欽定古今圖書集成/明倫彙編/皇極典/第169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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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倫彙編 皇極典 第一百六十八卷 欽定古今圖書集成
明倫彙編 第一百六十九卷
明倫彙編 皇極典 第一百七十卷


欽定古今圖書集成明倫彙編皇極典

 第一百六十九卷目錄

 帝統部藝文

  正統論二首     宋歐陽修

  魏論            前人

  梁論            前人

  正統論三首       蘇軾

  論正閏           周密

  正統辨         元陶宗儀

  正統論二首     明方孝孺

皇極典第一百六十九卷

帝統部藝文按正閏迄無定說茲部所採概入藝文不立總論祇各存其說以備參考[编辑]

《正統論上》
宋·歐陽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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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曰:「君子大居正。」又曰:「王者大一統。」正者所以正天 下之不正也;統者所以合天下之不一也。由不正與 不一,然後正統之論作。堯舜之相傳,三代之相代,或 以至公,或以大義,皆得天下之正,合天下於一。是以 君子不論也。其帝王之理得,而始終之分明故也。及 後世之亂,僭偽興而盜竊作,由是有居其正而不能 合天下於一者,周平王之有吳、徐是也。有合天下於 一而不得居其正者,前世謂秦為「閏」是也。由是正統 之論興焉。自漢而下至於西晉,又推而下之為宋、齊、 梁、陳。自唐而上至於後魏,又推而上之則為劉漢、石 趙、苻秦。其帝王之理舛,而始終之際不明,由是學者 疑焉,而是非又多不公。自周之亡,迄於顯德,實千有 二百一十六年之間,或理或亂,或取或傳,或分或合, 其理不能一概。大抵其可疑之際有三:「周秦之際也, 東晉、後魏之際也,五代之際也。」秦親得周而一天下, 其跡無異禹湯,而論者黜之,其可疑者一也;以東晉 承西晉則無終,以隋承後魏則無始,其可疑者二也。 五代之所以得國者雖異,然同歸於賊亂也。而前世 議者,獨以梁為偽,其可疑者三也。夫論者何?為疑者 設也。堯、舜、三代之始終,較然著乎萬世而不疑,固不 待論而明也。後世之有天下者,帝王之理或舛,而始 終之際不明,則不可以不疑。故曰:「由不正與不一,然 後《正統》之論作也。」然而論者眾矣,其是非予奪所持 者各異,使後世莫知夫所從者,何哉?蓋於其可疑之 際,又挾自私之心,而溺於非聖之學也。自西晉之滅, 而南為東晉、宋、齊、梁、陳,北為後魏、北齊、後周。隋私東 晉者曰「隋得陳,然後天下一」,則推其統曰晉、宋、齊、梁、 陳。隋私後魏者曰「統必有所受」,則推其統曰「唐受之 隋,隋受之後周,後周受之後魏。」至其甚相戾也,則為 《南史》者詆北,為《北史》者詆南,此自私之偏說也。自古 王者之興,必有盛德以受天命,或其功澤被於生民, 或累世積漸而成王業,豈偏名於一德哉?至於湯、武 之起,所以救弊拯民,蓋有不得已者,而曰「五行之運 有休王,一以彼衰,一以此勝」,此曆官術家之事,而謂 帝王之興必乘五運者,繆妄之說也,不知其出於何 人。蓋自孔子歿,周益衰亂,先王之道不明,而人人異 學,肆其怪奇放蕩之說,後之學者不能卓然奮力而 誅絕之,反從而附益其說,以相固結。故自秦推五勝, 以水德自名,由漢以來,有國者未始不由於此說,此 所謂溺於非聖之學也。惟天下之至公大義,可以祛 人之疑,而使人不得遂其私。夫心無所私。疑得其決。 則是非之異論息而正統明。所謂「非聖人之說」者。可 置而勿論也。

