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稗類鈔/0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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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錄 清稗類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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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鈍翁知宋既庭疇三[编辑]

  宋既庭與宗弟疇三俱以孝廉知名,時稱大宋、小宋。或問汪鈍翁曰:「大宋何如人?」汪言阮思曠都不及真長、逸少,而能撮有諸人之勝。

趙千門知王丹麓[编辑]

  王丹麓早年高隱,甚負才望,萊陽趙千門司李亟稱之,喻以天地私蓄。丹麓名晫,杭人。

應嗣寅知張元時辭奇[编辑]

  杭人張廣平,名元時,少與弟辭奇同執經於應嗣寅之門,應亟稱賞之,賞贈廣平以詩云:「子既張目無不識,弟亦下筆如有神。兒如亞子真可畏,元方季方安擬倫。」後果以詩文著稱於時。應名撝謙,仁和人。

查伊璜知吳順恪[编辑]

  海寧查孝廉培繼,字伊璜,明崇禎時名士也。家居歲暮,值雪,偶步至門,見一丐避雪廡下,強直而立,心異之,因呼之入,坐而問曰:「聞市中有手不曳杖,口若銜枚,敝衣枵腹,而無饑寒之色,人皆稱為鐵漢者,汝耶?」曰:「是也。」問:「能飲乎?」曰:「能。」因以壺中餘酒傾甌與飲,丐者舉甌立盡。查復熾炭發醅,與之約,曰:「汝以甌飲,我以袍酬, 竭此醅,乃止。」丐盡三十餘甌,無醉容,而查頹臥胡牀矣,侍童扶挾入內。丐巡出,仍宿廡下。達旦雪霽,查酒醒,使人以絮袍與之,丐披袍而去,亦不求見致謝。

  明年,查至杭,暮春之初,遇丐於西湖放鶴亭側,露肘跣足,昂首獨行。復挈之歸寺,詢以舊袍。曰:「時當春杪,安用此為,已質錢付酒家矣。」因問曾讀書識字否,丐曰:「不讀書識字,不至為丐也!」查悚然心動,薰沐而衣履之,徐諗其姓氏里居,丐曰:「僕系出延陵,心儀曲逆,家居粵海,名曰六奇。祇以早失父兄,性好博弈,遂致落拓江湖,流轉至此。因念叩門乞食,昔賢不免,僕何人斯,敢以為污!不謂獲遘明公,賞於風塵之外,加以推解之恩。僕雖非淮陰少年,然一飯之惠,其敢忘乎!」查亟起而捉其臂曰:「吳生,固海內奇傑也。我以酒友目吳生,失吳生矣。」仍與痛飲,盤桓累月,贈資遣歸。

  六奇世居潮州,為明吳觀察道夫之後。略涉詩書,耽遊盧雉,失業蕩產,寄身郵卒。時王師由浙入廣,舳艫相銜,旌旗鉦鼓,喧耀數百里不絕,所過都邑,人民避匿村谷間,路無行者。六奇獨貿貿然來,邏兵執送麾下,因請見主帥,備陳粵中形勢,傳檄可定。奇有義兄弟三十人,素號雄武,苟假奇以遊劄三十道,先往馳諭,散給群豪,近者迎降,遠者響應,不踰月而破竹之勢成矣。如其言行之,粵地悉平。由是六奇運箸之謀,所投必合,扛鼎之勇,無堅不破,征閩討蜀,屢立奇功。數年之間,官至通省水陸提督。康熙初,開府循州,即遣牙將賫三千金存問查家,別奉書幣,邀之至粵,舟輿供帳,俱極腆備。居一載,軍事旁午,得查一言,無不立應,義取之貲,幾至鉅萬。其歸也,復以三千金贈行。

  先是,苕中有富人莊廷鑨者,購得朱相國《史概》,博求三吳名士,增益修飾,刊行於世。前列參閱姓氏十餘人,以查夙負重名,亦借列焉。未幾,私史禍發,凡有事於是書者,皆論置極典。吳力為查奏辯,得免。後吳卒,贈少卿,兼太子太師,諡順恪。

龔芝麓知馬世俊[编辑]

  馬章民世俊下第留京,落拓殊甚,以行卷上合肥龔芝麓尚書鼎孳。龔讀至「而謂賢者為之乎」題,至後比「數亡主於馬齒之前,遇興王於牛口之下」,「河山方以賄終,而功名復以賄始」,「七十年以前之歲月已淪,七十年以後之星霜復變」,「少壯未聞諫書,而衰齡反同販豎」云云,淚即涔涔下,曰:「李嶠真才子也!」歲暮,贈諸名士炭金,章民得白金八百兩,明年遂及第。

張自由識拔白謙[编辑]

  陳州環城皆水,產佳鯽。康熙初,張自由撫河南,陳州牧以鯽餽之,摺書鮓鯽百頭。張甚駭愕,促召中軍以手摺視之曰:「送魚者稱尾,此獨稱頭。陳州牧由進士得官,當必有說。」中軍曰:「職有知書之胥白謙,可令入對。」須臾,謙至,跪而言曰:「小人嘗讀《詩經》,有《在藻》之篇,其首章云:『魚在于藻,有頒其首。』其次章云:『魚在于藻,有莘其尾。』故魚有稱尾,亦有稱首者。今州牧之稱頭而不稱尾,正見其尊上之意。」張大驚喜,手扶謙起曰:「汝有此大學識,豈可屈居下役!汝即入我幕府,專掌書記可也。」自後事必諮謙,謙行則行,謙止則止,不踰年,拔為本省提塘,復改文職,旋以同知解秩歸。

顏習齋知朱越千[编辑]

  博野顏習齋,名元。曾於開封市上見一少年甚偉,問其姓字,知為朱越千也,沽酒與飲,叩其志不凡,半醉起舞,為之歌曰:「八月秋風凋白楊,蘆荻蕭蕭天雨霜,有客有客夜徬徨。徬徨良久鸜鵒舞,雙眸炯炯空千古。紛紛世儒何足數,直呼小兒楊德祖。尊中有酒盤有餐,倚劍還歌行路難。美人家在青雲端,何以贈之雙琅玕。」

湯文正知馮山公[编辑]

  錢塘馮山公景條陳淮揚民困於江蘇巡撫湯文正公斌,因萬季野以上之。文正見書三歎息,語季野致意,謂宜勉立德功,不在徒言也。又嘗語沈昭嗣曰:「令友馮山公固是不朽人。青史名長,不在暫時科第也。」

尤悔庵知宋荔裳[编辑]

  宋荔裳標格意氣,風流文采,並足推倒一世,尤悔菴目為東海偉人。悔庵名侗。

尤悔庵知王西樵阮亭[编辑]

  新城王西樵阮亭昆仲之出游也,每過郵亭野店,輒題詩於壁,詩既驚人,使筆斗大,龍拿虎攫。尤悔菴道經燕齊,見之,解鞍造食,坐對移晷,不能去。阮亭名士禎,官至刑部尚書,諡文簡。

