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齋有學集 (四部叢刊本)/卷第四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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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第四十四 牧齋有學集 卷第四十五
清 錢謙益 撰 薑殿揚 撰校勘記 景上海涵芬樓藏康熙甲辰初刻本
卷第四十六

牧齋有學集卷四十五


 雜文

  古史談菀摘錄後記

古史談菀十卷我先君宮保公晩年讀史採剟正史


中异聞奇事可以聳見聞資勸戒者有旌行物差神

逵咫聞四部之目吳江周永肩安石摘錄其唱導因

果輔翊敎乘者彚爲一卷厠諸歷代禪徵之集謙益

再拜捧讀泣而言曰嗚呼斯先君之志也夫我先君

七歲而孤奉我王母卞夫人終身純慕士之稱純孝

者歸焉剛腸疾惡如食蠅之必唾世授春秋以直道

是非爲巳任晼晩不遇以授經爲大師摳衣抗手正

告弟子儒者志在春秋行在孝經䛕聞曲學吾弗與

也談菀之成在甲辰奉諱以後以謂倚相之學董狐

之筆不𫉬自效于槐𠫊蕉園之間聊假蠧書汗竹以

托寄筆削之綱要(⿱艹石)其生平歸心佛乘篤信三寳則

得于母師胎敎熏習訓迪爲多菀談一書激揚忠孝

指陳脩悖主于明扶三綱陰闡六度斯志行之所存

也巳今觀周氏摘錄旌行之部以純孝爲首純孝之

子感格人天佛爲現像顯神以表厥應一書纂集之


眼目如鏡中像交光呈露寧非异世而相感也哉嗚

呼昔者吾夫子授端明之命而作春秋孝經成曾子

抱河洛書夫子𬖂縹筆綘衣告備北辰俗儒以緯家

爲疑今旌行所錄滕曇恭劉霽諸人載在國史傳諸

丹靑又豈可以爲蠧字鳥言漫而置之乎紫柏大師

稱左傳爲眞因正果之書憨大師乃奮筆發揮𢰅左

氏心法安石家世禀承二師故能郵傳其緒言以證

明我先君旌行之微指謙益謹洮靧繕寫鏤板流通

庶幾附麗弘明二集少禆法海不徒傳示子孫而巳

  海印憨山大師遺事記

大師歷年行履具在自製年譜及經解文集中其他

遺事傳聞不一謹洮汰訛濫條次其可紀者如右

紫竹林弟子顓愚觀衡𢰅曹溪中興憨大師傳云師

年十九在報恩寺廊下遇一异人謂師曰公可惜許

公可惜許師曰何謂客曰公(⿱艹石)在吾儒能大扶名敎

堯眉八彩公眉互彩吾海内求人三十餘年獨見公

一人巳爲僧無如之何吾從此不復與人見也別去

不知所往

師預天界法席見厠地光㓗如鏡入夜明燈如晝知

有异人司之一日晩課見一黃腫頭陀執火入厠揩

燈盞添油拉而詢之知爲妙峰禪師代山陰王進香

南海受濕生瘡討單歇息師再拜願結爲法侶峰云

師大智慧能聽經後日代佛揚化我輩是笨工人行

得是笨工事師笑曰我學得師者笨工還要好幾飡

飯喫遂訂爲生SKchar

師登盤山頂石叢内一隱者灰 -- 灰 頭土面師作禮不答

問亦不語師黙坐少頃隱者燒茶取一杯自飮師亦

取一杯自飮飮竟隱者置茶具端坐如故師亦如之

又少𨕖炊飯唯取一碗一筯自食飯罷復坐師一一

如之夜中者出岩外經行師亦隨之第東西各步如

是一七者問仁者何來師曰南方來者曰來此何爲

師曰特訪隱者者曰者面目如此別無竒特師曰進

門早已看破了也者笑曰我住此三十餘年始遇一

