檮杌萃編/第10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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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回  中萋菲飛章移柏座  執斧柯投刺訪蘭友[编辑]

  賈端甫這天看見的電抄諭旨是將他調授甘肅臬司,這是甚麼緣故呢?只因他到了湖北,心裡存了個是制台奏請簡放的人,必得要處處討制台的好。此外的人,均可無須放在意中。

  又揣摩這制台是偏於嚴刻一邊的,凡是制台說這人應撤,他就上詳請參,制台說這人應參,他必定要加他一個出口。至於那些人犯更是不在話下,只要制台有個重辦的意思,那無論他案情輕重,總要把他置諸大辟庶可仰合憲心,大約是他的父母祖宗制台說是不好,他也斷不敢說一個好字。制台又派他清查本省進出款項,他更是不遺餘力搜及鎦銖,除掉制台衙門的委員每月一千八百的薪水他不敢過問,此外恨不得要這通省的官員個個札腹從公,庶可成就他這善於理財急公奉上的名譽。

  天下事惟有這「財」字是人生眷命之源,你在人家這些上頭剔骨苛求,沒有不痛心疾首思食其肉的。所以,古來言利之臣,當其勢燄張令人重足而立,迨至千夫共指,怨毒已深,必要使他屍諸市朝、人亡族滅而後快,比那些酷吏的下場還要慘了幾十倍呢!有人同做書的說道:「照你這個議論,那天下絕沒有敢為國家興利的人了。你看泰西的人,專講為國家興利,何以並不見他受害呢?」不知泰西為國家興利之人,都是開天地未有之利源,使舉國之人皆蒙其利,那還有甚麼害?中國自來為國家興利之人,其大旨無非損下益上,何事有餘利想法子提他點,何人有餘資挖他點,各為提取中飽,實仍出諸商民,只此一碗水亦被吸乾,試問利在何處?你看自古以來,每到叔季在世,總是始則官長貪婪,繼則朝廷搜刮,官長貪婪則百姓之生計促,朝廷搜括則官長之生計亦促,而國事遂不可問。長國家而財務用勢必葘害並至,無一朝不是如此的。所以,聖人說是與其有聚劍之臣,寧有盜臣。又有人說道:「照你這樣說法,應該聽那些宦吏上蝕國幣,下損民膏的了?」不知止貪之法惟在養廉,天下的人中,財居多果令其足瞻身家必不敢妄為非分。你看洋人用一個細崽,一年給他的錢比我們一品官的俸銀還要多,所用的人安敢不盡力,安敢再舞弊?就是我們中國著名真正清廉的幾位大員,細考他生平所做的官,大都是些優缺宦囊,既裕操守目堅。若要叫他們一出手就去做,那一年只有幾十金廉俸的佐雜,一月只有三五元薪水的司事,事畜不足債累滿身,恐怕也就無異於眾人。況中國所謂優缺並非那缺的得天獨豐,不過是靠這缺上的自然之利,各為自然之利實皆積久之弊。即如州縣的平餘部官的給費實按起來,皆係應得之款麼?張樵野尚書說是外國不利養人,中國以弊養人,真可謂慨乎其言之尤。不解的同是一樣的官,何以應該此優彼拙?即如六部堂官,何以應該戶部獨優缺分?既有優拙則喜優惡拙,避拙趨優情所必然,而奔競鑽營、賣差鬻缺諸弊無不由此而生。

  做書的愚見,欲求澄敘官方,首在均缺加祿,倘慮經費無出何妨,以今日官吏所得民取諸民而均給於官使,出之者有名,受之者無愧,否則朝廷不居加賦之名,而百姓隱受剝膚之痛。在賢者無以自解,不肖者更因以為奸。若不求養人之方,而欲收用人之效,恐怕是做不到的呢!事關國計,做書的何敢妄言?

  不過因為諸位論及信口胡說而已。

  這位制台是個愛憎無定,輕喜輕怒,輕信輕疑的人,始而也很以這賈端甫為然,後來有兩件事也覺得他做的不甚得體,背後就說了兩句閒語。這些不滿意於他的人見有隙可乘,自然從隙而入。有的說他才具短絀的,有些說他口是心非的,有的說他操守也甚平常的,甚至還有說他治家不嚴內行有玷的,市言成虎,眾口鑄金,這麼一位清廉方正的賈端甫,竟被他們說到個下流不堪的田地,這位制台信他的心既漸漸移動,那疑他的心就日日加增。久竟覺得人言皆實,刻不能容。雖然是自己誤聽傳聞奏請簡放來的,倒也不肯迴護。就上了一個折子說他:「徒有虛名,毫無實政,逢迎術巧,經濟才疏。」要是腳力淺點的人,這個折子進去,重則革職,輕則開缺。幸虧這賈端甫從前在他那厲大軍機老師門下多年,一切竅竊皆能深知,平素打點的周週到到,又是河南、浙江兩省的撫台屢次明保的,所以朝廷只說他大約是人地不宜,把他調任甘肅,這也要算是萬分之幸了。他見了這個電抄,正在那裡發悶,忽然傳帖的拿進一個帖子,說是江西來的一位范大人拜會,他拿帖子一看,是「好弟范承吉頓首拜」。賈端甫躊躇道:「他怎麼會跑來呢?」

  就吩咐聲「請!」你道這范星圃如何來的?原來他那起案子被那郅太守審個淋漓盡致,據實開了供,折呈與欽差,欽差說他是個現任三品大員,把這些姦情敘入折子裡頭叫天下人看了,豈不大傷官體?請了首府那位府師爺把這情節改了,說那小華氏是同一個家人通姦懷孕小產,那家人早經開發不知何處去了。

  折子裡但講他雖然奸占妻妹小華氏,實據惟容留小華氏在家,多年不為擇配致令犯奸,又為干預詞訟爭分家產,實屬不知運謙,請旨革職。郅太守說,這小華氏即華紫芳,犯奸有據必須照例當官嫁賣,免得他將來再去爭產致原告在部控發,說承審官科罪不當黎氏,亦應逢藉歸案,聽候審判。那爭產案子,欽差見這是有關例案的事情,他是老刑部,說的總不錯,就依著他辦。郅太守在欽差行轅商量定規回到發審局,會同南昌府分別發落那華黎氏,當即簽差返藉。范星圃也還派了家人送去,並替他寫信托那宛平縣招呼招呼。哪知這位宛平縣看他是個已革的臬台,還有甚麼巴結,把這信看了不過付之一笑,那邊又好好的孝敬了些。這位縣官審了一堂,說華黎氏縱女犯奸有玷華氏門風例應責逐,姑念他女兒犯奸一案,已由江西斷結從寬免責,但驅逐另住不准再入華氏家門,所有華家遺產皆斷歸華蕭氏所生之子執掌。這堂判下來華黎氏氣得發昏,然而婿已經去官,一無權勢無從報復,就此氣成一病,不到一月也就死了。