王阮亭知吳天章[编辑]

  吳雯字天章,蒲州人,進士允升之子,授臨潁縣知縣。康熙己未,舉博學宏詞,放歸。有《蓮洋集》。初至京師,未知名。王阮亭亟賞其詩,謂為天才。一日,待漏朝房,誦其句於葉訒菴云:「泉遶漢祠外,雪明秦樹根。濃雲溼西嶺,春泥沾條桑。」又「門前九曲崑崙水,千點桃花尺半魚。」葉大驚異,下直,即命駕訪之。自是吳之詩名大噪都下。

王西樵知林鐵崖[编辑]

  王西樵嘗稱林鐵崖有異人者三:鬚眉奇古,略如李伯時所畫羅漢相,則異在容貌;下筆落落,能為峍屼俶詭之詞,出入於孫樵、劉蛻之間,則異在文筆;每當讌會,竹肉間作,或值徜徉山水之際,時而意得忘言,如釋迦拈花,達摩面壁,時而快論斗發,又如春雷奮蟄,奇鬼搏人,則異在性情言語。

吳慶百知毛季蓮[编辑]

  吳慶百以應康熙己未博學宏詞之薦入京,止竹林寺。毛季蓮嘗偕其叔大可過吳廡,坐甫定,輒據柳林,自吟其宴集及登臨諸作,大聲撼四壁。吳顧大可曰:「君家阿咸,正復不減,將不使卿單行。」

毛大可知史訥齋[编辑]

  毛大可嘗謂史訥齋雝睦居家,事父怡愉,不聞嘻嗃,似陳季方;把臂堪託以妻孥,似朱生;見利思義,不因人炎熱,似童子鴻;嗜酒疏脫,每一飲,必陶然盡醉,而諸務不失簡則,似張黃門;訓諸經百氏,鉤深致遠,可使擔囊負笈,執經問字者不絕門舍,雖傾筐倒篋,隨叩隨應,猶鼠壤有餘物,似馬季長。史名廷柏,與毛皆蕭山人。

彭羨門知沈去矜董文友[编辑]

  海鹽彭羨門尚書孫遹在廣陵,見沈去矜、董文友詞,笑謂鄒程邨曰:「泥犁中皆若人,故無俗物。」

黃俞邰知周櫟園[编辑]

  晉江黃俞邰,名虞稷,嘗謂周櫟園吏事精能,撫戢殘暴,如張乖崖;屢更槃錯,乃別利器,如虞升卿;文章名世,領袖後進,如歐陽永叔;博學多聞,窮搜遠覽,如張茂先;宏獎風流,座客恆滿,如孔北海;心好異書,性樂酒德,如陶淵明;敦篤友朋,信心不欺,如朱文季;孺慕終身,友愛無間,如荀景倩、李孟元;登朝未久,試用不盡,如范希文;遭讒被謗,坎壈挫折,如蘇長公。櫟園名亮工。

丁葯園知李湘北[编辑]

  丁葯園儀部澎嘗典試河南,在闈,搜采瑋異,得一卷,奇之。同考官以波瀾簡質,度其人已老,請置於乙。丁曰:「才與膽峙,豈老生所辦,此必年少知名,終為大器者也。」榜發,乃永城李湘北天馥也。同考官出語人曰:「吾以世目衡文,幾失此佳士。」李年方弱冠,名振西清,以文章道誼有聲於世,後官侍郎。

許原孝知許彝干[编辑]

  許彝干少而岐嶷,總角時,偶詣從祖原孝。原孝冠見之,左右曰:「孫見祖,何必冠?」原孝曰:「此子是許氏南來之秀。」

萬季野姜西溟知方望溪[编辑]

  古文大家,必推桐城方侍郎苞為正宗,裁成而引掖者,實賴一二先吉。侍郎少遊京師,下筆為古文。輒工。萬季野奇之,告之曰:「勿讀無益之書,切為無益之文。」侍郎終身誦之,遂一心窮經。後讀徐所雕九經解三過,為文益峻潔。時姜西溟方以古文伏天下,揚於眾曰:「後來之秀也。」侍郎名遂大起。

陳筠受知於海外國王[编辑]

  吳縣陳筠字友石,幼孤,善書,能琴棋,獨不能治家。年長未娶,父產已蕩然無存,乃挾三十金入山販筍,至崑山王彥修家賣之。居數日,彥修語之曰:「天氣蒸熱,筍包宣開矣。」開則筍已腐爛。囊餘二金,乃販時憲書數十本,賣以度日。既而鬻字於蘇州閶門,為扇肆寫扇。一日,有滿洲大員奉旨封王至海外者,方南下,泊舟閶關外,令家人買扇,筠為書之。滿洲大員閱之稱善,酬白金一兩,邀至舟。茶罷對弈,歡若平生,謂筠曰:「我奉旨航海,倘不棄,與我同行,則幸甚。」筠諾之。餽三十金為安家資,筠以十金奉母,十金製衣,更以十金買肴饌,徧款同舟之人。既而舟至琉球、安南諸國,其王尊天使,並及同來之客,所至分庭抗禮,各求其字,一小字酬一小銀錢,一大字酬一大銀錢。舟至高麗,高麗王太子好音律,與筠鼓琴,乃授以新聲數曲。太子喜,謂其侍官曰:「我國僻處海中,得陳先生至此,天賜也,宜厚贈之。」於是所贈金銀珍寶象犀珠玉之物,不可數計。歸舟至大洋,舟重不能行,柁工命以所載金銀撒入海中,約存二三萬兩,舟始能行。趁風至福建漳州,值漳、泉大荒,筠所至賑饑,費萬兩,而自以二萬金歸家娶妻。後與其婦兄貿易,不數年,復蕩盡,為窶人。晚年賣藥於陽澄湖之濱,跌損一足,然興甚豪,猶不肯作寒乞相也。

高麗使臣購徐成顧詞[编辑]

  吳漢槎戍寧古塔,行笥攜有徐電發釚《菊莊詞》、成容若德《側帽詞》、顧梁汾貞觀《彈指詞》三冊,會高麗使臣仇元吉、徐良崎見之,以一金餅購去。元吉題《菊莊詞》云:「中朝寄得《菊莊詞》,讀罷煙霞照海湄。北宋風流何處是,一聲鐵笛起相思。」良崎題《側帽》、《彈指》二詞云:「使車昨渡海東邊,攜得新詞二妙傳。誰料曉風殘月後,而今重見柳屯田。」以高麗紙書之,寄至我國。王阮亭《漁洋續集》有「新傳春雪詠,蜚徼織弓衣」句,即指此。

蔡文勤知張鵬翼[编辑]