个同風一夜師經行頂門一聲轟如乍雷山河大地

身心世界豁肰頓空空境非尋常可喻如此空定五

寸香許漸覺有身心漸覺脚下踏實開眼漸見山河

大地一切境界如故身心輕快舉足如風輕者曰今

夜經行何久耶師告以所得境相者曰此色陰境耳

非是本有我住此三十餘年除陰雨風雪夜夜經行

此境但不著則不被他昧却本有師㴱肯禮謝遂相

從過夏將別者送師至半山淚如噴珠歸與妙師述

如上因緣江司馬曰如是則吾師住山巳竟師曰猶

是塗路邊境界耳

㳒光和尚每以本色鉗鎚代師師曰一一𫉬益每命

師撮背洗足皆能如其意諸宗候見之皆怒師曰我

等别有眼目非公等可能識

師在報恩有山人製印章相詒文曰淸郞印囑曰善

佩之爲後日證至五臺與妙師卜居北峰之龍門開

基五尺得銅佛高尺許揩洗佛背下有淸郞造三字

師取印章示峰衆皆驚歎師坐龍翻石聽沸泉經年

至泉聲不斷如不聞乃入定峰知師將入定乃別

匡王山黄龍潭徹空禪師訪師于龍門留與同住大

雪經旬各臺頂雪吹聚龍門覆靜室㴱幾十丈寒甚

徹師推簾撥火以手揬之知爲雪擁師命吹火火發

師曰性命可保矣融雪作茶飯畢相對兀坐聞隱隱

有人聲曰此是臺頂上人爲我開雪聲寂曰此或夜

矣雪中不辨晝夜以聞聲爲晝分不聞聲爲夜分耳

久之人聲漸高朗漸近乃北臺白馬寺中臺三處集

三百餘衆執鋤钁筐箒揬竿下臺頂覓龍門路依肰

扢洞用竿前揬隨揬隨挖竿擢著靜室衆人歡呼勇

猛抵門而入掀簾見師抱足慟𡘜曰經此大難幸而

有火此佛天黙佑也師合掌謝衆曰也要經過始得

粤東獞SKchar2數叛戴督撫請師議之師會通六道分布

諸將先察所過地方安官把守樹旗標幟不得侵犯

良民自出師從船而進獞SKchar2聞風逃竄盡種族招安

新立官署師還出所著奇門指掌一書行世嘉興年譜云是

時獞SKchar2破欽州事巳潰敗師以重名用幡幢寳蓋入洞說降之賊旣退安輯欽州百萬生靈制府乃有請

王師問罪之疏以揜前失故僅得論劾罷

衡戊申冬進曹溪禮祖容明年四月謁師干端州每

坐談見師熈怡而笑衡曰大師笑儼釋迦微笑可悅

可愛師曰公好眼力我少在報恩有梵師言我口如

印月卽佛口也當大轉法輪公亦識之竒哉六月師

歸曹溪一日淸晨知微爲師梳頭衡喜曰日輪初起

映師白髪皆金色光明卽紫金光也師曰我在臺山

大塔院寺見一梵僧偉肰可怖手拉余曰滿頭髪皆

紺色當大作佛事今公亦識之用意亦㣲矣

衡在曹溪夜譚次大師向衡曰我後日無肉身衡曰

何以知之師曰達大師令我摸他全身上下筋骨血

肉長成一塊手臂如鐵棍相似知他身堅固不壊我

身皮肉虚浮一揑空去則知不堅達師多刦呪力薰

習乃爾也師在靈湖託劉居士買壽木隨身向衡曰

老身一生多睡身後與我做一長棺伸脚睡去自在

師向言達大師肉身不壊今爲闍維不與留世自言

無肉身今却全身供奉不知二大師淆訛在甚麽處

嗚呼眞文殊普賢大人境界非凡小可識

嘉興年譜附錄云凡世所傳如陳亞仙毛賴債蕭公

子等事悉從宗鏡侍者訂其訛惟爲靈通侍者戒酒

事聞之特詳侍者占城國王太子父王遣大臣五人

伴太子來曹溪請六祖往彼供養祖不許太子大臣

俱立化于海濵五臣爲神顯靈韶陽南華山門外立

相公祠旁有相公橋太子旣化復現身爲祖侍者獨

不戒酒祖許之得受法去有一鉢留寺寺僧鑄銅像

侍立袒肉身傍像頂布巾㡌鄰寺鄕人日盛一鉢酒

供之供酒後酒化成水其㡌欹側大師入山與寺僧