《正統論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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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為正統之論者,皆欲相承而不絕,至其斷而不屬, 則猥以假人而續之,是以其論曲而不通也。」夫居天 下之正,合天下於一,斯正統矣;堯、舜、夏、商、周、秦、漢、唐 是也。始雖不得其正,卒能合天下於一。夫一天下而 居正,則是天下之君矣,斯謂之正統可矣,晉、隋是也。 天下大亂,其上無君,僭竊並興,正統無屬。當是之時, 奮然而起,並爭乎天下,有功者強,有德者王,威澤皆 被於生民,號令皆加乎當世,幸而以大并小,以強兼 弱,遂合天下於一,則大且強者,謂之「正統」,猶有說焉。 不幸而兩立不能相并,考其跡則皆正,較其義則均 焉,則正統者將安予奪乎?東晉、後魏是也。其或終始 不得其正,又不能合天下於一,則可「謂之正統乎?」魏 及五代是也。然則有不幸而丁其時,則正統有時而 絕也。故正統之序,上自堯、舜,歷夏、商、周、秦、漢而絕。晉 得之而又絕,隋、唐得之而又絕。自堯、舜以來,三絕而 復續。惟有絕而有續,然後是非公、予奪當而正統明然諸儒之論,至於秦及東晉、後魏、五代之際,其說多 不同。其惡秦而黜之以為閏者誰乎?是漢人之私論, 溺于非聖曲學之說者也。其說有三,不過曰「滅棄禮 樂,用法嚴苛,與其興也,不當五德之運」而已。五德之 說,可置而勿論,其二者特始皇帝之事耳,然未原秦 之本末也。昔者堯傳於舜,舜傳於禹,夏之衰也,湯代 之王;商之衰也,周代之王;周之衰也,秦代之王,其興 也或以德,或以功,大抵皆乘其弊而代之。初夏世衰 而桀為昏暴,湯救其亂而起,稍治諸侯而誅之,其《書》 曰「湯征自葛」是也,其後卒以攻桀而滅夏。及商世衰 而紂為昏暴,周之文、武救其亂而起,亦治諸侯而誅 之,其詩所謂「崇密」是也,其後卒攻紂而滅商。推秦之 興,其功德固有優劣,而其跡豈有異乎?《秦之紀》曰:「其 先大業,出於顓頊之苗裔,其孫伯翳,佐禹治水,有功 唐、虞之間,賜姓嬴氏。及非子為周養馬,有功。秦仲始 為命大夫,而襄公與立,平王遂受岐、豐之賜。」當是之 時,周衰固已久矣。亂始於穆王,而繼以厲、幽之禍。平 王東遷,遂同列國。而齊、晉大侯,魯、衛同姓,擅相攻伐, 共起而弱周,非獨秦之暴也。秦於是時既平西戎,因 取周所賜岐、豐之地。而繆公以來,始東侵晉地,至於 河,盡滅諸戎,拓國千里。其後關東諸侯強僭者日益 多,周之國地日益蹙,至無復天子之制,特其號在耳。 秦昭襄王五十二年,周之君臣稽首自歸於秦。至其 後世,遂滅諸侯而一天下,此其本末之跡也。其德雖 不足,而其功力尚不優於魏、晉乎?始秦之興,務以力 勝。至於始皇,遂悖棄先王之典禮,又自推水德,益任 法而少恩,其制度文為,皆非古而自是,此其所以見 黜也。夫始皇之不德,不過如桀、紂,桀、紂不廢夏、商之 統,則始皇未可廢秦也。其私東晉之論者曰:「周遷而 東,天下遂不能一。然仲尼作《春秋》,區區於尊周而黜 吳、楚者,豈非以其正統之所在乎?晉遷而東,與周無 異,而今黜之,何哉?」曰:「是有說焉,較其德與跡而然耳。 周之始興,其來也遠;當其盛也,規方天下為大小之 國,眾建諸侯,以維王室,定其名分,使傳子孫而守之, 以為萬世之計。及厲王之亂,周室無君者十四年,而 天下諸侯不敢僥倖而窺周,於」此然後見周德之深, 而文、武、《周公》之作,真聖人之業也。況平王之遷國地 雖蹙,然周德之在人者未厭,而法制之臨人者未移。 平王以子繼父,自西而東,不出王畿之內,則正統之 在周也,推其德與跡,可以不疑。夫晉之為晉與夫周 之為周也異矣。其德法之維天下者,非有萬世之計 聖人之業也,直以其受魏之禪而合天下於一,推較 其跡,可以曰「正」而統耳。自惠帝之亂,至於愍、懷之間, 晉如線耳。惟嗣君繼世,推其跡曰「正」焉可也。建興之 亡,晉於是而絕矣。夫周之東也,以周而東;晉之南也, 豈復以晉而南乎?自愍帝死賊庭,琅邪起江表,位非 嗣君,正非繼世,徒以晉之臣子有不忘晉之心,發於 忠義而功不就,可為傷已。若因而遂竊正統之號,其 可得乎?《春秋》之說,「君弒而賊不討」,則以為無臣子也。 使晉之臣子遭乎聖人,適當《春秋》之誅,況欲干天下 之統哉?若乃國已滅矣,以宗室子自立於一方,卒不 能復天下於一,則晉之琅邪與夫後漢之劉備、五代 漢之劉崇何異?備與崇未嘗為正統,則東晉可知焉 耳。其私《後魏》之論者曰:「魏之興也,其來甚遠。自昭成 建國改元,承天下衰敝,得奮其力,並爭乎中國。七世 至於孝文,而易姓建都,遂定天下之亂,然後修禮樂、 興制度而文之。考其漸積之基,其道德雖不及於三 代,而其為功,何異王者之興?今特以其不能并晉、宋 之一方,以小不備而」黜其大功,不得承百王之統者, 何哉?曰:質諸聖人而不疑也。今為魏說者,不過曰功 多而國強耳,此聖人有所不與也。春秋之時,齊桓、晉 文可謂有功矣,吳、楚之僣,迭強於諸侯矣。聖人於《春 秋》所尊者周也。然則功與強,聖人有所不取也。論者 又曰:「秦能滅周而一天下,遂進之。魏以不能滅晉、宋 而見黜」,是則因其成敗而毀譽之,豈至公之篤論乎? 曰:是不然也,各於其黨而已。周秦之所以興者,其說 固已詳之矣。當魏之興也,劉淵以匈奴,慕容以鮮卑, 苻堅以氐,弋仲以羌,赫連禿髮石勒季龍之徒,皆四 裔之雄者也。其力不足者弱,有餘者強,其最強者苻 堅。當堅之時,自晉而外,天下莫不為秦休兵革、興學 校,庶幾刑政之方,不幸未幾而敗亂。其又強者曰:「魏 自江而北,天下皆為魏矣,幸而傳數世而後亂。」以是 而言魏者,纔優於苻堅而已,豈能干正統乎?五代之 得國者,皆賊亂之君也,而獨偽梁而黜之者,固惡梁 者之私論也。唐自僖、昭以來,不能制命於四海,而方 鎮之兵作,已而小者并於大,弱者服於強。其尤強者, 朱氏以梁,李氏以晉,共起而窺唐,而梁先得之。李氏 因之借名討賊,以與梁爭中國,而卒得之,其勢不得 不以梁為偽也。而繼其後者遂因之使梁獨被此名 也。夫梁固不得為正統,而唐、晉、漢、周何以得之?今皆 黜之,而論者猶以漢為疑,以謂契丹滅晉,天下無君而漢起太原,徐驅而入汴,與梁、唐、晉、周其跡異矣,而 今乃一概,可乎?曰:較其心跡,小異而大同耳。且劉知 遠,晉之大臣也,方晉有契丹之亂也,竭其力以救,雖 力所不勝而不能存,晉出於無可奈何,則可以少異 乎四國矣。漢獨不然,自契丹與晉戰者二年矣,漢獨 高拱而視之,如秦人之視越人也,卒幸其敗亡而取 之。及契丹之北也,以中國委之許王從益而去。從益 之勢,雖不能存晉,然使忠於晉者得而奉之,可以冀 於有為也,漢乃殺之而後入。以是而較其心跡,其異 於四國者幾何矧?皆未嘗合天下於一也,其於正統, 絕之何疑?

