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田雜著 (四庫全書本)/卷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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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白田雜著 卷三 卷四

  欽定四庫全書
  白田雜著卷三
  寳應王懋竑撰
  孟子序説考
  按史記梁恵王三十六年子襄王立襄王十六年卒子哀王立齊湣王十年齊人伐燕又二年燕人立太子平通鑑梁𠅤王三十六年稱王為後元年又十六年卒子襄王立而無哀王齊宣王十九年齊人伐燕是年宣王卒子湣王立又二年燕人立太子平其不同如此朱子綱目一依通鑑而序説集註則從史記亦有不同今考沈莊仲所錄朱子語以編年當從通鑑伐燕當從史記而孟子齊宣王當為齊湣王此為晚年定論而大全不載其語諸儒亦無及此者故據史記戰國䇿荀卿及汲冡紀年古史諸書一一疏通證明之俾後之讀孟子者有考焉至仁山金氏新安陳氏所云亦附辨於後庶無疑於其説未知世之君子以為何如也
  汲冡紀年魏恵成王之三十六年稱王更為一年又十六年卒子今王立其叙事盡今王之二十年時未卒故不稱諡恵成王即恵王今王即襄王也杜預春秋集解後序言汲郡人發古冡得之晉書言發魏襄王冡其曰或云魏安釐王冡則非安釐王距襄王已厯兩世不得稱襄王為今王也世本魏恵王卒子襄王立襄王卒子昭王立即無哀王此可為紀年之證故通鑑據紀年以改史記語錄謂通鑑此一節為是而序説不著紀年通鑑之異同集註亦略之葢疑焉而未定也語錄謂發安釐王冡此襲晋書之誤
  史記孟子列傳先游齊事齊宣王後適梁見梁恵王於伐燕則略之故古史謂孟子先事齊宣王後乃見梁恵王梁襄王齊湣王此本史記而又合以伐燕之事故以為再至齊事齊湣王也按孟子先見梁恵王梁襄王後事齊宣王敘次甚明又載於崇見王及致為臣而歸始末詳悉初無再至齊之事則史記古史之誤不可從也魏世家恵王之三十五年孟子至梁以年表計之又二十三年齊湣王伐燕又二年燕人畔其時孟子方在齊當孟子見恵王時恵王已稱為叟度其年五六十矣更二十五年孟子年葢逾八十而致為臣而歸又在燕人畔之後齊王安得有繼此得見之語而孟子亦不得有舎我其誰之歎也以此考之則史記古史之誤逾明白矣史記恵王未嘗稱王襄王元年齊魏㑹於徐州以相王始追尊恵王為王然孟子則書見梁恵王與言皆稱王或者以為著書之時追稱之則與王言不得稱王也史記知其不合乃改王為君葢失其實又恵王自言三敗之事齊虜太子申在恵王之三十年而喪地於秦辱於楚則魏世家恵王時無其事襄王五年予秦河西地七年盡入上郡於秦此則所謂喪地於秦七百里者十二年楚敗我襄陵楚世家懐王六年柱國昭陽破魏於襄陵得八邑即襄王之十二年此則所謂南辱於楚者杜預以史記誤分恵王之後元年為襄王之元年以此證之則史記之誤無疑故孟子實以梁恵王之後十四五年至梁而史記既誤分後元年為襄王遂移之三十五年通鑑既依紀年以改史記而於孟子至梁仍從史記以恵王之三十五年則距襄王之立凡十七年孟子在梁無如是之久而書梁事亦不得如是之略此又通鑑之誤不可從也以梁恵王寡人恥之願比死者一洒之語考之則卑禮厚幣以招賢者必在其時自是後十二年以後事而孟子至梁又在其後明矣