授戒衆言靈通侍者飮酒我等不合破戒大師作文

啓祖座前爲靈通㫁酒卽碎其鉢侍者從此不受酒

供以酒供之酒不成水㡌不復側矣

大師坐宗鏡堂兩僧夾持一狂僧歷堦而上乞師引

救云此僧持大悲呪五年素無敗行不知何故着魔

顚狂不止大師曰此病可醫徧詢堂中得持習穢跡

金剛神呪者三人大師于坐間自持令習者傳敎之

初傳昏肰不省大師以摺扇於案上震威一擊提授

一句應聲如響習者逐句傳竟狂僧如夢頓覺頂禮

而退又一日一僧來禮拜未起擊扇喝曰殺人賊見

我作麽知事作速退出衆皆愕肰莫惻越一日以盜

被𫉬

岳司馬石帆在儀部時値大師罹難抗言申救至是

謁見於嘉興金明寺岳問曰中庸素富貴四句大師

作麽解師曰素是張白𥿄𦘕个紗㡌便做个紗㡌𦘕

个乞兒便做个乞兒岳以禪理作戲論嘿肰而退

大師在金明寺齋畢列燭茶話有醉皂隷扣門大呼

今日活菩薩下降我求超度何故攔阻大師命之入

合掌禮拜胡跪語云他是錢大復身是仲仁託體求

度弟子生前持長齋脩淨土八載今亡期當五七不

到陰府合生西天望菩薩慈悲指引伏地𡘜泣不巳

大師呼念佛者舊六人侍立親掇數珠每展一珠念

干聲佛鬼身卽能念念佛竟演𫎇山施食文至應觀

法界性一切惟心造舉扇擊案疾呼速得解脫鬼

應聲曰解脫竟三呼三應起具佛子威儀稱謝往生

淨土東南禮大衆云各各努力龍華會上相見更餘

大師輿還舟鬼身隨輿望大師登舟頂禮謝訖仍還

禪堂口去作謝錢老官賴托身得度撲地而醒仲仁

者居寺之隔河生前脩淨土甚䖍是日亡値五七皂

𨽻以催糧入靈座前乘醉引魂得度也仲仁子聞韶

天啓辛酉舉于鄕次日許憲副子泰惟延大師至家

對靈說法大師語悉開示平生隂事聞者毛𥪡

桐鄕顔生生居士家于石門嘗夢伽藍神命迎賔頭

盧尊者見有大僧中堂正座旁列侍坐並一時名宿

衆所知識者越日聞大師東來往迎于松陵歷雙徑

雲棲所至隨侍命名福堅大師還過石門居士恭迎

至家設大供家有梨園命演拜月亭記先擇侍從受

具戒者始得與席一時名宿如聞谷輩咸在居士歎

息宛肰夢中迎賔頭盧實境也居士卽廣州司理俊彦之父事詳託生辨

次日弟子譚梁生請問看戲不碍戒律否大師云

大難說他人一日不犯戒一日是不犯戒我日日不

犯戒日日是犯戒

曹溪有室女發願繡千佛衣一襲奉供大師慮口氣

不淨以黃絹裏口衣成而大師遷化入龕衣畱寳林

庫笥及肉身還曹溪出龕時紫縉羅衣見風星碎乃

取室女所製千佛衣衣之衣在笥二十二載光彩如

新以室女願力所持遂得爲最後供云

雲間張翼軫敘大師年譜云余昔守韶州遣衲子本

昻迎師於五乳師掩關八月迎衆至啓關戒行大衆

環聚泣畱師曰曹溪吾志也時節因緣敢不隨順徼

靈六祖得歸骨焉幸矣壬戌臈月至曹溪明年冬余

奉宗伯蕭公命入山候師疾師披余所供禪衣合掌

稱謝曰山僧行矣談笑而別是夕遂化去余復入山

庀後事營葬塔蓋影堂差了皈依一念亦不負蕭公

付嘱也余量移去韶五乳法嗣借大力於當事者遷

全蛻歸匡山而爪髪畱曹溪余所營塔院亦如故諸

㳒空相本無去住師亦何心邪因侍者心啓來請略

述于譜末如此

 計十六條

  書史記齊太公世家後

流俗語云太公八十遇文王孔叢子宰子冉有問夫

子曰太公勤身苦志八十而遇文王則俗語固有本

也有言七十者說苑云太公年七十而相周九十而

封齊呂不韋韓嬰皆言七十有二是也有言九十者

宋玉九辨云太公九十乃顯榮兮誠未遇其匹合是

也按楚辭天問云師尚在肆昌何識鼓刀揚聲后何