  連城張鵬翼耄而好學,嘗曰:「考亭易簀之年,乃我下帷之始。」所居鄉曰新泉,男女往來,分二橋,道不拾遺,市中交易,先讓外客,皆服其教也。漳浦蔡文勤公世遠甚器之,嘗書「醇學」二字以表其閭,語人曰:「吾知蔡君甚深也。」

方觀承一生知遇[编辑]

  桐城方氏以《南山集》一案,牽連遣戍者十餘人,觀承之父亦與焉。於是方觀承歲恆隻身徒步,省親於塞外。嘗轉徙至浙之寧波訪戚某,比至,歲已逼除,見其戚倚門諸奴,皆貂帽狐裘,甚豪倨,自顧襤縷,往謁恐遭逐,乃於其巷中賃屋以居。惟以資斧將盡,進退兩難,日於門簷下探聽其戚居鄉狀況。對門一屠奇方狀貌,詢邦族,詰來意,曰:「我與之同巷二十年,未見其恤一親族,去恐無益。」方聞言,深悔輕至。屠曰:「先生既士族,必能書,亦解算否?」方曰:「略諳之。」屠曰:「時將度歲,我有帳目,煩一結,代開帳單,以便索欠。寒舍伊邇,便請下榻,何如?」方遂往。屠呼妻出見,款接甚殷。方持籌握算,半日已畢。屠出索逋,得錢較往歲為豐。除夕,具酒肴,延方上坐,作守歲宴。屠女五歲,亦隨母側坐。元旦,方欲行,屠堅留之,并囑其妻為製絮袍相贈。至六日,屠捧絮袍,婦攜襪履至,奉方服訖,見方帽破碎,乃脫己氈笠易之,並贈錢二千為路費,遂別去。

  方至杭,偶游西湖,見數十人圍星士而談相。星士瞥見方,遽離案出揖曰:「貴人至矣。」方疑其揶揄,正色曰:「我不求相,何遽相戲!」星士諦視曰:「此非深談處。」遂收卜具,邀入小廟,揖之坐,曰:「予跋涉江湖數十年,閱人多矣,無一失者。子某年為何官,某年至總督,惜不能令終耳。今官星已透,可速赴都,以應機緣。」方曰:「無論罪人子無仕進路,即有機緣,徒手何由北上?」星士取二十金贈之,並出一名條,囑曰:「他日節制陝甘,有總兵遲誤軍機當斬,千萬留意拯之,此即以報我也。」叩其姓氏,枝梧以對。遂行,至直隸,行李為盜掠。將至保定,訪其素識某,至白河,遇大雪,凍斃古寺外。僧啟戶,見方僵臥雪中,掖入灌救,始甦。頗相契,留數月,始行。

  先是,寺中有老僧,蓄金石極多,老僧圓寂後,無講此者,因悉出所蓄,浼方鬻之,捆載至保定,就督署前設行肆焉。制府出,前導嗔方收肆遲,橫加鞭扑。方憤甚,棄去,赴都,至東華門,以測字資旅食。適平郡王輿過,見招帖,善之,呼問,知為方書,延歸,掌記室,備蒙禮遇。久之,藩邸楹帖盡出方手,世宗臨幸見之,詢何人筆,王以方對,即召見,賞中書,從此受知。由監生至建節,不過十年。方既貴,招屠至,贈以三千金,令改業,並為其女擇佳婿。遣人至白河,修古寺。後果總制陝甘,督餉嘉峪關外,總兵某違誤軍機當斬,力為開脫,則星士乃其父也。方思晚節不終之語,恆懼不免,及總制直隸,迎星士至署,求解免法。星士曰:「定數也。惟作大善事,救千萬人命,或可感動彼蒼。」方徧檢案牘,見直隸通省報流民路斃者,歲多至數百起,思設留養局以拯之,方定見而未發也。翌晨,往見星士,星士遽賀曰:「公滿面祥光,必已有莫大功德,不特獲免刑戮,並可望累代貴顯矣。果何事而至此?」方詳告之,遂奏行焉。後陝甘軍營事發,兩督撫、一將軍皆罹法,方亦應坐,奉特旨原免。

鄂文端知孫文定[编辑]

  世宗朝,合河孫文定公嘉淦被誣有焚贓,據以入告者,某親王也。上詢鄂文端公爾泰,文端曰:「孫嘉淦性或偏執,若操守,臣敢以百口保之。」上意解,即命文端弟訊問。事白,抵誣者罪。文端弟名爾奇,時與文定同以少司空兼祭酒,亦賢者也。

梁文莊知侯夷門[编辑]

  台州侯元經,字夷門,才士也。詞賦敏贍,屢躓場屋。年五十,官縣佐,解餉至戶部,筦庫之吏有所需,不即予批迴,侯末僚而貧,大窘。時錢塘梁文莊公為侍郎,見侯名曰:「此夷門也。」語司官:「某尚書祭文,諸公謙讓不作,盍以屬之?」即召至戶部後堂,給筆札。不移晷,成駢體,極莊麗。某司官復進曰:「此堂官公祭文,諸曹司尚需一首,亦以相屬。」侯磨墨濡筆,復成四言韻文,於是堂上下嘖嘖稱賞不已。彼筦庫者已袖批迴,俟侯出而付之,明日,束裝行矣。後鎮江黃太守永年試童子,延至署閱卷,後如廁,陷而卒。身後蕭條,無一長物,江寧令袁枚以百金資之,始歸其喪。

尹文端知程鏡濤[编辑]

  程鏡濤嘗為尹文端公幕客,賓主甚契。初,尹下車江南,微行巡郡邑,至嘉定城隍廟靈苑中。時方春游,士女雜遝,尹踞坐磐石,鏡濤適至,遇婦女,側身避之。有遺釵者,鏡濤拾得,亟訪其夫,還之,其夫感謝,且叩姓氏,不以告,拱手遙去。尹追而擥其袪曰:「先生一舉有三善焉:不目色,一也;不拾遺,二也;不徼名,三也。觀子於微,知非矯飾所致。某閱人多矣,未有高誼如先生者。」遂與訂交,已而延之幕府。尹督兩江,賢聲大著,章奏悉出其手。

紀文達知朱子穎[编辑]

  試帖初興,多尚典贍,紀文達公始變為意格運題,館閣中人輒呼此體為紀家詩。乾隆丙子,文達以扈從道出古北口,偶見旅壁一詩,剝落過半,中有「一水漲喧人語外,萬山青到馬蹄前」二句,奇賞之。壬午,順天鄉試,文達充同考官,得朱子穎運使孝純,投詩作贄,則是聯在焉,因歎鍼芥之契,果有夙因。後出督閩學,道浙,嘗於嚴江舟中賦詩云:「山色空濛淡似煙,參差綠到大江邊。斜陽流水推篷望,處處隨人欲上船。」嘗語子穎,謂此詩實從「萬山」句脫胎。人言青出於藍,今日乃藍出於青矣。

金冬心感惓知己[编辑]

