻替燕卿作媒,你大允也沒有甚麼不願意。你意思想個甚麼光景,你也同我說說。」楊四姐道:「我正愁他沒有下梢,今兒他做姑娘的時候,第一個情人來了,那還有甚麼說呢?我是他親生的娘,沒有不望他成功的,不過他身上的債也不少,就是那個娘姨也還得請曹大人同他說說。」曹大錯道:我現在還有事,五點鐘再來罷。」說著下樓而去。到了四點鐘,增朗之卻先來了,楊燕卿同他說起曹大錯話,他本是毫無主意的人,倒也甚以為然。不一時曹大錯已到,走進這邊房來,卻交代把對房收拾好,客來請那邊坐。稍為談了兩句,客已到齊。

  入席之後,曹大錯就把增朗之、楊燕卿兩人的一番佳話,像演說的一樣,說與眾人。又向著增朗之道:「始亂終成,猶不失為君子之道。朗翁想不至做那李益王魁一流人物。」增朗之道:「這本是兄弟少年之過,今兒既承大錯先生作合,我還有甚麼推辭,一切悉惟尊命。」楊燕卿道:「今兒當著曹大人、各位大人在坐,你從前對不起我的事體,我也不說了,你今天既答應討我,我可是矢志相從。雖是殘花入門為淨,我是死生顛沛不改此心。你的心腸最易活動,若再中道棄娟,叫我怎樣呢?」

  增朗之道:「我從前已覺萬分薄體,今兒既是你矢志委身,又有大錯先生及各位證盟,我有生之日,無論地角天涯,總必與你相共,才不使你有秋扇之悲。若渝此言,請諸位不再齒我增渾於人類。」曹大錯道:「好!我與天翁做個全證,請他們兩位吃個合巹杯兒。」於是任天然、曹大錯各拿了一杯酒,分送與增朗之、楊燕卿兩人,立者交換互飲了。大家公賀了兩杯。

  曹大錯就叫楊四姐叫了那個娘姨來,向他說明與他一千塊錢,一概不必顧問。又叫增朗之拿出三千塊錢身價,除這娘姨得了一千,其餘二千皆與楊四姐,有債無債一概不管。另外拿出三百塊錢下腳出來,甚麼除牌子,送添妝,都在其內。大家見他把這風流公案斷得斬釘截鐵、四平八穩,也就各具遵依。諸位且等他們擇定佳期,再看他們團圓喜誕罷。

第十八回  怙惡不悛遠戍榆塞  嗜痂成癖死殉蓮鉤[编辑]

  卻說當晚,曹大錯替增朗之、楊燕卿兩人判定鴛鴦譜牒。

  次日,增朗之就在德安裡看了一所公館,是四開間樓上下。因為廣東家眷亦不日將到,可以一作兩用,免得將來再費一番搬動。擇了吉期,把那三千三百塊錢,照數付清楊小姐。到底是親生女兒,隨身衣服首飾都還與他了些。本來這個女兒靠這一片藍田,替他收的玉稅花租,也真不少。這回又得了二千塊錢,人心也有個足的時候。喜期這天,也請了兩三桌客,不過是傅又新、廖庸庵、單鳳城、任天然、達怡軒、王夢笙、曹大錯、冒穀民、江志遊、畢韻花、祝長康、管通甫、屠桂山、沈叔謙、袁子仁這一班人。就有兩個生客,做書的也不高興再去提他,省得將來這部書更漫無收束。

  當這增朗之、龍玉燕重圓好夢之期,正是任天然、顧媚香、達怡軒、張寶琴暫作別離之日。任天然、達怡軒約著今晚下船,達怡軒是常來常去之人,張寶琴本可無須相送,因為媚香要送任天然,也就約著同上輪船。看看兩人席散各適所歡,顧媚香昨夜與任天然已細訴衷腸,說:「我雖在花叢,當矢貞石,好在我娘也不勉強我的。我身上也沒有甚麼多債,有點局事應酬應酬,開銷也可敷衍,專心候你的消息。」任天然道:「我也不過三五個月,便要轉來,倘到年下用度不敷,我托管通甫替你招呼,只要同他說聲就是。」顧媚香替任天然收拾這兩個多月,在他那裡脫換的衣服、物件,有個扇套子,上係著一個羊脂玉的雙魚,媚香解了下來,向著任天然道:「這個我留著,到你家裡再還你罷。」任天然道:「也好,這也是個成雙之兆。」