  那華紫芳呢,依郅太守的意思,竟要照例去衣袂杖科那奸罪,還是那位南昌府說他到底是好人家的女兒,不可如此。這郅太守才讓他以臉代臀掌責八十,發交官媒,這官媒的地方是前回書中說過的那裡會得乾淨,這麼一位臬台大人的小姨子發了下來,就有那種色膽包天的要去嚐嚐這種貴品。那官媒只要有錢何所不可?華紫芳初次也不情願,哭著不依,那官媒說道:「你已經身受官刑,是個在案的犯奸婦女,死了也得不到個清名,將來嫁賣出去還不是要失身破節,又何在乎多這一個兩個呢?」華紫芳聽了沒法,只好隨鄉入鄉迎張送李。

  范星圃原想等事情冷冷想法子弄他回來,誰知他交卸臬司的時候,是委那鹽道暫行兼署,等到欽差參了出去,撫台曉得他不能回任,就委鹽道署了臬司,首府署了鹽道,郅太守署了南昌府。這位對頭在座,豈能容你冒領?後來被一個做水販的作妻室領了出來睡了幾時,帶到鎮江賣在四喜堂裡,也消受了兩年的風月滋味。遇到一個湖南新學的名士,是因為范星圃在湖南臬台任上訪拿他得信逃走,他的妻子卻被范星圃拿去發交官媒管押,他的妻子不肯受辱尋了自荊范星圃那時辦的這種案子甚多,那裡放在心上。這位名士得了信可憐悲痛欲絕,卻是無處伸冤。後來在鎮江領事那裡當了一個文案,有些朋友們約他去作狹邪遊,他看見了紫芳大為賞識,住了幾夜。他愛紫芳的柔媚,紫芳愛他的風雅,就在那引臂替枕的時候,細訴生平。這位名士才知道今日狎玩的這個名妓,就是當日他那冤家的寵姨。次日,告訴了他的朋友,皆說是天使他來償還你夫人冤債的。就聚資替他作合,列入小星,女貌郎才也很為得,並那兩個家人、兩個婢女當堂釋放出來,家人呢,范星圃自然酌給賞恤,令其調養棒癢。這些人吃了二百板子也還不算甚麼,這兩個丫頭春喜尚小,打的也輕,范星圃看了也還不在意中。

  這個玲兒是他收用過的,怎能漠然忘情,見他那兩頰微窩竟成了個爛熟桃子已經心痛難言。到了晚上,替他脫了衣裳,看那嫩皮膚上一條條的血痕,那雪白的胸膛在那架子上早已磨破,並且曉得他是為顧全主人的功名,才多受這一番刑辱,真是又憐、又感、又痛、又恨,想這愛婢已經不起如此摧殘,那位阿姨更如何受得這番蹂躪?口口聲聲恨著這郅太守說:「我同他是那一世的冤仇?在京的時節,也還同過宴會。就是此番到省,我也還在撫檯面前保舉過他是個能員。前天,賈端甫來信,說是與他至交,還托我照應,怎麼他竟如此狠心辣手定要丟我的面,壞我的功名?」

  看書的諸位,天下人心總是責人則明,責己則暗,身受其害便覺難堪,施之於人絕不措意。范星圃這時候只怨郅幼嵇,卻不替湖南的那位善化縣同他請的那位刑名師爺設身一想,而且他那在堂上喝令從人搜檢那孝廉夫人上身下身的時候,與今日郅幼嵇解衣鞭責他的愛婢,當堂驗看他的寵姨其情形也不甚相遠,並不限定是天道好還報應不爽,卻也是戾氣相感如磁引針。在范星圃,當日並不是同那善化縣與那刑名師爺有仇,不過藉此做點聲名。其實兩人的用心都是一樣的,做書的也不是勸人家遇事粉飾專做那好好先生。不過如歐陽文忠公父親所說的「求其生而不得則死者於我無憾,故不可從其刻,圖快一時」。

  近時有一位督撫做州縣的時候,因辦土匪很立了點功勞,本省撫台過境問他要個甚麼保舉,他說:「卑職不願要這保舉。」撫台說道:「你難道預備做一輩子州縣不想升官麼?」

  他道:「安有不想升官之理?」那撫台道:「既想升官,何以不要保舉?」他道:「卑職此次辦土匪所殺不下千數百人,其中那裡沒有冤枉的?卑職為地方除害冤枉殺了個把,問心尚可無愧,若為自己保舉起見,則謀財害命與圖名害命,試問有何分別?」那位撫台大為歎賞。其時正是晚間在船上相見,送到艙門口,撫台說:「我有件東西要送你。」他問:「是甚麼東西?」撫台指著那掛的官銜燈籠道:「我這對燈將來可以奉送。」

  後來果然做到督撫,這才真是仁人之言呢!

  范星圃自從交卸下來便已搬了公館,但是,深閨妾婢都已受辱公堂。這南昌府是萬萬住不得了,要回家鄉。家業本甚蕭條,宦囊亦復有限。杭州與別處不同,雖是居鄉比在官尤費,房屋、柴米、男傭、女僕,無一不貴。做過臬台的人,又不能不稍存體制,那個牆門開起來實在支持不易。從前,有幾位餘到十萬八萬的,回家不多幾年都已消磨淨荊所以近來有一位做過四川鹽茶道的,一位做過安徽蕪湖道的罷官之後,宦囊皆很充裕,卻都不敢住在家鄉。況且自問,生平服官十有餘年,於那同鄉親友毫無照顧,就是從前回家應試的時候,也是眼高於頂,意氣凌人,今天落魄還鄉,未免無面目見江東父老。至於上海卻是罷官的寄居最多,取其是個各省通衢,既易尋覓機會,而且花天酒地亦可消遣悶懷,無如那裡新黨最多,內中也還有幾個熟人。自問上年在湖南的時候,因為要想升官,把那新黨辦的太過。現在到了上海,不但見了那幾個黨中熟人難以為情,並恐其中有荊軻聶政之流,設或動了義憤意以白刃相加,如那年在番菜館刺其中丞的故事,豈不有性命之慮?再四籌畫,覺得天壤甚大,竟至無可容身。後來,想到這九江全似莊太守,平素尚覺投契,前回派到上海彩買軍火,又委署九江府缺,都是我在撫檯面前極力保舉的,就是那個德化縣也是我同藩台說了委的,大約總有點念舊,不如暫住九江再作道理罷。

