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嶼樓筆記/卷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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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錄 煙嶼樓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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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家有節喪葬之法,本之禹教也。《呂覽》取之為《節喪篇》。其云葬淺則狐狸抇之,深則及於水泉。故凡葬必於高陵之上,以避狐狸之患、水泉之濕。余謂避狐狸之患,尚是易事。而欲避水泉,則南方地下多水,便非大易。於是乘風止水,而《葬經》之說起矣。郭璞《葬經》,偽書也,然猶是通人所為,故其言近理。後世諸書巒頭理氣各執一是,正如蛙鳴井中。即其名書,如曰《堪輿》、曰《地理》。堪輿、地理豈可屬之形法耶?《錦繡萬花谷》引《相塚書》,此必是古書,惜不傳其名。亦較古雅。《相塚書》曰:「青烏子稱山三重相連,名連傘山,葬之二千石。」此條見引後集中。

吳時,長沙大饑,殺人無數。趙達告權,謂:「餘干水口暴起一洲,形如鱉,食彼郡風氣,可掘去之。」權因遣人斷其背,饑遂止。今形家者,往往有治彼救此之舉,亦常有驗。

余自道光三十年下第南歸,不渡錢江者,今十年矣。近自杭州來者,皆言西興漲沙得八九里,彼岸則去草橋門甚邇。記余渡江時,出草橋門必走沙路將十里,然後可坐江船。若西興渡口,則江船傍村岸也。今兩岸適與相反,滄海桑田,固不可測。而形家者言,亦有未可盡廢者。蓋凡省會郡縣,以至村落市鎮,必求其地氣凝聚,然後得安堵無恐。若省城之外,曾不數年,而江水侵蝕其地,至八九里之多,則地氣不固,顯有明證。然則咸豐十年二月之禍,雖曰人事,豈非天哉!

墓石最好是統板。一底一蓋謂之統板。假如三穴則用統石。三塊合連處作合筍,放時用油灰膠黏合筍。結磚安梁以後,用統石三塊作蓋,亦作合筍。用油灰。復以半圓石兩條,覆合縫處,所謂覆水者也。於是封之以土,此法吾鄉行之已久,亦最堅固。後來不知何人作俑,謂一棺一石,日久必有傾側高下之虞,乃創為橫三底。橫三底者,橫放三石,以為異棺同石。日後陷則俱陷,無高下矣。不知時日既久,三石但裂一條,便化為六石。傾側高下,更可憂慮。此無知妄作,害人不淺者也。前伯仲二兄,治先墓時,亦用橫三底。及余改葬,拆穴,則中左穴之間,竟作裂縫。一處開裂,凡遇合筍,無不寬鬆,然後知樹根草線,及一切泥土,無不由合筍中而入者。其害事如此。古人造槨之法,有純以磚結成,圓如橋者,謂之環槨。先兄治先墓,亦用此法。為費較钜,而實無益,且又害之。余啟穴時,見穴中多土。其從合縫入者無論矣。兩旁磚上,多掛薄土,若燕窩然。此皆從磚中沙眼入者。蓋古時磚坯,細膩堅潤,但須堆疊鑲合,使無罅漏,便成佳槨。今世磚坯既粗,燒之又不如古法,以故一磚沙眼極多,泛視之若無隙可尋,細視則處處皆病。故古法有不可用之今日者,此類是也。若半折衫,下亦用磚,然其磚較環槨磚為大,燒之易於堅潤。且結磚以後,必用石灰細細刷托。一切泥土,亦不易入也。

湖州某方伯,歿後,棺用沙方木,葬用糯米沙灰。迨其曾孫貧,無賴,竊發棺售之,遺骸暴棄,事見《冷廬雜識》中。《雜識》謂,葬法以糯米和沙灰為尤堅固。抑知暴殄天物,不可為訓。方伯之孽,雖不僅用糯米一端,未始不因此增罪戾云。吾謂:固也!而謂「尤堅固」亦妄。果堅固,彼曾孫者,焉能竊發之?且但欲堅固,則如膠漆樹漿,凡性黏之物,無不可和沙土。倡用糯米,亦作俑無後者耶。乃至沙方木,亦殊不必用。往往殯已歲餘,及遷葬,而臭聞於外。大凡蓋棺之後,恐棺木有細縫,不能察見,必以燈草火照之,則有縫處,風自內出,燈火自爾搖動,可以用漆塗抹之矣。而沙方木,質既廣厚,其中或有細裂縫,彎環曲折,雖以燈草照之,風不能徑出,則有縫與否終不可知。若臭氣,則固能彎環曲折自內而達外也。故不如以燥木多塊。如諺所云:「十一合,十三合」者皆可。但使木燥,而合縫密,再加以漆,與全塊何異?又何必出巨貲買沙方,而使人掩鼻哉?若如湖州方伯之曾孫也者,則宇內罕聞之事,尚不必遠慮至此。