《魏論》
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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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與魏,皆取漢者,新輒敗亡,魏遂傳數世而為晉。不 幸東漢無賢子孫,而魏為不討之讎。今方黜新而進 魏,疑者以謂與姦而進惡,此不可以不論也。昔三代 之興也,皆以功德或積數世而後王。其亡也,衰亂之 跡,亦積數世而至於大壞,不可復救,然後有起而代 之者。其興也,皆以至公大義為心。然成湯尚有慚德, 「伯夷、叔齊至恥食周粟而餓死,況其後世乎?」自秦以 來,興者以力,故直較其跡之逆順,功之成敗而已。彼 漢之德,自安和而始衰,至桓、靈而大壞。其衰亂之跡, 積之數世,無異三代之亡也。故豪傑並起而爭,而強 者得之,直較其跡爾。故魏之取漢,無異漢之取秦而 秦之取周也。夫得正統者漢也,得漢者,魏也,得魏者, 晉也。晉當統天下矣。推其本末而言之,則魏進而正 之不疑。

《梁論》
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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黜梁為偽者,其說有三:一曰後唐之為唐,猶後漢之 為漢,梁蓋新比也。一曰梁雖改元即位,而唐之正朔 在李氏而不絕,是梁於唐未能絕,而李氏復興。一曰 因後唐而不改。因後唐者,是謂因人之論,固已辨矣。 其二者宜有說也。夫後唐之自為唐也,緣其賜姓而 已。唐之時,賜姓李者多矣,或因臣子之異心,或懷遠 人而縻之忠臣、茂正、思忠、克用是也。當唐之衰,克用 與梁並起而爭之,梁以強而先得,克用恥爭之不勝, 難忍臣敵之慚,不得不借唐以自託也。後之議者何 謂而從之哉?其所以得為正統者,以其得梁而然也。 使梁且不滅,「同光」之號不過於河南,則其為唐與昪、 景等爾。夫正朔者何?王者所以加天下而同之於一 之號也。昔周之東,其政雖弱,而周猶在也。故仲尼以 王加正而繩諸侯者,幸周在也。當唐之亡,天祐虛名, 與唐俱絕,尚安所寓於天下哉?使幸而有忠唐之臣, 不忍去唐而自守,雖不中於事理,或可善其誠心。若 李氏者,果忠唐而不忍棄乎?況於唐亡,託虛名者不 獨李氏也,王建稱之於蜀,楊行密稱之於吳,李茂正 亦稱之於岐,大抵不為梁屈者,皆自託於虛名也。初, 梁祖奪昭宗於岐,遂劫而東,改天復四年為天祐,而 克用與王建怒曰:「唐為朱氏奪矣,天祐非唐號也。」遂 不奉之,但稱天復。至八年,自以為非,復稱天祐。此尤 可笑者,安得曰正朔在李氏乎?夫論者何為疑者設 也?堯、舜、三代之始終,較然著於萬世而不疑,固不待 論而明也。後世之有天下者,帝王之理或舛,而始終 之際不明,則不可以不疑。故曰:「由不正與不一,然後 正統之論興者也。」其德不足以道矣,推其跡而論之, 庶幾不為無據云。

《正統論上》
蘇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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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統者,何耶?名耶?實耶?正統之說曰:「正者所以正天 下之不正也,統者所以合天下之不一也。不幸有天 子之實而無其位,有天子之名而無其德,是二人者, 立於天下,天下何正何一,而正統之論決矣。」正統之 為言,猶曰有天下云爾。人之得此名而又有此實也, 夫何議?天下固有無其實而得其名者,聖人於此不 得已焉,而不以實傷名,而名卒不能傷實,故名輕而 實重。不以實傷名,故天下不爭;名輕而實重,故天下 趨於實。「天下有不肖而曰吾賢者矣,未有賤而曰吾 貴者也。」天下之爭,自賢不肖始,聖人憂焉,不敢以亂 貴賤,故天下知賢之不能奪貴。天下之貴者,聖人莫 不從而貴之,恃有賢不肖存焉,輕以「與人貴,而重以 與人賢,天下然後知貴之不如賢。知賢之不能奪貴, 故不爭;知貴之不如賢,故趨於實。」使天下不爭而趨 於實,是亦足矣。正統者,名之所在焉而已。名之所在, 而不能有益乎其人,而後名輕,名輕而後實重。吾欲 重天下之實,於是乎名輕。正統聽其自得者十,曰:堯、 舜、夏、商、周、秦、漢、晉、隋、唐,序其可得者六,以存教。曰:「魏、 梁、後唐、晉、漢、周。」使夫堯舜三代之所以為賢於後世 之君者,皆不在乎正統。故後世之君不以其道而得 之者,亦無以為堯舜三代之比,於是乎實重。

《正統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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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統之論起於歐陽子,而霸統之說起於章子。二子 之論,吾與歐陽子,故不得不與章子辨,以全歐陽子

之說。歐陽子之說全,而吾之說,又因以明。章子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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曰:「進秦,梁,失而未善也;進魏,非也。」是章子未知夫名