  那夜間的溫存旖旎也就無須說得。所以,這天任天然到了媚香那裡,倒也無甚說話,不過有點依依不捨而已。兩人正密談,訴說預數歸期。那管通甫、王夢笙都來送行。任天然看見管通甫就同他說道:「我有句話奉托,即才忘記同你說,我卻不多幾月就回。萬一年下,媚香這裡短了點用度,請你替我接濟接濟。」管通甫也答應了。坐了一會,管通甫道:「我們也不必送下船,讓他兩人去敘別罷。」媚香道:「沒有甚麼話說,盡管坐坐不妨。」管通甫道:「你嘴裡是這麼說,心裡是在那裡咕嘰:你們這些人還不走,只有這一刻功夫還不讓我們聚聚,實在不知趣,是不是?我們還不早點見機,在一塊討厭做甚麼。」

  說的媚香急了,更加拉著不放,到是任天然道:「好在我們就要會的兩位,也不必再上船送,就此告別罷。」媚香也就放了手。管通甫、王夢笙說了聲:「順風!」拱手而去。任天然也同媚香喁喁絮語了一會。吃了稀飯,媚香的娘又預備了些雪梨、醬鴨、文餃、瓜子之類,送任天然路上吃的。任天然照例開銷了六塊錢,這也叫做人熟禮不熟。他那兒子任通是日間到棧房裡來過,任天然叫他回了學堂,晚上不必再來。看看快十二點鐘,叫人去約了達怡軒、張寶琴同在兆貴裡南門口上了馬車,同上輪船,看那船還有一會才開,任天然、達怡軒就領著顧媚香、張寶琴同在輪船各處逛了一轉。顧媚香同張寶琴憑著外口欄杆看那江心弓月,顧媚香說道:「我們幾時同著他們坐這輪船走就好了。」張寶琴道:「咳!你自己的娘總還容易,我是更不曉得幾時才能脫離苦海呢!」任天然道:「有志者事竟成,只要心志堅定,總有如願之一日。而且天下的事是回思當日、預計將來、旁觀他人的,最為有趣。若在及身當前也就不過如此。」達怡軒道:「緣份一至,自然水到渠成,不必預先思慮的。」談了一陣,聽見船上放氣,阿銀同著寶琴的娘姨來催,說要開船我們去罷。顧媚香、張寶琴均說了句「順風保重」,忍淚而別。任天然、達怡軒在船口看他們上了馬車,各回房艙。次日到了蘆涇港,天晴日暖,浪靜風平,兩人就此上岸到通州去了。

  有人同做書的說道:「你這部書是專門發揮『財、色』二字的,上海的這些倌人,有串通了鴇婦騙人財物的;有以嫁人為洗浴之計的;有嫁了人仍舊野心不改,軋馬夫拼戲子的;有身子嫁了張甲,心裡還想李乙,暗中通信乘隙偷期的;甚而至於兒女成群,還會逃走的;至於那些鴇婦拿著人家兒女皮肉賺這些冤客的資財,黑的固凌虐不堪,紅的又肯留不放,就是嫖客癡迷者,固多誆騙者也不少,固有自己弄到推東洋車的,也有騙了倌人鴇婦體己的私囊滿載而去的,這都是『財、色』界上的持色文字,你何以不鋪敘鋪敘?看你這幾回書中所說的倌人也不少,卻都是些平淡無奇的事體,殊不足以壓閱者之目。」

  不知道做書的其中有兩層緣故,一層呢,覺得堂子裡是像那羅萬象所說的「以財易色,以色易才」正大光明事體,就是有些倌人的狡猾淫蕩,鴇婦的狠毒貪婪,嫖客的奸詐沉湎,都還是理所當然,不足深責。二層呢,那《海上花列傳》、《繁華夢》兩部書把這些嫖客、倌人、鴇婦、大姐的情態都已描寫無遺,做書的要脫他的科臼,跳出他的範圍,別標新義,獨樹一幟,自問無此才情,若要抄襲他點意思,依傍他的章法,這是做書的從做八股應科舉的時候,就不肯做的事。所以,只好從略了。