《檀弓》:「孔子之喪,公西赤為誌焉;子張之喪,公明儀為誌焉。其下皆詳。當時飾棺之制,是為誌。」云云者,猶後世言辦理喪儀耳。而禮家、文章家,乃援以為納壙誌石之祖。一何可笑!

唐人王元感,創喪期三年當三十六月之說。鳳閣舍人張柬之,引經據傳以駁之,謂三年之喪,二十五月,不刊之典也。時人謂其言,深合禮典。後人亦謂其論,非研精經術者不能。然吾觀其駁議,前據《春秋》、次《尚書》、次《禮記》、次《儀禮》。而其引《春秋》者,獨以「文二年,納幣」為證。左氏、公羊氏、杜注、何注,並及士昏禮,及杜氏長曆,合數書,參互考究,始得申明己意。乃「閔公二年夏,五月,吉禘於莊公」。《公羊傳》譏之。有曰:「三年之喪,實以二十五月。」明白簡易,可據如此,而反置不引,豈非失之眉睫者乎?

世俗處喪,自父母外,竟謂之「花花孝」(俗呼孝字作服字解)。其語不知始何時。姚旅《露書》云:「京師期功以下,孝帽頂心,皆綴紅絨一朵,曰『花花孝』,莫知所自。而流俗可笑。」

《露書》云:「莆中遇節,皆啖米果。喪家則不然,曰:『恐眯死者之目。』又不放炮,曰:『恐彈死者』。此為禍福之言,以愚俗耳。不知為『食旨不甘,聞樂不樂』意也。使知此意,遂為之已。蓋其畏禮不若畏禍也。」余謂此等語,甚有補世道。蓋婦孺無知,尊長與之說禮,何能卒解?不得已姑為不經之說,曰:「若不如是,則死者將受痛苦。」婦孺雖不曉禮意,而其愛死者之天良,則人人同具也。於是聞言恐懼,謹守不違。其後互相傳說,遂成故事。故說雖庸妄,而較之引經據典,文過飾非者,天淵矣!吾鄉婦孺,亦時有此等語。如云:「親死四十九日內,不可梳頭、洗腳。違之,則冥官將以所梳下垢膩,強死者食之;以所洗下汙水,強死者飲之矣。」又如云:「喪家不得煎蘇木汁。違之,則其汁在冥中,傾入血湖池,強死者入池中,飲所傾水,盡而後已。」余每聞此等語,不惟不駁正之,並為之附會以實之。若必迂拘然告以面垢之儀,及雖孩提不得衣赤之制,則口乾舌燥,而解人不易得也。

《放翁家訓》云:「每見喪家張設器具,吹擊鑼鼓。家人往往設靈位,輟哭泣而觀之。僧徒衒技,幾類俳優。今吾鄉初喪首七,如所謂散花十供養之類,幾於無貧富無不然者。余丁內憂時,不能禁佛事。而若此等事,幾嚴絕之」。放翁又云:「近世出葬,僧徒引導,尤非敬佛之意。」又王栐《燕翼貽謀錄》云:「出葬用僧導引,此何義耶?至於鐃鈸乃胡樂也。胡俗燕樂則擊之,而可用於喪柩乎?」又開寶三年十月,詔開封府禁止士庶之家喪葬,不得用僧道威儀前引。觀前數條知其來已久,竟不知作俑何人。此風吾最惡之。近時士大夫及富室巨族,其出喪,不用僧道前引者甚少。男喪用之,已為無理之至,若女喪而用僧道前導之,清夜自思,得已乎,其不得已乎?