實之所在也。夫所謂正統者,猶曰有天下云爾。名爾 正統者,果名也,又焉實之?知視天下之所同君而加 之,又焉知其他?章子以為魏不能一天下,不當與之 統。夫魏雖不能一天下,亦無有如魏之強者。吳雖存, 非兩立之勢,奈何不與之統?章子之不絕五代也,亦 徒以為天下無有與之敵者而已。今也絕魏,魏安得 無辭哉?正統者,惡夫天下之無君而作也。故天下雖 不合於一而未至乎兩立者,則君子「不忍絕之於無 君。且夫德同而力均,不臣焉可也。今以天下不幸而 不合於一,德既無以相過,而弱者又不肯臣乎強,於 是焉而不與之統,亦見其重天下之不幸而助夫不 臣者也。」《章子》曰:「鄉人且恥與盜者偶,聖人豈得與篡 君同名哉?吾將曰:『是鄉人與?是為盜者,民則皆民也, 士則皆士也,大夫則』」皆大夫也,則亦與之皆坐乎?苟 其勢不得不與之皆坐,則鄉人何恥耶。聖人得天下, 「君,亦得天下,顧其勢不得不與之同名,聖人何恥 耶?吾將以聖人恥。夫篡君而篡君,又焉能恥聖人哉?」 《章子》曰:「君子大居正,而以不正人居之,是正不正之 相去,未能相遠也。且章子之所謂正者何也?以一身 之正為正耶?以天下有君為正耶?一身之正,是天下 之私正也;天下有君,是天下之公正也,吾無取乎私 正也。天下無君,篡君出而制天下,湯武既沒,吾安所 取正哉?故篡君者,亦當時之正而已。」章子曰:「祖與孫 雖百歲,而子五十,則子不得為壽。漢與晉雖得天下, 而魏不能一,則魏不得為有統。吾將曰:『其兄四十而 死,則其弟五十為壽。弟為壽乎?其兄魏為有統乎』?當 時而已。章子比之婦謂舅嬖,妾為姑,吾」將曰:「舅則以 為妻」,而婦獨奈何不以為姑乎?以妾為妻者,舅之過 也;婦謂之姑,蓋非婦罪也。舉天下而授之魏、晉,是亦 漢魏之過而已矣。與之統者,獨何罪乎?雖然,歐陽子 之論,猶有異乎吾說者,歐陽子之所與者,吾之所與 也。歐陽子之所以與之者,非吾所以與之也。歐陽子 重與之而吾輕與之。且其言曰:「秦漢而下,正統屢絕, 而得之者少。以其得之者少,故其為名甚尊而重也。」 嗚呼!吾不善夫少也。幸而得之者少,故有以尊重其 名。不幸而皆得,歐陽子其敢有所不與耶?且其重之, 則其施於篡君也,誠若過然。故章子有以啟其說。夫 以文王而終身不得,以魏、晉、梁而得之,果其為重也, 則文王將有愧於《魏》《晉》、梁焉。必也使夫正統者不得 為聖人之盛節,則得之為無益;得之為無益,故雖舉 而加之篡君而不為過。使夫文王之所不得,而《魏》《晉》 《梁》之所得者,皆吾之所輕者也,然後《魏》《晉》《梁》無以愧 文王,而文王亦無所愧於《魏》《晉》《梁》焉。

《正統論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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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終得其正,天下合於一。」是二者必以其道得之耶, 亦或不以其道得之耶?病乎或者之不以其道得之 也,於是乎舉而歸之名。歐陽子曰:「皆正統,是以名言 者也。」章子曰正統,又曰「霸統,是以實言者也。」歐陽子 以名言而純乎名,章子以實言而不盡乎實。章子之 意,以霸統重其實,而不知實之輕,自霸統始,使天下 之名皆不得過乎實者,固章子意也。天下之名果不 過乎實也,則吾以章子為過乎聖人。聖人不得已,則 不能以實傷名,而章子則能之。且吾豈不知居得其 正之為正,如魏受之於漢,晉受之於魏,不如至公大 義之為正也哉?蓋亦有不得已焉耳。章子之說,吾將 求其備。堯、舜以德,三代以德與功,漢、「唐以功,秦、隋、後 唐、晉、漢、周以力,晉、梁以弒」,不言魏者,以章子之說而 與之辨。以實言之,則德與功不如德,功不如德與功, 力不如功,弒不如力。是堯舜而下得統者,凡更四不 如,而後至於晉、梁焉。而章子以為天下之實,盡於其 正統霸統之間矣。歐陽子純乎名,故不得實之所在; 章子雜乎實,故雖晉、梁弒君之罪,天下所不容之惡, 而其實反不過乎霸。彼其初得正統之虛名,而不測 其實罪之所至也。章子則告之曰:「爾,霸者也。」夫以弒 君得天下,而不失為霸,則章子之說固便乎篡者也。 夫章子豈曰弒君者其實止乎霸也哉?蓋已舉其實 而著之名,雖欲復加之罪,而不可得也。夫王者沒,而 霸者「有功於天下,吾以為在漢、唐為宜。必不得已,而 秦、隋、後唐、晉、漢、周得之,吾猶有憾焉,奈何其舉而加 之弒君之人乎?」嗚呼!吾不惜乎名,而惜乎實也。霸之 於王也,猶兄之於父也。聞天下之父嘗有曰堯者,而 曰:必堯而後父少不若堯,而降為兄,則瞽鯀懼至僕 妾焉。天下將有降父而至於僕妾者,無怪也。從章子 之說者,其弊固至乎此也,故曰:「莫若純乎名。」純乎名, 故晉、梁之得天下,其名曰正統,而其弒君之實,惟天 下後世之所加,而吾不為之齊量焉。於是乎晉、梁之 惡不勝誅於天下,實於此反不重乎?章子曰:「堯舜曰 帝,三代曰王,夏曰氏,商周曰人。古之人輕重其君,有 是也,以為其霸統之說。」夫執聖人之一端以藉其口, 夫何說而不可?吾亦將曰:「孔子刪《書》,而虞、夏、商、周皆曰書,湯武、伯禽、秦穆公皆曰誓,以為皆曰正統之說」, 其誰曰不可?聖人之於實也,不傷其名而後從之。帝 亦天子也,王亦天子也,氏亦人也,人亦氏也,夫何名 之傷?若章子之所為霸統者,傷乎名而喪乎實者也。

