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陶元慶君的繪畫展覽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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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影》題辭 當陶元慶君的繪畫展覽時
作者:魯迅
1927年12月23日
盧梭和胃口
本作品收錄於《而已集

我所要說的幾句話陶元慶君繪畫的展覽,我在北京所見的是第一回。記得那時曾經說過這樣意思的話:他以新的形,尤其是新的色來寫出他自己的世界,而其中仍有中國向來的魂靈——要字面免得流於玄虛,則就是:民族性。我覺得我的話在上海也沒有改正的必要。

中國現今的一部份人,確是很有些苦悶。我想,這是古國的青年的遲暮之感。世界的時代思潮早已六面襲來,而自己還拘禁在三千年陳的桎梏裏。於是覺醒,掙紮,反叛,要出而參與世界的事業——我要範圍說得小一點:文藝之業。倘使中國之在世界上不算在錯,則這樣的情形我以為也是對的。

然而現在外面的許多藝術界中人,已經對於自然反叛,將自然割裂,改造了。而文藝史界中人,則舍了用慣的向來以為是“永久”的舊尺,另以各時代各民族的固有的尺,來量各時代各民族的藝術,於是向埃及墳中的繪畫贊嘆,對黑人刀柄上的雕刻點頭,這往往使我們誤解,以為要再回到舊日的桎梏裏。而新藝術家們勇猛的反叛,則震驚我們的耳目,又往往不能不感服。但是,我們是遲暮了,並未參與過先前的事業,於是有時就不過敬謹接收,又成了一種可敬的身外的新桎梏。

陶元慶君的繪畫,是沒有這兩重桎梏的。就因為內外兩面,都和世界的時代思潮合流,而又並未梏亡中國的民族性。

我於藝術界的事知道得極少,關於文字的事較為留心些。

就如白話,從中,更就世所謂“歐化語體”來說罷。有人斥道:你用這樣的語體,可惜皮膚不白,鼻梁不高呀!誠然,這教訓是嚴厲的。但是,皮膚一白,鼻梁一高,他用的大概是歐文,不是歐化語體了。正唯其皮不白,鼻不高而偏要“的呵嗎呢”,並且一句裏用許多的“的”字,這才是為世詬病的今日的中國的我輩。

但我並非將歐化文來比擬陶元慶君的繪畫。意思只在說:

他並非“之乎者也”,因為用的是新的形和新的色;而又不是“Yes”“No”,因為他究竟是中國人。所以,用密達尺來量,是不對的,但也不能用什麽漢朝的慮傂尺或清朝的營造尺,因為他又已經是現今的人。我想,必須用存在於現今想要參與世界上的事業的中國人的心裏的尺來量,這才懂得他的藝術。

一九二七年十二月十三日,魯迅於上海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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