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齋有學集 (四部叢刊本)/卷第二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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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第二十二 牧齋有學集 卷第二十三
清 錢謙益 撰 薑殿揚 撰校勘記 景上海涵芬樓藏康熙甲辰初刻本
卷第二十四

牧齋有學集卷二十三

  黃甫及六十壽序

余嘗謂海內多故非纎兒腐儒可倚辦得一二雄駿

奇特非常之人則一割可了兵興以來求之彌切而

落落不可見旣而思之召雲者龍命律者呂今吾以

媮懦遲緩蚩蚩橫目之民而訪求天下雄駿奇特非

常之人翳雉媒而求龍友其可幾乎巳丑之冬逼除

閉戸黃君甫及自金陵過訪寒風打門雪片如掌俄

爲余張燈開宴吳下名娼狡童有三王生取次畢集

淸歌妙舞移日卜夜酒酣耳𤍠銜盃愾歎余擊壺誦

秋風豪士歌賦四詩以紀事余自此眼中有一人矣

甫及自金陵歸淮安余再過其居疏窗砥室左棋右

書庭竹數竿自汲水灌洗有楚楚可憐之色名謁刺

門賔從塡塞軒車之使彈鋏之客游閒淪落之徒奔

趨望走如有期㑹甫及通行爲之亭舍典衣裘數劵

齒傾身僇力皇皇如也太史公稱鄭當時置驛馬請

謝賔客夜以繼日其慕長者如恐不稱甫及庶幾似

之客或謂余是何足以名甫及甫及以身許國持符

節監軍事磨盾草檄傳籖束伍所至弭盜賊振要害

風雷雨雹攫拿發作於指掌之中一旦束身謝事角

巾歸里削鋩逃影竄跡氊裘毳衣中眉𥈤栩栩肰不

可辨識是何足以名甫及哉余觀驪山老姥三元甲

子陰符秘文知天地翻覆木生火尅之候士之乘殺

機而出者往往翕忽閟現使人不得見其首尾陸放

翁紀靖康城下之役姚平仲乘靑驢走數千里隱于

靑城山而南渡後如張惟孝龍可趙九齡之流所舉

不就安知其不遁跡仙去如其不去則毁車殺馬棄

甲折箭岀入市朝相隨鬬雞走狗間人固不得而物

色之也季咸有言子之先生不齊吾無得而相之余

何以相甫及哉明年二月甫及六十初度之辰也江

淮之間俊人豪士從甫及游者相與烹羊擊鮮合樂

置酒于時風物駘蕩草淺弓柔長淮湯湯芒碭千里

覽淮陰釣游之跡詠聖予畱腹之篇殆必有踟蹰迎

却相顧而不舍肰者于是相與謀曰知甫及者莫如

虞山𫎇叟盍請一言伸寫英雄遲暮之意爲甫及侑

一觴乎余自顧常人也何足以張甫及者授簡閣筆

茫肰自失者久之衆君子聞而笑曰吾輩舉常人也

則巳果以爲非常人也則何以歛眉合喙而乞言于

叟叟之善自譽也亦侈矣哉有酒如淮請遙舉大白

以浮叟而後更起爲甫及壽笑語卒𫉬而罷

  李秀東六十壽序

秀東李君遼左豪傑士也崇禎丁丑謁余于貫索之

中神觀駿發視精行端灑肰心異之與之規輿圖講

戰守畫沙聚米方略井肰慷慨定交以懸車束馬相

期許余放還久之君亦𫎇恩東歸旣而山河陵谷執

手兩都追理昔夢如令威化鶴歸語時相顧澘肰泣

下也君故與懷順爲肺腑交合府以尚父禮之粵藩

初開軍府草創經營幹辦役不告勞干戈載地創殘

滿目君推廣德意奪民庶於劒鋩刀尖之下而與之

項領待士大夫有恩禮官嶺表者以懷藩爲冬日君