俞文豹《吹劍錄》云:「俗師,以人死日推算。如子日死,則損子午卯酉。生人犯之者,入殮時,雖孝子亦避。甚至婦女皆不敢向前,一切付之老嫗、家僕。非但枕藉磹扱不仔細,而金銀珠寶之類,皆為所竊。」云云。余向不知有此陋俗。一日,吾友何韻仙琳遭母喪,余往送殮。將蓋棺,忽見數人拉韻仙出簷外。韻仙號哭顛撞,欲入視,數人者正色強抑之,使不得入。余大駭,問故。或告余此說。余益駭,急斥拉者,使撒手,然後韻仙得入視。嗚呼!此何時也,而忍以禍福避忌之說行其間乎?回煞之說,他郡多有之,而吾鄉獨無。往往見小說家言,載之綦詳,且甚驗。如云煞神足似鳥爪,以灰布地上試之,無不然者。然何以他郡信驗如此,而吾鄉獨無,遂絕不聞有影響?可知妖由人興,一切皆然。親喪固所自盡,知禮之君子,宜有以正風俗矣。明張文定公邦奇集云:「先大父諱愖,字汝誠,明於幽明之故。鬼怪誕妄之說一無所惑。越俗遭喪,用術士蓋棺,必令舉家出次於外,謂之避煞(此與他鄉回煞之說不同)。否則有鬼物掊擊之,或病或死,率有應驗。府君治喪,黜之。至今吾鄉俗無避煞之擾。孝子慈孫得以致慎終之誠,自府君始也。」余按:文定雖如此說,然此風由明至今未革也。惟文定云蓋棺時。今則皆以首七日,當蓋棺時,以鐵釘釘棺之四隅,稍留其末。至首七日,則術士來咒誦靈文,始敲沒其釘。將敲,家人盡避出簷外,謂之塞釘。陋俗雖亦可笑,然於人子慎終之誠無與也。或此風向在蓋棺時,後為汝誠先生所黜,故改至首七耶?

《周書•斛斯徵傳》:「高祖山陵還,宣帝欲作樂,令議其可否。徵曰:『《孝經》云:「聞樂不樂。」聞尚不樂,其況作乎?』內史鄭譯曰:『既云聞樂,明即非無,止可不樂,何容不奏?』帝遂依譯議。」天下有病狂喪心之人,矢口妄言,而尚敢托之經義如鄭譯者,其罪豈但逢君、長君而已哉?經云「聞樂不樂」,又云「食旨不甘」,若依譯議,則亦當云:「止可不甘,何容不食?」一切禮法,盡可棄之。人道由此滅絕矣!

世凡未葬以前,朝夕奠。及客至,必使喪幃之內,哭不絕聲。主人但欲使哭聲達外而已,固不問所哭婦女之於死者親疏、哀戚果何如也。考《喪大記》及《周禮》挈壺氏,居然有代哭之文。然則作偽固始自三代耶?《南史》王秀之曰:「世人以僕妾值靈助哭,當由喪主不能淳至,欲以多聲相亂。魂而有靈,吾當笑之。」每讀其語,不覺失笑也。

君子不家於喪。古人安貧守禮如此。今士大夫,以赴告索賻贈,竟成風俗矣。舅犯曰:「父死之謂何?又因以為利!」讀之汗顏。明人《劾嚴氏疏》中有「以母喪為奇貨」之語。噫!達官丁憂,下吏破產。此風久矣。何獨嚴氏哉。

宋蓮叔吏部紹棻之夫人卒。其兄仲穆、廣文、紹周疑主喪者,以問於余。余曰:「蓮叔主之無可疑者。」仲穆謂:「據禮當以尊長主喪。今有兄同居,而弟主私喪可乎?」余曰:「此正禮文也。《奔喪禮》曰:『凡喪婦,在父為主。父沒,兄弟同居,各主其喪。』鄭注曰:『各為其妻子之喪為主也。祔則宗子主之。』 然則同居之兄,不得主弟婦之喪,明矣。而《喪服小記》又曰:『婦之喪虞,卒哭其夫。若子主之,祔則舅主之。』若依《小記》之言,則今日雖尊大人尚在,亦當使蓮叔主之。然愚謂此不可從者,舅得以統子婦,夫兄不能統弟婦。故當以《奔喪》之言為主也。」仲穆又問:「然則夫兄得主弟婦之祔耶?」余曰:「然婦祔於祖姑。祖姑者,吾大母也。將祔,必告廟焉。得以卑幼主其事。故有兄則必以兄主之,亦禮由義起者也。」