  算計定了,就寫信托全似莊代找公館,一面帶了家眷動身。那知運蹇時衰的人,失意的事體總是接踵而至,他這位華素芳夫人過門數年也只生了一子,今年才得三歲,坐的這船因輪船纜斷撞了一下,這位小少爺嚇了一跳,得了驚風,剛到九江還未上岸,已經角弓反張而去。范星圃夫婦兩人傷感異常,無精打采的搬進公館。全似莊倒很招呼的週到,那德化縣因為本府來了,才來轉了一轉,見面也甚冷淡。范星圃也去回拜,因為全似莊情義甚殷,而且滿口的「大人」「卑府」聽了殊覺不安,就同他換了帖。隔了兩個月,那送外老太太到京裡的家人回來,把這外老太太到京那縣裡如何審斷,那蕭氏姨娘如何嘲笑,那外老太太如何因氣得病身故,詳詳細細說了一遍。他夫婦兩個又是一場痛哭,可憐這位華素芳夫人,這幾個月看著夫婿罷官,嬌兒夭折,慈母慘故,弱妹飄零,真是百感交集遂爾懨懨成玻范星圃想起這位德化縣婦科醫道甚好,從前紫芳小產之後帶了點病,到了江西就是請他醫好的,這回還是請他罷。就寫了個條子,叫家人拿了帖子去請,那知這位縣官做了缺,於公事極為認真,與在省間住的時候不同,請了幾次都推說事忙竟未肯來。這位華氏太太病勢日重一日,另外請了幾位醫生吃的藥,都如石投水,不到一個多月竟爾紅塵撒手,紫玉成煙。這范星圃碎軫重悲,柔腸欲斷,也只得斂以相棺暫停鬧市,這九江道只差帖送了一個香楮,說是感冒了不能過來。全似莊是成服,那天就來慰問過一番,這回也還送了個幛子來行了禮。那德化縣是為要站本府的班,才趕過來弔了一弔。倒是任天然剛從姜堰回來,覺得同寅面上,正在失意的時候,不肯冷落,也趕來弔了。此外九江的官員也還少,竟沒有一位登了門。范星圃想起當日初到江西,雖是一個候補知縣,卻因為撫台賞識,到省就委了院上文案,不但同寅州縣裡頭爭著恭維,就是些道府上司,也沒一個不紆尊相待。後來,署廬陵調首縣補東鄉更是宦門如市,應接不下,那次斷弦回到省裡,開了一個弔撫,藩臬都送幛子祭席親來弔奠,那同寅的幛子竟掛到無地可容,勉強露出一個下款,門薄上的客有四五百位。動身進京的時候,過這九江道府縣及所有當差的委員,哪個不來相送?這回放了臬台那更不消說了,這位九江道台,自己再三相請到他衙門裡吃酒,說是教弟內人自己做的菜,並不是廚子弄的,無論如何總要請廉訪耽擱半天,賞一賞光,我那時才勉強去應酬了一趟?

  今兒連幛子也不送,弔也不來弔。這位德化縣那時在省裡當發審差使,曉得紫芳有病,托著首縣保舉他精於婦科,我才請了他來看看,早請早到晚請晚到,一天幾次都不嫌煩,每次見了紫芳,總是恭恭敬敬的請一個安,叫聲二太太,弄的紫芳都不好意思,後來,還是紫芳催著我替他說了這個缺。這回請了他幾次,一次也不來。今天開弔轉了一轉就走了,人情勢利世態炎涼竟到了這個地步。無怪當日猿背將軍見呵於霸凌醉尉,青蓮學士被斥於華陰縣官,似此路鬼揶揄,真令英雄短氣。我范星圃有一遭重上強台,再看你們這班人的脅肩諂笑罷!想當道之中最關愛的莫過於梁培帥、洪中堂,現在正是掌權的大軍機,去托托他們當有法想,就切切實實的寫了兩個稟帖寄去。接到復信也都很關切,但說必須外頭找位督撫奏一奏,裡頭方能為力。因想兩江制台是浙江同鄉,去找找他當可有濟。到了南京見了那位制台,也很賞識他的才具,答應先替他奏留差遣,叫他自己做個稿子。他做了奏稿送上去,那位制台看了也很合識,正要繕留,那位制台已經奉旨開缺。他看無可指望,只好仍回江西,聽見賈端甫到了湖北臬台任,在那位兩湖制檯面前言聽計從,心裡想去找他。這天全似莊替任天然餞行,就請范星圃作陪。席間,范星圃把這意思同他兩位商量,任天然道:「聽說這位制台是進人,找他怕沒甚道理罷?」全似莊卻極力贊成道:「這位賈廉訪做官真可佩服,我在上海同他雖只聚了半天,看他那器宇與人不同,議論皆有經緯,他那平日的立名、砥行、潔己、動民,更是朝野皆知,將來必為一代名臣。現在是這位兩湖制台奏請簡放的,那還有不相得的麼?這位制台愛才若渴,最肯破格用人,以星公如此才望,去了無不投契,再得賈廉訪從旁揄揚必然重用。現在這位制台的聖眷最隆,無論因甚麼事體罷官的,只要這位制台一言無不立時起用。你看前回一位廣東道台,不是已經開復了麼!星公到了那裡,定能指日再起,可以拿得穩的。星公既然要去找賈廉訪,我卻有件事體奉托,去年在上海會見賈廉訪,聽說他一位少君還未完姻,我的女兒今年十七歲了,我自己教的識了幾個字,讀了幾年書,差不多的信總可以學著寫寫,我內簽押房的信札書籍總是他收拾,頗為井井有條,就持家的道理也還懂得些兒,便中請同賈廉訪提一提,如果賈廉訪不嫌高攀,就求作伐無不從命的。」范星圃聽他說的甚為動聽,就決計到湖北去,說:「這冰人我定要作成,今天就算預領的吃媒酒罷!」任天然也是個世故甚深的人,心中雖覺得不以為然,卻怎肯打斷他們的興頭,也就不再勸了。