  再說上海的那位傅京堂,是借著到閩浙一帶查勘礦產飄然而去。那廖庸庵更無依傍,知道這一次是撈不回本來,仍回廣東去另打主意。那粵漢鐵路自然有人來正正經經的開辦,各種報上載的詳詳細細不必做書的去說他,那單鳳城也就打主意去行見,約著增朗之同行。增朗之娶了楊燕卿之後不多幾天,廣東家眷已到上海,接在一起同祝那猶雲娘曉得這楊燕卿就是龍玉燕,心裡有點不大高興,好在他是向來拿這增朗之當作一匹耕牛,只要莊稼收成無誤,也就不去同他計較。過了兩天,增朗之同著單鳳城動身進京,行了見一同出來,單鳳城自赴江西到省,增朗之也帶了家眷搭了長江輪船,赴武昌稟到,上過各處衙門送了這位瑞制台一掛茄楠香朝珠,一副滿翠的搬管,一件玄狐外套,兩件定織的旗袍,還有些燕窩魚翅之類。這瑞台因同他老翁很有交情,又見他送了這份厚禮,心中甚是歡喜,就委了他當本衙門的文辦的文案辦呢!不到一個多月,就委他署了漢陽府,這也要算世交情重的了。增朗之收拾著到了任,那漢陽府就在武昌,對江一葦可達夏口的,漢陽的事倒還不多,缺雖不肥卻也可以安富尊榮的坐享。只是他到任不到一個月,這位制台卻因為那欽差進京,說他在江西兵政不修,遇事敷衍朝廷,把他開了缺。將那位陝甘總督調任過來,他頓失冰山,心裡也為之一動,好在這知府是個承上啟下的官兒,諒來也不會出甚麼亂子,也就不去放在心上。不過制台臨動身的時候,到漢口送了一送。

  他請的一位刑名師爺姓高號竹崗,是浙江湖州人,生平做八股的功夫最好,不拘大題小題他做的總當行出色。而且既不是那種濫腔墨調,也不是那種高古艱深,無論喜歡那種筆路的試官看了,無不動目。但他卻是個今之學者重利不重名的,所以蜚聲庠序十有餘載,仍是一領青矜。每逢科歲鄉場就是他發財的時候,至少也有一兩個著托。從前沒有放空的,銀子到手也就任意揮霍,最愛的是裙下雙彎。他把生平撫弄過的弓鞋,按人乞取聚了一枕箱隨身攜帶,沒人的時候,就取他出來賞玩。