  通鑑據孟子以伐燕為齊宣王而宣王卒於周顯王之四十五年又三年慎靚王元年燕王噲始立又七年齊人伐燕則不可以為宣王之事也於是上増齊威王之十年齊威王卒於周顯王之二十六年通鑑卒於周顯王之三十六年史記齊威王在位三十六年通鑑在位四十六年下減湣王之十年齊湣王即位於周顯王之四十六年通鑑卒於周赧王之二年史記湣王在位四十年通鑑在位三十年而移宣王之十年以就伐燕之嵗其增減皆未有據而又以伐燕為宣王時燕人畔為湣王時與孟子亦不合此序説所以疑焉而不敢質也齊湣王初年彊於天下與秦為東西帝其所以自治其國者亦必有異矣末年驕暴以至於敗亡此則唐𤣥宗秦苻堅之比𤣥宗開元之治幾於貞觀苻堅始用王猛有天下大半其初豈可不謂之賢君哉故孟子謂以齊王由反手王由足用為善皆語其實而湣王之好貨好色好樂好勇卒不能以自克末年之禍亦基於此後來傳孟子者乃改湣王為宣王以為孟子諱葢未識此意語録疑門人改之亦意其或然大略𫝊孟子者私改之耳今以宣王為湣王則處處相合而通鑑之失亦可置而不論矣 孟子在齊約略之不過四五載其去齊當在湣王之十三四年下距湣王之殁更二十五六年孟子必不及見若孟子所自著則不得稱諡即門人記其所言亦未必定在一二十年後也故公孫丑兩卷皆稱王而不稱諡乃其元本而梁恵王兩卷則稱宣王其為後人所増無疑矣孟子之卒不詳何時然去齊時年當六七十矣必不及見湣王之殁也
  通鑑從紀年改襄王之年為恵王後元年此為最得而仍謂孟子以恵王之三十五年至梁則其誤也序説有疑於通鑑故於恵王襄王之年皆不詳註而於孟子至梁之年仍本史記至於恵王言喪地於秦則引十七年秦取少梁其事為巳遠又云數獻地於秦考之魏世家恵王初無其事魏世家止言秦用商鞅収地至河而不言獻地商君列傳言魏割河西地以獻於秦去安邑徙都大梁而魏世家至襄王五年始予秦河西地則商君列傳葢通言之非必三十五年前事也又云與楚将昭陽戰敗亡其七邑則襄王十二年事不可以屬之恵王此集註之未及改正者當以語錄為定也七邑今史記作八邑張氏存中謂與集註不合未知孰是今按索隠註古本作七邑是史記元作七邑而今本乃後來所改集註葢據元年
  仁山金氏謂齊宣王伐燕孟子所見以為湣王則荀卿所聞史記又所傳聞不得以所聞所傳聞而疑所見而以序説集註之據史記以疑孟子為未然此皆失之不詳考而漫為是言也又據戰國策以伐燕為齊宣王不知戰國䇿亦後來以孟子而改按蘓秦死於齊湣王之初年蘓秦死蘓代乃出游説燕王則代不得事齊宣王而燕王噲即位於湣王之四年則代之説燕王噲讓國其非宣王時明矣仁山亦以通鑑改威王湣王之年為無據而反欲據戰國䇿以證通鑑此大誤也
  新安陳氏謂以淖齒事證之湣王為是此語不可曉其謂孟子以齊湣王為齊宣王乃傳寫之訛則略如語錄之説而亦不引語錄為證又謂無所折𠂻姑以綱目為據綱目朱子初年所脩多出於門人之手後來欲更定而未及序説則在其後未可據此以疑序説新安自為騎牆之見亦不必辨也
  盤銘考
  章句曰盤沐浴之盤也本之孔疏新安邵氏曰日日盥頮人所同也日日沐浴恐未必然内則記子事父母不過五日燂湯請浴三日具沐而已斯銘也其殆刻之盥頮之盤歟臨川吴氏曰盤從皿或從木所以承盥手餘水将欲盥手别以一器盛水寘於盤上用杓斟器中之水沃之所沃餘水落在盤中故盥文從水從臼從皿兩手加於皿而以水沃其手也皿即盤也内則曰少者奉槃長者奉水請沃盥盤不以盛盥水而以盛其餘大戴禮武王銘盤曰盥盤明盤之為盥器而非沐器浴器也内則凡家之人毎日晨興必盥故曰日新至若沐浴則以三日五日之期且或過之無一日一沐浴之禮湯所銘之盤與武王所銘皆盥盤也鄭氏但言刻銘於盤而不言盤之為何用孔疏乃以為沐浴之盤誤也按邵吴兩氏俱據内則辨盤非沐浴之盤是也但邵謂盥靧