  范星圃回家籌畫籌畫,可憐他官雖升的快,財卻不見多。他那華氏夫人娘家的家私,所有實產都被那宛平縣斷回一點未曾得到,他母女隨身所留能有幾何?除了衣裳首飾之類,拼湊起來總共餘了不過萬六七千金。那個玲兒,雖尚未正名收房卻已有了幾個月身孕。范星圃把要到湖北去的話同他商量,玲兒也說很好。范星圃道:「我這趟去恐怕不花點錢總不行,我帶一萬銀子去,預備六千銀子在銀號裡生生息,留你用,餘外的我帶著作盤川。」玲兒道:「我一人的用度有限,你功名的事要緊,再多帶點去罷。」范星圃道:「我不夠再寫信來取。」范星圃本意要想把他寄在全似莊衙門裡暫住,那曉得他還沒有預備動身,已得了全似莊簡放直隸正定府的喜信,只好同房東商量了與他暫時同住,托他照料照料,那房東也很誠實滿口答應。范星圃佈置妥貼,全似莊因為要交卸動身,留著他盤桓兩天,好在范星圃的事體本是可遲可早的,就等著全似莊交卸,到省裡打了一個轉回來,帶著家眷上了輪船,取道上海北上。

  范星圃看他們開了船,又隔了幾天,才動身到了武昌來拜賈端甫,卻不曉得賈端甫調任的信,見了面說道:「老弟久違了,阿呀!消瘦了許多,我前回在上海聽見你的事體,我很作急,托了江西的一位太史王夢笙,寫信打聽略知梗概,真正抱屈,等見了上諭之後,就打聽不出老弟的行蹤。現在寶眷住在何處?弟夫人可好?有幾位世兄?」范星圃歎了口氣道:「唉,我今年的運氣真不好,這麼一件不要緊的事體,偏偏碰到這麼一個對頭把個功名送掉,南昌萬不能住,因為九江府全似莊向來還要好,就把家眷暫時搬到九江,不想在船上又把個兒子丟了,內人過門幾年只生了這麼一個,叫他怎麼不傷心呢,接著得到他的娘在京身故的信,他更加悲盛,因此一病不起,我又像那年一樣弄到妻亡子喪,孑然一身。」賈端甫道:「我還不知道,老弟遭這許我事體,真是令人可歎。但是,以老弟的年華才望,轉瞬必定再起的,也不必介介於中。」又問起這回來意,范星圃也略道所謀,賈端甫道:「這位制台真沒道理,我到這裡因為是他奏請簡放的,所以,極力相助真是不避嫌怨,實心實力的替他做事,雖然才只兩三個月,這湖北的事體也就整頓的不少,誰知他聽信饞言,近來有幾件事碰了釘子,我就覺得不好,今兒接了電抄,我已調任甘肅,那自然是他有折子去說了話。老弟既來且在我這裡住住,再想法子罷,我也不必去見他了。」范星圃聽了真是大失所望,心想:我這運氣真不湊巧,又同前次南京的這一趟差不多。然而沒法只好依著賈端甫的話把行李搬了進來。第二天,制台已經委人接署,不多兩天賈端甫即已交卸,賈端甫奉到調任的行知,自然要具折謝恩懇請陛見。間中,范星圃同他談起全似莊要想結親的話,賈端甫道:「很好,他本是個安徽世家,前回我在上海同他會見,看這人倒很正派,才具也很好,他既有這番美意,我是極願意同他做親家的,不過我這兒子蠢些,卻也不守規矩,老弟看了,如尚可以,就請作伐。他現在是放了正定府,我此番到任無論叫進京不叫進京,是必走那裡的,最好先把帖子寄了去同他約定了,將來我路過那裡,就替他們完姻,免得將來到了甘肅,隔著數千里路,迎娶入贅彼此都有為難,好在我們這種人家又不必講究甚麼賠奩,日子雖急促些,似乎還趕得及,我等批折回頭才動身,喜期在七月裡最好,老弟看做得到做不到?」范星圃道:「做呢,沒有甚麼做不到,但不知道全似莊現在到了任沒有?怎麼想法子打聽打聽呢?」想了一想道:「有了,前天看見京報,永定河道保子良署著直隸臬台,我同他在湖南做過同寅,就打個電去問問他罷。」賈端甫道:「也很好。」范星圃就打了個電報,次日接到復電,說是於前月梢赴任。范星圃道:「全似莊已經到任了,且先發個電去通知他,讓他好先預備。」賈端甫道:「甚好甚好,就請費心。」范星圃又發了電與全似莊,得到復電「一切遵辦」,范星圃送與賈端甫看了,都甚歡喜,就把庚帖同求親的帖子備好,范星圃寫了一封信,並托他在正定城裡,代賈端甫找所公館,為辦喜事之用,交郵政局寄去。不兩日,賈端甫的批折回頭是「著來見」三個字,賈端甫就同范星圃說道:「我看老弟不如同我進京走一趟罷,梁培帥同北洋最為合式,老弟是梁培帥最賞識的人,沒有不招呼的,求他同北洋說說,那裡是近水樓台,現在練新軍、開鐵路,以及洋務河工夫一事不需人,只要隨便那一處立一立足便可光復的。」范星圃道:「前回梁培帥的來信也很關切,但說總得要找位督撫奏一奏才行,現在去找北洋亦是一策,我本來匯了一萬銀子來,預備想在這裡學堂之類報效報效的,現在就匯到京裡去罷。」賈端甫道:「那更好了。」賈端甫就上院稟辭,又到各處辭了行,帶著家眷范星圃到漢口坐了火車北上。

  那時火車只能坐到鄭州,在那裡棧房住了一天,換了車迤邐前進,這天到了彰德府在城外一家店裡住下。這賈端甫是著名清方,沿路酒禮固是不收,就連預備點鋪垫,派兩個家人,他都要固辭的。所以,沿路地方官也只得恭敬不如從命。這天到的還早,賈端甫因為彰德府有他一位同門,是個丁憂的軍機領班,差不多就要起復,他的家離府城二十多里,不能不去看他一趟,就在他那裡住一宿,五更趕回也還不致耽擱了路程。恐怕常用的牲口走乏了,就另外僱了二輛車,帶了一個家人前去。哪知他這一去,倒如那桓景九日登高避了一場大禍,這是甚麼緣故,下回再替他詳敘罷。

第二十回  女償父債供狀分明  李代桃僵遺言慘切[编辑]

