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齋有學集 (四部叢刊本)/卷第一
| 牧齋有學集 卷第一 清 錢謙益 撰 薑殿揚 撰校勘記 景上海涵芬樓藏康熙甲辰初刻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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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齋有學集卷一
秋槐詩集
咏同心蘭四絕句
新粧才罷採蘭時忽見同心吐一枝珍重天公裁剪
意粧成歛拜喜盈眉
獨蒂攅花簇一心紫莖綠葉枉成林花神幻出非無
謂應與如蘭比㫁金
並頭容易共心難香草眞當目以蘭不似西陵凡草
木漫將啼眼引郞看
花發秋心賽合歡秋蘭心好勝春蘭花前倒挂紅鸚
鵡恰比西方共命看
觀管夫人𦘕竹并書松雪公脩竹賦敬題短歌
仲姬寫竹如作書八分篆籕相扶陳金刀屈鐵應手
出頭白蕭郎爭得如仲姬作書如寫竹雨葉風枝披
簡牘况復追趨松雪翁兎起鶻落誰能逐白蓮花庄
風日暘鷗波亭子翰墨香仲姬放筆自歛袵文敏展
玩爲徬徨天上人間此佳耦齊牢共命兼師友袛應
贊歎復頂禮豈問榮華論妍醜多生願力然燈時世
人豔妬徒爾爲却笑吹簫吾瞎子諎謔空傳倒好嬉
丙戌南還贈别故侯家妓人冬哥四絕句
繡嶺灰飛金谷殘內人紅袖淚闌干臨觴莫恨靑娥
老兩見仙人泣露盤
天樂荒凉禁苑傾敎坊凄斷舊歌聲臨岐只合懵騰
去不忍聽他唱渭城
虹氣橫天易水波烏頭馬角事如何卷衣宮女知多
少誰記邯鄲一曲歌
師師垂老杜秋哀金縷歌殘盡此杯惆悵落花時候
别江南花發遲君來
丙戌七夕有懷
閣道垣墻總罷休天街無路接清秋生憎銀漏偏如
舊橫放天河隔女牛
燕市别惠房二老
白駒未縶又離筵北斗南箕信可憐璧馬朝周才信
宿金人辭漢巳千年房公鵝爲淸池好惠子騾因空
谷傳龍漢刦中期後㑹灞陵囘首重依肰
丁亥夏題海客釣鰲圖四首
海客垂綸入淼茫新添水檻攬扶桑崆峒仗與羲和
沓安得乘槎漾水旁
貝闕珠宮不可尋六鰲風浪正陰森桑田滄海尋常
事罷釣何須歎陸沉
陰火初銷黑浪遲投竿錯餌自逶迤揬他海底珠如
月恰是驪龍晝睡時
老馬爲駒氣似虹行年八十未稱翁勞山拂水雙垂
釣東海人稱兩太公
别惠老兩絕句
一别三千里相看七十年明朝數行淚沾洒各山川
頭白此爲别忍聽班馬鳴但餘雙涕淚零亂似平生
和東坡西臺詩韵六首
丁亥三月晦日晨興禮佛忽被急徵鋃璫拖曵命
在漏刻河東夫人沉疴臥蓐蹶肰而起冐
從行
誓上書代否則從死慷
首塗無刺刺可憐之
語余亦賴以自壯焉獄急時次東坡御史臺寄妻