之器吴氏謂别有一器寘於盤上而以盤承餘水則皆無所據而輒為之説亦非是尚書顧命王乃洮頮水孔疏以洮為盥疏云洗手之謂盥洗面之謂頮自是兩事内則鷄鳴咸盥潄不言頮子事父母面垢燂潘請靧靧頮古仝字與三日具沐五日具浴同似非日日頮面者或者對言之洗手曰盥洗面曰頮散言之則通曰盥若然則内則不應有面垢請靧之一條也古今之變不同有不可詳考者合只據大戴禮以為盥盤則可而謂盥頮之盤則不若吴氏之為得也士冠禮設洗直於東榮水在洗東鄭注洗承盥洗者棄水器也少牢禮設罍水於洗東有枓鄭注設水用罍沃盥用枓吴氏葢以此意之以盤承餘水而别有一器寘於盤上水在罍而以枓沃盥於洗非别有一器在洗之上故禮多直言洗而已少者奉槃長者奉水盛水自别有器沃盥則以水沃於盤非别有一器寘於其上也吴氏之説此為無據矣内則槃字從木則盤乃木器故可刻銘而盥乃日月所必有故以取喻於日新章句以此非大義所闗不復詳考而邵吴兩説亦有未盡然者乃因其説而申辨之
  左傳奉匜沃盥疏曰説文云匜似羮魁柄中有道可以注水盥澡手也從臼水臨皿然則匜盛水器也盥洗手也沃澆水也據此則長者奉水乃以匜盛水而沃於手上以盤承水但言沃盥而不言盤者言盥而盤在矣士昏禮亦但言沃盥羮魁許氏據所見而云不知何器也
  鴻鴈麋鹿記疑
  孟子顧鴻鴈麋鹿趙氏無註集註鴻鴈之大者麋鹿之大者葢據毛傳大曰鴻小曰鴈而麋鹿則又以例言之以非大義所繫故集註亦不復深考也今按毛傳大曰鴻小曰鴈孔疏云鴻鴈俱是水鳥故連言之其形鴻大而鴈小嫌其同鳥雌雄之異故𫝊辨之曰大曰鴻小曰鴈也據此鴻雖鴈屬而非一類其謂鴻為鴈之大者似非𫝊疏之義史記陳涉世家燕雀安知鴻鵠之志哉留侯世家髙帝歌鴻鵠髙飛一舉千里揚子法言鴻飛㝠㝠弋者何篡焉則或以鴻鵠並言或専言鴻而不及鴈也月令鴻鴈來鴻鴈來賔鄭註今鴻皆為侯至鴈北鄉止云鴈夏小正二月鴈北鄉九月遰鴻鴈又並及鴻尚書孔註陽鳥鴻鴈之屬大抵鴻鴈同是水鳥皆順隂陽往來而非鴻即鴈也索隠史記註曰鴻鵠一鳥若鳳皇然非鴻鴈與黄鵠也此解又别是陳涉髙帝揚子所云皆非鴻鴈之鴻矣陸璣曰鴻羽毛光澤純白似鶴而大長頸肉美如鴈又有小鴻似鳬亦白色今人直謂之鴻其説鴻形色自與鴈不類而謂史多言白鴈則鴈亦有白者而非即鴻也陸璣之云見正字通所引而於詩 䟽無考疑出陸佃埤雅佃誤作璣也凡此皆無確説姑記於此以俟考焉
  月令仲夏鹿角觧仲冬麋角解熊氏云鹿山獸夏至得隂氣而角解麋澤獸冬至得陽氣而角解則鹿與麋雖一類而非鹿即麋麋即鹿也爾雅麋牡麔牡麎其子麋鹿牡麚牡麀其子麛固絶有别與月令同也詩多言鹿而無及麋者春秋多言麋而不及鹿春秋傳或言鹿如鹿死不擇音譬如捕鹿或言麋如射麋麗龜逢澤有介麋而鹿與麋註疏皆未有明言其異同也其謂麋為鹿之大者恐是以鴻鴈之例言之爾夏小正十一月隕麋角而五月不言隕鹿角當是脱文
  説文鴻鵠也鴈鳥也其訓鴻與鴈絶不同鳥部又有鴈字𪀚也鹿獸名麋鹿屬亦不言麋即鹿也藝文類聚白氏六帖鴻與鴈各言之而不詳其異同初學記則有鴈而無鴻矣藝文類聚初學記皆有鹿而無麋白氏六帖則有之此以事類言而於異同則不論矣以今所見則有鴈而無鴻有鹿而無麋而古今所説亦皆無明據今記於此以俟博物者考而質之
  書楚辭後