有助焉余衰病里居數十里問遺者三族孫爲粵憲

君以余故提携補救俾得遷除以去而卒不使余知

其爲長者如此以君之器資魁傑不𫉬建高牙樹大

纛自致風雲而卒能託附知已借箸幕府以發攄其

藴藉譬如神龍能函天地能如蠶蠋一鱗片甲風雨

自出其龎肰枵肰大而無當者則土龍而已矣李衛

公布衣時射獵靈山昏夜寓宿借大符行雨瓶中水

洒馬鬃才一滴而人間雨盈尺矣此與腐儒小生鑽

故𥿄飾竿牘窮老盡氣不能越磨驢一步者豈可同

日道哉君今年春秋六十大哉王君君故宗兄也請

余文以稱壽不知余故樂道之也爾雅釋九府曰東

方之美者有醫無閭之珣玗琪焉君所以自號秀東

也西方如來所止在福城東東羣方之首亦啓明之

表自東之南順日月轉隨順善分之法也秀東東人

也而爲德于粵東豈非福城東向隨順福德之象乎

東方爲木木爲仁爲發生君五十舉二丈夫子皆岐

嶷可喜仁心爲質應東方陽生之德後福未有艾也

此則老人所爲援引經義爲君介一觴者也

  矐目篇贈華徵君仲通

周室東遷後垂二百年  交侵三綱淪替生斯世

也倀倀乎無所之胥天下皆瞽人矣孔子出作春秋

以相之左目日右目月視爲晝⿰目𡨋爲夜故曰聖人者

時人之目也吾于斯世得二瞽人焉春秋未作得一

人焉曰師曠詩不云乎蠢爾荆蠻大邦爲讎齊桓公

以懸車束馬之餘威憑陵方漢膠舟之問委諸水濵

子野一瞽工耳驟歌南風知楚師之不競何其神也

管夷吾死楚氛蔽華夏胥天下惟師曠爲有目焉得

瞽春秋旣作得一人焉曰左丘明史不云乎丘明失

明厥有國語言天道徵人事採毫末貶纎介如抉目

之金鎞如照世之玉寳左丘明恥之孔子蓋三歎焉

孔子時人之目也左丘明以孔子爲目者也萬古長

夜春秋復旦魯君子之四目至今炯如也焉得瞽由

是推之自春秋巳後二十餘年暴于秦亂于五 僭

于      稽天吞日萬倍荆蠻于其中不瞽

不盲者有幾人哉瞽者兩目䀹矣猶恐人之一目䀹

也汲汲肰思厚其膜滋其眵又集矢以中之胥天下

拍肩取道而役巳秦始皇之于高漸離畏忌而矐其

目亦猶是也雖肰始皇矐漸離之目自以爲無患矣

近不能矐胡亥趙高李斯之目遠不能矐陳涉吳廣

劉季項羽之目所謂千秋萬世傳之無窮者亦終如

瞽者之模象歸于何有則亦可爲一笑而巳矣梁谿

華仲通懷文抱質魯君子之徒也不幸而有䘮明之

疾鉛槧筆削尊周王魯未嘗一息而忘春秋之志也

居環堵之室咏歌先王之風曵杖抱膝聲滿戸牖徐

而聽之泣銅盤彈翎雀湫乎攸乎如師曠之驟歌南

風而有餘思也仲通居矇瞽之世以有目取憎天之

矐其目也所以全仲通也屏居內視玄覽中區目光

如炬庶幾半頭天眼此人之所不能憎而天之所不

能矐者也雖有百始皇如仲通何吾于師曠丘明二

瞽之後竊取仲通以配之曰此宇宙間三有目人也

不亦可乎仲通今年六十人爭引唐張文昌以城南

復明爲祝而余則誦元遺山之詩曰無窮白日靑天

在自有先生引鏡時以爲天之所不能矐者復明與

否非所急也作矐目篇以貽之

  歲星解壽薛諧孟先生六十

歲星者昆陵薛諧孟先生之自號也客有問于余曰

諧孟爲方山先生之玄孫玄臺先生之孫處爲醇儒

出爲良二千石脫屣富貴蜚遯流俗天下之人望之

以爲秀出天外不可梯接乃旁視遠引自比於俳優

放蕩之東方生不巳遼乎予笑而應之曰子不能知

方朔安知諧孟子不見方朔之諫籍鄠杜盩厔陳泰

階六符乎子不見方朔之止董偃置酒宣室請燔甲