  錢塘金冬心名農,續集自序,多述其自少至七十所遇前輩詩老聞人評詩贊美之語,文頗詭瑋無繩幅,而感惓佑己,真氣在胸。節錄數段,以存逸事。南山之南吳慶伯徵君,隱居閉關,卻軌著書,比牛腰粗。隔月,舁軟輿過談亦諳【亦諳,杭詩僧。】禪窟,見予《林逋墓上作》,謂亦諳曰:「吾新營生壙,宜乞此子寒瘦詩,阿師為吾乞之,吾以高辛氏銅盤、太康玉辟邪相報。百載後,幽光藉之不泯也。」又乾隆丙戌,渡羅剎江,訪九十一翁毛西河太史,至會稽禹穴,觀窆石,作九言詩。太史激賞,誇示賓坐曰;「吾年逾耄耋,忽睹此郎君,紫豪一管,能顛狂耶!」又讀書吳中,秀水朱檢討在慧慶寺主東南詩盟,懷刺往謁。檢討出迎,笑曰:「子非秀水周林張高士宅賦木蓮花錢塘金二十六乎?吾齒雖衰脫,猶能記而歌也。」又辛丑游揚州,謝秀才前羲馳譽江表,不可一世,見予《景申集》雕本,槌壁發顛曰:「吾目如炬,不輕讓第一流,何來狂夫,奪吾赤幟!」又予赴萊東,道經臨淄,邂逅趙秋谷詹事,索予詩,啞啞撫掌曰:「子詩造詣,不盜尋常物,亦不屑效吾鄰家雞聲,【鄰雞即指王文簡公士禎不忘談龍舊隟也。】自成孤調。」又客澤州陳幼安學士四載,相國午亭,留詠殆遍,中條、王屋,無處不放膽題詩,學士歎曰:「吾不幸十六中進士,翱翔禁庭十年,罷歸,不深讀書。今夜鐙相對,受益良多。君鄉查翰林兔園挾策,吾最薄之。君詩如玉潭,如靈湫,綆汲不窮。非吾友,實吾師也。」從此執業稱詩弟子。又華亭張得天尚書,【即文敏公照。】曾屏車騎訪予櫻桃斜街云:「昨見君《風氏園古松歌》,病虎癡龍,造語險怪。君善八分,遐陬外域爭購,極類建寧、光和筆法,曷不寫五經以繼鴻都石刻,吾當言之曲阜上公。」又予在新安,臨川李侍郎來游黃山,乃云:「君刻集自稱冬心先生,吾謫官時,曾諾君作記,記古人自稱先生四十九家,今可償夙願矣。若君詩,凌顏轢謝,含任吐沈,久播人口,吾不復稱說也。」

阿文成拔擢人材[编辑]

  阿文成善拔擢人材,每遇散僚卒伍,一二語,即知其器識,輒登薦牘,故人樂為用。嘗識興奎於軍校,奇其狀貌,令攻某寨,即日授副將。海蘭察權奇自負,同時無一當其意,獨服文成驅使,辱罵惟命,遇他帥,雖禮下之,不樂為用。

桑調元推器盧抱經[编辑]

  餘姚盧抱經學士文弨,少傳父業,敦篤翫古,婦翁桑調元甚推器之,以為風韻似其外祖馮景,其湛深乃過之也。學士父藏景遺藁於家,有示抱經詩云:「外祖馮山公,文章驚在宥。衣缽無後人,瓣香落汝手。」抱經謹識之,晚乃出景《解春集》,請長洲彭紹升別擇鋟行。

塾師賞錢大昕之破題[编辑]

  錢大昕幼時,塾師以「至則行矣」命作破題,大昕援筆書曰:「入其室,闃無人,但見雞毛一堆而已。」蓋從上文「殺雞為黍」而言之也。塾師見之,大激賞,謂文思迥不猶人。此足與鄭成功幼時作「當灑掃應對進退」題文:「堯舜之揖讓,一灑掃應對進退也;湯武之征誅,一灑掃應對進退也」數句,並傳不朽。

李穆堂知劉海峰[编辑]

  劉海峰名大櫆,桐城人,古文名家。少以文謁臨川李穆堂侍郎紱,李驚曰:「五百年無此作者,歐、蘇以來一人而已。」

紀文達知陶文毅[编辑]

  陶文毅公澍某年會試下第,無力出都,不得已,鬻謝石之術於某胡同。其地近紀文達公昀寓邸,文達出入,習見之。一日,詢閽者,以湖南舉人對。命延入,索閱其文,亟賞之,屬假館餘屋,善視之,俾俟再試。陶自是德紀甚,及貴,則厚恤紀之諸孤,兩家往還如族姓。

阮文達知蔣徵蔚[编辑]

  乾、嘉間,元和有三蔣:伯莘,字於野;仲徵蔚,字蔣山;季夔,字希甫。皆工詩,人各一集。蔣山尤淵博,治經史小學,兼通象緯,著述甚精,詩文才力雄富,無所不有。弱冠游浙,阮文達公元方督浙學,一見傾倒,留之署,約為異姓兄弟,復序其《經學齋詩》,謂研精覃思,夢見孔、鄭、賈、許時,不失顏、謝山水懷抱也。

王蘭泉得淮海四士[编辑]

  青浦王蘭泉侍郎昶嘗曰:「吾於淮海得四士焉:給事中王念孫及子引之善蒼、雅之學,汪中為楊、馬之文,劉台拱有曾、閔之養。」時謂四士三美,宜矣。

巨室識林文忠[编辑]

  福州林文忠公則徐之父,以賣柴為生。幼時,輒隨父力作。有巨室某,見其器宇非凡兒,頗以為異,試與語,應對有序,聰穎殊常。計其必有成就,乃謀於其父,令伴諸兒讀,時僅十二齡也。由是遂得通顯,歷任巡撫總督者十三省。

汪文端知姚石甫[编辑]

  山陽汪文端公廷珍嘗督學安徽,聞姚石甫鄉試中式,語萍鄉劉金門侍郎鳳誥曰:「吾昔於皖中佳士,無所遺,獨惜未得姚瑩,今君暗中得之,何快也。」及姚成進士,為福建平和縣知縣,赴官,過錢塘。時汪督學浙江,姚謁之,縱談三日,索觀詩文,為題詩卷首,有「眾鳥啁啾中,獨見孤鳳皇」之句。石甫名瑩,桐城人,後官臺灣道。

何文安知李文恭[编辑]

  湘陰李文恭公星沅嘗以編修督學廣東,時道州何文安公數主文,所在有清望,文恭叩以利弊,筆識之。文安斂手曰:「子能虛心問,實心行,吾不獨為粵士慶,為異日封疆幸矣。」

李文恭知曾文正能辦賊[编辑]