近時西湖有詩僧曰達受者,自號六舟,能詩畫,尤善拓金石。十餘年前,嘗來甬上,主馮柳東師處。師為之吹噓張羅,為余畫紅梅於扇頭,頗有逸致。先是阮文達公元嘗呼之為金石僧,而陳芝楣中丞鑾,又曾延主滄浪亭畔大雲庵。故齊梅麓太守彥槐贈以聯云:「中丞教作滄浪主,相國呼為金石僧。」六舟每以是白詫。余謂,中丞、相國賞識高僧可也,高僧口中豈宜常有中丞、相國耶?慈溪鄭耐生喬遷,極力詆之,貽書柳東師,嘵嘵不已。此則耐生之學究也。文達嘗以柳東師生平所著書,撰集十六字,書楹帖贈之。此聯嘗懸之學署齋壁。六舟來寧波,至師處,遍視四壁,獨傾倒此十六字。八分書題右聯,末云:「某年月日某人曾觀。」其胸中不能忘相國如此!六舟拓金石文,能拓數尺高銅瓶內底字。凡彝鼎之屬,雖極凹凸欹側,或耳足奇古,或垂環累累,六舟手拓之,紙本與物不爽毫黍,真絕技也!

方治庵絜,能畫著色山水,而尤善刻竹器。嘗於秘閣上,為人刻行樂子。面僅七八分許,而淺鏤深刻,須眉如生。題字數行,雖細如米黍,波磔無少改異。數十年來,所見刻竹者多矣,無能出其右者。治庵,天台人。

裴晉公微時,羈遊洛中。一日,策蹇驢上天津橋。時淮西不定已數年。有二老倚柱相言曰:「蔡州何時得平?」猝見晉公,愕然而退。僕夫在後聞其語曰: 「頃憂蔡州,須此人為將,乃平也。」僕遽以告。公曰:「見我龍鍾,故相戲爾。」此事見《劇談錄》。晉公不信老人語,是常情也。惟不解老人何以知之?知未來耶?何以不知蔡州平日?知相人耶?決其富貴為大將已矣,焉能必其平蔡也?真異人異事。惜不傳姓名。

《仇池筆記》載:歐公云:「少時有僧,相我耳白於面,名滿天下;唇不著齒,無事得謗。其言頗驗。」云云。余身不出里巷,即有虛名,亦無足重輕者。而動輒得謗,不減古人。每見六一此語,未嘗不自笑也。

《西湖志餘》載:「耿聽聲能嗅衣服以知吉凶、貴賤。郭逮為殿帥,耿謁之,知其部中周虎、彭洛、夏震,皆當為節度,後果如所言。」此等事,真出常理之外。十餘年前,有一瞽者來鄞,自云能相宅。問:「無目作何相法?」曰:「但擊牆壁、門板,吾聞聲即知吉凶。」試之,歷歷不爽。領之一空宅,使聽之,曰: 「此室八月間,當有產難死者。」時相隔僅兩月,尚無居人也。後月餘,一候補官來賃此屋,其婦竟以生子歿此室中。又余少時,聞有術士能聽鑼聲而決官之升遷降罷。百不失一。此又事理之更不可解者。官異其人,而所擊之鑼與擊鑼之人無異也,不知從何別之。史稱,佛圖澄能聽鈴語。豈鈴有語,鑼亦有語耶?

祝由科能移瘡毒於牆壁上。即牆壁上開刀傅藥,而身上愈。此亦無理可詰者。一日,有航船泊潮某處。俄頃,有暴客船來與相並。其人皆狀貌凶惡,船中並是刀劍。航客悉惴惴驚恐,無計可施。薄暮,忽一暴客以菸幹過船尾,來乞火,且窺探艙中物。眾客方各皇遽失措。會航頭坐客,能祝由科。乃以全紅火炭置己掌上,出船尾,使暴客取火。暴客大驚,揚帆遽去。此則可謂不龜手藥之用,得其時者矣!