乙帳却走馬乎子不見方朔之設客難論非有先生

好學樂道稱勵人主乎班固以爲應諧似優不窮似

智正諫似直穢德似隱蓋庶幾能言其梗槪子之知

方朔也淺矣諧孟之知方朔也㴱矣方朔當炎德方

興海內全盛依隱玩世詭時不逢處諧孟之時則又

難矣掉頭拂袖脫略儒墨或歌或𡘜亦棒亦喝方諸

方朔亦猶夫割肉大官射覆窶數排塲假面於諧孟

何有哉傳稱方朔是木帝精爲歲星下游人中以觀

天下而韓退之之詩則曰方朔乃䜿子驕不加禁訶

偷入雷電室輷較掉狂車王母聞以笑衛官肋呀呀

不知萬萬人生身埋泥沙吾不知諧孟之在今日也

其將上應福神順指帝車徵瑞于斯世乎抑亦將狂

掉雷車瞻相北斗作狡獪于人間乎吾聞之木神則

仁歲星于五行爲木于五常爲仁所在受福犯之則

凶故曰越得歲而吳伐之必受其咎諧孟仁人也木

神之占諧孟當之其必不忍睥睨簸頓百犯不科而

坐視生人之在塗炭也天官家言歲星自北而南明

歲將替吾儕小人得借其餘分閏氣高眠飽食度長

時而樂餘年惟恐斯占之不得當也如子之云䛕聞

隅見將不免郭舍人之呼謩而又何覼縷爲王子雙

白聞而笑曰善哉吾非瞽史安知天道薛先生今年

六十矣于其生辰爲壽請郵致斯言也以與之飮酒

  黃子羽六十壽序

余自通籍後浮湛連蹇强半里居子羽負笈來相從

風晨月夕懷鉛握槧周旋于漁灣蟹舍之間爲最久

比余閣訟罷歸子羽名行卓肰應公車有道之徵出

領符竹所至有善政䘮亂之後解組求歸和光銷聲

處荒江寂寞之濵凡十餘年而今年巳六十矣憶初

識子羽時年才踰弱冠風神娟美眉目如𦘕汎澧湘

之崇蘭濯靈和之春柳朗朗如玉山瑤林秀在人外

不可梯接今卽而視之長眉蒜髮面如削𤓰顴隆齒

削儼肰如老禪和凝目旋思向日之子羽膚神標格

宛肰猶在目中如掩故鏡如理昔夢茫肰不可復卽

矣以子羽之英妙俛仰爲老成人余長于子羽十有

四年其衰殘篤老又當何如每一見子羽輒自歎也

余讀佛頂經波斯匿王白佛自稱頽齡迫髦髮白面

皺沉思諦觀刹那刹那念念之間不得停住爾時匿

王之年視子羽才過其二余與子羽撫今視昔匿王

一席之談正爲吾輩寫流年圖耳嗟乎囘也見新非

昔梵志白首猶故昧者沉淪乎舟壑知人違害于𥈤

毛以昔人觀河之見喻今時交臂之跡年往形隨百

齡一質不于此時識貿趨而悟遷謝又奚待乎余以

SKchar餘生皈向空門貝葉香燈誓心送老而予羽精

練敎觀一意脩香光之業遠公論念佛三昧以謂思

專則志一不分想寂則氣虚神朗淵凝虚鏡靈相湛

一子羽恬和寡營蓋天性近之昔人以旅人歸人說

喻生SKchar如佛言三界旅泊諸凡流浪生SKchar宛轉六道

皆弱䘮不歸之人也子羽令于蜀守于淛銅馬西躪

長秋東巡弓刀擊戞血肉枝柱眇肰弱質得全于狼

牙虎吻之中斯亦天之幸民世之所謂歸人者矣今

也束身淨業飛心佛圖以樂邦聚在此時風波鼓怒

魚龍攪擾視向者蜀山淛水刦濁初起殆有甚焉于

此時息心克念淨信往生東林西上涌現几席所謂

如遠遊人明了其家所歸道路視昔之得歸也悲欣

交集不尤有大焉者乎子羽誕辰在六月余與僧石

林隱人潘猷夫期以高秋往賀稱黃花晚節之觴會

有師命羽書旁午未敢行也江干海澨赤白交馳獨

印溪一牛鳴地花藥分列蘭玉茁長禪誦蕭閒歌詠

間作豈非此世界中四禪地三災所不及者耶古人

有言吾能違兵子羽方高眠緩步享長筵壽豈之樂

而余顧掉眩自屏如子美云垂老惡聞戰鼓悲非通