  真有那隨園主人所說的小人下達之風,大土煙的量也真不校好在國家有這一定的墟期,他倒也不去愁那用度。後來八股廢了考,到策論可就無甚把握。因為在家裡常替人家做做呈詞,自己覺得公牘上也還去得,就備了二百塊錢的贄見,托人向江蘇臬台衙門的一位刑名老夫子說了,去拜門過堂在裡頭學了一年,替一個縣裡的朋友代了一回館,謀了幾次總謀不成功。他有個親戚由翰林改官湖北侯補道,他看江蘇省的刑錢館非有大帽子,輕易弄不成功,就跑到湖北去找他這位親戚,替他薦了一個知縣的館處了一年,東家因案撤任,他回到省裡。閒住了半年,他在上海討了一個出色的野雞,名字叫做祝眉鄉,綽號叫「煙汗河眉」。生得兩汪秋水,一捻纖腰,那一雙蓮瓣真是又小又窄,脫下那兩雙繡鞋,放在三寸碟子裡頭還盛不滿,所以最中這高竹崗師爺之意,到處帶在身邊,時刻不能離的。這回是他這位親戚觀察,托了制台幕府裡與增朗之同事的文案,再四推薦,到館之後,賓主倒很相投。但是,這位師爺煙量很大,又最戀燈,自己又不會燒,必得這河眉替他打煙對火,初到館的幾時見了東家還要矜持矜持,後來看這東家也還是個和易近人的人,也就熟不拘禮,一榻橫牀隔燈相對。這阿眉也就坐在榻前燒煙並不避忌。兩下熟了也就隨便談心,有時增太尊指著高竹崗身上同他說兩句風話,他也順口回敬兩句,說急了就啐。這增太尊兩口再過過就要擰二把打兩下,這增太尊趁著抵擋的時候,暗捏玉腕偷捻金蓮。這河眉固不動聲色,那高師爺也不見怪,還有時跟在裡頭說兩句趣話,遇著高師爺要調戲河眉嫌跟過去不順手,就坐在增太尊身旁燒著。阿眉是在野雞堂子裡登慣了的人,那勾引挑逗的經絡色色皆精,他身子靠著太尊,始而微傾,繼而緊貼,那增太尊又是個吃慣野味的人,趁著他裝煙的時候,從底襟裡伸手去摩挲摩挲,那河眉也不過回眸一笑而已。從此這位增太尊更加勵精圖治,於公事上很為用功,日日總要到這老夫子房裡請教半天,不但他太太猶雲娘房裡蹤跡鮮逢,就是那愛姬龍玉燕的香閨也非安寢不至。到底是認真做官的人,不大肯常在上房裡的。有一天,這高師爺正在煙迷的時候,增太尊就去扯那河眉,河眉也便引身相就,增太尊就借這煙榻拿那隨身帶著的象牙煙槍,請河眉吃了一筒泉象漿,河眉也吞吐盡致,呼吸無遺。他們這口煙慢慢的吃完,那高師爺的煙迷還未曾醒。真是臥榻之旁任人鼾睡,兩人覺得不勝繳幸之至。

  天下男女相悅的事體,如果一次繳幸,各自知足,不去再訪桃源,這種事體輕易不會破案的。無如男女兩人得了甜頭,彼此皆有個不能放手之勢,至再至三,朝貪暮戀,雖有個懷刑懼禍之思,卻遏不住這烈火乾柴的慾念蹈隙,即思一試,久竟各自忘形。所以無不弄到通國皆知,醜態畢露,就是那些謀殺親夫的案犯起初也未必就存此念,無不由戀姦情勢起的。

  這增太尊同河眉春風一度之後,兩情更相愛悅,遇到高師爺入了煙迷,兩人就一遊花窟。日子久了,不獨動作的時候,牀身不免搖曳,高師爺在睡夢之中,也有些兒覺著就是那言談行坐之間,也自有一種說不出的形容無端流露。你只要到那堂子裡留心去看那客人、倌人,兩個有交情沒交情可以一望而知,無須問得的。高竹崗是個老嫖客,那有看不出來的道理。有一天,這高竹崗假作煙迷昏昏睡去,這增太尊向著河眉耳邊低低的說了一句「鼠子動矣」,兩人又各整戈矛搬演水鬥,正當戲戰雲深之際,這高竹崗忽然奮身坐起,托這鏡殿銅屏的行樂影子看了一個清清楚楚,兩人連忙卷甲抽戈,已經真贓現獲。這增太尊就跪在地下哀求,那高竹崗卻拿了一枝煙槍在河眉身上亂打,罵道:「你這個賤娼,我是個飽學秀才大席幕友,你今兒同這禽獸如此,叫我臉面何存?我以後還能見我的親友蹈人家的館地麼?我只先處犯了你,再同人家算帳。」說著又打了幾煙槍,這河眉褲子還未係好,就在煙榻上滾著嚎哭,嘴裡喊道:「增大人可害了我了,我本不肯的,你卻逼著我幹,這會子你怎麼不救我呢?」高竹崗又拿了一盒子煙,倒了一碗茶,逼著他吞,這河眉一來被逼不過,二來到底有些羞憤,就接過來盡數吞了下去。高竹崗的心中並非一定不肯換這頭巾,要去逼死愛妾。因為恃著自己身邊有一盒救服生煙上等的好藥,拿穩了決不要緊,所以逼他吞下才可以大開獅口廣收金銀。這增太尊看著慌了,知道自己求不下這情,彼此面情難以轉變,只得爬了起來去找賬房師爺。卻好,本衙門的經所太爺,也在同賬房裡頭,增太尊到這時候,也顧不得甚麼上司屬員,只好腆著臉向他兩人說道:「怪我不好,同高師爺的姨太太開開玩笑,現在他在那裡逼著他尋死,已經灌了生煙,你們兩位快點想法子去解勸解勸,隨便怎麼樣,我都可以的。只要托這事壓下去要緊要緊,費心費心。」那賬房師爺趁緊同著經廳太爺走到高師爺房裡,看河眉直挺挺的躺在牀上哼,高竹崗坐在公事桌子面前椅子上,默默無言的轉念頭。賬房師爺同著經所太爺同他招呼坐了下來,勸他道:「彼此是好賓主,有點甚麼總好商量的,竹翁何必認真。」高竹崗道:「他這種禽獸行為還算得個人麼?我只先把這淫婦弄死了,再同這姦夫算帳,不怕他是個現任知府,難道沒有王法麼?看他送不送在我手裡。」經所太爺道:「那裡講得到此,我們太尊大人已萬分知錯,托我們出來向竹翁先生懇情的。」高竹崗道:「有甚麼情好懇?我的聲名是從此糟完了,我的顏面從此丟盡了,他能包我的原兒,我只同他這王八拼了就是了。」經所太爺道:「竹翁先生不可如此,凡事總要從長計議,總叫竹翁先生過得去,下得台。」