  王逸離騷經序説謂屈原之仕在懐王時後被讒見疏乃作離騷是時秦令張儀譎詐懐王令絶齊交又誘與俱㑹武闗原諫不聴遂為所脅客死於秦頃襄王立復用讒言遷原於江南原復作九歌天問九章遠遊卜居漁父等篇終不見省乃自沈而死洪氏補注云考原被放在懐王十六年至十八年復召用之三十年有諫懐王入秦事頃襄王立復放屈原兩説少異余考其書離騷之作未嘗及放逐之云與九歌九章等篇自非一時之語而卜居言既放三年哀郢言九年之不復壹反之無時則初無召用再放之事洪説誤也原之被放在懷王十六年洪説或有所考以九年計之其自沈當在二十四五年間而諫懐王入秦者據楚世家乃昭雎非原也夫原諫王不聴而卒被留以至客死忠臣之至痛而而原諸篇乃無一語以及之至惜往日悲回風臨絶之音憤懣伉激略無所諱而亦祗反復於隠蔽障壅之害孤臣放子之寃其於國家則但言其委銜勒棄舟檝将卒於亂亡而不云禍殃之已至是也是誘㑹被留乃原所不及見而頃襄王之立則原之自沈久矣王説亦誤也王之誤本於史洪氏則以卜居有既放三年之語而諫入秦在懐王之三十年故為再召之説以彌縫之其於史亦並不合朱子辯證謂逸合張儀詐懐及誘㑹武闗二事為一失之不考又謂洪氏解施黄棘之枉䇿引襄王為言與上下文絶不相入而於序説及哀郢註仍本之者葢偶失之集註之作真有以發明屈子之心千載而下無遺議矣而舊説之誤猶有未盡祛者故竊附論以俟後之君子考焉
  或曰屈原本末史所載甚明逸葢本之子云原不及襄王時則史不足據乎余曰史所載得於傳聞而楚辭原所自作固不得據彼以疑此也原所著惟九章敘事最為明晰其所述先見信後被讒與史所記懐王時相合至於仲春南遷甲子朝以行發郢都過夏首上洞庭下江湘時日道里之細無不詳載而於懐王入秦諸大事乃不一及原必不若是之顛倒也懐王客死君父之讐襄王不能以復宗社危亡将在朝夕此宜呼天號泣以發其寃憤不平之氣而乃徒歎息於讒諛嫉妬之害而終之曰不畢辭以赴淵兮恐壅君之不識則原之反復流連纒綿瞀亂僅為一身之故而忠君愛國之意亦少衰矣司馬公作通鑑削原事不載謂其過於中庸不可以訓此不足以為原病而恐後之人或有執是以議原者九原之下其不無遺憾焉故不得而不辨也蘓子由作古史於伯夷𫝊獨載孔子之説而於史所𫝊則盡去之朱子甞取其論以為知所考信余葢放古史之例以㫁屈子之事後之君子其必有取於吾言也夫
  按楚世家懐王六年使昭陽将兵攻魏破之於襄陵取八邑又移兵攻齊十一年六國共攻秦懐王為從約長惜往日所云國富强而法立屬貞臣以自娱正屈原為左徒任事之日也至十六年秦使張儀譎詐懐王絶齊交楚遂為秦所困原列傳言上官大夫之譛王怒而疏屈平惜往日云君含怒以待臣不請澂其然否又云弗參騐以考實遠遷臣而弗思其指此甚明而略不及譎詐絶交之云則原之見疏被放必在十六年以前洪補注云被放在十六年葢亦因此而㫁然以十六年言之則無所據而張儀譎王乃原被放以後之事故不之及史所載原諫釋儀雖兩見於楚世家原列傳恐傳聞之誤不足據也以原之自敘考之既見疏即被放相去無幾時而史謂懐王時見疏不復在位至襄王時乃遷江南與原自敘不合又史云屈平雖放流繫心懐王不忘欲反冀幸君之一悟俗之一改然終無可奈何卒以此見懐王之終不悟則原在懐王時已放流矣一篇之中自相違戾其不足據明甚人史僅載作離騷及漁父懐沙兩篇其可據此而謂九歌九章天問遠逰卜居等篇皆非原所作乎又史言懐王㓜子子蘭頃襄王立以子蘭為令尹當實有子蘭其人矣朱子辯證則謂其因楚辭蘭椒之語而附㑹之與班固古今人表令尹子椒其誤同故於序説直削不載是朱子固不盡以史為可信而非余今日一人之私言也余曩有書楚辭後一篇其原本失去今偶於亂槀中錄出之而更考之史為附其説於此庶來者有以識余言之非誣焉爾
  書范増論後