人所與也念四十年師弟之誼不可不舉一觴聊次

序其言以發子羽一笑幷以道不能往賀之意

  孫子長徵君六十壽序

子長年十五入學鼓篋老師宿儒閣筆避坐二十爲

大師都講摳衣升堂貴介胄子踧踖夏楚久次塲屋

膺貢大廷擢上第𨕖擇爲李官爲宋遺民引退田里

敎授諸生戸屨日滿盟壇擣石經誦流聞有叔氏之

遺風焉其爲人珪璋特達訾笑不苟顧不爲崖岸嶄

絕之行兎園之師驅烏之子促膝引手人人得至其

前長歌疊韵卽事口占駢花綴葉流傳詞苑臨文命

筆退肰不勝遇輇林小生未嘗不執翰請益也今年

六十矣而猶有嬰兒之色老子言去子之驕氣與態

色太史贊留侯狀貌如婦人好女余謂子長庶幾似

之而人何足以知子長哉今人生辰上壽皆相與酌

酒相賀要亦不能無流年逝川冉冉將至之感則余

請爲子長解之十年以來里中故人朋好長於我者

巳盡少于我者職次老SKchar殘軀老骨獨余一人在士

友之及門者生SKchar升沉奄忽萬變安居樂道燕處超

肰如子長者殆亦無兩人也夫以十年之近鄕黨故

舊之衆晨星落落僅此兩人不可不謂之少也當驟

雨沈灰 -- 灰 夜壑負趨之後此兩人者如光音天人遺種

刦後亦不可不謂之多也世人所艷慕稱大年者莫

如吾家彭祖自斟雉饗堯之年以迄殷末妻子䘮沒

不可稱數何况于𦒿年父老不得巳而吞雲母御采

女聊以慰長年而伴孑遺亦事之無可奈何者假令

彭祖而在及見吾與子長睕晩因依阡陌依肰函丈

不遠追省八百年間迢肰孤獨安知其不徬徨歎羡

乎朝菌之知不出晦朔趙簡子之悲雀蛉也齊景公

之樂爽鳩也其致羡于彭祖一也自通人觀之彭祖

亦猶夫人也我羡彭祖彭祖亦羡我交相羡也顧欲

惘惘肰捨我而羡彼不巳愚乎以是言爲子長壽其

可乎子長曰善哉自今以往願以餘年假日相從於

碧梧紅豆之間佳辰良夜劇談引滿酒後耳𤍠援夫

子今日之語更起上壽大笑繫腰觀井之老人不得

見吾輩今日也其樂爲何如

  楊鳳閣壽宴序

鳳閣先生者關中之碩儒也才名蔚起少以經術魁

其鄕筮仕靑州廉辨肅給凛肰四知家風遭逢世變

投劾歸里累徵不起更十年所春秋届七十矣先生

之猶子司理公承辟咡之訓鏃礪括羽服官於吳接

武嫓德吳都人士頌理公之風義咸致語爲先生壽

所謂先河而後海也諸爲先生壽者論次其生平有

似其家子雲其有而似之者三其不似者則一子雲

好古學道黙而好㴱沉之思學戒鞶帨文鄙篆刻先

生之博雅似之淸淨少嗜欲不汲汲于富貴不戚戚

於貧賤家無擔石之儲晏如也先生之介獨似之當

成哀平間三世不徙官恬于勢利有以自守先王之

靜退似之漢鼎乍移𦒿老失次子雲不免倉皇投閣

先生於斯時也拂衣環堵退而咏先王之風法言所

稱蜀莊鄭子眞沉㝠不詘隨和何以加者良無媿焉

此則子雲之不似先生非先生之不能似子雲也都

人士以斯言獻于理公先生聞之蹵肰不敢當理公

退而問于余余曰先生有道退讓君子也昔謂子雲

老不曉事過而陵之乎余嘗習乎秦之故矣請與先

生爲讔記言上帝悅穆公之饗帝有醉焉錫以金䇿

帝有醉乎其醉也有醒時乎韓非子言昭王鈎梯華

山采松柏心爲箭曰與天神博于此天有博乎其博

也勝負孰決乎張衡言巨靈贔屓高掌遠蹠以流河

曲巨靈之掌今猶存乎河水至今不曲行乎請言之

以讔天地酒海也謂天夢夢上帝之醉亘古今酲未

解也乹坤博塲也日居月諸天神之博亘古今進未

償也山河國土指掌也高岑㴱谷巨靈之劈蹈亘古