  高竹崗道:「我是靠處館吃飯的,這遭我還處得成館麼?我這一家的仰事俯畜從何處來?他能包得起我的原賬房師爺?」

  聽這話有點轉頭,就連忙說道:增太尊盡了情,彼此照舊是好賓主,豈不兩全其美呢?」高竹崗才漸漸的轉了口。經所太爺又在旁邊千央萬懇,賬房師爺又同高竹崗把數目講的差不多要合龍,高竹崗道:「且等我把這浪貨救活了再說。」就跑到房裡開了拜匣拿出合好的那藥來,如法調好灌了下去,哪知這藥救人則效,自用不靈,一來是吃的生煙太多,二來阿眉吞煙的時節正當雲而初收,陰精已泄,渾身相大發動,百脈皆張,那煙毒無孔不入。灌了那藥之後雖然吐了些出來,那毒依然不解。高竹崗趕緊又調了一服再灌下去,仍舊無效,一直鬧到天亮看著不是事,高竹崗已著了慌,請了教堂裡的外國醫生來治,說來不及了,也是這河眉的壽限。

  增朗之的冤家牽到了辰牌時分,竟爾玉碎香銷。這高竹崗既悼玉環之折,又傷香樹之催,真個十分痛心,一口氣跑到江去到那臬台衙口擊鼓伸冤。正值這位臬台頭一天接印,卻是增朗之的一個對頭星,你道是誰?原來就是那位坐懷不亂,暮夜卻金的賈端甫。他到了浙江不到一個月,就放了寧治台道,做了三個月,因那運司被御史奉參,經閩浙總督查明奏革,喬撫台要整頓鹽務,就調他署了運司,他曉得升官必快,臨交卸的時候,把這寧治台道缺上的好處和盤托出,請上頭一年提了十萬銀子的盈餘。那位喬撫台大加獎許,替他專折出奏,他是不預備回任的,那接任官可不免有洛陽花好偏我來遲之感。他到了運司的任,曉得這個缺更是做不長,一接印就盤查合衙門每年的入款,連那三小子打掃夫的一點進項他都點滴不遺,開了一個手折說是:「方今時局多艱,庫藏支絀,臣僚士庶皆應潔己毀家,以紓國難,請上司一起提撥歸公。」倒是喬撫台說不可竭澤而漁,酌量留了六七千銀子與這運司衙門為辦公之費,其餘悉數提解。一年也有四五萬金的光景,於國家的賠款卻也不無小補。這件事撫台也替他奉了兩次的折子,閣抄、彙編上刻了出來。自然人人看見,他這清名介節也就天下皆知。這位陝甘總督調任兩湖之後,看那湖北的吏治廢弛異常,度支尤為不足,聽見這賈觀察既是察吏能手又復長於理財,就密疏陳請簡放來鄂,藉資襄助。這位制台聖眷最隆,又能交接中涓,密通內線,所奏的事無有不靈,這折子一到,登時就把那湖北臬司調了別省放了這賈崇方,並且諭旨上說明了迅赴新任,無庸來京升見。這喬撫台看他既是升官,又曉得是兩湖制台指名請放的,雖然倚其正殷也就不敢挽留,只好委人接了運司櫻這賈臬台就趕緊束裝就道,過上海連一天都沒有耽擱,只到袁子仁那裡,同兩家銀行轉了一轉,此外的人一概不去驚動,那通州家鄉自然更不能去。古人三過不入,這賈臬台真未遑多讓。