  東坡蘓公范増論以義帝之存亡增之所與共禍福而惜増之不早去又謂増不去則羽不亡其説既詳矣余為綜其本末則皆不然増之勸項梁立楚後為梁計非為楚計也梁立義帝僅以空名奉之而實自主其事梁死義帝並項羽吕臣軍自将之而後命自巳出其分遣諸将入闗救趙雖以項羽之悍莫能違也義帝項梁所立而増為謀主乃拔卿子冠軍以為上将而羽與増屬焉微獨羽不之服増亦不之服也卿子冠軍不聴羽言而下令軍中意在誅羽羽誅而增隨之矣増之智豈不及此羽勇而無謀卿子冠軍之死増實謀之羽特聴於増耳且救趙之役増為末将其率諸将共立羽為假上將軍而使桓楚報命者必増也増與羽同為將鉅鹿之戰増無功焉而羽尊以為亞父則救趙入闗之計其皆出於増無疑也㑹鴻門時義帝儼然為天下共主羽尚未王而増之言曰奪項王天下者必沛公也其意中豈復有義帝哉羽之殺卿子冠軍也已貳於義帝矣義帝雖出於牧䜿而其人非庸庸者假令自立國後必率諸侯以討羽不然諸侯中亦必有挾之以令天下者故義帝之存非楚之利其擊殺之江中縱非増謀亦必與聞焉非特羽意也羽乗戰勝之威視漢王如無有而増之疑忌特甚其遷之巴蜀而分秦三降将以距塞漢史固明著其出増之計羽與漢相距滎陽僅三載陳平以計間増而羽始稍奪其權増即大怒絶去則前此委任之專而増之竭忠盡智以為羽謀者槩可見矣其未至彭城而疽發背以死也度其心猶惓惓不忘於羽焉是増固始終於項而於義帝豪無所與也而謂義帝之存亡乃増之所與共禍福豈其然哉羽之救鉅鹿也出於萬死一生之計幸而戰勝諸侯服從自是以後羽之失計多矣漢以仁羽以暴漢以寛大羽以殘虐不都闗中而都彭城以私意分王諸將不平名為霸天下而天下之心則已去矣増於是時未聞有一言之諫爭也及漢還定三秦齊趙皆叛羽東西奔走如泥中之鬭獸兵迫於京索之間而不得進増於是時未聞出一奇策也惟敝敝於漢王而欲殺之縱漢王可殺天下其無漢王乎田榮田横在齊張耳陳餘在趙魏豹彭越在魏黥布在九江是皆足以為羽患也秦以六世之强兼并六國而陳勝呉廣卒伍庸材倐起而亡之漢王以百戰之餘親禽項羽以有天下而數年之間反者九起死於介胄之間而莫能止也楚以區區之力欲使天下諸侯東面而朝於楚而遂以享國𫝊祚也豈可得哉史言増年七十居家好奇計而以勸立楚後系之是時六國之亡未久也强宗大族所在多有如秦嘉之立景駒周市之立魏咎張耳陳餘之立趙歇大抵皆然不獨増為奇計也假使羽不疑増終聴増言不過急攻滎陽滎陽下而漢王未必可得後此羽甞拔滎陽矣拔成皋矣而漢王固自若也増雖不去亦無救於羽之亡東城之事増幸不及見之耳自漢定三秦蕭何守闗中根本已固韓信下魏收齊趙黥布彭越皆為漢用羽雖未亡而亡形决矣増即在焉豈能以獨抗哉故謂増不去羽不亡者此亦不然之論也蘓公文章之宗豈敢輕議而一得之愚有未能釋然者姑記於此以俟世之君子考而質焉
  余十七八嵗讀蘓公集為此論藏之篋笥不敢以示人昨閲黄氏日抄頗議増亦人傑等語而其論有未究者追憶前作因刪剟而錄之
  太初元年
  史記厯書更以七年元封七年太初元年年名焉逢攝提格月名畢聚日得甲子夜半朔旦冬至漢律厯志以前厯上元泰初四千六百一十七嵗至於元封七年復得閼音焉逢攝提格之嵗中冬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與史同則太初元年為甲寅明矣然以元封七年五月改厯是年十一月方是甲寅節氣葢以元封七年之十月十一月十二月上屬之六年而七年則從正月起數而十月十一月十二月皆屬是年故改七年為元年至十一月節氣始為甲寅而其年實癸丑也厯術甲子篇太初元年嵗名焉逢攝提格又更云焉逢攝提格太初元年葢截十一月以後為太初元年厯術以節氣為正故索隠有改從建子之注以此而元年實癸丑也漢志既載閼逢攝提格之年名而下又云太嵗在子則與史不合考之末條則云前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