《論正閏》
周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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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閏」之說尚矣。歐公作《正統論》,則章望之著《明統論》 以非之。溫公作《通鑑》,則朱晦庵作《綱目》以糾之。張敬 夫亦著《經世紀年》,直以蜀先主上繼漢獻帝。其後廬 陵蕭常著《後漢書》,起先主章武元年辛丑,盡後主炎 興元年癸未,又為《吳魏載記》。近世如鄭雄飛亦著為 《續後漢書》,不過踵常之故步。最後翁再又作《蜀漢書》, 此又不過拾蕭、鄭,棄之竹馬耳。蓋欲沽特見之名,而 自附於朱、張也。余嘗聞徐誼子宜之言云:「立言之人 與作《史記》之體不同,不可以他文比也。」故聖人以《秦 誓》次於帝王之後,亦世衰推移,雖聖人不能強黜之。 漢儒雖以秦為閏位,亦何嘗以漢繼周耶?若如諸公 之說,則李昪自稱為吳王恪之後,亦可以續唐矣。余 嘗見陳過聖觀之說甚當,今備錄於此云:《綱目》序例 有云:「表歲以首年,而因年以著統。」自注其下云:「正統 之年,歲下大書非正統者,兩行分註。」或問:《綱目》主意 於朱子?曰:「主在正統。」又曰:「只是天下為一,諸侯朝覲 訟獄皆歸,便是正統。」夫正閏之說,其來久矣,甲可乙 否,迄無定論。蓋其論無論正統之有無,雖分裂之不 一,或興創而未成,必擇其間強大者一國當之,其餘 不得與焉,此其論所以不定也。自《綱目》之作用《春秋》 法,而正統所在,有絕有續,皆因其所建之真偽,所有 之偏全,斟酌焉以為之予奪,此昔人所未及。今歷攷 之,自周之亡,秦與列國分註而為首,此正統之一絕 也。始襄王五十二年,至始皇二十六年,初併天下,遂 得正統,此正統之一續也。二世已亡,義帝雖為眾所 推,不得正統,特先諸國而已,此正統之再絕也。義帝 亡而西楚為首,至漢高帝之五年,始得正統,此正統 之再續也。王莽始建國之年,盡有漢天下矣,雖無他 國,亦從分註,此正統之三絕也。更始之主,雖漢子孫, 而為諸將所立,猶不得紹統,光武即位,乃得正統之 三續也。漢獻帝之廢,昭烈承之,雖在一隅,正統賴以 不絕。後主亡而魏吳分註,此正統之四絕也。晉武平 吳,亦得正統,此正統之四續也。愍帝亡而元帝中興, 雖在江南,而正統未絕。安帝為桓元所篡,未幾返正, 以至恭帝禪宋,而與魏分註,「此正統之五絕也。」自是 歷齊、梁、陳、魏、齊、周南北分註,比之隋文平陳而復得 正統,此正統之五續也。隋恭帝侑廢,而越王侗與唐 高祖分註,此正統之六絕也。高祖武德五年乃得正 統,此正統之六續也。昭宣帝為朱全忠所篡,而晉與 淮南以其用唐年號,特先梁而分註,此正統之七絕 也。自是歷後唐、晉、漢、周,皆不得正統,可謂密矣。然正 統之兼備,自三代以後,五季以前,往往不能三四。秦 亡而漢高以興,隋亡而唐高以王,正統之歸,吾無間 然。他如秦以無君無親嗜殺人,隋以外戚有反相而 皆得天下,是皆始不得其正者得。其次如晉武帝襲 祖父不義之業,卒以平吳一統,而與秦、隋俱得正統, 此其所未安也。有正者,其後未必有統,以正之所在 而統從之可也。有統者,其初未必有正,以統之所成 而正從之可乎?以秦、晉及隋概之羿、莽,特其成敗有 不同耳。顧以其終於偽定,而以正歸之,殆於不可。故 嘗為之說曰:「有正者不必有統,非漢、唐不與焉。有統 者不必有正,雖秦、隋可濫數。夫」有正者不責其統,以 正之,不可廢也。有統者終與之正,是不特統與正等, 為重於正矣。無統而存其正,統猶以正而存也。無正 而與之統,正無乃以統而泯乎?若曰紀事之法,姑以 是提其要耳。正與不正,萬世自有公論,則昔人正閏 之論,猶不能一,而以是斷魏、漢之真偽,吾恐猶以彼 三者藉口也。何以言之?以正言之,則正者為正,不正 者為國。以統言之,則正固正也,統亦正也。今而曰「朝 覲獄訟皆歸」,便是正統,卻使不得正統。如南北十六 國、五代十國,有能以智力取天下而不道,如秦晉與 隋者,其必以正統歸之矣。莊周有言:「竊鉤者誅,竊國 者王。」此言雖小,可以喻大。蓋南北十六國、五代十國, 竊鉤者也;秦、晉及隋,竊國者也。彼惛惛不知有如曹 丕,憑藉世惡,幸及其身,而舜、禹之事,吾知之矣,然世 有公論在也。今以朱子正統之法,而使秦、晉及隋乃 倖得之。使其尚存,其以計得者,將不以曹丕自說,而 幸己之不與同傳;其以力得者,將又不曰「湯、武之事 吾知乎?」是後世無復有公論也,而可乎?夫徒以其統 之幸得而遂畀以正,則自今以往,氣數運會之參差, 凡天下之暴者、巧者、僥倖者,皆可以竊取而安受之。 而為人類者,亦皆俛首稽首《厥角》,以為事之理之當 然,而人道或幾乎滅矣,天地將何賴以為天地乎?竊 謂三代而下,獨漢、唐、本朝可當正統,秦、晉與隋,有統 無正者當分註。薰蕕碔玉。居然自明。漢魏之際亦有