  到了漢口,當日過江見了制台。次日一早接了印,上了制台衙門回來還未脫衣服,就聽見擊鼓,穿著花衣就坐堂傳問,叫這高竹崗補了狀子進去,他就批了個控閱:「現任知府因奸致畢人命,無論虛實均應澈究,仰漢陽縣迅速親詣,確切驗明高祝氏是否被奸後服毒斃命,據實詳報,毋稍瞻徇含混,致干參處,呈發仍繳。」一面飭首縣把屍親押發飛行下縣,一面上院回了制台,又請藩台先將這漢陽府知府增輝撤省,以便審辦。藩台見這增太守犯了命案,何敢容情?登時就掛牌撤省回了制台。

  委員接署又派人先去摘印,這漢陽縣奉到這個批示,連忙傳齊書役帶了仵作到了府裡,進了官所上了手本稟見,並回明了是奉臬台批示,來相驗這高祝氏屍身的。增太尊怎好見得,只好叫家人傳話說等裡頭收拾收拾,就請進去相驗不必見了。一面托賬房師爺、經所太爺同高竹崗商量,求他認誣揀驗,許到兩萬銀子,那高竹崗倒也答應這經所,又去同漢陽縣關說允送五竿,漢陽縣聽了這分厚禮賜如何不受。只因賈臬台是有名風厲的,今兒到任頭一件事,又只一江之隔,如何隱瞞得過?這個糖果兒恐怕吃了不能消化,自己的前程要緊,怎能顧得這位本府,只好多謝了。高竹崗見縣裡說不通,曉得已經一發難收,也就不肯揀驗。這縣官就帶了屍親高竹崗進去,把高祝氏屍身搬放平地細細相驗,上下打了探條,那銀針上青黑色,用皂角水擦洗不去,產門有餘精流出,實係被奸後服毒身死,據實詳報上去。這賈臬台就批發審局提省審辦。這增輝到案還狡賴著不肯承認姦情,賈臬台就詳請制台奏參先行革職,以便刑訊,硃批下來自然是著照辦,請制台恭錄行知到司。賈臬台奉到了立刻就傳發審局提調,同首府上去說道:「這案關係因奸致弊人命,這增輝已經奏准刑訊,諸位不要留情。增輝今天如再不認供,盡管用刑罷,這樣衣冠敗類也不必替他留面子了。」這首府同發審局提調自然喏喏,連聲答應下去。到底同寅面上,而且是才交卸的漢陽府,怎好意思叫他躺在階前脫衣露體的吃那板子,就把增輝叫到花廳,龍玉燕開導道:「你的案子制台已經奏准,將你革刑訊。今天臬台吩咐的話很難為的,我前回在檯面上不是當著曹大錯那一班人說過的,今兒你到哪裡,我到哪裡,任他是刀山劍窯我也不辭。你是舒服慣了的人,今兒隻身到那苦地方去,身邊沒人調護那如何能行?我聽見說皇上家的恩典,這犯罪的出口是准帶家眷的,我跟著你去就是了。」