嵗名困敦所云前者當指元封六年之十一月是七年仍是丑年與史不異然六年之冬至又未必適得甲子此殆不可暁索隠以漢志太初元年在丙子於漢志無明文亦未詳所據也後漢志太史令虞恭等議四分厯所紀上元以漢文後元三年嵗在庚辰上四十五嵗嵗在乙未則漢興元年也後下尋上其勢不誤此四分厯元文圖䜟所著也太初元年嵗在丁丑此最為分明可據其云太初元年嵗在丁丑者則又從上尋下得之以至於王莽始楚國五年嵗在癸酉元鳳七年嵗在庚辰亦恰相合葢圖䜟之興在於哀平之世王莽所據以篡位者故莽之下書以始建國五年嵗在癸酉元鳳七年嵗在庚辰其以年紀嵗至此始見於史必王莽據圖䜟所定故與史不同東漢重圖䜟四分歴亦因之後遂相承不改荀悦漢紀言漢興元年實乙未則當時有不以為乙未者而文頴云五家之文悖異推太初之元則太初之元固不定於丁丑也史記十二諸侯年表始於共和元年六國年表始於元王元年徐廣注共和元年嵗在庚申元王元年嵗在乙丑皆以後來追算得之依其注則漢元年乙未太初元年丁丑皆相合而與史記乖異葢史記止紀年而無嵗名今十二諸侯年表上列一行載庚申甲子等字乃後人所増非史記所有使其有之徐廣不當更注而索隠亦當注年表之異同不當僅及漢志矣通鑑太初元年丁丑而削史記焉逢攝提格之語考異於魯公之年謂六國表差謬而據漢志為定胡注通鑑用劉彛叟長厯邵子經世書以改史記竊謂太初元年亦是據長歴經世書但魯公之年有漢志可據而太初之年則無他可考故不著其説也向讀史記索隠謂史太初元在甲寅漢志在丙子相距二十三年而莫曉其説今乃考其異同如此以俟後之人正焉
  漢書禮樂志太初四年誅宛王獲宛馬作天馬歌其歌曰天馬徠執徐時執徐辰也以此計之太初元年為丁丑非甲寅明甚此證最確無復疑矣
  又漢書李尋𫝊哀帝詔曰大運壹終更紀天元人元考文正理推厯定紀數如甲子也此從夏賀良之議而賀良所受則甘忠可天官厯包元太平經十二卷疑追改太初之年必自於此所謂更紀天元人元考文正理推厯定紀者王莽遵用圖䜟故始建國五年癸酉元鳳七年庚辰始明著之詔書東漢四分厯相承不改而太初元年定於丁丑矣其與史記乖異諸注無及之者惟索隠注以為史元年甲寅而漢志丙子相距二十三年此三統厯與太初厯不同而亦不能明言其故也今更據李尋𫝊哀帝詔則前所云似未為妄故附著焉 文頴注五家之文悖異推太初之元其下疑脱不同二字是文頴注固已及此而其異同又不止甲寅與丁丑矣
  儒林傳考
  史儒林傳治禮次治掌故以文學禮義為官一作次治禮學掌故漢書作以治禮掌故語皆未明疑文學二字在掌故上而治禮次治四字皆衍文當云文學掌故以禮義為官或禮義上有治字然無所據不敢輒改也
  文學掌故缺當是兩官漢舊儀博士弟子射策甲科補郎中乙科補掌故而不言丙科疑丙科則文學也史又云擇掌故補中二千石屬文學掌故補郡屬通考注云掌故尊於文學掌故竊意下掌故二字衍文晁錯以文學為太常掌故自是兩官兒寛射策乙科為掌故房鳳射策乙科為太史掌故俱不言文學亦可證也王莽時甲科四十人補郎中乙科二十人補太子舍人丙科四十人補文學掌故丙科倍於乙科疑是兩官而通言之如淳注引漢儀甲科補郎中乙科補太子舎人與王莽同次補郡國文學則丙科也亦不言掌故 兒寛以文學應郡舉詣博士受業則文學似非官名然以如淳所引考之則郡國又各自有文學也但文學乃弟子員所補而寛以文學補弟子員又不相合
  以文學禮義為官遷留滯本謂文學掌故之官遷擢留滯故欲廣其入仕之路而漢書顔注反謂治禮掌故之官以遷擢留滯之人非也
  其秩比二百石以上及吏百石即左右内史大行卒史也比百石以下即太守卒史也皆史倒文 補中二千石屬即左右内史大行卒史也左右内史二千石非中二千石史通言之郡屬即太守卒史也史異其文耳