今手足未慗也先生有道君子也望古遙集超肰蜚

遁瞪目以觀帝醉堅坐以縱天博袖手以惎靈列之

劈蹈于是乎列長筵酌春酒燕喜公堂停杯一笑用

是介壽不亦可乎無巳又徵楊之故無論子雲卽關

西伯起生悲夕陽SKchar致大鳥抑亦勞人草草天民之

惶遽者耳先生寧以此易彼哉理公曰善哉夫子之

言楊子故與秦之故備矣請以薦于吾父侑百年之

  張子石六十壽序

余取友于嘉定先後輩流約略有三初爲舉子與徐

女廉鄭閑孟掉鞅于詞科而長蘅同舉鄕榜鏃礪文

行以古人相期許此一輩也因長蘅得交婁丈子柔

唐丈叔達程兄孟陽師資學問儼肰典型而孟陽遂

與余耦畊結隱衰晩因依此又一輩也侯氏二瞻黃

子藴生張子子石曁長蘅家僧筏緇仲皆以通家末

契事余於師友之間子石遊閩余寓書曹能始請爲

先太夫人傳子石攝齊升堂肅拜而後奉書能始㴱

歎之以爲得古人弟子事師之禮此又一輩也歲月

逾邁乹坤改遷諸老墓木拱矣少壯者多SKchar兵間其

存者子石年巳六十緇仲又過其三向者山東之英

妙雒陽之才子皆巳皤肰宿素而余以踰七老人蹣

跚(⿰足冊)視息昌黎有言人欲不SKchar而久居此世者何也子

石六十初度謁余而請曰鴻磐之子誼思能奉雉而

從我矣願乞一言以壽其父夫子倘有意乎余惟吳

中人士輕心務華文質無所根抵嘉定之遺老宿儒

傳習國初王常宗近代歸熙甫之舊學懷文抱質彬

彬可觀子石爲制科之文援据經史方軌橫𩥦則女

廉閑孟之儔伍也道古昔談經濟高冠裒衣絕出流

俗則子柔叔達之典則也古詩今體步驟唐宋八分

楷書規橅晉唐則孟陽長蘅之風流也以文弱書生

伏闕上書爭窮邑三百年漕折之規不可不謂之仁

以創殘餘息卹二瞻諸君覆巢完卵之後不可不謂

之義斯二者有一于此巳可自附于壹行奇節卓肰

爲斯世之古人矣而况于文質兼茂如前所稱述者

乎嗟乎天之生賢才也固不欲使之虚生浮繫無所

關於斯世也不幸而値陽九百六晦㝠薄蝕之期而

其所關于斯世者有異有以一身百口血肉塗炭而

保之者文履善陸君實之徒也有以寸管尺幅筆舌

嘯歌而係之者謝臯羽龔聖予之徒也士君子之處

亂世也其身彌隱其名彌晦其係于斯世彌重世有

臯羽聖予其人誠令與履善君實比志而絜功其爲

斯世之砥柱則一也子石之在今日才益老志益堅

名行日益脩世皆目爲完人而天(⿱艹石)留爲碩果其六

十始壽康强逢吉亦殆不無所係于斯世而生辰爲

壽之文舉不及焉則世益未有知之者也卽知之而

亦有不欲道之者也余旣巳知之矣知之而不欲道

之者非余之志也故因子石之請而率其意以告焉

昔宋南渡陸放翁生長兵間年九十餘有詩萬首子

石之詩得放翁作法餘生晩景良可師㳒請以放翁

爲子石祝焉其可乎子石虚和閒退弱不勝衣當不

如放翁身老東中不免巢車望塵之感此則余雖知

之亦不欲道之矣子石且滿引一觴并以酌我

  雲間沈長公七十序

余屏居江邨雲間沈生份摳衣來謁請爲尊甫堯天

長公七十稱壽之文余聞陶九成著輟耕錄諸書摘

葉爲𥿄貯破甕埋樹下十載而後出之歎其高風流

韵二百年無繼之者及讀草莽私乘則知其頭白汗

靑志在經世卒以窮老無成而今世所傳者其瑣言

碎事而巳沈長公少爲碩儒不得志于鎻院年四十

罷去經明行修老爲遺民蒔花種菊一區送老長吟

短咏託寄西臺東籬之間蓋其生平志節約略與九

成相似其悠肰抱膝感慨于輟耕埋甕之餘亦有如