  李文恭為欽差大臣時,曾遇曾文正公於逆旅。時粵寇方起,殊以為憂,談竟夜。明日,李出京,臨去時,按曾於坐而拜之曰:「吾視天下人,惟君真能辦賊。星沅老矣,無足言者,此一拜,所以寄此任於君也。」

林文忠知左文襄[编辑]

  左文襄微時,為林文忠所知。道光戊戌,林起自原籍,督師廣西,胡文忠騰書薦左。林過湘,使縣令覓左,時歲晚,將歸家,拏舟江岸,縣吏從小舟中大索得之,與共登林舟,忽失足落水,衣履盡溼。登舟,敘禮畢,即謂林曰:「聞古者待士以三薰三沐之禮,今三沐,已拜領之矣,若三薰,則猶未也。」林笑曰:「子猶作文語耶?速易衣,防中寒也。」是日,即宿舟中,為竟夕談。談次,及新疆邊事,忽舉手拍左肩曰:「他日竟某之志者,其惟君乎!」左亦殊自負,後卒如林言。左晚年嘗引以語幕僚,謂一生榮幸,此為第一。是時,林即於舟中手書一聯贈左,聯云:「此地有崇山峻嶺茂林修竹,是能讀三墳五典八索九邱。」上款書「季高仁兄先生大人法正」,下款署「愚弟林某某」。左極感之,晚年,猶懸此聯於齋壁。

陶文毅知左文襄[编辑]

  左文襄禮部報罷,回籍,侘傺甚,充醴陵書院山長,脩脯至菲,幾無以給朝夕。時安化陶文毅公澍方督兩江,乞假回籍省墓。當時輪舶未通,吳楚往來,皆遵陸取道江西。文毅奉優詔,馳驛回籍,地方官吏供張悉有加。醴陵為贛、湘孔道,縣令特假書院為行館,囑文襄撰書楹帖,其上房聯曰:「春殿語從容,廿載家山,印心石在,大江流日夜,八州子弟,翹首公歸。」印心者,文毅家有古石一,其形正方,名之曰「印心石」,故文毅齋名即以印心石屋命之,召見時宣宗嘗從容詢及也。文毅睹楹帖,激賞不已。問縣令孰所撰,令具以文襄姓名對,即遣輿馬迎之至,談一日夜,大洽,即延入幕府,禮為上賓。

  文毅得子晚,其公子尚在髫齡,而文襄有一女,年與相若。文毅一日置酒,邀文襄至,酒半,為述求婚意。文襄遜謝不敢當,文毅曰:「君毋然,君他日功名,必在老夫上。吾老而子幼,不及睹其成立,欲以教誨累君,且將以家事相付託也。」文襄知不可辭,即慨然允諾。未幾,文毅騎箕,文襄經紀喪事,挈公子歸里,親為課讀,且部署其家事,內外井井,如文毅在時。陶氏族人欺公子年幼,群謀染指,賴文襄之禦侮,得無事。文毅藏書綦富,文襄暇日皆遍讀之,學力由是日進,一生勛業,蓋悉植基於是時也。

駱文忠信任左文襄[编辑]

  咸豐初年,左文襄以在籍舉人,就張石卿中丞亮基之幕。張去位,駱文忠公秉章繼之,信任文襄尤專。文忠每公暇,適幕府,值文襄與幕僚數人慷慨論事,援古證今,風發泉涌,文忠靜聽而已,未嘗置可否也。

胡文忠知鮑武襄[编辑]

  鮑武襄公超,四川奉節人。微時在蜀,拐某民家婦,遁而至湘,寄其婦於長沙理問街某刀店。刀店主婦收養之,武襄乃呼為乾阿嬭,隻身赴鄂,謁鄂撫胡文忠公。文忠一見器之,曰:「汝誠將才,若統一二營,必為出奇制勝之偏師也。」武襄大喜,亟還湘,召募湘人兩營,率以見文忠。文忠訝之,意謂實未給劄令募兵,然既來,姑給游餉。自是遂率師勦寇,然以無的餉,故每克一城,許部曲掠三日,三日後則嚴戒秋毫無犯。

朱伯韓知張忠武[编辑]

  臨桂朱伯韓觀察琦嘗居諫垣,與蘇廷櫆、陳慶鏞齊聲,號稱三直。粵西寇起,方在籍辦團練。張忠武公國樑之來歸也,官吏多疑之,觀察獨謂忠武可任事,毅然以十口保其無他,忠武卒為名將。

鄧保之知王闓運[编辑]

  鄧繹字保之,湖南武岡人。少有大志,不屑屑章句,喜訪求才俊,嘗謂求才為經濟第一事。湘潭王壬秋檢討闓運幼時讀書村塾,繹聞人誦其詩,有「月落夢痕」之句,喜曰:「此妙才也。」即往訪訂交。王故貧,繹資之,使學於名師,又逢人譽薦之,由是闓運學益精,聲名大昌。

鍾建霞受知於司帳者[编辑]

  咸豐朝,有廣東運使鍾建霞者,起家寒微,以賣油為業。時漕運方盛,必擔油赴糧艘求售。一日,以索值往,適司帳者方句稽款目,盤珠格格不已,鍾睨其旁。久之,司帳者問何人,以索油值對,並謂君帳於某某處有誤,故不符合。乃屬鍾代算,數悉符,則大喜,詢姓名里居,留之舟中,相助為理,月酬以金,視擔油豐且逸矣。

  越數年,糧艘裁,司帳者謂:「吾今亦無所事,我二人盍業賈。」遂托以三千金往來販運,贏利倍蓗,其人欲與分,鐘不可,但計月取辛貲,固與而固辭焉。因為納粟,得巡檢,選授湖北鬲底司。未幾,胡文忠駐兵新堤,饟糈支絀,鐘以隨辦捐輸,保升沔陽州州同,旋擢知州,積官至廣東鹽運使,以精明綜覈見稱。

胡元煒捐官之奇遇[编辑]

  胡元煒之初仕也,告貸戚友,得數百金,將入都捐從九雜職。方在渡口僦舟,忽有一人來共渡,與語甚洽,因結伴同行。入都,僦屋同居。月餘,其人忽問胡曰:「子來何事?」曰:「將捐官。」曰:「盍將履歷示我。」胡示之。數日,忽謂胡曰:「吾已為子上兌,捐知府矣。子攜來之物,即可作歸費。大丈夫生當斯世,何必齷齪為小官。且朋友有無相通,我有餘財,敢不為子圖耶?」胡驚喜拜謝,云不敢忘德而已。