  補左右内史大行卒史先取誦多者即髙第可以為郎中之比不足則擇掌故補二千石屬文學補郡屬文意自明備員以不足而言也顔注備員示升擢之非藉其實用非是通考注既無誦多者故選掌故彼善於此者以充數此説是也
  學官弟子一嵗輙試補文學掌故其髙第籍奏葢不可輕得至文學掌故所遷何官史未明言若晁錯之以文學為太子舍人則十之 一二而已故曰遷留滯公孫𢎞之請為别開一途補二千石卒史郡卒史廣學官弟子入仕之路其敘次甚明白通鑑櫽括其辭云為博士官置弟子第其髙下以補郎中文學掌故又吏通一藝以上者請皆選擇以為右職分為兩途而與傳所云殊别葢其誤也馬氏通考曰漢書此條有博士弟子通一藝以上者補文學掌故缺有吏百石通一藝以上者補卒史恐是兩様人又曰有白身受業而通一藝以上者有已仕受業而通一藝以上者是皆襲通鑑之誤而於此條本文未之詳考也
  公孫𢎞之奏請專為學官弟子而言通考注云欲為學者開入仕之路故以宣布詔書為名與三代賔興之意異矣此俗儒之所喜而髙士之所不屑也此一條最為分明而不詳何人所注疑出吕氏大事記馬氏據通鑑析為兩端而以大事記為未明葢指此注馬氏既不辨通鑑之誤而反以大事記為未明是誤之又誤也大事記今未見其書俟再考
  博士秦官郎中文學掌故皆秦官也晁錯以文學為太常掌故在漢文帝時𢎞之所請為博士置弟子員一嵗輙試補文學掌故缺其髙第可以為郎中者太常籍其官秩皆不改也故曰請因舊官而興焉孝文孝景時諸博士具官待問則疑已有弟子但未置員其文學掌故亦當有人未必弟子員所補耳𢎞之所奏在廣弟子員為五十人與一嵗即試補文學掌故缺及髙第太常籍奏舊制不可詳考今以意推之
  通考此注如選擇其秩二百石備員貳千石屬郡屬皆足證索隠顔注之誤惟因舊官而興焉以為因舊所立之黌舎而脩飾之以官為宫則未然也再考注選擇其秩二百石為掌故此亦未然
  卒史秩不同中二千石二千石之卒史則秩比二百石以上及百石也郡太守卒史則比百石以下也瓚注卒史秩百石此以郡國卒史言之郡國五經百石卒史元帝時始置如淳注漢儀射䇿甲科百人補郎中乙科二百人補太子舎人按此恐漢儀之誤漢書所載較史為詳然無此語王莽時甲科四十人補郎中乙科二十人補太子舎人丙科四十人補文學掌故不應漢時反増多於王莽也索隠引如淳注非是
  通鑑又吏通一藝以上者請皆選擇以為右職胡注吏謂百石以上及比百石以下也右職謂中二千石二千石之卒史也按傳選擇其秩比二百石以上及吏百石此言選擇史秩與文學掌故相次者即左右内史大行卒史也兒寛以射策為掌故即次補廷尉文學卒史正是其例比百石以下即郡太守卒史也通鑑因百石上有吏字謂選擇其吏之通一藝以上者而未甞考其前後之文義也以為古職本出文翁傳顔注郡中髙職此受業博士而歸者以為郡中髙職謂掾曹之屬黄霸為左馮翊二百石卒史馮翊以霸入財為官不補右職則卒史非右職明矣吏既不受業博士安得有通一藝以上者且即有之亦已為二百石以上矣而又補二百石之卒史乎此其為誤有㫁然者而後來皆未之察也廷尉有文學卒史則九卿皆有之不特左右内史大行也史舉其例耳
  漢火徳考