  增朗之道:「你肯如此,那真難得,前回你說的顛沛死生,我說的天涯地角,不想竟成今日的語讖。」我經了這番風浪從此發誓收心,決不負你這一番好意。」增朗之核算核算歷年所餘的宦囊,也還有五萬多金,留了兩萬銀子與他太太猶雲娘,其餘的都匯到張家口放在自己身邊,這財政本是他自己掌著,猶雲娘見這事理上勢上都無可說,也不容不答應。隔了幾天,部文已到,增朗之領了咨文帶著龍玉燕起程。後來在關外,龍玉燕居然連舉兩子,增朗之限滿遇赦,就帶著龍玉燕住在京裡,又寫信托怡軒把玉燕的老翁龍鐘仁的靈柩,在通州擇地安葬。

  他那位太太猶雲娘的行徑他也暗暗看穿,也不再去顧問,那猶雲娘也不再來找他,彼此就不離而離了。

  看書的諸位增朗之的這起案子,雖然是咎由自取,這賈端甫卻也不免公報私仇。奉勸天下人遇有寒士萬不可拿言語嘲笑他,遇到那不平正的寒士更不可拿言語去嘲笑他。說者無心,聞者刺骨,逞一時快意之談貽異日殺身之禍,這是何苦呢?這增朗之就是在小銀珠房裡,低低的說了那兩句戲言,誰知當日的側坐寒酸竟做了今日的頂頭長吏,弄得身敗名裂,謫戍遐荒,惟口啟羞如是如是。至於增朗之、龍玉燕兩個雖是浪子淫娃心術並沒有甚麼大壞,所以結局也還不惡。這增朗之荷戈遠戍之時,正是他老太爺撤瑟歸真之日。訃音到來,已在他動身之後。

  他老太爺的姨娘也生了一個兒子,南京石霸街也還置了一所房屋。猶雲娘因為同這姨娘素來不睦,不願與他同居,連聽見公公不在的信,也並未奔往哭臨。攜了兩萬銀子同了那心愛的內姪猶子蒸,並帶著廣東穀埠討的那個鐘紋搬到揚州去祝這鐘紋最能體貼這位太太的心意,遇到這位太太每月告假的時候,他就敬謹代勞陪著這位內姪少爺,在廣東的時節即是如此,所以猶雲娘、猶子蒸均甚喜歡他。到了揚州之後,這兩萬銀子的敗政漸漸的到了這猶子蒸手裡。他在廣東碰著停捐的那一年,猶雲娘就逼著增朗之替他捐了一個侯選從九。這會子他又加捐一個鹽知事捐免驗看,指分兩淮。猶子蒸既做了官,這鐘紋也就漸漸的當令,始而與這猶雲娘春色平分,既而竟是強賓壓主。

  再過了兩年,那猶子蒸公然在門口改貼了猶公館的條子,那鐘紋也公然算是猶太太。猶雲娘同他理論,他說:「我是增大人的姨娘,增大人犯罪出口我改嫁了猶老爺沒有甚麼不可,你是他的姑母,難道好做他的太太不成,同我爭些甚麼?真真好不要臉。」這猶雲娘被他說的啞口無言,想來這理是講不過他,只好忍氣吞聲躲在旁邊做了老姑太太,吃碗閒飯而已。

  那高竹崗結案之後,自然沒人敢去聘請。心裡細想:雖然攀倒了一位太守,卻斷送了一個愛姬,未曾弄到分文倒反失去館地,也不免十分懊悔,終日問居旅邸,短歎長呼。有一天,過午不起他管家叫也不應,打開門來一看,這位師爺竟無疾而終。他那枕箱裡藏的繡鞋卻拋擲滿牀,手邊上還有一隻似乎是那在手裡看著死了才丟下來的。這家人看了大驚,連忙招呼店家,一面通知他那位觀察親戚。大家看了都不解是甚麼怪病,只好買棺成殮。這個家人替他把那些繡鞋也都殮入棺中做個殉葬之物,這也算善於體貼主人意思了。再說,那位賈臬台做了兩個多月,真是視於無刑、聽於無聲的恭維這位制台,以為不久就可開藩開府。不料,一天接到一個電抄,賈臬台看了大驚,究竟是道甚麼諭旨請諸位停停再看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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檮杌萃編
PD-icon.svg 本作品在全世界都属于公有领域,因为作者逝世已经超过100年,并且于1923年1月1日之前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