  前回書中說這賈臬台到彰德府鄉間去訪一位同門,當夜沒有回店,倒避了一場大禍,這是甚麼緣故呢?原來,這天晚上,約有二更多天,來了一班綠林豪傑,明火執杖撞開了門進了店,就把看店的伙計拘禁一處說:「我們是來討債的,冤有頭,債有主,不會向別人家瞎討,店家住客各自安睡不必驚慌,若要出來多事,這手槍快刀可沒有眼睛。」這店裡也還有兩三個單身過客住著,心想並不欠人家的錢,不致於叫人家這麼興師動眾的來討,也就不來管人家的閒事,車夫店遇到這種事是向來不敢出頭的。那賈端甫、范星圃帶來的幾位管家,只求他們不找進房裡頭樂得各捱睡著何敢再去問信,只聽見這些人有幾個在院子裡把風,其餘都擁進上房,似乎先闖進上首一間,不久又闖進下首一間,卻在裡頭擾嚷,有一個多更次才走。等到強盜走了有兩三刻功夫,這些家人卻個個奮勇起來跑出來喊拿賊,也有拿刀的,也有拿棍的,也有提根繩子預備捆賊的,亂追亂喊,說:「這班囚回攘的一個都不要讓他跑,官府差使都敢打劫起來,這還有王法麼?」還是張全有點主意說:「先到上房裡去看看少了些甚麼東西,人平安不平安再說罷。」說著先進上首一間一看,只見滿炕是血,那位范大人倒在炕裡,連忙喊道:「不好了,范大人被砍壞了。」范大人的家人聽見趕到面前細看,范大人傷雖甚重,幸喜還有點氣息,砍的是腮頰不是腦門咽喉,或者還可救。張全這時候也顧不得賈大人的規矩,只好走進兩位姑娘房裡一看,只見兩個炕面前,都堆著一堆衣褲,兩位姑娘裹著裌被,躺在那裡呻吟,有些地方雪白的肌雪還露在被外頭,曉得都是很吃了點虧,這卻不去喊眾人,只走到自己女兒炕前問了一句「你怎麼樣?」他女兒回了一句「疼的很。」張全道:「你放心睡著,這是沒法的事,你叫小姐也不用著急,保養保養就好的,我叫你姑來看你們罷。」

  說著走出來,望大眾說:「還好,沒有少甚麼東西。」一面去叫了他老婆郝氏同打湖北帶來的一個粗老媽子,進去服侍這位靜如小姐同那位未正名的姨太太,又密密的吩咐他們不許聲張。郝氏到了房裡,先走到小姐身邊一間看,渾身剝得赤條條的,那兩條腿上都是血液淋漓,罵了一聲:「瘟強盜,怎麼這樣狠心,弄到這個樣子。」一面叫那老媽子去打水,再去看看他的女兒也與小姐差不多,那老媽子打了水來,這兩位皆不能起牀,郝氏替他們揩擦乾淨,另外拿衣褲替他們穿好。那位賈少爺睡在廂房裡,始終沒有敢出來。張全一面叫人飛馬去通知賈大人,一面到文武衙門去報案。那彰德府安陽縣同城守營得了信,飛趕出來,看了看被盜的情形。那安陽縣又帶了些玉真散出來看著替范大人上了,包紮完畢,然後同著大眾,要到那邊房裡去看,張全說是小姐們嚇壞了沒有能起牀,請不必進去看罷。這幾位自然不進去,查了一查失的東西,只小姐們隨身戴的首飾同兩件衣服,其實連那衣服大約這班強盜也不見得要,不過拿來揩揩身體甩在外頭,被人家撿了去的。所以,那張失單無論怎樣估計也不過值五六十兩銀子。賈臬台的清名因此格外昭著,這班強盜於賈臬台也不為無恩呢。

  那個替賈臬台報信的家人,走到半路上已經碰著賈臬台從那位同門家裡回來。這家人把被盜的情形略為回了一回,賈臬台連忙催著牲口加緊的趕了回店。張全看見車到門口,搶前走了兩步,附著賈臬台耳朵回道:「東西沒有失甚麼,只是小姐同家人女兒都很吃了點苦,現在還不能起牀,地方官面前卻沒有同他說,范大人受的傷很不輕。」賈臬台點了點頭走進店房,那府縣文武趕緊到院子裡站班迎接,賈臬台讓著進了堂屋,文武官都請了安。彰德府說道:「卑府們防護不週,致令大人受驚,罪該萬死!」賈臬台道:也全仗我們那位伙計好。」這幾句話說的那府裡縣裡汗流浹背,一個道:「卑府該死!」一個道:「卑職該死!」賈臬台又道:「這位范廉訪是我兄弟,約他同進京,帶累他受傷,我真對他不住,諸位大約看見過了,不知道要緊不要緊?我很不放心,急於要看看他呢。」那安陽縣忙回道:又一回拿到一個強盜,帶了重傷不能取供,上了這藥登時就好,這是卑職家母同強盜一齊試驗過,很有靈驗的。」賈臬台聽他把話說急了,弄成連刀塊兒真不成話,也不禁一笑,這位安陽縣自己也覺著很有些難為情,只好搭訕著說道:「就請大人進去看看范大人罷。」於是大家一齊走進上房裡,賈臬台走到范星圃面前問道:「老弟你怎麼樣?」那范星圃還能喘噓顫巍巍的說道:「這會子疼的好些。」那神氣看上去也還清醒。大家略略放心了點,仍舊退出外間坐談。那縣官又拿馬夾子坐到店門口,把街坊地保同打更的每人打了幾百個板子,勒限破案。