  自鄒衍推五徳終始之傳作主運秦始皇采用其説以周得火徳秦滅周從所不勝為水徳封禪書或曰黄帝得土徳夏得木徳殷得金徳周得火徳秦得水徳是必用鄒衍説也至劉歆三統厯乃更以夏得金徳殷得水徳周得木徳秦在木火之間漢得火徳與鄒衍所云異矣漢初用赤帝子之祥旗幟尚赤而自有天下後仍襲秦舊故張蒼以為水徳孝文帝時公孫臣言當改用土徳色尚黄其事末行至孝武帝改正朔色尚黄印章以五字則用公孫臣之説也王莽篡位自以黄帝之後當為土徳而用劉歆説盡改從前相承之序以漢為火徳後漢重圖䜟以赤伏符之文改用火徳班固作志遂以著之髙帝而後漢人作飛燕外傳有禍水滅火之語不知前漢自王莽劉歆以前未有以為火徳者葢其誤也荀悦漢紀言張蒼謂漢為水徳而賈誼公孫臣今刻作公孫𢎞誤以為土徳及至劉向父子推五行之運以子承母始自伏羲以迄於漢宜為火徳其説為明然律厯言劉向摠六厯列是非作五紀論其論今不傳若三統厯所云則歆説非向説也賈誼云當用土徳色尚黄數以五司馬遷太初歴葢從之而班固以為疏改用火徳然前漢實用土徳非火徳也凡此皆史記索隠漢書顔注通鑑胡注所未及故詳論之以俟後之人考而證焉
  元后傳莽更漢家黒貂著黄貂又改正朔伏臘日按漢土徳色尚黄其黒貂則因秦舊未之改也莽傳以十二月為正朔伏臘則未詳或伏字連言之下止云正臘日不云伏可知也髙堂隆言漢以午祖以戌臘自是後漢火徳之制前漢則無考故顔注略之王莽所改亦不傳也賈誼公孫臣皆以漢為土徳太初改厯從之至圖䜟興於哀平之世葢以漢為火徳劉歆三統厯當本之此王莽以符命自立其輔政居攝時必改漢以為火徳故莽傳言丁火漢氏之徳也明漢劉火徳盡而傳於新室也則以漢為火徳固不自後漢始矣大抵起於哀平之世王莽劉歆之説而班志以著之髙帝則不然也
  蔡邕獨斷五帝臘祖之異名青帝以未臘卯祖赤帝以戍臘未祖白帝以丑臘酉祖黑帝以辰臘子祖黄帝以辰臘未祖髙堂隆曰水始於申盛於子終於辰故水行之君以子祖以辰臘火始於寅盛於午終於戍故火行之君以午祖以戍臘木始於亥盛於卯終於未故木行之君以卯祖以未臘金始於已盛於酉終於丑故金行之君以酉祖以丑臘土始於未盛於戌終於亥故土行之君以戌祖以辰臘其説與蔡合而秦静以為小數之學因就傳著五行以為説非典籍經義之文也隆言魏土徳當以戍祖辰臘静則言漢以午祖戍臘魏當如前以未祖丑臘所云漢以午祖戍臘自是東漢火徳之制而魏之未祖丑臘又不知何據也疑皆後人依放為説而漢以前祖臘之制皆不可考故顔注皆略之
  俠累考
  史記六國年表韓烈侯三年盗殺韓相俠累哀侯六年韓嚴弑其君韓世家烈侯三年聶政殺韓相俠累哀侯六年韓嚴弑其君烈侯生文侯文侯生哀侯已歴三世相距二十七年據戰國策韓廆字俠累嚴遂字仲子而史所書韓嚴别是一人原自分明無所疑也特戰國䇿言聶政刺俠累并中哀侯而刺客傳亦言嚴仲子事韓哀侯與年表世家不合疑䇿本言并中烈侯而傳者以烈侯後十年乃卒哀侯死於弑故改烈侯為哀侯刺客傳葢承其誤索隠有疑於此而未甞明言致誤之由但以史為兩存之則亦非也至通鑑從年表世家兩書於烈侯三年哀侯六年而於哀侯六年直以韓嚴為嚴遂并繫戰國䇿韓廆嚴遂事於其下但言使人不言聶政又云并及哀侯則與年表世家刺客傳戰國策皆不合其誤甚明胡注引蜀本注云温公之意不以嚴遂為嚴仲子亦不以韓廆為韓俠累止從年表世家而不信傳然以戰國䇿及刺客傳考之嚴遂即嚴仲子韓廆即俠累髙誘注嚴遂字仲子索隠俠累名傀傀廆同確然可據而通鑑以韓嚴為嚴遂而嚴仲子别是一人不知何所據也且韓嚴自姓韓嚴遂自姓嚴乃以嚴字偶同合而一之彼此參校通鑑之誤明矣索隠於史記誤處往往引他書駁正而胡注於通鑑多依阿無所發明則古今人之不相及遠矣索隠亦有漏畧胡注間有駁止但缺畧多耳今本戰國䇿作并中烈侯是又後人所改
  白田雜著卷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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