  胡出都,到省未久,即奉檄置廬州府。時為咸豐癸丑,粵寇悍黨方攻廬州也。胡資望淺,忽權守雄郡,蓋亦其人為之經營,胡初不知也。及在圍城中,一日,忽有人持名帖入署,胡視之,大驚,蓋即代捐知府之人也,出都後已久不相聞矣。屬胡毋衣冠相迎,恐涉張皇,令外人知也。胡迎入,拜述前德。其人曰:「子毋然,吾將以十二月十七日下廬州,子能迎降,必受封王之賞;不然,則命在今日矣。且子受我德甚大,今廬州兵餉兩絀,決不能守,與其執迷而自速厥死,孰若報德以取富貴乎?」胡躊躇良久,決意從寇。屆期,寇由胡所守之門入城。廬民聞胡通寇狀,至城破時,相率入府署滅其家。胡降,寇使擔水執爨,旋授以職。後官軍克安慶,執而戮之。

譚紹洸待士人[编辑]

  粵寇譚紹洸據蘇州時,有一士人為其徒所擄,擁之入見。譚見其溫文爾雅,體羸甚,謂之曰:「知書否?」士人曰:「十年窗下,苦讀未成,今不幸見獲,家有老父,當倚閭而望矣。」譚曰:「姑居此,吾當送還家也。」因與談《左傳》,刺刺不休,士人亦背誦如流。譚大喜,撫其背,知其寒,解衣衣之。士人素佞佛,夜靜無人,輒禮斗。譚偶見之,戒曰:「此間以拜偶像為例禁,幸余見之,尚無害。營中有墨面大漢,最粗暴無禮,苟為所見,則汝頸不足血彼刃矣。彼故渡僧橋惡丐也,以軍功擢大將,幸自注意,勿攖其怒也。」居數日,譚曰:「吾見汝身軀孱弱,此間不可久居。今派小隊,送汝歸家矣。」士人稱謝而歸。

石達開知熊倔[编辑]

  熊倔字屈人,嘗挾策金陵,干粵寇洪秀全,不能用也。石達開與語,奇之,告秀全曰:「熊某,奇才也。若用之,天下不足平矣;不然,即殺之,勿以資敵。」秀全猶豫未決。尋某酋被收,倔以書告達開,勸速遁。達開就其館訪之,已不知所之矣。

李文忠知王韜[编辑]

  咸、同間,吳縣王紫詮廣文韜曾上書於粵寇之號稱忠王者,洋洋數千言,皆足致官軍於死命,而不見用,乃走南洋,歷諸島,息影於香港百步梯。初亦曾客忠幕,多所擘畫,忠於是書乃交臂失之,不可謂非朝廷之幸也。蓋粵寇不能善用五人,故致顛覆如是之疾。五人者,石達開、李秀成、錢江、容閎與韜也。韜名籍甚,斯時李文忠擬以上賓待之,聘使交至,胥遜謝,其答書有「此心久灰,老朽難用。同根相伐,敢再加厲」等語。文忠得書,數歎息曰:「張元不為宋用,誰之過歟?」

曾文正知楊毓柟[编辑]

  拔貢朝考,得知縣,以到省先後為補缺之序,授職後,即詣吏部領憑,既領憑,未有不即時遄往者。曾文正為侍郎時,有兩門生,皆得直隸知縣,同時往謁。問行期,其一為楊毓柟,遽對曰:「已雇車,即行矣。」其一則某,曰:「方待束裝。」文正疑楊為巧宦,已而聞先去者乃某也,因歎曰:「人固難知哉!楊嚮者之對,正其拙耳。」文正後頗遺書直隸大吏,言楊之賢。及楊復至,文正問相待如何,楊曰:「上官待屬吏皆好,待毓柟亦好。」文正大笑曰:「若真老實矣,好,好!」楊後官至大名府知府,某竟以事被劾,如文正言。楊澹於宦情,文正督直隸時,欲委署道缺,竟辭歸。乃贈以聯云:「已喜聲華侔召杜,更看仁讓式鄉閭。」

曾文正知江忠烈程忠烈[编辑]

  江忠烈公忠源初謁曾文正於京邸,既別去,文正目送之,曰:「此人必名天下,然當以節烈死。」時天下方無事,眾訝其言之不倫。後十餘年,忠烈果自領偏師,戰功甚偉,嗣殉難廬州。

  文正東征時,滬上乞師,乃奏請以合肥李文忠赴滬,而以程忠烈公學啟從。臨發,文正送之登舟,拊忠烈背曰:「江南人譽張國樑不去口,君去,亦一國樑也。行聞君克蘇州矣,勉之!」李至滬,由下游進兵,自青浦、崑山轉戰,拔名城,殪大憝。雖嘗借助英、法兵,而西人獨推忠烈功為淮軍諸將最,其聲威殊不出張忠武下。嗣克嘉興,先登,中鎗仆地,卒不救。其以死勤事,亦與忠武同。

曾文正重羅忠節塔忠武[编辑]

  曾文正生平所最器重者二人,曰羅忠節公澤南,曰塔忠武公齊布,分兵殺賊,屢建奇勳。後羅、塔同時殉難,曾臂援頓失,東西南北,往來無定。湘人為之口號曰:「拆掉一座塔,打碎一面鑼,穿爛一部□。」蓋紀實也。

曾文正識拔杜文瀾[编辑]

  秀水杜小舫方伯文瀾始以錢幕入仕,曾文正至金陵,頗不然之。適由行臺移節府,見堂室所揭楹聯,於人地事事切合,奇賞之。詢為杜之手筆,即延見,譚至鹽務、洋務,尤指畫詳明,並條陳利害,灼然可行,歎為奇才。旋奏署江寧藩司,由是徧歷三司五道,然未曾引對入都也。及沈文肅公葆楨蒞任,乃以嗜好太深,劾之去職。

曾文正知容閎[编辑]

  容閎字純甫,香山人。年七歲,即學於英教士。十三,從美教士普拉溫。普愛其才,攜之至美,使肄業於葉爾大學,時年十九。後七年,畢業回國。又十年,始受知於曾文正。同治中,奏設機器製造局於上海。文正使容赴美購料,容乃建議,遣聰俊子弟遊學於美。文正從之,使為監督,兼充駐美副使。適華工在祕魯、古巴諸國受虐待,事聞,中朝使容就近往查,屬實,遂禁止移民祕魯。已而文正薨,李文忠悉召遊美學生回國,皆未畢業。容大失意,遂留美二十年,不還。

  先是,容娶美婦,舉二子,皆三十餘歲矣。光緒甲午中日之役,雖在海外,然仍不忘故國。時張文襄主戰,幕客某與容識,容因獻策於張,其一曰:「請親赴倫敦借款一千五百萬元,購辦現成鐵甲艦三四艘,招借洋兵五萬,由太平洋出拊日本之背,以阻其西侵之勢。」其二曰:「借款歐洲某國四億元,以臺灣為抵押,九十九年還,大興海陸兩軍,以挽頹勢。」張納第一策,飛電促赴英。容急詣倫敦就富商謀之,富商咸欲以海關作抵,文忠與赫德皆不欲,議垂成而寢。