《晉書》載:「桓靈寶以一柳葉紿顧虎頭曰:『此蟬所翳葉也,取以自蔽,人不見己。』虎頭引葉自蔽,靈寶就溺焉。虎頭以為果不見己,大喜。甚珍此葉。」按:此事若信,則虎頭庸愚已極,何但癡乎?俗語有云:一人引一楓葉,自障而攫市中之金,以為人不見己也。及為市人所苦撻,其人復曰:「汝雖撻我,而實未嘗見我也。」向謂不過諧語,不意其有典故如此。白晝攫市上金,吏詰之,曰:「但見有金,不見有人耳。」此語出《呂覽•去宥篇》。然則吾前所記諧語,固合子史而成者。

唐張文成鷟《朝野僉載》,狀士大夫慳吝可笑者數條:荊州長史夏侯處信,常以一小瓶貯醋一升自食,家人不得沾餘瀝。僕告醋盡,處信取瓶合於掌上,餘數滴,因以口吸之,始授直去。廣州錄事參軍柳慶,獨居一室,器用食物,並致臥內。奴有私取鹽一撮,慶鞭之見血。密州刺史鄭仁凱,有小奴乞履。凱曰:「阿翁為汝經營鞋。有頃,門夫著鞋至,凱使探取樹上到巢子(駕,啄木也)。門夫脫鞋上樹,凱令奴著鞋而去。門夫竟至徒跣。凱向奴有德色。安南都護鄧祐家巨富。奴婢千人,從未嘗設客。孫子將一鴨私用,祐以擅破家貲,鞭二十。韋莊數米而炊,秤薪而爨。炙少一臠,則覺之。一子八歲而卒,妻斂以時服。莊剝取,以故席裹屍。殯訖,仍擎其席以歸。其憶念也,嗚咽不自勝。張氏所載甚夥,偶錄數則以供笑噱。諸凡此類,蓋必士大夫而後能出此。吾觀於近世而知之也。

暑月誤食蠅則患泄瀉。《朝野僉載》云:「夏侯彪有奴盜食臠肉,彪大怒,乃捉蠅與食,令嘔出之。」按食蠅而嘔,未之聞也。

王性之銍《默記》載:「曾子固作中書舍人,自恃前輩,輕蔑士大夫。徐德占為中丞,越次揖子固甚恭謹。子固問:『賢是誰?』德占曰:『禧姓徐』。子固答曰:『賢便是徐禧』。德占大怒,曰:『朝廷用某作御史中丞,公豈有不知之理?』其後子固除翰林學士,德占密疏罷之。又攻罷修《五朝史》」云云。余謂子固贈黎安二生序,自謂「以迂得罪於世。」若性之所記果真,是子固以倨傲不遜,為世所指惡耳,豈得為迂耶?

婦人妒忌之性,本自天生。悍酷暴虐之婦,無論矣。稍知自愛者,雖不至於已甚,然亦幽憂拂鬱,而不能自主。故以后妃聖女,而詩人乃以不妒忌為頌微之詞。固知逮下之難也。唐錢唐主簿夏榮,勸杭州刺史裴有敞納二姬。裴妻崔夫人大怒。榮謂:「使君命有三婦,若不更娶,於夫人不祥。」夫人曰:「寧可死,此事不相當也!」夫人情莫不惡死,而婦人尤必信命。今則死亦不足懼之矣。其年,夫人果暴亡。唐太宗以兵部尚書任環妻柳氏妒甚,令上官齎壺酒賜之,偽云:「此鴆酒也,飲之立死。環三品,合置妾媵,爾後不妒不須飲。若妒即飲之。」柳拜敕訖曰:「妾與環結髮夫妻。今多內嬖,誠不如死。」一飲而盡,帝亦無如之何。觀此二事,則死生禍福,尚不足以動其心。況尋常勸誡之言乎!