詩以當決别獄中遏𥿄筆臨風闇誦飮泣而巳生
還之後尋繹遺忘尚存六章値君三十設帨之辰
長筵初啓引滿放歌以博如臯之一笑幷以傳眎
同聲求属和焉
朔氣陰森夏亦凄穹蒼四蓋破天低靑春望㫁催歸
鳥黑獄聲沉報曉雞慟𡘜臨江無壯子徒行赴難有
賢妻重圍不禁還鄕夢却過淮東又淛西
隂宮窟室晝含凄風色蕭騷白日低天上底須論玉
兎人間何物是金雞肝腸迸裂題襟友血淚糢糊織
錦妻却指恒雲望家室滹沱河北太行西
紂絕隂天鬼亦凄波吒聲沸柝鈴低不聞西市曾牽
犬浪說東城再鬭雞並命何當同石友呼囚誰與報
章妻可憐長夜歸俄頃坐待悠悠白日西
三人貫索語酸凄主犯災星僕運低溲溺關通眞並
命影形絆縶似連雞夢囘虎穴頻呼母話到牛衣並
念妻尚說故山花信好紅䦨橋在𦘕樓西〈余與二僕共梏拲者〉
〈二十日〉
六月霜凝倍𢡚悽骨消皮削首頻低雲林永絕離羅
雉砧几相鄰待割雞墮落刦塵悲宿業皈依㳒喜媿
山妻西方西市原同觀縣鼓分明落日西
梏拲扶將獄氣凄神魂刺促語言低心長尚似拖腸
䑕髮短渾如秃幘雞後事從他携手客殘骸付與𦘕
眉妻可憐三十年來夢長向山東遼水西
金壇逢水榭故妓感歎而作凡四絕句
黃閣靑樓盡可哀啼粧墮髻尚低徊莫欺鳥爪麻姑
老曾見滄桑前度來
剩水殘山花信稀瑣𥦗鸚鵡舊籠非儂家十二珠簾
外可有尋常燕子飛
身輕渾欲出鵝籠巾袖低徊光景中還似他家舊樓
館吹簫解珮下屏風
春病春心自攬持道家裝束也相宜知君恰比仙人
子腸㫁宮花欲嫁時
籠鵝曲四首示水榭舊賔客
午夜宮花絕命詞鎖籖聲急漏聲遲書生一霎懵騰
夢恰似鵝籠酒醒時
籠𥦗啼絕夜烏聲珠履蕭條翠袖行惟有昔時陽羡
路鵝籠猶識舊書生
𣰽毺月冷𦘕堂空浪蘂飄花一瞬中錦帳金盤何處
所可憐贏得舊鵝籠
淺綘衣衫蓮葉巾近前丞相不須嗔書生未省長瞑
去只爲鵝籠别有人
吳門春仲送李生還長干
闌風伏雨闇江城扶病將愁起送行烟月揚州如夢
寐江山建業又淸明夜烏啼㫁門前柳春鳥銜殘花
外櫻尊酒前期君莫忘藥嚢吾欲傍餘生
贈頂目禪人
曉日穹窿㳒鼓鳴山茶樹上鷓鴣聲渾身是眼原非
眼有眼何須頂上生
廣陵舟中觀程端伯𦘕冊戲爲作歌
大癡仙人不肯人間住萬里軍持入烟霧少年結隱
虞山麓把酒看山每日暮西圖華岳通箭括南寫匡
廬掛瀑布千山萬壑擁現十指端盤礴皴染仍是家
山釣遊處平生熏習老不忘一重一掩自吞吐雪浪
參差劒門石烟嵐晻靄石城樹我昔讀書此山中丙
舍連山抱丘墓每指虞山誇似人此是大癡眞𦘕具
自從䘮亂走塵埃抛擲家山比行路風𥦗雲戸歸𣺌
茫蟹舍漁莊傍沮洳今日何日見此本𥿄上烟巒忽
盤互重山複嶺看不足浮嵐煖翠喜重寤嗟君如椽
大手筆間却詞頭理毫素厭看河陽玉堂壁夢落龍
圖楚江渡游戲丹靑學子久意匠經營有神遇疊山
恐被葵丘嘲臨本應爲石田妬得非一峰老人今再
生不肰虞山粉本誰與交手付是時薄游廣陵歲云