  後數年,日皇簡兒玉大將為臺灣總督。一日,有白髮短軀者來,投剌,書「容閎」兩字。兒玉出見之,極道傾慕之意,已而曰:「今竊為足下危者一事。」容不解,促膝問之。兒玉曰:「前者閩浙總督致書,言容閎苟來,請捕拿解交。」蓋謬傳容為康黨也。容泰然曰:「公欲捕我,固無所逃。雖然,我為祖國謀,為忌者所中,此士之榮也。」兒玉笑曰:「我不為貴國捕吏,請足下勿慮。」因出報紙示之,日:「此事為何人提倡?」蓋所錄者即容向所建第二策也。容受之讀竟,曰:「此非他人,即我之策也。」舉右手叩其胸者三,乃繼語曰:「此言借款億元,非事實也。吾欲借者,特其半耳。」兒玉笑而頷之。容曰:「他日苟臨國難,吾將復建此策,人不能奪吾志也。」時兒玉將東歸,勸容俱往。容適患喘,不果行,居數日,遂詣香港。兒玉派兵四人晝夜為之警護焉。

曾文正知李芋仙[编辑]

  李芋仙名士棻,四川忠州人。嘗為江西南豐令,劉仲良中丞秉璋劾罷之。初,芋仙客曾文正所,使酒嫚言,文正以方外蓄之,不甚重也。然時憐其才。文正官江南日,芋仙屢有干請,戒門者勿通,芋仙乃以四詩。用稟封達之文正,讀之稱善。次日,梅小巖方伯啟照入見,文正曰:「李芋仙終是才人,務為之地,勿使失所。」於是芋仙得以溫飽數年。文正卒,乃流落上海,教一二女伶度曲以自給。所藏書鈐有「忠州李芋仙隨身書卷」一印。其上文正詩有云:「憐才始信得公難。」文正為之動心者此也。

曾文正李文忠識劉省三[编辑]

  劉銘傳字省三,懷遠人。自幼喜弄棍棒,粵寇據金陵時,劉糾合數百人練之為團,以衛地方。然以經費支絀,嘗遣其所部劫資以為助。邑人大忿,控之於欽差大臣向忠武公榮,向命邑令就地正法。令使入站籠,將斃之也,然劉無所苦。守役奇之,與之談。劉謂:「因公獲罪,自問為全大局計,無所懟。惟吾死恐邑亦陷矣。」役心善之,乃與偕亡,中途,守役別去。

  劉乃至蘇州,以鄉誼謁李文忠公鴻章,李畀以幫哨。未幾,曾文正公國藩閱兵至蘇,命傳見,且納為門生,旋令統領四十營,去待罪時僅十八日耳。其後洊至提督,改巡撫,遂開府臺灣。

程忠烈感曾貞幹[编辑]

  合肥程忠烈公學啟初從粵寇,後降於官軍。降時,與所部數百人俱,嚴裝持滿,叩曾文正之弟貞幹壁門,大呼曰:「我來降,追者在後,故不能釋兵。信我,可開壁相迎;不信,亦請發礮相擊,免使我死賊手也。」曾聞之,遽倒屣出視,傳呼開壘門納之。程以此感曾甚,誓效死以報。

酒家叟識王筱嵐[编辑]

  黔陽王筱嵐,同、光間以詩文名。少時家貧,為村塾師,三應童子試,不售,人咸藐視之。王鬱鬱不樂,奇懷於酒,日持百錢至村店沽飲,必醉而歸,醉則益詈人,或痛哭大叫不已。酒家叟獨敬之,待遇不與常人同。王怪之曰:「汝酒家傭也,豈知我哉!何厚我?」叟曰:「君舉止非碌碌者,何困於是?」王曰:「汝豈知,貧家子豈有讀書分耶?終歲辛苦,得館穀,不足買一書。富人圖書滿家,子孫竊出易狗馬,然不得入寒士手。若吾,豈有福讀書者?已矣,吾其醉死矣!」言已,擲杯,狂叫而起。叟曰:「君不聞映雪鑿壁事耶?士豈患貧哉!雖然,老夫當為君助。」乃延王至家課子,兼督其自學,有所需,力為之謀。王感其意,肆力於學,數年乃大進。後王與叟子皆成進士,為詩古文辭,有名於時。時叟年七十餘,猶親見之,王尊為師。叟曰:「君力學之功也,老夫何與焉。」

左文襄知英果敏[编辑]

  左文襄公在西疆時,湘軍而外,旗營勇營,林立其間。遇有餉項支絀時,無不立予協濟,以是人服其公。然意氣甚盛,雖有與文襄官秩相等者,而言語酧酢,書函往復,若自處於卑下,則遇有所求,無不如志。英果公翰時任烏魯木齊都護,一見傾倒,派兵派餉,以供使用,概辭不受。嗣奏陳邊事艱難情形,極推文襄之功,遽得月協八萬鉅餉,情好以是日密。將軍金順頗不能事,將奏薦代領其眾,未及,而英卒矣。英疾亟時,以寸紙手書告訣,文襄為之痛哭,告僚友曰:「西邊少一替人,吾且傷一知己矣!」飛章表其夙勤,為理身後事。甚備。文襄向論旗員習氣重,解事少,遇金順,猶以部曲等之,至果敏,則稱為有用才,同時督撫罕有其比也。

張文襄待遇僚屬[编辑]

  南皮張文襄公之洞督鄂,勳績頗著,然頗有僻見。僚屬以事晉謁,或上條陳,甫接見,張默坐無語,若倦而假寐者,久之而發言,果為所稱許,當視為循例套語之敷衍而已;或搖首蹙額,未幾且呵叱之,則其人不出數月,必再被傳見,為所用矣。

張文襄待士[编辑]

  張文襄博學強識,口若懸河。或有薦幕友者,無不並蓄兼收,暇時,則叩其所學,率不能對其十一,多有知難而退者。督鄂時,一日,有狂士某投刺入,命見。見已,遽曰:「我某某也。我通測繪學,公知否?」文襄命人授以紙筆,欲面試以窮其技,狂士一一臚列,瞭如指掌。乃大歎賞,即檄充畫圖局教習。某出,謂人曰:「某公固易與也。」

張文襄為某令之知己[编辑]

  張文襄入贊樞密,出任封疆,久鎮兩湖,政績卓著。其平日,凡僚屬秀異者,罔不加以青眼。某令者,歷任劇邑,號能員,適解任,僑寓省垣。一日,謁文襄,以楹帖進。文襄見而歎賞,立委某邑篆。句云:「師事幾人心北面,感恩知己首南皮。」

張文襄賞梁崧生[编辑]

  張文襄督鄂時,督署電報房領袖學生梁敦彥後為尚書字崧生者,時方專司譯電報事。向例,朔望行禮,文案委員與電報學生皆分班行禮,梁在諸生之列,文案委員無一與談者。一日,文襄瞥見之,自曳其手,使廁文案委員之列,曰:「汝在此。」眾大愕。此後文案委員見梁,皆刮目視之矣。