九成之窮老未就者則長公固自知之而未可以告

人也今謂二百年來雲間無復有九成豈知言者哉

余觀暴秦燔書之後伏生能闇記尚書古文迨漢文

帝時年九十文帝乃命⿱目兆錯往受其書今長公以尚

書專門名家遭逢䘮亂秦火焚如獨抱遺經發皇訓

故敎授其鄕人子弟亦今世之伏生也後有孝文者

岀行將安車蒲輪迎致石渠虎觀間親操几杖執簡

而興豈但使文學掌故往授而已史稱伏生年老齒

漏使其女子傳授句讀長公年才七十篝燈讀書看

夾注細字如精强少年諸子皆握鉛懷槧世其家學

更二十年爲伏生授書時魯壁之金絲殷肰漢代之

珠嚢重理不知後之傳儒林者俛仰歎羡又當如何

也昔者杜元凱疑汲郡紀年大與尚書敘說乖異謂

不知老叟之伏生或有昏忘余雖老耄尚思躬執研

削以附長公之後塵安敢如元凱以老叟 -- 臾 ?昏忘抵齒

乎伏生哉姑次其言以詒份俾爲長公進一觴博其

解頤一笑而且以有竢焉

  蔚村溫如陳翁八十壽序

蔚村溫如陳翁孝廉確菴子之父也今年陽月春秋

八十確菴子之門人族孫嘏毛子褒表徵予文以爲

壽蔚村去吾江村百里而近確菴子辱與余游知翁

爲詳翁經明行脩規重矩疊鄕邦之士推爲先生長

者讀書纘言發聞於子遭逢世變不赴公車翁意安

之曰吾道故如是也蔚村荒寒寂寞蓬蒿不翦翁誅

茅卜居以是爲尸鄕畏壘而確菴子門人日進戸履

恒滿人又將以爲汾亭江門少爲童子師佔𠌫夏楚

老而不勌閒中酒慵起則使其侍女隔荻簾傳敎句

讀音切犁肰(⿱艹石)自口出以鄭家之婢當伏生之女意

欣肰自得也初度之辰家列長筵里推祭酒盥洗相

接觴咏閒作蓋庶幾猶有東榮西序笙歌告備之遺

風余以老顚狂易之人支離攘臂其間能無趦趄而

前却乎肰𥨸有以爲翁壽者翁豪于詩酒飮酒盡三

四石蘸酒汁寫詩搖筆輒千百言余近得釀酒法採

花波藥介脩羅釀酒與仙家燭夜之閒勝餘杭姥油

嚢酒異甚余飮不能半升又不喜作詩請提壺挈榼

引滿相属爲翁滌詩腸而薰仙骨也不亦可乎江鄕

一衣帶水潮汐拒門月夕花朝菰烟蘆雪漁燈午夜

村歌夕舂扁舟過從相與賦新詩醉仙酒豈必生辰

爲初度祝延爲壽觴哉金陵有三老人與余同壬午

而月差長每集㑹余次居第四輒佔佔自喜今翁于

余一年以長舒雁行列余則瞠乎後矣樂天詩云猶

有誇張少年處笑呼張丈喚殷兄自今願肩隨事翁

顧影婆娑以驕於兒女敢介確菴子以請翁其許我

  吾宗篇壽族姪虎文八十

余讀少陵詩至吾宗老孫子之章輒爲喟肰太息蓋

其衰白遭亂流落劒外兄弟分離形容老病故家遺

俗之思猶寄於倉曹之一老其志有足悲者余之遭

亂劇于少陵其衰老又過之屏跡荒村邈肰如蠶

萬里之外自分爲怪民異物唯恐宗人子弟譟而扶

我族子虎文今年八十肅拜而乞稱壽之詞余驚而

喜曰斯其少陵之老孫子乎其過而問我則莊生所

謂足音跫肰見似人而喜者也虎文少負才華讀書

纘言游于繆文貞之門稱上等弟子以家累罷去食

貧力耕長爲農夫秉鉏荷蓧行吟坐哦未嘗一日廢

書正色直詞表正閭左宗有欺余失勢含沙相射者

奮臂批格而不使余知也余少壯時先宮保公命事

友宗人之賢者毁家檀施號肉身菩薩爲從祖存虚

翁博聞飮酒善談笑爲鹿野初平二丈人工聲律善

薈蕞爲簡栖先生奡兀負氣識古文奇字爲純中秀

才至于富而保家貧而農力者指不可勝數其𬖂筆

善訟膏唇拭舌圯族敗羣者不過一二人而巳矣自

今視之問之先生長者超肰如上皇之民不可以復