暮䢴江漠漠愁江沍蕃釐花殘但禾黍隋堤柳秃無
飛絮笊䍦灣頭萬樹鴉夏國墳荒何處駐竹西歌吹
又喧闐對𦘕沉吟感情愫歸與歸與勿猶豫埽除茅
茨守塲圃金鰲夜半左股已失却還愁君家𦘕笥又
捲虞山去
次韵林茂之戊申中秋白門寓舍待月之作
空堦荇藻影沉浮管領淸光兩白頭條界山河原一
平分時序也中秋風前偏照千家淚笛裏橫吹萬
國愁無那金昌今夜月雲鬟香霧更悠悠
次韵茂之戊子秋重晤有感之作
殘生猶在訝經過執手袛應喚奈何近日理頭梳齒
少頻年洗面淚痕多神爭六博其如我天醉投壺且
任他歎息題詩垂句後重將老眼向關河
再次茂之他字韵
覆杯池畔忍重過欲哭其如淚盡何故鬼視今眞恨
晩餘生較死不爭多陶輪世界寧關我針孔光陰莫
羡他遲暮將離無别語好將白髮喻觀河
殘書繙罷刦灰過汗簡崔鴻奈史何貢矢未聞虞服
少專車長誦禹功多荒唐浪說程生馬譌謬眞成字
作他東海揚塵今幾度錯將精衛笑塡河
風輪火刦暮年過未將如朽貫何逐鹿南公車乘
少操蛇北
子孫多地更侯甸徒爲爾天改星辰可
任他李賀漫歌辭漢淚不知鉛水已成河
涼風摵摵凛秋過枯樹婆娑奈爾何遼鶴定知同伴
少楚囚剛道一身多茫茫禹跡今如此憒憒天公莫
怨他惆悵渡頭桃葉女板橋猶說舊秦河
秋燈暖壁暗蛩過長夜漫漫復幾何騎鶴張翁羅網
少豢龍劉累牧芻多問天辭畢誰酬我罵
書成孰
致他夢噩酒悲頻慟哭不因除館泣西河
見盛集陶次他字韵詩重和五首
槍口刀尖取次過鋃鐺其奈白頭何壯心不分殘年
少悲氣從來秋士多世欲屠龍愁及我人思畫虎笑
由他端居每作中流想坐看衝風起九河
敗壁疎帷朔氣過夢長休問夜如何天星象緯依𨇠
少地角龍蛇起陸多楚奏鍾儀能忘舊越吟莊舄忍
思他西鄰象戲秋燈外抵几喧呶競渡河
秋衾銅輦夢頻過四壁陰蟲聒謂何北徙鵬憂風力
少南飛鵲恨月明多𣏌妻崩雉眞憐汝莒婦量城莫
惎他却笑玉衡無定凖天街仍自限星河
白翎雀㫁海靑過蜀魄啼如來路何肅愼矢棓天柱
少支祈神鏁地維多周占墨食寧欺我楚尹狐疑莫
問他漫道張騫能鑿空終將一葉到天河
八翼摧殘六鷁過呼鷹躍馬意如何天𮞉鶉火三精
在地長龍沙一柱多鵑䜟北來仍喚汝梟謀東徙莫
知他夜闌挹酒朝南極箕尾芒銷爛綘河
觀棋絕句六首
當局休論下子遲爭先一着有人知由來國手超肰
處正在推枰歛手時
一局分明小刦期餘尊尚湛日初移人間多少樵薪
子努目仙人爲看棋
黑白相持守壁門龍拏虎攫賭侵分重瞳尚有烏江
敗莫笑湘東一目人
渭津老子解論兵半局偏能讓後生奕到將殘休戀
殺花陰漏日轉楸枰
冠鷸巾鴟趂刦灰西園諧價笑喧豗白身誰以羊𤣥
保睹得宣城太守𮞉
疎簾淸簟楚江秋剝啄叢殘局未收四句乘除老僧
在看他門外水西流
後觀棋絕句六首
客舍蕭辰看奕棋秋風卷籜響枯枝空庭落葉聲如
掃爭似盤中下子遲
一枰犖确競秋風對局旁觀意不同眼底三人皆國