潘文勤知趙舒翹[编辑]

  長安趙展如司寇舒翹以寒素起家,致位六卿。晚節不終,失身奸黨,論者輒詆訶之。然其歷官治事,實有過人之才,不可沒也。

  趙初通籍,觀政刑部。京曹本清苦,刑部事尤繁重,俸入又最廉。趙聰強絕人,耐艱苦,恆布衣蔬食,徒步入署,為常人所不能堪。秦士官秋曹多有聲,趙尤冠其僚,論者謂薛雲階尚書允升以學力勝,趙則以天資勝,自二人外,前後數十年,無第三人也。吳縣潘文勤公祖蔭官大司寇時,尤器其才,奏留,未五年,即以提牢廳補主事缺,總辦秋審,旋擢員外郎,外保京察一等。胡體安獄起,李鶴年為汴撫。初以王樹汶代體安死,暨樹汶臨刑呼冤,則又援強盜不分首從立斬律,當樹汶大辟,卒置體安不問。汴京官聯銜參奏,文勤力主提案至京,委趙主其事。讞垂定矣,文勤忽入李鶴年客某言,欲寢其事弗究,而仍依汴中原讞定案。趙持稿,上堂力爭,聲色俱厲。文勤不能堪,然心亦知趙所持正,顧未欲於眾司官前顯示詘伏。方猶豫,趙遽拂衣出,歸家繕呈,乞開缺回籍修墓,擬翼日入署呈遞,而文勤以是夕丁外艱矣。繼任者為南皮張文達公之萬,文勤於倚廬中手書致文達,略謂「趙司官學問才品皆不居第二流,蔭於五年中超擢其人,由筦股至律例館提調。前日之事,曲實在蔭。丈既接任秋卿,乞仍照趙君所讞定槀。趙君剛烈過人,尤望吾丈曲意保全之也。」時趙去志已決,文達以文勤手書示之,始已。是時趙名震中外,而人尤服文勤之勇於改過、篤於愛才也。

翁叔平知康長素[编辑]

  光緒戊戌,常熟翁叔平相國同龢嘗於德宗前言及南海康長素主政有為,贊其才。蓋德宗奮發自強,欲求人才,一日,以康詢相國,相國對以「才勝臣十倍」。

寶廷識吳武壯[编辑]

  光緒乙亥,吳武壯公長慶授真定鎮總兵。入覲,寶竹坡侍郎廷邂逅與之言,既定交,退而語人曰:「中興名將,吾見多矣,未見有氣度高朗若吳筱軒【武壯字】者。異時國家有事,建功者必斯人也。」

張翼受知於醇王[编辑]

  張翼字燕謀,順天通州人。父為諸生,貧甚。父歿,母姊藉針黹以度日。張為人牧馬,展轉至醇王邸。一日,王出,見張憐之,召問焉,應對有序。王喜,令充近侍。一日,王忽病,幾殆。群醫會商,非大黃不為功,顧以藥力猛,未敢用。張瞰知其故,毅然曰:「汝曹第開方,別將藥名重量,書條與我,我自購之,雜他藥中。脫有他故,我負其責,與汝曹無涉也。」藥進後,王病良已,問此方出自誰某,張直告之。王大稱歎,曰:「不料汝竟有此忠心,且有此膽。」次日,孝欽后及德宗往視疾,王具告之。孝欽亦稱賞,且曰:「俟張至二十歲時,可令其作官。」時張甫成童也。張及冠,納資得道員,指省江蘇。時左文襄公宗棠督兩江,王於左陛辭時面託之。歷供要差,旋返直隸,督採開平煤礦,累遷至禮部侍郎,以開平礦事鐫職。張性孝友,年五十,母怒時,輒長跪不起,待其姊甚厚,奩資達數十萬金,姊有所求,無弗應。

醇王信任許恭慎[编辑]

  光緒癸未法、越之役,醇王以事關交涉,非尋常外侮可比,將發神機營出征。許恭慎公庚身不韙其策,乃委婉其詞,以書達之,略謂:「以王之訓練有素,自必所向克捷。惟慮南北水土異宜,且聞彼地有瘴,倘兵士遘癘,有所挫折,不特有損天威,且於王之神武亦有所礙。」王大悟,謂許為知言。翌晨,要許於朝房,語之曰:「昨君書大是,見識遠到,匪急性人所思。且兵士戰死固為本分,若死於瘴,勢必挫損,豈不貽笑外人。吾昨已止前命矣。後有磋議事,還當不我遐棄耳。」由是王信任之彌篤焉。

袁忠節知施洛笙[编辑]

  施洛笙名亦爵,吳縣人。年十六,從父賈於滬,執業之暇,輒就婁縣沈約齋習詩文,且工六法,似董香光。初主計於錢肆,繼司招商局筆札,有肆應才。時董局者為嚴芝楣,器之,及老病,薦洛笙自代。袁忠節公昶見其詩札,與訂交,語人曰:「此吳下後來之秀,非阿蒙也。」

希將軍悅羅某[编辑]

  湖北拔貢羅某,屢應鄉試不售,喟然歎曰:「人身在世,能幾何年。大丈夫欲立大事,成大名,必欲藉手於科舉,則終老泥塗耳。」時潘文勤公在朝,酷好金石,博收古代遺物。羅因以舊藏漢磚及最大之同缸載以北上,趦趄燕京者久之,得識同仁堂主。同仁堂者,燕京藥肆,著稱於時,王公大臣所常藉以休息之地也。同仁堂主暇輒以羅意告潘,潘延羅入私邸,頗賞其所攜金石,問何所欲:「金耶?官耶?幕府耶?抑推薦他處耶?」羅曰:「他皆非所願,願得一書投吳大澂麾下,得行吾志,以報國家,則幸甚矣。」潘壯其言,作書命往投之。

  時吳方駐天津,羅至,則吳已出關,羅孑身往從,裘敝金盡,困於逆旅。一日,有同寓之某見而問焉,羅悉告無隱。某曰:「惜哉,失此機會。顧吾子之意奚若?」羅曰:「吾仍願達吳帥處耳。」某曰:「關外險阻,非孑身可行也。吾向隸希將軍麾下,將軍方招致南方士子,君能從我往,川資不足計也。」羅大感之,因偕行謁希。希與語,大悅,因以轉運之職託焉。凡三年,無過失。希曰:「今俄人野心勃勃,君為我偵之,可乎?」曰:「奚不可!」希曰:「俄近與吾國有隙,吾國人之履其境者頗危,君其珍重。」羅乃飾酒賈裝,操俄語,往西比利亞鐵路詳偵之。歸,以所得告希,上其所著見聞錄。希欲薦之,使得大用也,乃為達之部,部臣置不問,迺回里,時已保至浙省候補知縣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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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稗類鈔
PD-icon.svg 本作品在全世界都属于公有领域,因为作者逝世已经超过100年,并且于1923年1月1日之前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