  營裡也趕緊派人四出緝拿,有的說:「東鄉某村是個賊窩。」

  有的說:「我前天聽見北鄉某村來了些不相干的人,我已經派人去查。」有的說:「新近截了兩個梁子,恐怕就是那班人散下來做的。」不過講的那些馬後炮的話,這是做官的長技,諸位想也聽熟了,做書的也不去細細的敘他。這些文武敷衍了半天起身告辭,賈臬台送了客進來,然後走進下首房間,看他那位令媛靜如小姐,同那位未正名的如夫人小雙子,兩人都是面如紙白,渾身軟癱在炕上。賈臬台也只得說道:「橫逆之來無可奈何,不能怪你們的,你們靜靜的養罷。」坐了一會,看那靜如小姐似乎睡著的時候,就坐到小雙子炕上低低的問道:「怎麼樣的?」小雙子道:「昨夜我剛睡著,聽見外頭人聲嘈雜驚醒了,嚇的不敢動,不多一刻,就跑進房來二十個人,嘴裡似乎說是來討債的,卻把我同小姐衣褲扯個乾淨,一個一個的輪流著來弄,裡頭還有兩個又粗又大的漢子,叫我怎麼吃得住呢!而且一個才出來一個又進去,接連不斷弄的裡頭漲得要死。還是強盜走了,我媽拿水來替我慢慢的擦了一陣,才好過些,現在腫的不像樣子了,怎麼好呢?」說著又哭,賈臬台也只得安慰了兩句道:「不要緊,調養一兩天就復原的。」息了三四天,看那范星圃已能略進飲食,這兩位小姐姑娘也能撐著起牀,張全密密的回賈臬台道:「前天,這班強盜口裡是吵說報仇的,老爺從前在這裡做官很風厲,辦的匪也不少,那裡沒有甚麼仇人,久住著恐怕不便,不如早點走罷。」賈端甫也很以為然,因為這案子那縣裡自然要稟報的,胡雨帥是關切的上司,倒不能不發個稟帖,於是趕緊寫了個夾單交驛站遞去,一面囑咐地方官上緊緝拿。想起張全的話來倒也有點戒心,又同訪營裡要了兩棚人護送,一面收拾動身。那地方官遇到這種案子是捺不下去的,只好照著稟報。不過把地方理數說遠些,並說些自己訪聞即時同營帶兵前往追捕的門面話。

  這個稟帖上去,誰知正碰到胡撫台這幾天有兩件不高興的事體,一件呢,是為那位學務處的魏琢人太史,前半個月忽然下身腫爛,說是他的姪少爺,不知拿甚麼藥弄成這樣的。魏太史得了這病後,這位姪少爺把他一個才只十四歲的胞妹毒打了一頓,帶著他的少奶奶同兒子女兒卷了些銀錢而去。魏太史始而托撫台電飭各處嚴拿,及至被鄭州盤獲電稟上來,這魏太史又說是到底是自己的姪兒,求撫台打電叫鄭州把他釋放,也不知是些甚麼緣故。這幾天魏太史的性命說是保住不要緊,不過怕的要成了個太監。還沒有出來,學務處的事竟沒有人能管了。

  一件呢,胡撫台的一位哥哥,也是放了那一省的大員,到任去的,路過河南因為舊病發作,借了一家別墅調養。這位大員帶了一位姨太太是個京城裡有名的窯姐兒,生得杏臉、桃腮、雲環、弓足極其美麗。這位撫台友於誼篤天天要去看看這位哥哥的,並且總要背著人,這位姨嫂也耐煩細細的告訴他,每日兩人總要密談一兩點鐘的功夫,有時到深更半夜才回衙門,這也是手足情深的好處。他這哥哥是病在牀上不大起來的,這天,這位撫台正同姨嫂密談到緊要的關口,他這位哥哥忽然撐著起了牀,輕輕的走過對房,看見他兩個在一塊兒,不知為甚麼,就拿這嬌嬌滴滴的姨太太劈頭劈臉的亂打,嘴裡還罵道「你這個沒有倫理的爛娼」。這位撫台看見他哥哥動了氣,恐怕觸動了他病中的痰火,就悄悄的走了,連衣帽都沒有來得及穿戴。

  他哥哥這一夜竟忍心把這麼一個美貌的姨太太逼著吞煙而死。

  他哥哥的姨太太吞煙自盡,其實與這位撫台毫無干涉,可恨這些汴梁人俏唇薄舌的,見著這位撫台出來,就在他轎子旁邊唱甚麼「長是長的俊,可惜沒有命;生是生的好,可憐竟死了」。

  又說甚麼「我昨兒看了一出新鮮戲,是武大郎殺死潘金蓮」。

  一個說道:「只有武二郎殺潘金蓮,哪有甚麼武大郎殺潘金蓮呢?」那個說道:「這是新編出來的。」這位撫台在轎子裡聽見這些流言混話,實在有些觸耳要買他們的賬,人家在街上說閒話,又拿不著他的錯處。因為這兩件事,心裡十分懊悶。看見這個稟帖,又接到賈臬台的信稟,勃然大怒,登時就要撤這安陽縣的任,虧得裡頭文案委員通知藩台來替他求情,才勒限十日內獲犯,限滿不獲,定即撤參。那位文案又寫了個信與這安陽縣說:「撫台向來寬厚,近來心緒不佳,易於動怒。此次係推薇垣之情尚屬從寬,必須設法依限破獲方妙。」這位安陽縣是選了一個苦缺,做了四五年賠了兩萬銀子,幸虧打聽得藩台有位姪小姐,向有癡顛病要找個姑爺,沒有願娶,他趕緊托人做媒,替他兒子討了才得調劑了這個缺。全靠在這一任翻本,到任還不及兩個月,若是撤了任真是要了他的命。奉到這個批,又接到這文案的信,幾乎把他急瘋了。但是,這起案子失贓無多從何踩緝,還是他的師爺替他想了個法子,拿別的案裡的盜犯,硬嵌了口供,說是這一案的首犯,並說這案搶劫過路監司大員,刀傷客官情節重大,可事請飭本府,就近提審立予正法以昭儆戒。又把撫台衙門文案上幾位好好的佈置妥貼,居然批准。這府裡想:這案子不破自己面子也不好看,好在這個盜犯總是要死的,叫他多認一案也不傷陰騭,就照著縣裡詳的口供順了一順復稟上去,批准就地正法。這位縣官才保住了這個賠奩的美缺。

  隔了半個月,直隸東明縣拿到一個,向在豫直兩省邊界上打家劫舍、盜官反獄的盜魁,名叫彭一飛,綽號夜飛鵬的,問起他做的案子,他說:「我哪一年不做一兩百起,你叫我怎麼記得?你們提著頭兒問罷,是我做的案子,我沒有不認的。」

  問官自然揀那要緊的案子問。一起是搶劫典周衙門的,一起是打劫餉鞘的,一起是圍繞雞澤鹽店擄殺外事的,他都認了。又問道:「這彰德府城外打劫的賈臬台的案子,有你沒有你?」