手莫將鼎足笑英雄〈是日周老姚生對奕汪幼靑旁看〉
寂莫枯枰響泬漻秦淮秋老咽寒潮白頭鐙影凉宵
裏一局殘棋見六朝
飛角侵邊刦正闌當塲黑白尚漫漫老夫袖手支頣
看殘局分明一着難
霜落鍾山物候悲白門楊柳總無枝殘棋正似烏棲
候一角斜飛好問誰
閱江樓下草迷離江水遙連淝水湄傳語八公閑草
木謝公無事但圍棋
題沈朗倩石厓秋柳小景
刻露巉巖山骨愁兩株風柳曵殘秋分明一叚荒寒
景今日鍾山古石頭
觀閩林初文孝廉𦘕像讀徐興公傳書㫁句詩
二首示其子遺民古度
抗疏捐軀世所瞻裳衣戌削貌淸嚴可知酌古陳同
甫應有承家鄭所南
文甫爲人陳亮是興公作傳水心同永康不臨安
在千古江潮恨朔風
題金陵三老圖
三老衣冠彼一時𦘕圖省識起遐思靑鞵布襪唐賢
像脩竹淸流晉代詩鳳去梧桐還有樹烏啼楊柳巳
無枝秦淮烟月經遊處華表歸來白鶴知
贈濮老仲謙
滄海茫茫換刦塵靈光無恙見遺民少將楮葉供遊
戲晩向蓮花結淨因杖底靑山爲老友牕前翠竹似
閒身堯年甲子欣相並何處桃源許卜鄰〈君與余同壬午〉
題丁家河房亭子〈在靑溪篴歩之間〉
花邊柳外市朝新夢裏華胥自好春夾岸麯塵三月
桺疏𥦗金粉六朝人小姑溪水爲鄰並邀篴風流是
後身白首吳鈎仍借客看嚢一笑是長貧
和盛集陶落葉詩二首
寒林萬樹怨蕭騷只爲中庭一葉凋波下洞庭齊颯
沓風高榆塞總漂搖平原縱獵埋狐窟空谷虛弦應
鳥巢最是風流殷太守不堪惆悵自攀條
秋老鍾山萬木稀凋傷總属刦塵飛不知玉露凉風
急只道金陵王氣非倚月素娥徒有樹履霜靑女正
無衣華林𢡖澹如沙漠萬里寒空一雁歸
寒夜夢醒忽得二十八字似是早春宮詞
小闌脩竹綰官梅淑氣先從御柳囘二十五家春宴
罷不知何處是蓬萊
次韵答皖城盛集陶見贈二首盛與林茂之鄰
居皆有目疾故次首戲之
枯樹婆娑隕涕攀袛餘蕭瑟傍江關文章巳入滄桑
錄詩卷寧畱天地間汗史血書讐故簡烟騷魂哭怨
空山終愁商頌歸𤣥鳥麥秀殘歌詎忍刪
有瞽鄰牆步屧親摩桫攬鏡笑看人靑盲恰比曈曨
日象罔聊爲示現身並戴小冠希子夏長懸内傳配
師春徐州好士今無有書尺何當代爾申
歲晩過茂之見架上殘帙有感再次申字韵
地濶天高失所親凄肰問影尚爲人呼囚獄底奇餘
物塲中雇賃身先祖豈知新𡻕曆邉人不解故
家春可憐野史亭前叟掇拾殘叢話甲申
禪關䇿進詩有示
漫天畫地門同禪板蒲團在此中遍體鋃鐺能說
㳒當頭白刃解談空朝衣東市三生定懸鼓西方一
路通大小肇師君㑹否莫將醒眼夢春風
次韵那子偶成之作
妙湛終歸不動尊大無空現轉輪身神焦爛人何
有地老天荒我亦貧春日田園新甲子〈用謝臯羽月泉詩社事〉
歲寒燈火舊庚申明年定酌桃花酒慶爾平頭七十
人
牧齋有學集卷一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