不待辨者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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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統辨》
元·陶宗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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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正二年壬午春三月十有四日,上御咸寧殿,中書 右丞相脫脫等奉命使臣纂修宋、遼、金三史。制曰「可。」 越二年甲申春三月,進《遼史本紀》三十卷,《志》三十一 卷,《表》八卷,《列傳》四十六卷。冬十一月,進《金史本紀》一 十九卷,《志》三十九卷,《表》四卷,《列傳》七十三卷。又明年 乙酉冬十一月,進《宋史本紀》四十七卷,《志》一百六十 二卷,《表》三十二卷,《列傳世家》二百五十五卷。初,會稽 楊維楨嘗進《正統辨》,可謂一洗天下紛紜之論,公萬 世而為心者也。惜《三史》已成,其言終不見用。後之秉 史筆而續《通鑑綱目》者,必以是為本矣。維楨字廉夫, 號鐵崖,人咸稱之曰鐵史先生。泰定丁卯李黼榜相 甲及第,以文章名當世,表曰:「至正二年五月日,伏睹 皇帝詔旨,起大梁張京兆杜本等爵某官職,專修宋、 遼、金三史。越明年,史有成書,而正統未有所歸。臣維 楨謹撰《三史正統辨》,凡二千六百餘言,謹表以上者。」 右伏以一代離合之殊,固繫乎天數盛衰之變;萬年 正閏之統,實出於人心是非之公。蓋統正而例可興, 猶綱舉而目可備。前代異史,今日兼修。是非之論既 明,正閏之統可定。奈三史雖云有作,而一統猶未有 歸。恭惟世祖皇帝以湯、武而立國;皇帝陛下以堯、舜 而為君;建極建中,致中和而育物。惟精惟一,大一統 以書元。嘗怪遼、金史之未成,必列趙、宋編而全備。芸 臺大啟,草澤高升。宜開三百載之編年,以垂千萬代 之大典。豈料諸儒之謙筆,徒為三國之志書,《春秋》之 首例未聞,《綱目》之大節不舉。臣維楨素讀《春秋》之「王 正月」,《公羊》,謂大一統之書,再觀《綱目》之紹《春秋》,文公, 有「在正統」之說。故以始皇二十六年而繼周統,高祖 成功五年而接秦亡。晉始於平吳,而不始於泰始,唐 始於滅盜,而不始於武德。稽之於古,證之於今。況當 世祖命伯顏平江南之時,式應宋祖命曹彬下江南 之歲。親傳詔旨有「過唐不及漢」之言,確定統宗有「繼 宋不繼遼」之禪。故臣維楨敢痛排浮議,力建公言,挈 大宋之編年,包《遼》《金》之紀載,置之上所,用成一代可 鑒之書;傳之將來,永示萬世不刊之典。冒干天聽,深 懼冰兢,下情無任瞻天望闕,激切屏營之至。辨曰:「正 統之說,何自而起乎?起於夏后傳國,湯武革世,皆出 於天命人心之公也。統出於天命人心之公,則三代 而下曆數之相仍者,可以妄歸於人乎?故正統之義, 立於聖人之經,以扶萬世之綱常。聖人之經,《春秋》是 也。《春秋》,萬代之史宗也。首書王正於魯史之元年者, 大一統也。五伯之權,非不強於王也,而《春秋》必黜之, 不使奸此統也。吳楚之號,非不竊於王也,而《春秋》必 外之,不使僭此統也。」然則統之所在,不得以割據之 地、強梁之力、僭偽之名而論之也,尚矣。先正論統於 漢之後者,不以劉、蜀之祚促,與其地之偏而奪其統 之正者,《春秋》之義也。彼志三國,降昭烈以儕吳、魏,使 漢嗣之正,下與漢賊並稱,此《春秋》之罪人矣。復有作 《元經》,自謂法《春秋》者,而又帝北魏,黜江左,其失與志 三國者等耳。以致尊昭烈,續江左。兩魏之名不正而 言不順者,大正于宋朱氏之《綱目》焉。或問朱氏述《綱 目》主意,曰:「在正統。故綱目之挈統者在蜀晉,而抑統 者則秦昭襄、唐武氏也。至不得」已,以始皇之廿六年, 而始繼周;漢始于高帝之五年,而不始于降秦;晉始 于平吳,而不始于太和;唐始于群盜既平之後,而不 始于武德之元,又所以法《春秋》之大一統也。然則今 日之修宋、遼、金三史者,宜莫嚴于「正統」與「大一統」之 辨矣。自我世祖皇帝立國史院,嘗命承旨百一王公 修遼、金二史矣;宋亡,又命詞臣通修三史矣。延祐、天 曆之間,屢勤詔旨,而《三史》卒無成書者,豈不以二史 正統之議未決乎?夫其議未決者,又豈不以宋渡干 南之後,拘于遼、金之抗于北乎?吾嘗究契丹之有國 矣,自灰牛氏之部落始廣,至于阿保機,披其黨而自 尊,迨耶律光而其勢寖盛。契丹之號立于梁貞明之 初,「大遼」之號,復改于漢天福之日。自阿保機訖于天 祚,凡七主,歷二百一十有五年。夫遼,固唐之邊裔也, 乘唐之衰,草竊而起,石晉氏通之,且割幽燕以與之, 遂得窺釁中夏,而石晉氏不得不亡矣。而議者以遼 承晉統,吾不知其何統也。再考金之有國矣,始于完 顏氏,實又臣屬于契丹者也。至阿骨打苟逃性命于 道宗之世,遂敢萌人臣之將,而篡有其國,僭稱國號 于宋重和之元,相傳九主,凡歷一百一十有七年。而 議者又以金之平遼剋宋,帝有中原,而謂「接遼、宋之 統」,吾又不知其何統也。議者又謂「完顏氏世為君長, 保其肅慎。」至太祖時,南北為敵國,素非君臣。遼祖神 冊之際,宋祖未生。遼「祖比宋前興五十餘年,而宋嘗 遣使卑辭以告和,結為兄弟,晚年且遼為翁而宋為 孫矣。」此又其說之曲而陋也。漢之匈奴,唐之突厥,不 皆興于漢、唐之前乎?而漢、唐又與之通和矣。吳、魏之 于蜀也,亦一時角立而不相統攝者也。而秉史筆者, 必以匈奴、突厥為紀傳,而以漢、唐為正統;必以吳、魏為分繫,而以蜀漢為正統,何也?天理人心之公,閱萬 世而不可泯者也。議者之論五代,又以朱梁氏為篡 逆,不當合為五代史,其說似矣。吾又不知朱晃之篡, 克用氏父子以為仇矣。契丹氏背唐兄弟之約而稱 臣于梁,非逆黨乎?《春秋》誅逆,重誅其黨,契丹氏之誅, 為何如哉?且石敬塘事唐,不受其命而篡唐,謂之承 晉可乎?縱承晉也,謂之統可乎?又謂東漢四主,遠兼 郭周,宋至興國四年始受其降,遂以周為閏,以宋統 不為受周禪之正也。吁!苟以五代之統論之,則南唐 李昪嘗立大唐宗廟,而自稱為憲宗,五代之孫矣。宋 于開寶八年滅南唐,則宋統繼唐,不優于繼周繼漢 乎?但五代皆閏也,吾無取「其統。」吁,天之歷數,自有歸 代之正,閏不可紊。千載歷數之統,不必以承先朝續 亡主為正,則宋興不必以膺周之禪、接漢接唐之閏 為統也。宋不必膺周接漢接唐以為統,則遂謂歐陽 子不定五代為南史,為宋膺周禪之張本者,皆非矣。 當唐明宗之祝天也,自以不任社稷生靈之主,願天 早生聖人「以主生靈」,自是天人交感,而宋祖生矣。天 厭禍亂之極,使之君主中國,非欺孤弱寡之所致也。 朱氏《綱目》于五代之年皆細注于歲之下,其餘意固 有待于宋矣。有待于宋,則直以宋接唐統之正矣,而 又何計其受周禪與否乎?中遭陽九之阨,而天猶不 泯,其社稷瓜瓞之系,在江之南,子孫享國又凡百五 十有五年。金泰和之議,以靖康為游魂餘魄,比之昭 烈在蜀,則泰和之議,固知宋有遺統在江之左矣,而 金欲承其絕為得統,可乎?好黨君子遂斥紹興為偽 宋。吁,吾不忍道矣。張邦昌《迎康邸之書》曰:「由康邸之 舊藩,嗣宋朝之大統。漢家之戹十世,而光武中興,獻 公之子九人,而重耳尚在。茲惟天意;夫豈人謀!」是書 也,邦昌肯以靖康之後為游魂餘魄,而代有其國乎? 邦昌不得革宋,則金不得以承宋;是則後宋之與前 宋,即東漢、前漢之比耳,又非劉、蜀、牛晉族屬疏遠、「馬 牛疑迷」者之可以同日語也。論正閏者,猶以正統在 蜀、正朔相仍在江東;況嗣祚親切,比諸光武、重耳 者乎?而又可以偽斥之乎?此宜不得以「南渡」為《南史》 也明矣。再考宋祖生于丁亥,而建國于庚申,我太祖 之降年,與建國之年亦同。宋以甲戌渡江,而平江南; 于乙亥、丙子之年,而我王師渡江、平江南之年亦同。 是天數之有符者不偶然,天意之有屬者不苟然矣。 故我世祖平宋之時,有過唐不及漢、宋統當絕、我統 當續之喻。是世祖以曆數之正統歸之于宋,而以今 日接宋統之正者自屬也。當時一二大臣又有奏言 曰:「其國可滅,其史不可滅也。」是又以編年之統在宋 矣。論而至此,則中華之統正而大者,不在遼、金,而在 于天付生靈之主也,昭昭矣。然則論我元之大一統 者,當在平宋,而不在平遼與金之日,又可推矣。夫何 今之君子,昧于《春秋》大一統之旨,而急于我元開國 之年,遂欲接遼以為統,至于咈天數之符,悖世祖君 臣之喻,逆萬世是非之公論而不恤也。吁!不以天數 之正,華統之大,屬之我元,承乎有宋,如宋之承唐,唐 之承隋、承晉、承漢也。而妄分閏代之承,欲以荒「遠非 統之統,屬之我元,吾又不知今之君子待今日為何 時,待今聖人為何君也哉?」於乎!《春秋》大統之義,吾已 悉之。請復以成周之大統明之于今日也。文王在諸 侯凡五十年,至三分天下有其二,遂誕膺天命,以撫 方夏,然猶九年而大統未集。必至武王十有三年,代 商有天下,商命始革,而大統始「集焉。」蓋革命之事,間 不容髮,一日之命未絕,則一日之統未集,當日之命 絕則當日之統集也。宋命一日而未革,則我元之大 統亦一日而未集也。成周不急,文王五十年、武王十 三年,而集天下之大統,則我元又豈急于太祖開國 五十年,及世祖十有七年,而集天下之大統哉?抑又 論之,道統者,治「統之所在也。堯以是傳之舜,舜以是 傳之禹、湯、文、武、周公、孔子。孔子沒,幾不得其傳百有 餘年,而《孟子》傳焉。孟子沒,又幾不得其傳千有餘年, 而濂、洛、周、程諸子傳焉。」及乎中立楊氏,而吾道南矣。 既而宋亦南渡矣。楊氏之傳,為豫章羅氏、延平李氏, 及于新安朱子。朱子沒,而其傳及于我朝許文正公。 「此歷代道統之源委也。然則道統不在遼、金而在宋, 在宋而後及于我朝,君子,可以觀治統之所在矣。」於 乎!世隔而後其議公,事久而後其論定,故前代之史, 必修于異代之君子,以其議公而論定也。《晉史》修于 唐,《唐史》修于宋,則《宋史》之修,宜在今日而無讓矣。而 今日之君子,又不以議公論定者自任,而又諉曰付 公論于後之儒者;吾又不知後之儒者又何如也。此 則予為今日君子之痛惜也。今日堂堂大國、林林鉅 儒,議事為律、吐辭為經;而「正統」大筆不自豎立,又闕 之以遺將來,不以貽千載綱目君子之笑為厚恥。吾 又不知負儒名于我元者,何施眉目以誦孔子之遺 經乎?洪惟我聖天子當朝廷清明、四方無虞之日,與 賢宰臣親覽經史,有志于聖人《春秋》之經制,故斷然定修三史,以繼祖宗未遂之意,甚盛典也。知其事大 任重,以在館之諸賢為未足,而又遣使草野以聘天 下之良史,才負其任以往者,有其人矣。而問之以《春 秋》之大法、綱目之主意,則概乎其無以為言也。於乎! 司馬遷易編年為紀傳,破《春秋》之大法,唐儒蕭茂挺 能議之。孰謂林林鉅儒之中,而無一蕭茂挺其人乎? 此草野有識之士之所甚惜而不能倡其言于上也。 故私著其說為宋、遼、金正統辨,以俟千載綱目之君 子云。若其推子午卯酉及五運之王以分正閏之說 者,此日家小技之論,君子不取也,吾無以「為論。」