天不能自明,明於日也。月不能自生明,生於日也。吾嘗問:「天何以明?」問十婦人,而九不知也。吾嘗問:「月何以生明?」問十男子,而九不識也。然則男子之知去婦人幾何哉(溫公《功名論》:月有光華,日不照望之,則不能以明)

天無二日,民無二王。不以人君擬天,而以比日。古人自有深義。統上宇下宙之中,天非日不明,月星非日不生明,地非日不成,萬物非日不萌。天至大,地至厚,而必以日為至尊也。故以之喻大君。

人窮則反本。疾病則呼父母。非獨人也,物亦有然。即以五行論之,水生木,水黑木青,木焚而炭則其色黑。木生火,木青火赤,火滅而煙,則其色青。火生土,火赤土黃。土坯而陶,則其色赤。土生金,土黃金白。金煉而剛,則其色黃。金生水,金白水黑。水凍而冰,則其色白。大約死水白,鬼火青,朽木黑,爐金黃,灶土赤,物性既窮,子現母色。所謂反其本也。咸豐九年十二月十八夜,慈溪馮鱸鄉廷藻宿草堂,翦燈夜話,偶及於此語,頗有理,姑記之。鱸鄉曰:「木之一葉微乎?微者也。然觀其終始,而性理具焉。葉始抽芽,其色黃。黃者土色,木出乎土也。既而漸綠,凡畫家著色,必青黃雜而後成綠,綠者,土色而兼木之本色也。及老而赤,赤者火色。火為木之子,則老而傳子也。又衰而復黃,象其始生,而返乎土也。既落而黑,黑者水色。水為木之母,則物窮而返本也。」

《春秋繁露》云:「琴瑟報彈其宮,他宮自鳴而應之。此物之以類動者也。」余素不諳琴理,然嘗試之。陳二幾,幾上各橫一琴,撥東幾上第幾弦,則西幾上第幾弦自動,不爽分寸,屢試不異。因是歎古聖人制作之精妙如此!《佩韋齋輯聞》謂:「淳景間,郭楚望以月夜鼓琴於郡守趙資政之雁浥閣,有物似魚非魚,跳躍池中者再四。皆怪之,他日復鼓前操,跳躍如故。明日涸池水索之,得無射律琯。蓋沈埋歲久,適鼓亦無射調聲應氣求故如此然,亦奇矣。」余謂此蓋惟琴能之,若使吹笛,協後世南北曲無射調,恐此琯不能躍也。先聖制器神妙,自有不可測至理在。

枯木得雨露之滋潤,皆能生芝。吾家月湖之宅,庭柱忽生一芝。余弟子舟以為不祥。吾笑曰:「古人方以為瑞,付史官歌頌不已,汝乃謂為咎徵耶?其實是,此柱上蓋瓦不密,常有雨露浸潤其端,故日久有生氣,並無關於休咎也。」升屋視之,果然。又石上亦能生芝,吾於友人王澹岩昌期家親見之。蓋亦樹木漿汁,積聚而成者。

《呂覽•知分篇》:「白圭問於鄒公子夏後啟。」高注:「夏後啟,鄒公子之名。」其下數稱夏後啟,並非誤文。是古人命名之最奇者。

吾鄉舊有辜姓。嘉慶間,其子姓改之為古。而自鐫私印曰:「自我作古。」然古姓古有之。古強、古革,不一而足。《廣韻》謂:「是古公之後。」

俗謂吳姓為口天。《越絕書•後序》云:「以口為姓,承之以天。」

古人有名有字而已,無所謂號也。況別號乎?然別號二字,恰見於經注疏中。《左傳》:「少姜有寵於晉侯,晉侯謂之少齊。」注曰:「為立別號,所以寵異之。」尚書疏曰:「保衡、伊尹,一人也。異時而別號。」(《左傳》莒紀公,注云:「紀,號也。莒夷無諡,故有別號。」)

即姓為名,古今少有。辛稼軒之妾,一曰田田,一曰錢錢。然是女子名也。《四庫書目》中有沈沈,真僅見者。吾鄉舊有鬱鬱,應童子試,大為學使詬責。即時命改名,始得攜卷入場。

人情厭故喜新,幾於無所不有,無事不然,以堂堂名堂,以亭亭名亭,以軒軒名軒,以閣閣名閣,人謂之新奇,吾謂之怪誕也。洪洞范鄗鼎,名其集曰:《草草草》此與沈沈、鬱鬱何異?