  袁一飛道:「提起那事,那可不是去打劫的,那個賈臬台他有了錢都是存放在銀號裡,自己身邊向來不存現貨,他那衣服都不值錢,老婆兒女也沒有甚麼首飾。他做過我們彰德府,裝的那種窮樣子我們還不曉得,還要去打劫他麼?只因為李二魁李二哥他的哥子李又魁,是這大順廣彰衛懷一帶有名的好漢,他在江湖上也很發了些財,弟兄們有甚麼緩急幾千幾百的他都肯幫助,地方上甚麼不平的事找到他沒有不出力的,這兩省貧苦的百姓告他吃飯的也很不少,所以,替他看水的人甚多,官府那能正眼瞧他。有一天,他在彰德府城裡一個窯子裡嫖,不想這個窯姐兒的老子是他殺的,他卻不曉得這窯姐兒蓄志報仇,想法子把他灌醉了,拿繩子把他週身密密的捆緊,報了安陽縣拿去收監。李二魁得了信要想救他的哥子,軟做硬做主意還未想定。那時候這個賈臬台正做著彰德府,聽說撫台最信服他,生殺之權都在他手裡。看水的人說他衙門裡有個張大爺,是他的小丈人,說話最靈的,這條路可以走得。李二哥想既有路可走,到底比硬做平穩些,就托人找了這位張大爺說合。送了這賈臬台一萬銀子,又送了這張大爺三千銀子,這賈臬台說是保定了他哥哥不死。李二哥想就是辦個甚麼軍流罪名也不要緊,不想賈臬台收了銀子仍舊把他哥哥悄悄的殺了。李二哥說他哥哥呢,殺人、放火、盜官、劫署做的事也不少,殺呢,那是王法應該的,沒有甚麼抱怨,只是這一萬幾千銀子可花的冤枉,而且耽誤了他別的主意,那時就要找他算帳,那曉得賈臬台這個王八羔子,不久就使乖走了。這回子聽說他經過彰德,李二哥來找我商量,我說:『這種債是必得要討的。』就彼此約了一二十個弟兄,到他住的店裡去討債。我們有個兄弟叫做程大蟒,我們叫他程咬金的,他是個最有血性的人,他先進了上首的房,看見一個人睡在炕上,以為總是那個賈王八就兜頭砍了一刀,喊道:『得了,這個王八已經被我捉住了!』李二哥走過去一看說:『這不是他。』再問那個被砍的人『你是誰?』那個人可是不會說話的。李二哥說:『咱們只找正經主兒,饒了他罷。』又跑到對過房裡,我先進門看了兩張炕面前都擺以一雙小腳鞋子,曉得那個王八又不在裡頭,我走到上首炕面前,那女的躲在一牀裌被裡發抖,我把被替他扯掉,看是一個閨女,不過十七八歲的光景,長的也很俊,我問他:『你是賈臬台的甚麼人?賈臬台在那裡?』他說是賈臬台的女兒,賈臬台到鄉下看朋友去了。那邊炕上也是一個閨女,他們問他的話,他說的含含糊糊的,不曉得是賈臬台的小老婆不是,我就同李二哥說道:『債主兒既然走了,他這點破爛東西抵利錢也不夠,不如叫他這女兒拿身體償還了罷。』李二哥說很好,我就動手,那賈王八的女兒害怕躲躲縮縮的,我說:『你放心,只要你的身體,不要你的性命,你不要怕。』那賈王八的女兒聽了這話,也就依頭順腦的讓我替他脫了緊身褂褲,那上身的鈕子還是他自家解的呢,脫了下來那一身雪白的肉,兩個飽飽兒的奶子,一雙窄窄兒的腳,瞧著真叫人動火,更喜得他宛轉隨人的讓我們二十多個弟兄一個一個的盡情消受。」說到這裡,把大拇指頭一伸道:「我可是占頭籌的,那個女的長的也還不壞,我也幹了一回,到今兒想起來還快活呢,也不枉李二哥花了一萬多銀子,請我們嫖了一夜。那問官聽他說的太覺不堪,就喝道:「你不要胡說,那安陽縣的來文,敘那事主家屬的報稟並沒有這些話,你怎麼這樣牽枝帶葉的亂扯?」那彭一飛把眼睛一楞道:「我夜飛鵬做了二十多年的好漢,生平從沒有說過一句謊話,睡的人家媳婦不少,使的人家銀錢也不少,卻都是明明白白來的,不像你們這班做官的,陰謀詭計,倚勢撞騙,弄了人家的錢財,污了人家的婦女,還要假充正經,說那些遮遮掩掩的話,是我做的事我為甚麼不說?他的女兒被人幹爛了,他要裝幌子瞞著人,我怎麼會曉得那些烏龜王八報的是些甚麼情節 。」這問官恐怕他還要亂說,只好又問別的案子。後來刑名師爺在供折上,把這輪奸的情節仍舊刪掉,在那供出同伙犯人名字裡,也把那安陽縣借著銷案的那個盜犯添上,既迴護了同寅的計策,又顧全了隔省上司的臉面,這是做官的正宗道理。

  像這樣的刑名師爺才算是當行出色。我做書的若去做官,拿了印把子,也要請他的。但是公牘上雖然不敘這些情節,那天在旁邊看審的人可聽的清清楚楚,而且地方上拿到這種著名大盜,來看審的人必多的,一傳十,十傳百,不多幾天,傳的直隸河南兩省無人不知。賈臬台的這位千金靜如小姐同那位未正名的姨太太小雙子姑娘,那天晚上吃的這番暗苦才得伸冤,也算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看書的諸位,天道屬陽無論什麼事體,皆要他彰明,使人共見共聞,不肯讓他終久隱藏的。你只看那日月星辰,哪一樣不是昭昭在天,任人瞻視?所以,有些人到了臨死的時候,把生平做過的虧心短行,不肯告人的事情,往往自家傾吐罄盡,那並不是甚麼鬼使神差,正是他陰氣已絕,陽氣外溢,自然而然的發洩出來,這是天理必有的。所以,那楊姨娘的夜奔書室、增朗之私丑並全,賈端甫若不替他宣播,安能人人知覺?這回他的女兒同那未正名的如君受了這些糟榻,他已經甘心吃這啞巴虧,隱忍不發也就不見得有人曉得,偏偏這強盜會被東明縣拿到,供了個淋漓盡致,這也是有關天數了。