《帝統論上》
明·方孝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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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義而王、道德而治者,三代也;智力而取、法術而守 者,漢、唐、宋也。強致而暴失之者,秦、隋也。篡弒以得之, 無術以守之,而子孫受其禍者,晉也;其取之也同,而 身為天下戮者,王莽也。」苟以全有天下、號令行乎海 內者為正統邪?則此皆其人矣。然則湯武之與秦隋, 可得而班乎?漢唐之與王莽,可得而並乎?莽之不齒 乎正統久矣,以其篡也,而晉亦篡也。後之得天下而 異乎晉者寡矣,而獨黜莽,何也?謂其無成而受誅也。 使光武不興,而莽之子孫襲其位,則亦將與之乎?抑 黜之乎?晉之君子未嘗黜晉也,其意以為後人行天 子之禮者數百年,勢固不得而黜之。推斯意也,則莽 苟不誅,論正統者亦將與之矣。嗚呼,何其戾也!正統 之說,何為而然邪?苟以其全有天下,故以是名加之, 則彼固有天下矣,何必加以是名也?苟欲假此以寓 褒貶,正大分,申君臣之義,明仁暴之別,扶天理而誅 人偽,則不宜無辨而猥加之以是名,使聖智者同乎 暴桀,順人者等乎逆弒也。僥倖而得天下者,雖其勢 力之強,無所為而不成。然其心私計而深念,未嘗不 畏後世之公議,天下之大法,以為萬世勸戒。能探其 邪正順逆之實,以明其是非,而概以正統加諸有天 下之人,不亦長僥倖者之惡,而為聖君賢主之羞乎? 適事機之會,庸材小人皆可以得志。處非其地,用非 其時,聖君賢主亦不足以成治功。古之能統一宇內 而動不以正者多矣,秦、隋其尤也。動不以正,而以正 統稱之,使文、武、周公而有知,其不羞與之同此名乎? 故謂周、秦、漢、晉、隋、唐、宋均為「正統」,猶謂孔子、墨翟、莊 周、李斯、孟軻、揚雄俱為聖人而傳道統也,其孰以為 可?非聖人而謂之聖人,人皆知其不可,然不可為正 統,而加之以「正統」之號,則安之而不知其不可,是尚 可以建之萬世而無弊乎?名者,聖人之所慎也。季子 然以仲由、冉求為大臣,孔子忿然爭之。若二子之才, 魯之諸臣莫及也。苟為大臣,未見其為過,而孔子慎 而不許。蓋才如仲由、冉求而以為大臣,則伊尹、周公 將曷以名之乎?伊尹、周公,大臣也,則二子非其類矣。 故曰「可謂具臣矣。」秦、隋而方乎周,豈直若二子之與 伊尹、周公哉?使孔子而出,其不混而稱之也決矣。蓋 必其有道焉而不可知。嘗試論之曰:「天下有正統一, 變統三。三代正統也。」如漢、如唐、如宋,雖不敢幾乎三 代,然其主皆有恤民之心,則亦聖人之徒也。附之以 正統,亦孔子與齊桓仁、管仲之意歟!奚為變統?取之 不以正,如「晉、宋、齊、梁之君,使全有天下,亦不可為正 矣。守之不以仁義,戕虐乎生民,如秦與隋,使傳數百 年,亦不可為正矣。苻堅而僭大號,女后而據天位,治 如苻堅,才如武氏,亦不可繼統矣。二統立而勸戒之 道明,僥倖者其有懼乎?」此非孔子之言也,蓋竊孔子 之意也。