喜高誘註淮南云太公鼓刀釣魚年七十始學讀書

九十爲文王師佐武王伐紂韓詩外傳云呂望行年

五十賣食𣗥津七十屠牛朝歌九十爲天子師則遇

文王也說苑又云太公年七十而不自𨔶一合于周

而侯七百歲此皆七十未遇之證也考竹書紀年帝

辛三十一年周文公四十一年西伯治兵于畢得呂

望以爲師卽史記西伯獵渭陽載歸立師之年也太

公七十鼓刀始學讀書則遇文王時爲八十明矣竹

書又十年爲武王元年西伯發受丹書于呂尚則太

公年當九十又十年庚寅周始伐殷明年禽紂牧野

計庚寅年太公正百歳九辯言九十顯榮及諸書言

九十爲天子師蓋撮略九十百歲受丹書誓盟津之

事而通言之非尅定過合之年爲九十也歷武王成

王迨康王之六年竹書齊太公薨則先于太公二十

二年矣太史公世家云蓋太公之卒百有餘年子丁

公呂伋立曰蓋者亦疑詞也文王得太公之年經典

皆無明文司馬遷馳騁古今不能通知尚書疏又謂

成王時齊太公薨周公代爲太保凡此之𩔖闕誤弘

多郭璞謂竹書潛出記載之後以作徵於今日信也

昔者周史卜畋其兆曰將大𫉬非熊非羆而詩人歌

牧野肆伐則曰維師尚父時維鷹揚鷹揚云者所以

極命百歲老人飛騰鷙擊㩳身側目之狀非熊非羆

猶爲笨伯云爾廉頗老將被甲上馬亦尚可用馬援

征壺頭病困曵足以觀鼓噪年才六十餘耳獨不畏

此翁笑人耶今秋脚病蹣跚顧影明年八十恥隨世

俗舉觴稱壽聊書此以發一笑而幷以自勵焉

  書華山募田供僧册子

後五百年佛㳒之行世者少林天台賢首三宗而巳

論者謂台賢二家門庭如綫惟禪宗爲盛而禪宗則

惟臨濟一枝開堂演法刹竿相望五花開後殆莫甚

於今日𫎇則以爲不肰以天台言之荆溪四明中興

巳邈㳒華宗旨具在三觀四敎固瑩如帝珠也以賢

首言之圭峰長水⿰糹⿱𢆶匹述罕聞華嚴綸貫具在三法五

敎固渙如寳網也譬如千金之家堂構無恙囊篋依

肰其子姓引繩守株雖無克恢張緒業顚隕蕩折之

禍固可無慮也(⿱艹石)今之禪門自命臨濟後人者其一

二巨子未得謂得久假不歸以小辯飾其小智以大

妄成其大愚魁儈㫋陀一登其門莫不盱衡讚歎彈

指徹悟用是以簧鼓羣昏簸揚狂慧盲師作俑則判

能大師爲外道禪師子吠聲則斥龎居士居二乘果

棒喝如劇戲付拂如酒籌以瞽視瞽以聾聽聾敢於

抹摋敎典詆讕尊宿以蓋䕶其膚淺瞀亂之衣鉢此


所謂大妄語成如刻人糞爲旃檀形者也而舉世尋


附聲響激揚尊奉如恐不及嗟乎佛燈中微法運單


弱愚而爲下根枝而爲義學窮露弱喪而爲失乳之

兒爲除糞之子于法門猶無與也彼且爲邪師彼且


爲魔民彼且認面失頭彼且中風狂走佛言末法之


中多此妖邪熾亂世界濳匿奸欺號善知識詃惑衆

生墮無間獄金河誓戒皎如氷霜衆生瑱耳甘從淪


墜人以爲極盛我以爲極衰斯固先佛決定淸淨明


海懸示于今日者也雪浪大和尚賢首之法匠也其

徒曰巢雨蒼汰分路揚鑣各振法席今獨蒼老巋肰

如魯靈光而華山含光渠公則與蒼老代興者也渠

公網羅三藏鈎貫三昧精心慧辯超肰義解之表賢

首耳孫非公而誰公念先支硎和尚有言佛法壽命

其唯常住常住不存我法安寄於是有墓田供衆之

舉佛日未旦昏衢交騖與其聚盲徒飬閒漢歧目沓

舌盲叅瞎證固不如研窮藏海宣明敎網支狂瀾而

漉末刦者之爲得也療尫瘵者必庀上藥拯流溺者

先具慈航爲法之士痛心狂易聞公之爲有不褰裳

而從之者乎𫎇以爲扶正法續慧命標凖人天之眼