史事演義,惟羅貫中之《三國志》最佳。其人博極典籍,非特藉陳志、裴注敷衍成書而已。往往正史及注,並無此語,而雜史小說,乃遇見之。知其書中無來歷者希矣。至其序次,前後變化生色,亦復高出稗官。盛傳至今,非幸也。乃至周秦列國,東西兩漢,六朝五代,李唐趙宋,無不有演義,則無不可覆瓿者。大約列國兩漢,不過抄襲史事,代為講說,而其人不通文法,平鋪直敘,驚人之事,反棄去之。隋唐漢周,宋初諸書,則其人並不曾一見正史,直是信口隨意捏造妄說,有全無情理,一語不可究詰者。俗語、丹青,以為故事,扮演上場,愚民舞蹈,甚至亂民假為口實,以煽庸流。此亦風俗人心之患也。有心世教者,當禁遏之。

古樂不可作今之扮演。雜劇即古舞樂之流遺也。場上感慨激昂,能使場下人涕泣舞蹈,所謂觀感於不自知,今樂猶古樂,孟子信非欺人者。場上竊玉偷香,則觀者淫心生;場上巧偷豪奪,則觀者貪心生;場上任氣力爭,則觀者鬥心生;場上使智用巧,則觀者詐心生。反是而演忠孝節義之事,則觀者之良心不覺而自動矣!近時陳子相、吾弟子舟諸人,言子官,力禁淫戲,是也。而猶未盡也,余謂禁演不得演之劇,不如定演應演之劇。凡一戲班,必有戲目,取之以來,遇不知者,詰其戲中大略。以忠孝節義為主;次之儒雅之典,奇巧之事;又次之以山海之荒唐,鬼怪之變幻,而要以顯應果報為之本。又凡忠臣義士之遇害捐軀者,須結之以受賜恤、成神仙;亂臣賊子之犯上無道者,須結之以被冥誅、正國法。如此教導優伶,如此嚴禁班主,一切如《水滸傳》、《說唐》、《反唐》諸演義,並禁絕之。已習者,不得復演。未習者,不許復學。將來教雛伶,造新戲,即以吾向所言之大意喻說,而使領略之,則人心有不善,風俗有不正者乎?即如寧波一郡,城廂內外,幾於無日不演劇。遊手無賴之徒,亦無日不觀劇也。日日以忠孝節義之事,浸潤於其心肝肺腑中,雖甚凶惡橫暴,必有一點天良,尚未澌滅者。每日使之歌泣感動,潛移默化於不自知,較之家置一喙,日撻其人,其功效相去無萬數也。世有知言之君子,必不以我為迂腐也。

世俗扮演宋太祖,必塗朱滿面,不知何所本也。《宋史•本紀》稱:「初生時,體有金色,三日不變。」然則即據此語,亦當塗黃矣。本紀云:「建隆元年三月壬戌,定國運以火德王,色尚赤。」又云:「乾德元年以太常議,奉亦帝為感生帝。」俗之顏如渥丹,蓋本諸此。又優人扮太祖,必以淨為之。本紀云:「既長,容貌雄偉。」則腳色為相稱矣。

今演雜劇,有武三思斬乖乖事。乖乖女妖名也。此事見《六帖》中。云妓名素娥。

王思質忬以《清明上河圖》贗本貽嚴世蕃,為所覺,寘之死。世所傳《一捧雪》傳奇,即原本此事也。其簸弄之小人,曰湯裱背,裝潢匠也。所以明本事,是圖畫非玉杯也。易思質姓名曰:莫懷古,所以戒後世,勿溺於玩好以賈禍也。

(貞群案:朱存理《鐵網珊瑚》有元楊準跋云:「故宋翰林張擇端所畫《清明上河圖》,金大定間,燕山張著謂:即向氏《圖畫記》中所云選入神品者。卷前有徽廟標題其位置,若城郭、市橋、屋廬之遠近高下,草樹馬牛驢駝之大小出沒,居者、行者、舟、車之往還先後,皆曲盡其意態。蓋汴京盛時偉觀也。京、攸父子權奸柄國,汴之受禍有不忍言者。意是圖脫稿,曾幾何時,而向之承平故態,已索然荒煙野草之,不勝其感矣!」)

(又案:潢匠之名,《野獲編》作蘇州湯臣。《秋雨庵隨筆》作湯勤。《雲自在堪筆記》作湯曰忠。延陵郡人傳聞異辭,故詳記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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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嶼樓筆記
PD-icon.svg 本清朝作品在全世界都屬於公有領域,因為作者逝世已經超過10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