作所謂一二人者使其生于今世又將援之爲好鳥

畜之爲仁獸不復以爲窮奇檮杌屏而斥之也少陵

曰吾宗老孫子質朴古人風今日非虎文而誰嗟夫

芝有田蘭有畹桂有林荆𣗥蕭稂莫得而蕪穢焉此

得全于天者也牛頭𣒰檀產于末利山中與伊蘭叢

生不殊其香之逆風而聞者岌岌乎難之矣人知虎

文之得全于斯世者爲難不知其得全于吾宗者爲

尤難也滄桑迭改行陌如故日候雞犬歷占晴雨非

所謂耕鑿安時命乎箬笠作㡌襏襫代毳短髪𫎇頭

芒鞋露肘非所謂衣冠與世同乎夙夜作息卜歲祈

年官長田畯君師田祖非所謂在家常早起憂國願

年豐乎吾老矣焚棄筆研誓不復爲古文詞爲大書

少陵詩章箋句解使其子孫曼聲高歌以勸介壽之

觴其必拊手應和歡肰而一醉也巳虎文貽余書曰

昔楊子雲法言富人以百金請載名弗許叔父(⿱艹石)

吝一言某雖貧賢于成都富人遠矣客見之以告余

曰兎園先生能雒誦法言知楊雄爲子雲少陵詩曰

語及君臣際經書滿腹中豈不亦信而有徵乎余筦

爾笑曰有是哉并書之以爲序

  毛子晉六十壽序

余誦古人詩至魏武帝短歌行及韓退之南溪詩未

嘗不徬徨追歎也夫以魏武之雄姿經營八極一不

得志于江東則有老驥暮年之感而其詩曰越陌度

阡枉用相存契濶談讌心念舊恩退之之文章亦一

世之雄也及歸老城南庄則賦詩曰不惟兒童輩亦

有杖白頭𩜹我籠中𤓰勸我此淹畱願爲同社人雞

豚燕春秋此二公者其才力志氣橫駕側出可以無

所不之及其才騁而旋志放而返則退而思息機摧

撞謀田園鄕社之樂勞歌而役夢千載而下猶有餘

情也余少有四方之志老而無成海內知交彫謝道

盡及門之士晨星相望亦有棄我如遺跡者唯毛子

子晉契濶相存不以老髦舍我而子晉年巳六十矣

憶子晉摳衣升堂年方英妙今巳巋肰爲鄕老余西

垂之歲塊肰獨處其與子晉過從眎古之度阡陌而

燕雞豚者則有間矣于其生辰爲壽諷詠曹韓之詩

其亦不能無慨肰也巳子晉有三才子𢰅書幣過余

謀所以壽其親者余觀介壽之辭備矣頌其文則游

夏頌其行則曾史頌其藏書則酉陽羽陵頌其𢰅述

則珠林玉海余雖善頌何以加此而余之所聞於內

典者五天聲明之論六歲至十五歲童子習學闇誦

比於神州上經孔父三絕婆羅門四圍陀論此方之

五車四部未足闚其緒餘也彼其淺淺者而猶(⿱艹石)

而况其㴱㴱者乎日吾友蕭伯玉范質公議藏大藏

方册子晉誓願荷擔續佛慧命皮𥿄骨筆不遑恤也

余晩探敎海思以螢光爝火照四含而鏡三宗子晉

獨踴躍印讚以爲希有狀則子晉之志願固在乎威

音巳後月光巳前世所謂名人魁士登汲古之閣旋

其面目望洋向(⿱艹石)而歎曰繇子晉觀之不啻河中之

一沙手中之一葉宜其脩肰視下欿肰而不自有也

余嘗觀魏武遺令爲陸士衡之憤懣歔弔者矣又觀

張籍敘退之養病詩所謂又出二女子合彈琵琶箏

者矣英雄之伯心文人之習氣俛仰耗磨留連晼晩

囘環思之又有不勝其歎惋者今吾與子晉委心法

門一鐙迢肰懸鏡相對以多生文字結習𮞉向般(⿱艹石)

餘季末光與斯人孰多斯可以爲子晉壽也矣𨓏余

六十初度謝客湖南子晉爲設南岳應眞像淸齋法

筵唄讚竟日今將偕一二名僧遺民往修故事恐子

晉之或避匿也告夫三子俾曙戒以待我而先之以

斯文以道余所以往賀之意    卷二十三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