目於是乎在非常塗福田布施也奮筆書之辭無頗

  萃止軒說贈張登子

人之生於斯世功名富貴熏染於外聰明才智驅䇿

於内置身於奔車傳遽之中畢丗而爲勞人者多矣

通人志士𥥍知其病而以山林詩書朋友三者爲之

藥肰吾觀淵明停雲之詩以爲罇湛新醪園列初榮

願言不從歎息彌襟其於周續之龎叅軍劉遺民諸

人流連往復南村移居之作三致意焉則淵明之所

以定跡㴱棲望古遙集者其結志尤莫尚於朋友也

山陰張登子以瑚璉接神之器棲遲冗散未老倦遊

將歸隱東中取良朋萃止之義名其軒曰萃止登子

家在千巖萬壑中枕籍詩書詩筆妙天下今盡束其

所好而歸於朋友有淵明停雲之思與能藥其病而

終不爲勞人也審矣淵明歸鳥之什曰翼翼歸鳥晨

去其林遠之八表近憇雲岑此殆爲登子而發榜其

語於斯軒亦可以藥世之勞人勞勞而不知止者也

余爲倦飛之鳥久矣老歸空門倣趙州八十行脚靑

鞵布襪將叩萃止之軒而𠋣杖焉恐登子以野客拒

我也書是以先之

  家塾論舉業雜說

余少事科舉之業聊以掉鞅馳騁心頗薄之通籍以

還都不省視今老矣惛惛如隔世事從子孫保讀書

纘言胚胎前光評𨕖皇明制科文字請余爲序茫肰

無以應也老人多忘覽塵偶憶雜書聞見數條幷示

吾兒孫愛俾傳諸塾耳

或問時文可傳乎曰必不傳王介甫始作制義而介

甫之制義今無𨾏字劉文成覆瓿集所傳春秋義者

前元應舉之作兎園村夫子咸可以奮筆也肰則可

廢乎曰何可廢也三百年之舉子精神心術著見於

是天啓乙丑而後文訞迭興卒有百年之歎于尺幅


中見之識微之君子愼思之可也

横浦心傳曰或問科舉之學壊人心術近來學者唯

讀時文剽竊更不曾理會脩身行巳是何事先生曰


汝所說皆凡子也學者先論說(⿱艹石)有識者必知理𧼈

孰非脩身行巳之事本朝名公多出科舉時文中議


論正當見得到處皆是道理汝但莫作凡子見識足

矣科舉何嘗壊人

王龍溪云舉業不出讀書作文兩事讀書如飮食入


胃必能盈溢輸貫積而不化謂之食痞作文如寫家

書句句道實事自有條理(⿱艹石)替人寫書周羅浮泛謂

之沓舌于此知所用心卽舉業便是德業非兩事也

馮祭酒開之好作經義紫柏大師遺書誨之曰時義

不做亦可卽相知求敎者稱心現量打發足矣何必

苦心自作昔李伯時𦘕馬秀鐵面訶之以必墮馬腹

而入地獄今之留心時義者心術純良一旦岀身做

好官則亦有益如心術不佳藉此出身爲大盜而刦

人則先生之罪較李時尤甚

趙浚谷子有儁才不課舉業其壻李廓菴怪而問之

浚答曰吾見近來舉業日敝一日故不欲兒曹爲之

廓菴曰近來舉業日盛一日乃以爲敝何也浚谷曰

子試舉近代舉業之佳以示余廓菴撿得十先生稿

瞿昆湖子使漆雕開仕一節文字呈上浚谷看訖問

曰此文佳處何在廓菴指其講子說處云卽其不輕

於仕則他日之能事可知即其不安於未信則他日

之能信可知此皆前人所未發浚谷曰吾謂近來舉

業之敝正指此等處也子之悅之只悅其當下一念

豈暇推及他日他日之信不信夫子豈能預保而預

喜之耶荀子非十二子有漆雕氏之儒畢竟斯之終

未能信流爲曲學使夫子預保而預喜之是爲漆雕

氏所賣矣聖人不(⿱艹石)是愚也余謂四公之論舉業皆

聊爾及之春蘭秋菊各有其長皆士子所當知也

杜工部云別裁僞體親風雅轉益多師是汝師余謂

時文亦肰有舉子之時文有才子之時文有理學之

時文是三者皆有眞僞能于此知別裁者是也

何謂舉子之時文本經術通訓故析理必程朱遣詞