《帝統論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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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統」之說立,而後人君之位尊;「變統」之名立,而後「正 統」之說明。舉有天下者皆謂之「正統」,則人將以正統 可智力得,而不務修德矣,其弊至于使人驕肆而不 知戒。舉三代而下皆不謂之「正統」,則人將以正統非 後世所能及,而不勉于為善矣,其弊至于使人懈怠 而無所勸。其有天下同也,惟其或歸之正統,或歸諸 變統,而不可必得,故賢主有所勸,而奸雄暴君不敢 萌凌上虐民之心。朱子《綱目》之作,所以誅暴止亂于 前,而為萬世法也。立一法而不足盡天下之情偽,則 小人將馳騖乎法之外,而竊笑吾法之疏,是孰若無 法之愈乎?故正統以處其常,而參之以變統,然後其 變可得而盡也。朱子之意曰:「周、秦、漢、晉、隋、唐皆全有 天下矣,固不得不與之以正統。苟如是,則仁者徒仁, 而暴者徒暴,以正為正,又以非正為正也而可乎?」吾 之說則不然。所貴乎為君者,豈謂其有天下哉?以其 建道德之中,正仁義之極,操政教之原,有以過乎天 下也。有以過乎天下,斯可以為正統。不然,非天所據 而據之,則是變也。以「變為正,不若以變為變之美乎? 故周也,漢也,唐也、宋也,如朱子之意則可也。秦也,隋 也,女后也,僭竊也,不謂之變,何可哉?正統則處之以 天子之制,變統則不得並焉。正統之君非吾貴之也, 變統之君非吾賤之也。賢者得民心,得民心,民斯尊 之矣。民尊之,則天與之矣,安得不貴之乎?非其類,無其德,民必惡之。當時惡之,後世以其位而尊之,則違 乎天矣,故不得不賤之也。貴不特于其身,而又延及 于子孫,雖甚愚不肖,苟未至于亡國,猶尊之以正統 之禮。賤不特于其身,而其子孫雖有賢知之才,亦不 能揜其惡。夫如是而後褒貶明,夫如是而後勸戒著, 夫如是而後正統尊,奸邪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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