  這位東明縣拿獲鄰封巨盜,那保升階調優缺想來是必有的,但這都是賈端甫到了正定以後的事情。再說那賈端甫離了彰德緩緩前進,因為范星圃受傷過重,兩位小姐姑娘腫痛未痊,車上不能久坐,每天只走半站。那范星圃雖然傷不致命,總還未能合口,在這車上一顛竟有些翻動起來,飲食倒反漸漸短少,臉上一點血色沒有,路上又不能調養。賈端甫心裡有點發急,正定的房子是請范星圃寫信托全似莊,預先看定預備要辦喜事用的,原想邀著范星圃同住,近來看他傷勢沉重,恐怕有點短長,諸多不便就寫了封信派人連夜趕到正定,托全似莊另外找所公館以為范星圃養病之地。全似莊也先聽得賈端甫路上被劫,范星圃受傷的信,打電到彰德去問,說是已經動身。正在記念,接到這信,一面叫賬房師爺去找公館,一面派人到臨洛關火車站上來接。卻好,賈端甫的家眷次日也都到了臨洛,休息了一天坐上火車到了正定。全似莊接到車站,還是花衣手本,恭敬非常,賈端甫見面說道:「我們是兒女親家,萬萬不可如此客氣。」一面派人把范星圃送到那養病的公館,一面同著家眷進了新宅。全似莊也跟過來道喜,幫著照料。賈端甫看大致佈置妥當,就同著全似莊來看范星圃。

  那范星圃到了那個公館,曉得是因為自己傷重恐怕不好,所以叫他另外住的,心中不免有點傷感,然而不能怪人。賈端甫、全似莊來了,范星圃也還在牀上拱手招呼,全似莊走近身邊看了一看,傷勢卻是甚重,幸而神志還清,說是不要緊的,趕緊叫人去請了一個外科來看了傷口,診了脈,說傷後受了點風,可要當心才好,上了些藥包紮好了,開了個方子。全似莊、賈端甫也天天來看他一趟,只是那傷口總不合,面色灰敗,口味不開,曉得有些棘手,那個外科也說個病象恐怕不妥。范星圃隨身帶了兩三個傭人,這些人是主人興旺,他就趨奉,主人落寞他就避開,看見范星圃病到這個樣子,早已各人打自己的主意,哪裡還把這主人放在心上,盡心去調護他呢?晚上名為守夜,伏在外間炕上打磕,茶是冷的,燈是暗的。范星圃想起當日愛妾、美婢、侍奉滿屋,稍為有點病痛,服侍的人晝夜不離,咳嗽聲翻個身都有人過來看看,藥爐茗茶更是預備得停停妥妥,那是何等當心。今兒家敗人亡,病眠旅館,這兩個蠢奴叫起來哭喪著臉,一肚皮不情願的樣子。撫今追昔,叫人怎不傷心?隱隱間,聽著似乎有些鬼聲,這種淒涼景況,既無陰氣相乘也是不寒而慄的。范星圃也自知不能收功,心想著趁著人還清楚,把以後的事體佈置佈置,無奈氣力總提不上,叫一聲人,說一句話總要喘半天。只得到全似莊那裡要了點大參,叫人煎好吃下去接一接氣,把全似莊、賈端甫請了來,說道:「兩位老哥哥我是要長別的了,這傷口是不會合的,不過早晚的事。從前看相的本說我眼運尾上怕有金刃之災,我所以不肯住到上海原是避禍的意思,不想在這道兒上被這些無名毛賊不明不白的砍了這一刀,真是不值,這也是定數使然,無可尤怨,只是我范星圃這麼一個才幹,這麼一點年紀,竟至一蹷不振中道而殂,心中實是有點不服。以我生平的本領不是自誇的話,就是平平正正的做去,沒有不做到督撫的。我自問也沒有甚麼不可對人的事體,不過求效太急,凡事總想先人一鞭,勝人一籌,有些地方不免做盡做絕。那年在湖南的事,自己也覺得有些過了,不過因為得了一個嚴明精幹的聲名,也就有個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之勢,其實又何常好為刻薄呢?今兒雖不見得就是報應,然而問心到底有點過不去。鳥之將死其鳴也哀,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兩位老哥哥,前程遠大須要切記:凡事做到得手的時候,總要放鬆一步,不可做的太過,稍留餘地以處人,即留餘地以處己,我是已經悔之無及了。我有一個收用過的丫頭叫做珍兒,他娘家姓角,現在還住在九江,托那同住的房東照應著,我臨走的時候,他已經有了幾個月的身孕,我留了六千銀子在九江銀號裡生息,他能守固好,他不能守,這銀子就與他作為賠奩,他是為我的事很吃過苦的,我不忍負他。我匯到京裡的一萬銀子,如果這珍兒生的是男,就與我這遺腹子,生的是女,能替我在族中承繼一個,把這銀子替這兒女兩人平分。不過,我們杭州人因家鄉住不起,飄流在外省的居多。無論何等大族,本支沒有滿百丁的,我近支固是無人,遠房亦其寥寥,立嗣也頗不易。其實我躬不閱遑恤,我死後也叫做一息尚存,聊盡人事而已。我這些話,請兩位哥哥替我用筆記了下來,我自己是不能寫了,而且又叫我寫與誰呢?」說著又歎了一口氣,又道:「我這皮囊是要連累兩位老哥哥,替我收拾,將來能把我的棺木送到九江,再能同我續弦內人的靈柩一齊運回杭州合葬,那更感激不盡,只好來世銜結回報罷。」全似莊、賈端甫聽了這些話,很有些悲感,只好拿話安慰他道:「老弟不要亂想,這種硬傷是不要緊的,好好的靜養,自然會好,正在壯年怕些甚麼?」又各人拿了兩張長連信箋,把他所說的話照著寫了出來,送與他看過,各自收好。那范星圃說了這些話,動了心血,那瘡口又迸了開來,大喊一聲,暈厥過去,好容易喊醒,神氣更加不好。全似莊、賈端甫走到外間說:「看這樣子,恐怕難呢,我們得替他預備預備。」賈端甫道:「天氣勢,早點預備了的好。」當晚全似莊回到衙門,叫他賬房師爺去看了一副枋子,又備了些衣服衾枕之類。賈端甫也到二更方歸睡,到牀上想:這范星圃的下場如此,心中也狠有些難過,直到五更方才朦朧睡著。天剛黎明,就聽見老媽子說,范大人那裡有人來請,賈端甫一驚,不知究竟范星圃傷勢如何下回便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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檮杌萃編
PD-icon.svg 本作品在全世界都属于公有领域,因为作者逝世已经超过100年,并且于1923年1月1日之前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