必歐蘇規矩繩尺不失尺寸開闢起伏渾肰天成自

王守溪以迄於顧東江汪靑湖唐荆川許石城瞿昆

湖如譜宗派如授衣鉢神聖工巧斯爲極則隆萬之

間劉定宇馮開之蕭漢冲李九我袁石浦陶石簣諸

公壇宇相⿰糹⿱𢆶匹謂之元脉江河之流不絕如綫久而漸

失其眞湯霍林開串合之門顧升伯談倒挿之法因


風接響奉爲金科玉條莠苗稗榖似是而非而先民

之矩度與其神理澌滅不可復問矣此舉子之文之


僞體也

何謂才子之時文心地空明才調富有風檣陣馬一


息千里不知其所至而能者顧詘焉錢鶴灘茅鹿門

歸震川胡思泉顧涇陽湯(⿱艹石)士之流其最著者虞澹

肰王荊石袁小脩其流亞也莽蕩如郝仲輿雜亂如

王遂東竊啣竊轡泛駕自喜可與龍文虎春並稱天

馬乎此才子之文之僞體也

何謂理學之時文季彭山姚江之别支也楊復所近

谿之嫡孫也趙夢白洛閩之耳孫也李卓吾紫柏之

分身也稱心信理現量發揮可以使人開拓心胸發

明眼目旣而縉紳先生罷問講學㸃綴呫嗶招搖門

徒以燈𥦗腐爛之辭爲扣門乞食之計風斯下矣文

亦如之此理學之文之僞體也

茅鹿門云王唐瞿薛正宗之外錢兼山善發揮枯題

能敷演一言爲千百言周用齋善收拾長題能攢簇

千百言爲一言涇陽先生與學者言唐瞿之文中行

也我之文狂也陳筠塘儲樊桐之文狷也今人知陳


儲之氏名者鮮矣

嘉靖以前士習淳厚房稿坊刻絶無僅有許𨕖程墨


行于世者敖淸江項甌東也嘉靖末年毘陵吳昆麓


吳江沈虹逵游于荆川之門學有原委始有正脉玄


覽之刻學者皆宗尚之厥後則有劉景龍之原始范


光父之文記皆以𮜿範先民本原正始而時賢之𥦗


稿靑衿之試牘皆不得闌入焉萬曆之中婁江王逸


季始下操月旦之評肰用以别流品峻門戸而已未


及乎植交萬曆之末武林聞子將始建立坫墠之幟

肰用以振朋儕廣聲氣而巳未及乎牟利禎啓之間

風氣益變盟壇社墠奔走號跳苞苴竿牘與行卷交

馳除目底報與文評雜出訞言横議遂與國運相終

始以𨕖文一事徵之亦當代得失之林也

天啓初湯臨川之仲子大𦒿偕來如容掌科游長安

如容盛談時萟稱臨川文如杜詩無一字無岀處坐

客有面折之者曰左傳陰飴甥曰小人慼謂之不免

君子恕以爲必歸臨川君子實玄黄二句文云周師

人君子怒可也改恕爲怒有何岀處豈時文應使別

字乎仲子曰嘗有人問家先生家先生曰君子如怒

亂庶遄巳吾此文引詩語對左傳也如容鼓掌曰吾


謂無一字無來處豈非誠證乎其人俛首而去如容


語余先輩文不可輕易彈駁如此

萬曆間王麟洲督學閩中擢晉江李𠂻一于諸生中

時𠂻一巳爲宿名士矣巳酉科遂中解元余生才四

年耳初學舉業先宮保命讀𠂻一小題文日課不輟


又得其刋行四書文彀奉爲彀率丁未落第相遇於

虎丘觀其衣冠舉止儼如古人談及文彀𠂻一蹴肰

拱手曰當時偶標目示二三學徒不意遂傳無從禁

止耳是歲歸閩悉取近科時文𨕖次爲一集題之曰

赴鵠編而敘其緣起曰向之云文彀者志先生之彀

余與受之之所共也今之云赴鵠者赴受之之鵠也

曹子建謂劉季緒才不逮於作者而好詆訶文字掎

摭利病如𠂻一之虚心善下推挹後輩豈徒賢于世

之君子乎余少壯盛氣頗犯季緒之病老不解事猶

有餘愧詩不云乎其維哲人告之話言其在今日追

維𠂻一之德音其亦可告巳矣



牧齋有學集卷四十五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